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東晉“儒官”的設職、選任及其政治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6-02 13:23:19
標簽:儒官

東(dong) 晉“儒官”的設職、選任及其政治性

作者:李磊(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係教授)

來源:《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2022年第2期

 

摘    要:東(dong) 晉太學建於(yu) 司馬睿稱帝的前一年(317國學立於(yu) 鹹康三年(337)。國學在永和八年(352)遭到罷廢後又於(yu) 太元九年(384)複建。東(dong) 晉太學博士之製經曆了從(cong) 五博士製到九博士製再到十一博士製、十六博士製的發展過程。太學、國子博士的選任雖以明經為(wei) 首要標準但仍是政治場域的人事安排。東(dong) 晉前中期博士被朝廷視作政治資源用以鞏固地方統治。朝廷以博士征召的方式籠絡地位邊緣的會(hui) 稽士族。與(yu) 琅邪王氏爭(zheng) 奪江州的潁川庾氏則以薦舉(ju) 江州人物來爭(zheng) 取民心。淝水之戰後博士的議政權及太學、國學的政治象征性被孝武帝加以凸顯並運用在與(yu) 門閥的政治博弈中。


關(guan) 鍵詞:東(dong) 晉;儒官;博士; 太學;國學;

 



東(dong) 晉太學建立於(yu) 建武元年(317),早於(yu) 司馬睿稱帝(太興(xing) 元年,318)。東(dong) 晉的太學博士製度從(cong) 五博士製到九博士製,再發展為(wei) 十一博士製,最後為(wei) 十六博士製。除太學外,東(dong) 晉還在鹹康三年(337)、太元九年(384)兩(liang) 度興(xing) 建國學。終東(dong) 晉之世,興(xing) 學均是重要的政治議題。本文擬在前賢的研究基礎上,【1】考察東(dong) 晉太學博士、國子博士的設職與(yu) 選任,以及國學的興(xing) 複過程,通過闡發其所處的政治脈絡,呈現東(dong) 晉學術與(yu) 政治間的複雜關(guan) 係。

 

一 東(dong) 晉太學博士、國子博士的設立

 

建武元年(317)十一月東(dong) 晉立太學,【2】但在立學後的兩(liang) 年時間裏似未能開展教學活動,故而引發太興(xing) 二年(319)應詹的上疏:“今雖有儒官,教養(yang) 未備,非所以長育人材,納之軌物也。”【3】疏文以“儒官”指稱太學博士。博士稱為(wei) “儒官”,自西漢而然。《漢書(shu) ·師丹傳(chuan) 》載給事中博士申鹹、炔欽上書(shu) 後,遭尚書(shu) 彈劾,稱其“幸得以儒官選擢備腹心”【4】,“儒官”即指博士。《三國誌·魏書(shu) ·明帝紀》太和二年(228)六月詔稱“儒官或非其人”,因而要“高選博士”,“申敕郡國,貢士以經學為(wei) 先”【5】。西晉時,曹誌在奏議中自稱“備位儒官”,其在鹹寧初因“篤學履素、達學通識,宜在儒林,以弘胄子之教”,被詔選為(wei) 國子博士。【6】故漢魏晉以來,儒官例稱中央官學師資。【7】

 

關(guan) 於(yu) 東(dong) 晉太學博士的員額,《晉書(shu) ·元帝紀》言太興(xing) 二年(319)六月丙子“置博士員五人”【8】。《通典》卷五三《禮十三·沿革十三·吉禮十二》載太常賀循的上言:“尚書(shu) 被符,經置博士一人。又多故曆紀,儒道荒廢,學者能兼明經義(yi) 者少。且《春秋》三傳(chuan) ,俱出聖人,而義(yi) 歸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學之者也。況今學義(yi) 甚頹,不可令一人總之。今宜《周禮》、《儀(yi) 禮》二經置博士二人,《春秋》三傳(chuan) 置博士三人,其餘(yu) 則經置一人,合八人。”【9】賀循所言“尚書(shu) 被符,經置博士一人”,即五經各一人。按《晉書(shu) ·元帝紀》,太興(xing) 二年六月己亥“加太常賀循開府儀(yi) 同三司”,“秋七月乙醜(chou) ,太常賀循卒”【8】。可知賀循的上言在該年六七月間,針對的正是“置博士員五人”的情況。賀循建議在此基礎上加置三人:《禮》增一人,共置二博士(《周禮》《儀(yi) 禮》),“《春秋》三傳(chuan) ”增二人即“置博士三人”,《易》《詩》《書(shu) 》仍各置一博士,“合八人(博士)”【7】。

