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論荀子
作者:朱鋒剛(中國計量大學人文與(yu) 外語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22年6月7日)
身處鼎革之際,王夫之在體(ti) 會(hui) 、省察理學之於(yu) 經世意義(yi) 的過程中,詮釋經典之新意,評議諸子之得失。他對荀子著墨不多,除了引用《荀子》來證明某些史實外,隻評議了荀子的思想動機、荀子與(yu) 法家的關(guan) 係及其性惡論,認為(wei) 其思想動機不夠深遠,見識亦不精深。
《論語·泰伯》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荀子·天論》雲(yun) :“隱顯有常。”儒者之“隱”並非棄世或離群索居般苟全保身,而是知勢不可為(wei) ,後尋求人與(yu) 天道之間互動的策略性選擇,世間始終在其視野中。王夫之隱居石船山,荀子因家於(yu) 蘭(lan) 陵,皆“抱用世之具無所遇,箸書(shu) 名山,以貽來者”。就此遭遇而言,王夫之與(yu) 荀子類也。然王夫之用“全身遠害”來形容荀子的退隱動機,消解了其“求道不遇而自處”時與(yu) 天道互動的維度。與(yu) 之相應,他常以“荀卿”且使用帶有貶義(yi) 的“之流”一詞來稱呼、形容荀子,明顯帶著不屑。世人有甚者認為(wei) 早聰黠慧小兒(er) “不待壯學”勝過荀子“五十始學”。雖然王夫之認為(wei) 應該警惕世人“無思無為(wei) ”誇誕之辭的危害,倘若“學者不察,其不亂(luan) 人於(yu) 禽獸(shou) 也鮮矣!”但在他看來,荀子因重“學”也僅(jin) 比小兒(er) 勝一籌,“除孔子是上下千萬(wan) 年語,自孟子以下,則莫不因時以立言”。荀子也屬此列,他僅(jin) 僅(jin) 是針對當時問題發表些時事性意見,難成經典之言。總之,王夫之認為(wei) 荀子隱退動機及其思想位置皆不堪入先賢之列。
王夫之資料圖片
理學家皆詬病荀子與(yu) 法家的關(guan) 係,都想探究究竟是何原因導致荀子性惡說一傳(chuan) 即淪為(wei) 韓非、李斯的法家學說,王夫之也不例外。他認為(wei) 荀子學問大本上存在弊病,故而才會(hui) 教出法家弟子,並依此在荀子與(yu) 李斯之間建立學術上的邏輯關(guan) 聯,質問荀子作為(wei) 儒家的合理性。
李斯受學於(yu) 荀子,助秦始皇謀並天下建不世之功。然而,事功需要奠基於(yu) 道德才能獲得正當性的辯護。李斯的事功不僅(jin) 缺乏道德為(wei) 其奠基,他甚至敢無所顧忌地說出連“飛廉、惡來”都不忍言的“明主滅仁義(yi) 之塗,絕諫爭(zheng) 之辯,犖然行恣睢之心”。簡言之,李斯不僅(jin) 沒有依照儒家通過道德為(wei) 政治正當性奠基的邏輯,他還從(cong) 根本上否認儒家學說的理論邏輯基礎,進而直接以後果至上的功利效益來評判其行為(wei) 的正當性。這大大違背了儒家所看重的“仁者,人也”的思想旨趣。因此,王夫之站在儒家的立場質問李斯能說出此類話,難道其心“固以為(wei) 然乎?”李斯真的發自內(nei) 心地認可“滅仁義(yi) ”這樣的想法,還是基於(yu) 現實利益的考量而向世人展示出具有表演性質的行為(wei) ?倘若是前者,李斯不正是以實際行動來佐證人性為(wei) 惡嗎?倘若是後者,李斯行為(wei) 的表演性正是缺乏內(nei) 在根基的“偽(wei) ”,正好與(yu) “誠”相反。據此,王夫之否認李斯行為(wei) 的正當性。
首先,王夫之省察哲學家立說動機的重要性,認為(wei) “立說者之患,莫大乎忿疾一時之流俗,激而為(wei) 不必然之慮,以鄙夷天地之生人,而自任以矯異。於(yu) 是刻覈寡恩成乎心,而刑名之術,利用以損天地之和。”李斯、荀子就屬此類。他們(men) 的問題關(guan) 切僅(jin) 是基於(yu) “忿疾”而發辭,因而其思慮所得之言並無必然之實的學理。他們(men) 瞧不上爭(zheng) 鬥不休的眾(zhong) 生,以救世自任,致力於(yu) 矯正他們(men) 的問題,發表憤慨之辭。“生而好利,順是爭(zheng) 奪”的人類原初狀態透露出順是而行、混亂(luan) 不堪的必然性,荀子基於(yu) 此提出“性惡”說,並以師法、隆禮作為(wei) 治世之術來解決(jue) 這些問題。而刻薄寡恩之心、使用刑名之術則是法家的主張,人性惡正是法家學說的理論前提和基礎。如此,使用刑名之術抑或禮法就成為(wei) 荀子與(yu) 法家的分水嶺。雖然王夫之沒作過多詳細論證,但他覺得荀子隻是因時立言憤慨之辭,故而其言難成經典,甚至還很容易滑入法家。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代表人物,朱熹也有此類評價(jia) ,認為(wei) “荀子不睹是,逞快胡罵亂(luan) 罵,教得個(ge) 李斯出來”。也就是說,朱熹認為(wei) 荀子缺乏正見,隻顧放縱地表達對現實的不滿,才導致李斯法家學說的提出。對現實不滿,逞一時之快,故而荀子所言不夠嚴(yan) 謹、見識不夠正端,因此他在理論源頭上就為(wei) 李斯學說的產(chan) 生埋下了伏筆。
