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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
“禪悟”:儒家心學形成的一大助力
作者:孫海燕(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22年6月7日)
“朱陸之辯”作為(wei) 宋明理學中的一大“是非”,是在“援禪入儒”的思想史背景下展開的。朱子多次批評象山“近禪”,象山對朱子也多有非議,如說:“朱元晦泰山喬(qiao) 嶽,可惜學不見道,枉費精神!”事實上,象山說這句話時,朱子的道德學問早已名重當世,他何以還要批評朱子“學不見道”呢?象山本人究竟“見”了什麽(me) “道”,從(cong) 而有了“叫板”朱子的底氣?
見道與(yu) 禪悟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象山這裏所說的“道”,並非廣義(yi) 上的儒家精神傳(chuan) 統,而是一種由靜坐體(ti) 悟而證成的“理境”。此理境有著“萬(wan) 物森然於(yu) 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的特征,它不僅(jin) 是象山“心即理”“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等觀念的心理根據,也是其道德自信的源泉。此“見道”體(ti) 驗可能因人而異,也未必都在靜坐中發生,但一般要以長期的“逆覺體(ti) 證”為(wei) 基礎,其共同點表現為(wei) 主客對立的消失。許多宋明心學家都力圖通過靜中體(ti) 悟,先在心體(ti) 上求得一個(ge) 超越性的“頓悟”,然後努力將此悟境保持到現實踐履中去,最終臻於(yu) “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聖境。象山弟子楊慈湖曾回憶自己在“靜坐反觀”中忽覺“天地內(nei) 外,森羅萬(wan) 象,幽明變化,有無彼此,通為(wei) 一體(ti) ”,就是一種典型的“見道”體(ti) 驗。王陽明的“龍場悟道”,更是心學史上的著名“見道”。據說他“端居默坐,以求靜一”,“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此類“見道”的“高峰體(ti) 驗”曆時雖短,但對心學家的身心震動極大,使他們(men) 認為(wei) 自己證到了先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的境界,生出一種“道在是矣”的愉悅與(yu) 自信,也因此愈發堅信“本心”的圓滿自足性。相對於(yu) 程朱理學,陸王心學在形成過程中,從(cong) 觀念到實踐,都更得益於(yu) 這種“見道”之力。心學的一些著名話頭,如“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吾心即是宇宙”“心外無物”等,也多與(yu) 此“見道”體(ti) 驗有關(guan) 。
然而,這種靜坐體(ti) 悟中的“見道”法門,並不像很多心學家自己認為(wei) 的那樣,源自儒家修身傳(chuan) 統,而是他們(men) 不自覺地吸收佛家“禪悟”智慧的結果。有人或反駁說:一個(ge) 人對自己的心念操持到一定程度,就可能發生“見道”體(ti) 驗,乃至整個(ge) 生命境界也為(wei) 之一新,何必非要冠之以“禪悟”標簽呢?從(cong) 學理上,我們(men) 隻能說,儒家思想源於(yu) 漫長的“巫史傳(chuan) 統”,此傳(chuan) 統本質上是一種以曆史經驗不斷超越宗教信仰的道德理性。宋代之前,儒學的重心在政治倫(lun) 理,其“修身”工夫根本不走這種靜中體(ti) 悟的路子,像心學家這樣先要在與(yu) 現實生活隔離的長期靜坐中求一個(ge) “見道”或“頓悟”的成德路徑,尤其不見於(yu) 聖經賢傳(chuan) 。孔、孟等儒家固然很強調修身,也有“慎獨”“求放心”“克己複禮”“誠意正心”等內(nei) 求工夫,但用現代語言來說,這不過是要使人性中真善美的情感與(yu) 理智常駐心間,並在日常踐履中發生一種潛移默化的心性翻轉。孔子的“存心所欲不逾矩”,不過是他長期在“博文約禮”中不斷“下學上達”的結果。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上下與(yu) 天地同流”之類的話,即便與(yu) 主觀體(ti) 悟有關(guan) ,也隻能說語焉不詳,沒有多少文獻證明這是他常年靜坐體(ti) 悟的結果。
禪佛靜坐與(yu) 修身工夫
相比之下,佛教有著源遠流長的靜坐觀心傳(chuan) 統,認為(wei) 修習(xi) 禪定可以破“我”“法”二執,見世界實相,出生死輪回,證涅槃,成佛果。在禪宗形成前,“禪”隻是佛教的一種重要修養(yang) 方法,屬“六度”之一。與(yu) 傳(chuan) 統佛教不同,禪宗強調修行者一旦妄念俱滅,照見本來具足的自性清淨心,便是“見性成佛”,故六祖慧能有“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之說。而悟與(yu) 不悟的根本區別,端在能否念念“不起分別心”“無所住而生其心”。禪宗“心即是佛”等思想,實際上淡化了傳(chuan) 統佛教中因果報應、六道輪回等觀念,轉以自心的澄明、愉悅和無執為(wei) 佛陀境界。