 

繼賀循任太常的荀崧在“方修學校,簡省博士”之時上長疏,疏文有言:“博士舊員十有九人,今五經合九人。”(9)10關(guan) 於(yu) 博士九人,《宋書(shu) ·百官誌上》雲(yun) “皆不知掌何經”【11】,但《宋書(shu) ·禮誌一》、《晉書(shu) ·荀崧傳(chuan) 》卻予以了明確記載,茲(zi) 引《宋書(shu) ·禮誌一》如下:

 

太興(xing) 初,議欲修立學校,唯《周易》王氏、《尚書(shu) 》鄭氏、《古文》孔氏、《毛詩》《周官》《禮記》《論語》《孝經》鄭氏、《春秋左傳(chuan) 》杜氏、服氏,各置博士一人。其《儀(yi) 禮》《公羊》《榖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博士。【12】

 

可知“議欲修立學校”時的九博士為(wei) :《周易》王氏,《尚書(shu) 》鄭氏,《古文》孔氏,《毛詩》鄭氏,《周官》鄭氏,《禮記》鄭氏,《春秋左傳(chuan) 》杜氏,《春秋左傳(chuan) 》服氏,《論語》、《孝經》鄭氏。《論語》、《孝經》雖非五經,但自兩(liang) 漢以來很受重視,故東(dong) 晉加置博士。(12)7賀循上言加置的《儀(yi) 禮》《公羊》《榖梁》與(yu) 鄭《易》“皆省不置博士”。

 

荀崧疏文說:“準古計今,猶未中半。九人以外,猶宜增四。”【12】荀崧認為(wei) ,東(dong) 晉將西晉十九博士製改為(wei) 九博士製,遵循的是“節省之製”,但依據“三分置二”的“節省之製”,還當增加四博士。四博士分別是鄭《易》、鄭《儀(yi) 禮》《公羊》《榖梁》【13】。除了賀循曾建議的《儀(yi) 禮》、《春秋》公羊、榖梁二傳(chuan) 外,又加置了鄭《易》。太學博士文屬太常,【14】依照“節省之製”為(wei) “儒官”爭(zheng) 取更多員額乃太常職責所在。荀崧的建議得到晉元帝的支持,晉元帝表示:“崧表如此,皆經國大務,而為(wei) 治所由。……可共博議之。”據《宋書(shu) ·禮誌一》,在“有司奏宜如崧表”後,元帝下詔:“《榖梁》膚淺,不足立博士。餘(yu) 如所奏。”【15】

 

《宋書(shu) ·禮誌一》、《晉書(shu) ·荀崧傳(chuan) 》均提到“會(hui) 王敦之難,事不施行”【15】。王敦舉(ju) 兵向闕的時間是永昌元年(322),而《晉書(shu) ·元帝紀》載太興(xing) 四年(321)三月“置周易、儀(yi) 禮、公羊博士”【16】,這一記載與(yu) 元帝將九博士增為(wei) 十二博士的詔書(shu) 相印證。《宋書(shu) ·百官誌上》的記述是:“元帝末,增《儀(yi) 禮》、《春秋公羊》博士各一人,合為(wei) 十一人。”【17】晉元帝崩於(yu) 永昌元年,太興(xing) 四年亦屬“元帝末”。《宋書(shu) ·百官誌上》不載鄭《易》博士的增置,故認為(wei) 元帝末從(cong) 九博士製發展到十一博士製。

 