王夫之就立說動機來判定荀子與(yu) 李斯二者學理上的關(guan) 聯,得出與(yu) 朱熹相似的判斷。但與(yu) 朱熹不同的是,王夫之以“無必然之慮”為(wei) 由從(cong) 整體(ti) 上否定荀子學說的合理性,並將荀子依據“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來論證“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直接斥為(wei) 荀子對天地生民的鄙薄。另外,朱熹認可荀子的救世情懷,隻是批評荀子見識不夠,而王夫之則直接將荀子的理論動機矮化為(wei) 標新立異,否認了其濟世為(wei) 民的情懷。要言之,荀子見識不行、動機不純,因此,李斯在實踐中肆無忌憚的行為(wei) 不能證明“性惡”為(wei) 真,隻能說明荀子學問不佳,連佛家“體(ti) 虛空為(wei) 性”之說亦略勝於(yu) “荀子性惡之論”。
人性論是儒家長期關(guan) 注的話題之一,曆史上諸種人性論如“性無善無惡說”“性善論”“性惡論”“性三品說”“性善惡混說”等層出湧現。在宋明理學那裏,心性與(yu) 工夫是中心議題,“識性”與(yu) 否事關(guan) 重大。然而,對於(yu) 何謂“性”,有不同界定,如“生之謂性”“性者,天之就也”“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和“天命之謂性”等。荀子認為(wei) 禮義(yi) “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和告子言“義(yi) ,猶桮棬也”,二者都強調仁義(yi) 非人性所本有,“必待矯揉而後成”。就此而言,告子與(yu) 荀子之說一也。仁義(yi) 是否內(nei) 含於(yu) 性,關(guan) 乎從(cong) 何種意義(yi) 上理解“性”。“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夫言性者,則皆有名之可執,有用之可見,而終不知何者之為(wei) 性……故浮屠、老子、莊周、列禦寇、告、不害、荀卿、揚雄、荀悅、韓愈、王守仁各取一物以為(wei) 性,而自詫曰知,彼亦有所挾者存也。”在王夫之看來,諸種人性論雖皆以正解自居,皆取一物持有名目、見以有用,但都不知何者為(wei) 性。荀子性惡論作為(wei) 諸說之一,所犯錯誤亦是如此。荀子隻是為(wei) 人性安置個(ge) “惡”名,再配上現實現象支撐其理論而已。然而“以惡為(wei) 性,人固非無惡,惡固非無自生也……情有之,才有之,氣有之,質有之,心有之,孰得謂其皆誣,然而皆非性也。故其不知性也,非見有性而不知何以名之也”。倘若以惡論性,人們(men) 會(hui) 發現惡似乎是與(yu) 生固有的,然而從(cong) 情、才、氣、質、心層麵皆會(hui) 發現“惡”,但它們(men) 都不是“性”。在王夫之看來,曆史上的哲學家都不“知性”,隻是隨便取個(ge) 名稱而已。
王夫之對荀子的性惡論大體(ti) 上持否定性評價(jia) ,但也不認可性善論。他提出“性日生日成”,以稟賦“天理”而非具備“仁義(yi) ”來界定“性”,認為(wei) “‘性’者,人生所稟之天理也”。雖然天理是善的,但不能直接以善來形容“性”。“性”是“善”相繼而成的結果,天理之生生不息是因,性是果。因此,“天”無法以“性”來規定、描述,“性”以充“善”,故追本溯源言性善、性惡皆不妥。“性日生日成”說,沒有從(cong) 與(yu) 生俱有的角度來判定性之善或惡,而是強調“性”是在主體(ti) 生成活動中形成的,人與(yu) 世界始終處於(yu) 生成交互狀態,人在生成中成就主體(ti) 本身。相較以往人性論,這無疑是一種詮釋模式的突破。要言之,王夫之批駁了荀子的思想動機、見識,還在重新詮釋善與(yu) 性的基礎上轉換詮釋視域,對性惡論提出新理解。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明理學中的荀學文獻集成及其研究”(18XZX00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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