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禮,要有情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6-03 01:40:25
標簽:情、禮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禮,要有情

作者:宋立林

來源:中國網·文化中國·原創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二日甲申

          耶穌2022年5月31日

 

 

 

宋立林,教授,碩士生導師,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曲阜師範大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

 

禮,要有情

 

人是情感動物——人離不開親(qin) 情、愛情與(yu) 友情。但情感有個(ge) 特征,正如湯顯祖在《牡丹亭》有段話所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這樣的感悟,不分中西,不分古今,而是“其心同、其理同”的。你看西塞羅不是也這樣說嗎——“人拋棄理智就要受感情的支配,脆弱的感情泛濫不可收拾,就像一隻船不小心駛入了深海,找不到碇泊處”。人類所受到的感動,所獲得的快樂(le) ,往往都與(yu) 情有關(guan) 。反過來,人類所受的痛苦,所遭遇的折磨,也往往與(yu) 情有關(guan) 。這一點我們(men) 小時候看瓊瑤劇深有感觸。其實,任何一部文學或影視作品,都繞不開一個(ge) “情”字。所謂“為(wei) 情所困”,恐怕是幾乎每個(ge) 人都有過的經曆。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即使沒有完整讀過《詩經》的,也對這首詩非常熟悉。其實,在《詩經》中類似這樣表達男女愛情的詩歌很多。看得出來,這些情感都表達得非常含蓄、委婉,與(yu) 歐美那種直接、強烈的愛情詩有很大不同,這就是儒家詩教禮教傳(chuan) 統塑造的結果。

 

孔子倡導“詩教”,他說:“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是詩人情感的表達。即便我們(men) 不是詩人,我們(men) 也可以借助詩歌來表達情感。所以,我們(men) 中國人到今天還要學唐詩宋詞,這些都可以幫助我們(men) 來表達、抒發內(nei) 心的喜歡、憂傷(shang) 、悲憤,在宴樂(le) 、送別、思念時,吟詠以抒情。但是,在孔子、儒家看來,這些情感表達都要節製。要“發乎情,止乎禮義(yi) ”。也就是說,要用禮義(yi) 來節製情感,不能讓情感、情緒泛濫無歸,流於(yu) 濫情。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孔子一邊強調“興(xing) 於(yu) 詩”,又要主張“立於(yu) 禮”的緣故。當然,在“立於(yu) 禮”之後還要“成於(yu) 樂(le) ”,而“樂(le) ”又直接與(yu) 情感相關(guan) 。也就是說,人有抒情的需要,但是情如果不加以節製就容易走向濫情,於(yu) 是要用禮來節製。但是如果過分強調禮,又容易造成情感的疏離、性情的禁錮,所以還要超越禮,用樂(le) 來升華,使得生命達到中和圓融的境界,這才是“成”——成德、成人之“成”!

 

 

 

其實,儒家的禮從(cong) 一開始,就沒有脫離人的情感,而是始終是從(cong) 情感出發的。《禮記·問喪(sang) 》:“孝子之誌也,人情之實也,禮義(yi) 之經也,非從(cong) 天降也,非從(cong) 地出也,人情而已矣。”這句話直接地將“禮”與(yu) “人情”聯係起來。後來司馬遷在《史記·禮書(shu) 》中歸結為(wei) “緣人情而製禮”,禮的大廈要以情為(wei) 之奠基。眾(zhong) 所周知,在中國文化中,情與(yu) 理的關(guan) 係,也是剪不斷理還亂(luan) 。我們(men) 今天往往刻意區分情感與(yu) 理性,其實在儒家的觀念裏,禮一頭連著情感,一頭連著理性,而融為(wei) 一體(ti) 。情與(yu) 理是一體(ti) 兩(liang) 麵,不可分割的。如果說,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其實可以視為(wei) 用與(yu) 體(ti) 的關(guan) 係,那麽(me) ,禮與(yu) 情的關(guan) 係可以表述為(wei) 建築與(yu) 地基的關(guan) 係。換句話說,如果禮的根據在理,那麽(me) 也可以說,禮的基石在情。理是禮得以製作成立的根據,而情則是禮得以產(chan) 生與(yu) 發揮作用的基石。

 

 

 

人是一個(ge) 多麵的存在,而情是最真切的。情與(yu) 禮好像是對立的。我們(men) 一般也認為(wei) ,孔子講“克己複禮”,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是用道德理性來克製、約束人的情感、欲望。但是,我們(men) 還要看到,儒家對於(yu) 情,從(cong) 來不是單一地負麵看法。我們(men) 仔細揣摩先秦儒家文獻,就會(hui) 發現,儒家對於(yu) 情是給予基本肯定的,就如儒家的身體(ti) 觀一樣,首先是肯定,然後才是“修治”的對象。《禮運》曰:“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中國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七情六欲”,七情就是這裏所提到的高興(xing) 、忿怒、哀傷(shang) 、恐懼、愛慕、厭惡、欲望。這些出自本能,不學就會(hui)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也就是說食色是人類最基礎的欲望所在;死亡和貧苦是人們(men) 最厭惡的東(dong) 西所在。欲望也就是追求自己希望達到的,厭惡也就是躲避自己討厭的,這是人情的基本方麵。人人藏有一顆心,別人無法去揣測。善惡都藏在心中,從(cong) 表情上不會(hui) 顯現出來,要想全部窮盡了解人的真實想法與(yu) 情感,除了依靠禮,還能靠什麽(me) 呢?因此,儒家就要強調禮的教化作用,這就是古人所謂“率人情性以設教”,信乎斯言!