東(dong) 晉置博士盡管事有曲折,但總的趨勢卻是博士員額不斷增加。《宋書(shu) ·百官誌上》雲(yun) :“後又增為(wei) 十六人,不複分掌五經,而謂之太學博士也。秩六百石。”【17】這與(yu) 元帝君臣將立學視為(wei) “經國大務”“為(wei) 治所由”有關(guan) 。《晉書(shu) ·隱逸傳(chuan) 》雲(yun) :“於(yu) 時司空王導啟立學校,選天下明經之士,(任)旭與(yu) 會(hui) 稽虞喜俱以隱學被召。事未行,會(hui) 有王敦之難,尋而帝崩,事遂寢。”【18】王導出任司空的時間是太興(xing) 四年七月壬午,【16】王敦之難興(xing) 於(yu) 永昌元年正月戊辰,終於(yu) 四月,【16】可知“選天下明經之士”是在太興(xing) 四年下半年,正在十一博士製形成之後。

 

“選天下明經之士”因王敦之難而中止,晉明帝太寧三年(325)三月癸巳再發詔書(shu) “征處士臨(lin) 海任旭、會(hui) 稽虞喜並為(wei) 博士”【19】。然而根據晉成帝時袁瓌的上疏,直至鹹康三年(337)情況仍然是“儒林之教暫頹,庠序之禮有闕,國學索然,墳卷莫啟,有心之徒,抱誌無由”。袁瓌為(wei) 此呼籲朝廷:“實宜留心經籍,闡明學義(yi) ,使諷頌之音,盈於(yu) 京室,味道之賢,是則是詠,豈不盛哉!”【20】

 

有關(guan) “儒林之教”的呼聲,是為(wei) 鹹康年間興(xing) 文教所作的輿論動員。鹹康元年晉成帝親(qin) 釋奠,鹹康三年太學改址至秦淮水南。【21】在袁瓌上疏的同年,國學設立。【22】按《晉書(shu) ·職官誌》,“及鹹寧四年,武帝初立國子學,定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14】。采取“三分置二”“節省之製”的東(dong) 晉應保留國子祭酒、國子博士一人與(yu) 助教十人的編製。

 

史籍所見國子博士、太學博士的征召事例,有不少集中於(yu) 鹹康三年之後的幾年裏。如翟湯,“鹹康中,征西大將軍(jun) 庾亮上疏薦之,成帝征為(wei) 國子博士”【23】。郭翻“與(yu) 翟湯俱為(wei) 庾亮所薦,公車博士征”【24】。因國子博士定額一人,翟湯既已被征為(wei) 國子博士,與(yu) 他一同被征的郭翻或許是太學博士。範宣,“太尉郗鑒命為(wei) 主簿,詔征太學博士”【25】。郗鑒任太尉的時間是鹹康四年至五年(338—339),【26】範宣被征為(wei) 太學博士當在此期間。又按《晉書(shu) ·隱逸傳(chuan) 》,“鹹康中,成帝博求異行之士,(劉)鮞、(邴)鬱並被公卿薦舉(ju) ,於(yu) 是依(韓)績及翟湯等例,以博士征之。”(3)27韓績是在鹹康年間被召拜為(wei) 博士的。【27】

 

王導、庾亮分別死於(yu) 鹹康五年與(yu) 六年。此後參預朝政的是庾冰、何充、諸葛恢。鹹康八年成帝崩、康帝即位,“委政於(yu) 庾冰、何充”【28】。在成、康、穆三朝更迭之際,執政的庾冰、何充延續了王導、庾亮的政策。會(hui) 稽山陰謝沈,“何充、庾冰並稱沈有史才,遷著作郎,撰《晉書(shu) 》三十餘(yu) 卷”【29】。廣陵高崧除太學博士,再拜為(wei) 中書(shu) 郎、黃門侍郎,也是緣於(yu) “司空何充稱其明惠”【30】。但國學的辦學時間僅(jin) 有十五年,永和八年(352)殷浩西征,國學便因軍(jun) 興(xing) 而遭罷廢。【31】複建要留待淝水之戰以後了。

 

二 東(dong) 晉博士征召中的學術、地緣與(yu) 門閥因素

 

太寧三年(325)三月癸巳詔書(shu) 敘述了征召任旭、虞喜的緣由,詔書(shu) 言:

 

夫興(xing) 化致政,莫尚乎崇道教,明退素也。喪(sang) 亂(luan) 以來,儒雅陵夷,每覽子衿之詩,未嚐不慨然。臨(lin) 海任旭、會(hui) 稽虞喜並潔靜其操,歲寒不移,研精墳典,居今行古,誌操足以勵俗,博學足以明道,前雖不至,其更以博士征之。【32】