宋代之前,儒家“聖人”一直有著通神明、有權位、德智超凡、博施濟眾(zhong) 等多種麵向,儒家雖也有“人皆可為(wei) 堯舜”等說法,但學者大率以“君子”為(wei) 修養(yang) 目標,絕不敢以聖人自期。然而,經過禪佛“見性成佛”等思想的長期影響,宋儒的聖人觀發生了顯著變化,更歸趣於(yu) “惟精惟一”“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的“無執”心境上,很多儒者也自覺將“成聖”作為(wei) 人生目標,並相信儒門也有類似禪宗“見性成佛”的悟道之方,用周濂溪的話說,就是“聖可學”“一為(wei) 要”。自“北宋五子”以來,靜坐體(ti) 悟逐漸成為(wei) 眾(zhong) 多儒者的日課。這種靜坐體(ti) 悟,與(yu) 傳(chuan) 統儒家“自訟”“慎獨”等工夫有所不同,它不止於(yu) 對良知善性的察識、涵養(yang) 、擴充與(yu) 保持,更增加了一種近於(yu) 禪佛“止觀”的工夫,要害在於(yu) 超越言語思維和“能”“所”對待以“見體(ti) ”。在這方麵,以二程弟子楊時為(wei) 首的“道南一脈”尤為(wei) 顯著,此派以“體(ti) 驗未發”為(wei) 工夫要訣,力圖通過靜中體(ti) 悟“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達到“發而皆中節”之“和”。由於(yu) 此工夫直接在“本體(ti) ”上用功,後儒稱之為(wei) “先天工夫”,以區別於(yu) “自訟”“知言”等後天工夫,它實際上是化用佛家“識本來麵目”的“禪悟”智慧,以實現儒家聖人“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中和之境。
心學對“禪悟”的吸收,當然是一個(ge) 漫長複雜的曆程。宋代是心學的發軔期,儒者雖亦多領受此禪悟之力,但尚未將儒、禪的心性工夫調適得當,更未尋繹出一套細密的工夫論來。這在後來的陽明學中才算大功告成。黃宗羲說:“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緊功夫全在涵養(yang) 。喜怒未發而非空,萬(wan) 感交集而不動。至陽明而後大。”這一成就,無疑是儒、禪兩(liang) 家心性工夫相互發明的結果。陽明弟子王龍溪撰有《悟說》一文,開篇即謂“君子之學,貴於(yu) 得悟,悟門不開,無以徵學”,文中對解悟、證悟、徹悟等悟道類型的分析,幾可與(yu) 禪家爭(zheng) 勝。至此,儒家有一“悟門”,近乎成為(wei) 心學家的共識,乃至多有入山“習(xi) 靜”者,“見道”者也日趨繁多。依照禪家“燈錄”中的話語,我們(men) 可以說,陽明及其弟子龍溪等人,都是“開悟”了的儒者。
儒禪之爭(zheng) 與(yu) 援禪入儒
新儒家牟宗三否認陸王心學受到禪佛的影響,認為(wei) 禪佛最多隻有“刺激”“助緣”作用,甚至判定程朱理學一係是“別子為(wei) 宗”。此觀點很難讓人信服。哲學人類學家馬克斯·舍勒說:“人是一個(ge) 能夠向世界無限開放的X。”人性本身有著無比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具有開放性和未完成性。一種文化的特質,常表現為(wei) 某民族在特殊曆史機緣下,彰顯了人性的某種麵向、功能或境界。佛家在禪定中悟緣起、證空性,借此了生死,這種經過“內(nei) 觀”以彰顯“自由無限心”的覺性智慧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儒家以禮樂(le) 教化為(wei) 基礎的理性傳(chuan) 統本來大異其趣。宋明心學,正是在“儒禪之爭(zheng) ”的曆史脈絡中,自覺或不自覺地援禪入儒,借此開智成德,豐(feng) 富深化了儒家的生命智慧。承認這一點,並非將“高明之學”拱手讓於(yu) 釋氏,而是彰顯了儒家對禪佛文明的包容、吸收與(yu) 轉化精神。當然,心學對禪悟的吸收,其影響也不全是積極的,如容易導致某種重內(nei) 輕外、重頓輕漸、重悟輕學等流弊;而聖賢人格的證成,是否必以此靜中“見道”為(wei) 前提和基礎,也是大成疑問的。
筆者之所以對“禪悟”二字冠以“引號”,意在表示一種“寬泛”意義(yi) 上的運用。因為(wei) 心學家盡管吸收了禪家的“見性”智慧,但在真正的禪家眼中,他們(men) 的“見道”屬於(yu) 何種意義(yi) 上的“開悟”,又自當別論(佛家對此大多是不以為(wei) 然的)。我們(men) 也很難套用佛家禪悟階次來考察儒者的“見道”造詣,譬如論斷陽明的最後修為(wei) 是否達到“八地菩薩”的階位之類。儒家對禪悟的吸收,其歸趣終究是“修己以安人”,而禪宗的“見性”,則是為(wei) 了“了生死”。說到底,佛教終歸是一種出世間法,而儒家則是一種世間法。即此而言,無論程朱理學還是陸王心學,都確然是儒非禪。隻是心學在形成過程中,比理學更多地汲取“禪悟”之力,理學則更多繼承了傳(chuan) 統儒家的理性精神。朱子與(yu) 羅欽順,即是對這種“禪悟”淺嚐輒止,而又“知非即舍”的例子,他們(men) 對心學家津津樂(le) 道的“見道”大抵持質疑或排斥態度,自己則要麽(me) 缺乏這種體(ti) 驗,即便有此體(ti) 驗,也於(yu) 此多不得力。這也是眾(zhong) 多理學家批評心學家“近禪”“是禪”的重要原因。
(本文係廣東(dong) 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項目“‘援佛入儒’與(yu) 宋代心學的形成”(GD21CZX0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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