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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我與(yu) 賀麟的師生緣
作者:張祥龍
初次見賀先生,是在他那剛剛打開不久的書(shu) 房。時值七十年代中期,文革還未過去,但對老先生的歧視已有所緩和。人已不必再到幹校喂豬燒水,挨批鬥的事也似乎很遙遠了,有些房間依然被人占著,但被抄家之事好像不會(hui) 再發生了,最讓他高興(xing) 的是,被封多年的書(shu) 房終於(yu) 打開,他又可以沉浸其中而自得其樂(le) 了。我那時在一家工廠做最髒累的鑄造清砂工,文革中背上的“政治錯誤”包袱隨著政治運動的風雲(yun) 而時重時輕。在鄉(xiang) 下租了一間農(nong) 舍耳房,工餘(yu) 便在雞嗚狗吠聲襯托著的寧靜裏讀書(shu) 。前途迷茫,上下求索而未得其道。
賀先生個(ge) 子不高,在家裏還常帶著一頂軟帽,帽沿下露出白發。人極溫和可親(qin) ,說話之間不時露出真正快活的微笑。他的眼睛尤其清亮,在激動時會(hui) 放出異彩。一見之下,我煩悶的心一下清爽了不少。與(yu) 他談了些什麽(me) ,已很模糊了,隻記得最後由於(yu) 我的請求,他讓我在占滿三麵牆的書(shu) 架中挑一本書(shu) 去看。我找到一本書(shu) 叫《倫(lun) 理學》,“目錄”頁上印著:“第一部分:論神;第二部分:論心靈的性質和起源;……第五部分:論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於(yu) 是就選了它,因為(wei) “神”、“心靈”和“人的自由”合在一起講,對我來說又新鮮又有一種朦朧的吸引力。賀先生沒有多說什麽(me) ,我就告辭了。事隔很久,他對我講:“你一下子就選了這本書(shu) ,我心裏就動了一動,因為(wei) 它正是我最喜歡的。”
從(cong) 此,勞累過後,便在農(nong) 舍小屋中讀這本還夾著一些繁體(ti) 字的書(shu) 。實際上,它就是賀先生親(qin) 手翻譯的。它一開篇便是“界說”、“公則”,然後是許多“命題”及其“證明”和“附釋”,就像幾何書(shu) 一樣。我那些年一直讀中外文學、政治、曆史和一點宗教方麵的書(shu) ,雖多有感受,但總覺的無法應對人生本身的問題。初讀這本地道的西方哲學書(shu) ,風格大異,令我舉(ju) 步為(wei) 艱。但由於(yu) 那些新鮮感受和“探險尋寶”的熱情在鼓動,就一行行地讀下去。幾個(ge) 月中,我數次攜書(shu) 去賀先生家請教。他每次見我,都顯得很高興(xing) ;待我說完困惑之處,便為(wei) 我講解。有時是逐詞逐條地講,有時則是引開來講,從(cong) 斯氏的身世,信仰、人品,談到他與(yu) 其他人(比如萊布尼茲(zi) 、笛卡爾)的關(guan) 係,他對後人(比如萊辛、歌德、黑格爾)的影響,以及他本人學習(xi) 斯賓諾莎的經曆和體(ti) 會(hui) 。說到會(hui) 心之處,那笑容就如孩子一般燦然純真;講到動情之際,那頭上的軟帽也要偏到一邊。我有時真聽到心中發熱,脊背發冷,想不到人生裏居然有這樣一番天地。每次請教回來,再讀此書(shu) ,就覺得近了一層。這樣反複揣摩,反複對比,終得漸漸入境,與(yu) 賀先生的談話也更加生動了。他每看到我的一點進步,都歡喜,但極少直接誇獎,而是以更投入的、更意趣橫生的談話表露出來。我們(men) 一老一少,不管外邊“階級鬥爭(zheng) ”、“批林批孔”的氛圍,就在這書(shu) 房裏忘情地談話,由他領著暢遊那個(ge) 使神、自然、理性、情感貫通一氣的世界,對我來講實在是太珍貴、太美好了。我的心靈,從(cong) 情感到思想和信念,得到極大的淨化、提升、滋潤,整個(ge) 人生由此而得一新方向。賀師母開始時擔心,怕他“又向青年人講唯心論”;賀先生則撫慰之:“斯賓諾莎不是唯心論呀。”其實,他與(yu) 我的談話中,幾乎從(cong) 不提這些那時頗有政治含義(yi) 的大名詞,隻是講思路、講人格、講精神境界。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他是在不顧其他一切地傾(qing) 訴他最心愛的東(dong) 西,滾滾滔滔,不可遏製。有好幾次,他忘了別的事情。比如有一次他與(yu) 師母約好在外邊請人吃飯,結果完全忘掉。當我們(men) 談意正濃時,師母懊惱而歸,讓我極感歉意。