 

詔書(shu) 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評價(jia) :一是肯定了任旭、虞喜的經學成就(“研精墳典”、“博學足以明道”),表彰他們(men) 專(zhuan) 注於(yu) 學問的態度(“潔靜其操,歲寒不移”);二是認為(wei) 這種學術成就與(yu) 人生態度能夠影響士風(“誌操足以勵俗”),以助“興(xing) 化致政”。虞喜的成就主要在對《周官》與(yu) 《論語》鄭玄注的研究上,《隋書(shu) ·經籍誌》載其撰有《周官駁難》三卷、《新書(shu) 對張論》十卷,並為(wei) 《論語》鄭玄注作讚。【33】《周官》、《論語》鄭氏均在元帝太興(xing) 年間的九博士之列,可見太興(xing) 四年、太寧三年的博士選任是依所立之經“選天下明經之士”。

 

元、明、成、康、穆帝之世的博士選任,一直以明經為(wei) 重要標準。鹹康年間的博士範宣,“博綜眾(zhong) 書(shu) ,尤善三禮”【25】,撰有《禮記音》二卷。【33】謝沈被征召的緣由是:“康帝即位,朝議疑七廟迭毀,乃以太學博士征,以質疑滯”【34】。永和年間的博士曹耽是《禮記》、《左傳(chuan) 》專(zhuan) 家,撰有《禮記音》二卷、《春秋左氏傳(chuan) 音》四卷。【33】博士荀訥專(zhuan) 於(yu) 《左傳(chuan) 》,參與(yu) 編撰《春秋左氏傳(chuan) 音》四卷。【33】升平年間的博士胡訥撰有《春秋榖梁傳(chuan) 集解》十卷、《春秋三傳(chuan) 評》十卷、《春秋集三傳(chuan) 經解》十卷。【33】胡訥對春秋三傳(chuan) 均有研究,由於(yu) 《榖梁》不列於(yu) 學官,所任博士當與(yu) 《左傳(chuan) 》、《公羊》有關(guan) 。

 

《晉書(shu) ·明帝紀》記任旭、虞喜的身份為(wei) 處士,【35】癸巳詔書(shu) 表彰他們(men) “潔靜其操,歲寒不移”。東(dong) 晉征召的太學博士、國子博士有不少是《晉書(shu) ·隱逸傳(chuan) 》的傳(chuan) 主,如郭翻、翟湯、劉鮞、邴鬱、韓績等。他們(men) 之所以享有較高的名望,乃至聞於(yu) 朝廷,就是由於(yu) 著意不交當權人物、不應征召。在政治文化語境中,處士應征是東(dong) 晉朝廷德政的彰顯。征召處士的時機,則由當日的政治需求所定。博士征召的意義(yi) 既在於(yu) 政治宣傳(chuan) ,也是擴大統治基礎的一種手段。太興(xing) 四年(321)、太寧三年(325)兩(liang) 次征召任旭、虞喜,實是建康朝廷借“選天下明經之士”,將舊吳大族納入政權之中,借以擴大統治基礎。【36】虞喜之父為(wei) 孫吳征虜將軍(jun) 。在兩(liang) 次王敦之難中,會(hui) 稽虞氏均站在了建康朝廷一方。王敦第二次舉(ju) 兵時,虞喜族人虞潭“於(yu) 本縣招合宗人,及郡中大姓,共起義(yi) 軍(jun) ,眾(zhong) 以萬(wan) 數”,“乃進赴國難”【37】。又據《晉書(shu) ·賀循附楊方傳(chuan) 》,“時虞喜兄弟以儒學立名,雅愛(楊)方,為(wei) 之延譽”,賀循“遂稱方於(yu) 京師,司徒王導辟為(wei) 掾”,“搢紳之士鹹厚遇之”【38】。賀循為(wei) 江東(dong) 士族的代表人物,被王導稱為(wei) “此土之望”【39】。他在東(dong) 晉的建立過程中協調僑(qiao) 吳士族,有擁立之功。(6)40虞喜與(yu) 賀循同在江東(dong) 士族的交際網絡之中,故能推薦寒士楊方,使之躋身士流。任旭的情況與(yu) 虞喜類似。任旭為(wei) 臨(lin) 海章安人,其父任訪是孫吳南海太守。西晉時,任旭“察孝廉,除郎中,州郡仍舉(ju) 為(wei) 郡中正”【41】。臨(lin) 海任氏自吳至晉一直是本郡大姓,故而任旭被州郡舉(ju) 為(wei) 郡中正。司馬睿過江後,屢次召辟任旭為(wei) 掾屬,大概緣於(yu) 江東(dong) 政局尚未穩定,任旭一直沒有應召。晉元帝、晉明帝一再表彰並征召虞喜、任旭,與(yu) 籠絡會(hui) 稽虞氏、臨(lin) 海任氏的政治考慮有關(guan) 。

