【毛朝暉】悼念張祥龍先生

欄目:紀念張祥龍先生、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2-06-09 14:49:37
標簽:悼念張祥龍先生
毛朝暉

作者簡介:毛朝暉,男,西元1981年生,湖南衡陽人,新加坡國立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洋理工大學新加坡華文教研中心副研究員,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研究員,現任華僑(qiao)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特聘研究員,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董事。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經學與(yu) 中國思想史。

悼念張祥龍先生

作者:毛朝暉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西元2022年6月9日



早晨醒來,我從(cong) 微信群上讀到張祥龍先生去世的消息。刹那間,張先生那長須拂胸、古服古行、仙風道骨的形象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與(yu) 張先生的交往並不多,但在雪泥鴻爪的幾次交往中,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卻是奇特的。

我與(yu) 張先生的初次見麵是在新加坡。2015年底,梁秉賦老師與(yu) 李晨陽老師聯手主辦“比較視野下的先秦儒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梁老師安排我去幫忙。在會(hui) 場上,我見到了多位儒學大家,而首先出場的就是張祥龍先生。隻見他一襲唐裝,長須飄拂,用緩慢而低沉的聲音開始講他的通三統、儒家文化特區和阿米什人的社團生活;在發言的空當,他常常微閉著雙眼,就像禪師在靜坐時那樣。“通三統”是今文經學的舊觀念,“阿米什人(the Amish)”是17世紀歐洲的一個(ge) 新教再洗禮派,“儒家文化特區”則是一個(ge) 充滿想象力的全新概念(根據我的了解,應該就是張先生首創的概念)。這是一個(ge) 非常奇特的組合,既非常傳(chuan) 統,又非常前衛。這是張先生留給我的第一印象。

2018年,我博士畢業(ye) 後去中山大學珠海校區應聘,起初被錄用為(wei) 博士後人員,合作導師正是張先生。我獲悉這個(ge) 消息後,非常高興(xing) ,慶幸自己法緣殊勝、得遇明師,正好借此機會(hui) “進補”西方哲學尤其是現象學方麵的訓練。當天,我就給張先生寫(xie) 了一封長信。信上說道:“我的博士論文《唐文治與(yu) 學堂經學的改革》便是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對近代經學進行係統反省,並揭示其在近代中國的生命力。曆史的反省隻是第一步工作。接下來,我計劃從(cong) 哲學的角度探討經學如何作為(wei) 現代哲學的思想源泉,如何與(yu) 佛學或西方哲學相區分、相調和,共同參與(yu) 中國現代哲學的建構。您在儒家哲學、西方哲學、比較哲學方麵都有深厚的學養(yang) ,是我素所景仰的前輩學者。能夠獲得您的指導,這是我的緣分,也是我的幸運。相信在您的指導下,我一定能彌補自己學養(yang) 的不足,打開新的學術視野,進入新的思想境界。這實在是彌足珍貴的學術際遇。”很快,我就收到張先生的回信。他表示樂(le) 意擔任我的合作導師,讓我著手準備一份研究計劃。後來,由於(yu) 我當時已經超過35歲,結果由哲學係出麵協調,最終給我安排了一份副研究員的工作。

動身去珠海之前,我給張先生又寫(xie) 了一封信,表示希望能前去拜見。不巧的是,張先生那時已經返回北京。春季學期開學之前,係裏臨(lin) 時通知我,說“比較哲學”這門課原來是由張先生負責,由於(yu) 張先生最近身體(ti) 不適,希望由我來接替,並讓我盡快準備教學大綱。我先是一愣,然後連夜草擬了一份教學大綱,發給張先生指正。張先生回信說:“我最近身體(ti) 是出了問題(謝謝問候),所以下學期無法上課。看來隻能麻煩你了。你的大綱做得很豐(feng) 富、細致,應該是可以教好這門課的。”這樣一來,我沒有做成張先生的學生,反而成了他的同事,而且是“代課老師”。現在回過頭看,這實在是我的人生中一段很不可思議,很奇特的緣分。

在“比較哲學”課上,我帶領研究生一起研讀張先生的《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一書(shu) 的相關(guan) 章節。說實在的,我原本毫無現象學的訓練,驟然帶領學生研究這本大著,一方麵深感吃力,另一方麵也深感慚愧。在這種情形下,我與(yu) 其說是在指導學生研讀,倒不如說是在與(yu) 學生一起學習(xi) 。然而,吃力歸吃力,慚愧歸慚愧,研讀的收獲卻是很大的。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張先生強調中國哲學對“天道”的理解是基於(yu) 一種境域型的思路,而西方哲學對於(yu) 形而上學的理解則大抵屬於(yu) 一種概念型的思路。時間、境域、緣在……,這些概念是我從(cong) 前在思考中國哲學時很少注意的,而在他這裏卻成了理解中國哲學的關(guan) 鍵概念。他的一些論述有時不是非常分析的,我一時之間未能完全接受,但我必須承認,他的思想與(yu) 論說對於(yu) 我而言是誠懇的、親(qin) 切的、富有衝(chong) 擊力的。就這樣,我通過教學的方式與(yu) 張先生的精神世界發生了一種奇特的交會(hui) 。

暑假的時候,張先生的病似乎越發沉重了,不久他就離開了中大。離開之前,他曾回珠海校區一趟,我們(men) 在校園裏不期而遇。與(yu) 在新加坡初見時相比,張先生這時身體(ti) 顯得比較消瘦,聲音更弱一些,但精神還是很矍鑠的。我詢問了他的病情,然後簡單寒暄了幾句,他就趕著要收拾行李返回北京。此後,我們(men) 還有過幾次通信。我一直期待他康複後能再返回珠海,以便有機會(hui) 進一步向他請教。沒想到,這樣的一番期待竟成了永遠的遺憾,而珠海校區的匆匆邂逅竟然成了永訣。

未來,我還會(hui) 開設“比較哲學”,還會(hui) 指導學生研讀張先生的《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也還會(hui) 重溫與(yu) 張先生雪泥鴻爪的交往,而張先生那長須拂胸、古服古行、仙風道骨的形象也必然會(hui) 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我的眼前,為(wei) 我傳(chuan) 遞源自他那獨特的精神世界深處的緣在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