 

1993年在湖北荊門的一座楚墓中發掘出一大批戰國竹簡。在這批竹簡中,有數量驚人的儒家文獻。其中一個(ge) 引起哲學家驚奇的是,“道始於(yu) 情”這樣一種觀點。李澤厚先生甚至據此提出了“情本體(ti) ”的觀點,蒙培元多年來一直倡導“情感儒學”,都是看到了情在儒家義(yi) 理架構中的重要性。情感是先天的,人一生下來就會(hui) 哭、會(hui) 笑,會(hui) 依賴父母,與(yu) 父母親(qin) 近,與(yu) 親(qin) 人親(qin) 近。如孟子所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也。”因此,儒家製作禮,首先是“順情”,即“禮順人情”。禮從(cong) 根本上是合乎人之情的。我們(men) 對於(yu) 父母的敬愛、對於(yu) 師長的尊重,都需要用一種合適的方式來呈現和表達,那就是禮。《孟子》在解釋喪(sang) 葬禮的出現時,便是立足於(yu) 人對父母遺體(ti) 被動物吞食的不忍之情。其實,孔子說:“喪(sang) 思哀,祭思敬。”孔子還說過:“禮,與(yu) 其奢也,寧簡;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都是以真情實感作為(wei) 禮的基礎的。孔子給宰予講“三年之喪(sang) ”時,也是強調,在父母去世之後“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在孔子看來,“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之所以要為(wei) 父母守喪(sang) ,就是因為(wei) 人在父母去世後天然的一種哀痛之情需要表達。而之所以守三年喪(sang) ,則是出於(yu) 父母對自己的恩情是最重的。這就是說,禮的儀(yi) 程、規範的安排設計都是建基於(yu) 人情之上的。隻不過,因為(wei) 情感就像水流一樣,如果沒有河道的引導,就會(hui) 泛濫成災。正如《中庸》所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情感總是有一個(ge) “發而中節與(yu) 否”的問題。所以,《禮記·坊記》講:“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如果我們(men) 把人的情劃分為(wei) 正麵的積極的情感,與(yu) 負麵的消極的情感,那麽(me) 禮就是立足於(yu) 積極情感,而要克製消極情感的一種人文規則。孔子說:“《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朱熹解釋說:“淫者,樂(le) 之過而失其正者也。傷(shang) 者,哀之過而害於(yu) 和者也。”通過建基於(yu) 真實的情感而製作禮;反過來再通過禮的節製,而使情感得以合乎中道。

 

 

 

儒家強調“誠”,而反對“偽(wei) ”,就是主張禮務必建基於(yu) 真情實感之上,而不能成為(wei) 虛情假意的鄉(xiang) 願。如果禮失去了情,那麽(me) 禮也就成了僵化的教條、令人生厭的過場。我們(men) 會(hui) 看到一些較為(wei) “成熟”的人,為(wei) 人處世處處守禮,隻是讓人看上去不舒服,問題出在哪裏?其實,往往就是因為(wei) 缺乏情感基礎,缺乏真情實感的投入,禮就顯得油滑、虛偽(wei) 、世故、做作。惺惺作態之所以令人生厭,也是同樣的道理。大家讀《紅樓夢》,對其中的女一號黛玉和女二號寶釵印象深刻。我曾經做個(ge) 小調查,結果發現大部分人雖然認為(wei) 黛玉愛耍性子、不好相處,但是對寶釵的人情練達卻並不“感冒”。讀者還是讚美寶黛愛情,而對最後的結局表示遺憾。為(wei) 何如此?就是因為(wei) ,黛玉重情而寶釵守禮。更關(guan) 鍵的是黛玉重情而有真情,寶釵守禮而無真情。所以,人們(men) 並不是討厭寶釵的知書(shu) 達禮,而是不喜歡她的無情。無情而守禮,則往往流於(yu) 虛偽(wei) 。

 

有的人,因為(wei) 天生一副“殺豬”的好嗓子,聲音洪亮,而成了職業(ye) 哭喪(sang) 人。有人質疑:“父親(qin) 死了,兒(er) 子不哭不跪,卻請人‘代勞’,這也叫盡孝道?”父母去世後,舉(ju) 行喪(sang) 禮,本是為(wei) 表達對親(qin) 人的懷念和哀痛,如果真情隱遁,喪(sang) 禮還算是喪(sang) 禮嗎?難怪乎孔子感喟:“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禮與(yu) 情,千絲(si) 萬(wan) 縷,不可分開。隻有建基於(yu) 真情實感之上的禮貌、禮節才是舒服的、有效的;隻有在禮的調節之下的情感,才是舒適的、合理的。如何合理處理情感,是我們(men) 每時每刻都會(hui) 遇到的難題,因此禮不可須臾離也。同時,我們(men) 今天倡導禮樂(le) 的生活,也要格外注意不要違背人情,悖情的一般來說就是不合理的。當然,這裏的“情”又不能泛化、私化,而必須是積極的情感。那些以情感——不論是親(qin) 情、愛情還是友情——來“綁架”人的禮是要不得的。

 

所以,我們(men) 也應該“吾日三省吾身”:我的情感表達合乎禮義(yi) 嗎?我的禮貌出於(yu) 真情嗎?我能協調好情與(yu) 禮的關(guan) 係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