 

在鹹康年間的博士征召中,江東(dong) 士族依然是重要對象。韓績“廣陵人也,其先避亂(luan) ,居於(yu) 吳之嘉興(xing) ,父建,仕吳至大鴻臚”【42】。韓績先人遷徙吳郡嘉興(xing) 縣的時間不詳,但從(cong) 韓建位居孫吳九卿可知,至晚在三國時代韓氏已是吳郡大姓。《晉書(shu) 》本傳(chuan) 以“東(dong) 土並宗敬焉”來表述韓績在江東(dong) 士族中的名望。舉(ju) 薦韓績的孔愉,祖孔竺為(wei) 孫吳豫章太守,父孔恬為(wei) 湘東(dong) 太守,從(cong) 兄孔侃為(wei) 大司農(nong) 。【43】孔愉曾因反對王導對護軍(jun) 的人事任命,“由是為(wei) 導所銜”【43】。王導死於(yu) 鹹康五年,孔愉出任會(hui) 稽內(nei) 史的時間在鹹康五年至八年間(339—342)。【44】他上疏舉(ju) 薦韓績,或許是趁建康政局變動為(wei) 舊吳士族提供政治機遇。在接受孔愉的舉(ju) 薦後,朝廷“詔以安車束帛征之”【42】。安車,本供年老的高官或貴婦乘用。安車束帛則用以征召德高望重且年尊者,如呂後之依張良策迎四皓,漢武時迎八十餘(yu) 歲之魯詩專(zhuan) 家申公。朝廷以安車束帛征韓績,表現對他足夠重視之意。時任尚書(shu) 令的諸葛恢與(yu) 王導同出琅邪,為(wei) 僑(qiao) 姓士族的政治代表,他以“名望猶輕,未宜備禮”為(wei) 由阻止了安車束帛之禮。即便如此,對未入仕的韓績以太學博士相征已經是很高的禮遇,太學博士是與(yu) 揚州主簿、王國侍郎、奉朝請等並列的起家官。【45】

 

成、康之際被征為(wei) 太學博士的謝沈,出身會(hui) 稽山陰謝氏。曾祖謝斐為(wei) 孫吳豫章太守,父謝秀為(wei) 孫吳翼正都尉,【46】翼正都尉為(wei) 孫吳太子近侍。【47】同出會(hui) 稽謝氏的謝敷,“性澄靖寡欲,入太平山十餘(yu) 年,鎮軍(jun) 郗愔召為(wei) 主簿,台征博士”【48】。郗愔為(wei) 鎮軍(jun) 大將軍(jun) 在太元元年至六年間(376—381),朝廷仍以博士征召會(hui) 稽謝氏人物。《晉書(shu) ·隱逸傳(chuan) 》載:

 

初,月犯少微,少微一名處士星,占者以隱士當之。譙國戴逵有美才,人或憂之。俄而(謝)敷死,故會(hui) 稽人士以嘲吳人雲(yun) :“吳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死。”【48】

 