多年之後,特別是文革以後,賀先生又忙碌起來,我也上了大學。再去拜訪,他對我還是一樣親(qin) 切,但我逐漸明白,那是一段永不會(hui) 再有的時光了。那之前,賀先生一直處於(yu) “思想改造”的環境中,特別是文革以來,他身遭迫害,多年不能讀其欲讀之書(shu) ,可能也找不到人來“不加批判地”講斯賓諾莎。於(yu) 是,當某些禁令初解,他有了書(shu) 房,有了時間(他那時除了修定《精神現象學》下卷譯稿之外,似乎別無寫(xie) 作可能),又不期然地有了一位極願意傾(qing) 聽他的話語、咀嚼其含義(yi) 的年青人,他那鬱積已久的一個(ge) 心靈維度就被陡然打開,一發而不可收。
對我而言,這本《倫(lun) 理學》是我一生中講過的最重要的一本哲學書(shu) 。它給我的陋室帶來了一種奇異的氛圍。文字上的困難、理智上的階梯被攀登過去之後,就漸次進入了一個(ge) 有回聲呼應、有風雲(yun) 舒卷的高山深穀般的精神(神與(yu) 自然交融的)世界之中。憑借超出感性與(yu) 概念理性的直覺,我們(men) 能從(cong) 神的永恒形式下來觀認事物,獲得斯賓諾莎所講的“第三種知識”。“所以一個(ge) 人獲得這種知識愈多,便愈能知道自己,且愈能知道神。換言之,他將愈益完善,愈益幸福。”讀這本書(shu) ,讓我從(cong) 一個(ge) 極寧靜又極有潛在引發力的角度來反省我二十幾年的生命,思索未來和一生。讀得越多,想得越多,便越是有種種深沉而又美好的感受出現。我開始相信,人的思想意願確可決(jue) 定其人生,因為(wei) 這是與(yu) 神、自然和最曲折微妙的情感相通的直覺化思想。以前所讀的書(shu) 引發過大感動、大醒悟,卻都不持久,但《倫(lun) 理學》卻給我勞苦孤寂的生活帶來了幾個(ge) 月、乃至一兩(liang) 年的溫煦“幸福”。之所以說“幸福”,而不隻是“明白”,是因為(wei) 其中除了思想,還有極美的深心體(ti) 驗和某種信念。壓抑、彷徨感消散了,代之而起的是對這一生的信心和幾乎是每日每時的“快樂(le) ”。在這種感受中,我寫(xie) 了這輩子第一篇哲學文章,談我對《倫(lun) 理學》這本書(shu) ,尤其是其中的“神”的含義(yi) 的理解。當然,我想讓它得到賀先生的指教。文章送去時,他老人家不在,於(yu) 是托師母轉呈。下次再去,賀先生見我時非常興(xing) 奮,說我那篇東(dong) 西寫(xie) 得很好,對他也多有啟發。這可真讓我驚喜得說不出話來了。
從(cong) 此,我就鍾情於(yu) 西方古典哲學,在賀先生的指導下又學了康德、費希特、謝林、黑格爾,並由此而走上“哲學”或“純思想”的道路。過了許多年後我才省思到,像《倫(lun) 理學》這樣能給人帶來如此深刻的精神(而不隻是思想)變化的西方哲學書(shu) 是不多見的,而能將《倫(lun) 理學》讀成那樣充滿個(ge) 人體(ti) 會(hui) 的時刻也是少有的。所幸的是,我遇到了真正能開啟我、理解我、欣賞我的一位老師,使“哲學”在我那時的心目中成了比藝術、宗教所能給予的還要更美、更純和更真的一個(ge) 人生世界!我並不認為(wei) 賀先生隻是善於(yu) 引導學生,他對我的稱讚也不隻是一般鼓勵;他那時根本就沒有用什麽(me) “學術標準”來衡量我,我們(men) 的交談(不管是口頭的還是文字的)中確有真正的精神相投、快樂(le) 和緣分。他眼中沒有我的幼稚、偏執和可笑,而隻有那慢慢顯露出來的精神生命。以後,他再也沒有建議我把那些習(xi) 作修改了去發表。這樣的老師難道不是最地道的嗎?
九二年七月,我留學六年後歸來,賀先生已病體(ti) 沉重。不久即過世。我殷殷思念先師恩情,不能自已,於(yu) 十月寫(xie) 下一首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我到過一座雪山,
純白晶瑩,徹地通天。
我見過寧靜的朝陽,
噙滿高山之淚,撒向人間。
我恩師的頭發,雪一樣白;
我恩師的心,
能把彩霞鋪向天邊。
我走過大半個(ge) 世界,
見不到更高潔的山川。
我進過無數講堂,
沒有進他書(shu) 房的靈感。
一個(ge) 孤寂無望的青年,
遇一位劫後餘(yu) 生的老者;
翻一本年久發黃的舊書(shu) ,
卻是活火一團,取不盡的溫暖。
恩師的書(shu) 架中藏有無數法門,
進一門就是一重洞天。
農(nong) 家小屋裏,柴灶餘(yu) 火邊,
苦思書(shu) 中語,母雞孵蛋般地癡念。
幸福,來得簡單又悄然,
如溝邊夜開的野花,井畔又綠的麥田。
有一位受苦之人名斯賓諾莎,
他書(shu) 中有山河初春般的呼喚。
恩師,我想您想在自然裏,
我念您念在活水源。
世態蒼茫,人事變遷,
但那山高水長處,
自是一片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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