戴逵為(wei) 僑(qiao) 姓隱士,與(yu) 琅邪王珣、王徽之交往密切。有人作雲(yun) 中詩為(wei) 戴逵出仕製造輿論,詩文言“東(dong) 山安道,執操高抗,何不征之,以為(wei) 朝匠”【49】,呼籲以之為(wei) “朝匠”。《晉書(shu) ·隱逸·戴逵傳(chuan) 》:“逵後徙居會(hui) 稽之剡縣。……孝武帝時,以散騎常侍、國子博士累征,辭父疾不就。郡縣敦逼不已,乃逃於(yu) 吳。吳國內(nei) 史王珣有別館在武丘山,逵潛詣之,與(yu) 珣遊處積旬。”會(hui) 稽內(nei) 史謝玄“慮逵遠遁不反”,乃上疏請絕征召戴逵之命,從(cong) 而使其複還會(hui) 稽剡縣。【50】會(hui) 稽人士以“吳中高士”之言嘲諷戴逵“遠遁(吳)不反(會(hui) 稽)”,反映了東(dong) 晉門閥社會(hui) 中吳郡與(yu) 會(hui) 稽的矛盾。

 

蘇峻之難後,東(dong) 晉雖然趨向於(yu) 穩定,但門閥內(nei) 部的階層分野卻也日趨分明。較之江東(dong) 士族的內(nei) 部矛盾,江東(dong) 士族與(yu) 僑(qiao) 姓士族間的矛盾更為(wei) 根本。《世說新語·文學》載:

 

張憑舉(ju) 孝廉出都,負其才氣,謂必參時彥。欲詣劉尹,鄉(xiang) 裏及同舉(ju) 者共笑之。張遂詣劉。劉洗濯料事,處之下坐,惟通寒暑,神意不接。張欲自發無端。頃之,長史諸賢來清言。客主有所不通處,張乃遙於(yu) 末坐判之,言約旨遠,足暢彼我之懷,一坐皆驚。真長延之上坐,清言彌日,因留宿至曉。張退,劉曰:“卿且去,正當取卿共詣撫軍(jun) 。”張還船,同侶(lv) 問何處宿?張笑而不答。須臾,真長遣傳(chuan) 教覓張孝廉船,同侶(lv) 惋愕。即同載詣撫軍(jun) 。至門,劉前進謂撫軍(jun) 曰:“下官今為(wei) 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選!”既前,撫軍(jun) 與(yu) 之話言,谘嗟稱善曰:“張憑勃窣為(wei) 理窟。”即用為(wei) 太常博士。【51】

 

吳郡張氏是江東(dong) 士族中的高門,張憑祖父張鎮曾任蒼梧太守,【52】但從(cong) “舉(ju) 孝廉”的入仕途徑來看,他未預高流官序,故而“負其才氣,謂必參時彥”,主動尋求名士領袖劉惔的賞識。劉惔活躍於(yu) 鹹康至永和年間。【53】簡文帝鹹康六年(340)為(wei) 撫軍(jun) 將軍(jun) ,永和元年(345)進位為(wei) 撫軍(jun) 大將軍(jun) 、錄尚書(shu) 六條事,永和二年(346)與(yu) 司徒蔡謨並輔政。《宋書(shu) ·禮誌三》載張憑曾在永和二年(346)七月以博士身份參與(yu) 禮議,【54】可知張憑拜謁劉惔的時間在永和元年至二年間(345—346)。永和元年至十年(345—354)的東(dong) 晉政壇缺乏琅邪王氏、潁川庾氏這樣的主導士族,門戶之爭(zheng) 處於(yu) 相持階段,【55】僑(qiao) 、吳間的士林交往呈現平和、寬容之態,此時的人物識鑒受到僑(qiao) 姓名士的觀念影響。《晉書(shu) ·劉惔傳(chuan) 》:“(劉惔)嚐薦吳郡張憑,憑卒為(wei) 美士,眾(zhong) 以此服其知人。”【56】張憑之所以有“美士”之稱,在於(yu) 過人的玄學清談(“清言”)才能得到劉惔的賞譽。而劉惔認為(wei) 張憑是“太常博士妙選”,則是因為(wei) 他心目中的儒學是玄談化的儒學。玄學清談名士對博士等“儒官”的要求是禮玄雙修。【57】

 

吳郡士族的地位要高於(yu) 會(hui) 稽士族,出身吳郡高門者尚且要迎合僑(qiao) 姓士風,會(hui) 稽士族的處境可想而知。在見諸記載的博士征召中,會(hui) 稽處士占有相當比例,正表明博士征召是朝廷安撫會(hui) 稽士族的一種方式。與(yu) 之類似,庾氏、桓氏主政上遊方鎮時,所薦舉(ju) 的博士有不少是江州、荊州人物。前述鹹康中被庾亮上疏薦為(wei) 國子博士的翟湯為(wei) 江州尋陽人。按《晉書(shu) 》本傳(chuan) ,“建元初,安西將軍(jun) 庾翼北征石季龍,大發僮客以充戎役,敕有司特蠲(翟)湯所調”【58】。由於(yu) 翟湯並未應征博士,庾翼大發僮客時,他仍是處士。庾氏為(wei) 了表示對治下名士的尊重,故而請朝廷敕書(shu) 蠲免翟湯之調。與(yu) 翟湯一同被征召的郭翻是江州武昌人,“伯父訥,廣州刺史,父察,安城太守”【59】。西晉時,郭訥與(yu) 賀循一同被陸機上書(shu) 推薦入洛為(wei) 官。【60】杜弢之難中,郭訥、郭察代表荊州、江州、湘州本土勢力與(yu) 之鬥爭(zheng) 。《晉書(shu) ·杜弢傳(chuan) 》載:“廣州刺史郭訥遣始興(xing) 太守嚴(yan) 佐率眾(zhong) 攻(杜)弢,弢逆擊破之”,“州人推安成太守郭察領州事,因率眾(zhong) 討弢,反為(wei) 所敗,察死之。弢遂南破零陵,東(dong) 侵武昌,害長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鑒、邵陵太守鄭融等。”【61】武昌郭氏在杜弢之難中遭到沉重打擊,郭察死於(yu) 永嘉五年,【62】郭訥亦被廣州土著勢力所背棄。【63】《晉書(shu) 》雲(yun) “(郭)翻少有誌操,辭州郡辟及賢良之舉(ju) ,家於(yu) 臨(lin) 川,不交世事”【59】。臨(lin) 川郡於(yu) 元康元年由揚州轉隸江州。【64】郭翻“家於(yu) 臨(lin) 川”,當是郭察、郭訥失敗後,武昌郭氏遷徙避難的結果。鹹康年間庾亮舉(ju) 薦的翟湯、郭翻均是居住於(yu) 江州的名士,而江州正是庾氏與(yu) 王氏爭(zheng) 奪的焦點。庾亮試圖通過舉(ju) 薦處士以獲取江州士庶的支持。鹹康六年庾亮死後,王允之居江州刺史之位,江州落入琅邪王氏掌控中。經過複雜的鬥爭(zheng) ,庾冰於(yu) 建元元年(343)外鎮武昌,領江州刺史,江州重歸庾氏。【65】庾翼在此時請敕特蠲翟湯所調,正是延續庾亮爭(zheng) 取江州人心的政策。

 

綜上所述,東(dong) 晉的博士征召以明經處士為(wei) 對象,這些處士大多為(wei) 會(hui) 稽、江州人物。征召會(hui) 稽士族,是因為(wei) 他們(men) 在門閥製度下處於(yu) 相對邊緣的位置,但又擁有政治軍(jun) 事勢力,故以博士征召相籠絡。征召江州處士主要緣於(yu) 潁川庾氏的薦舉(ju) 。在與(yu) 王氏相爭(zheng) 江州的背景下,庾氏的這些薦舉(ju) 旨在爭(zheng) 取江州民意。可見東(dong) 晉征召博士以“興(xing) 化致政”,背後還具有切實的政治考量。

 

三 孝武帝“興(xing) 複國學”及其政治考量

 

太元八年(383)的淝水之戰不僅(jin) 是北方政治的轉折,也是東(dong) 晉門閥政治的轉折。太元九年尚書(shu) 令謝石上疏請“興(xing) 複國學”及“普修鄉(xiang) 校”,孝武帝隨即興(xing) 複了已於(yu) 永和八年(352)罷遣的國學。此次“興(xing) 複國學”的政治意義(yi) 與(yu) 以往有別。如上文所述,東(dong) 晉建太學與(yu) 國學具有“興(xing) 化致政”的宣傳(chuan) 意義(yi) ,並以博士等“儒官”為(wei) 政治資源籠絡會(hui) 稽、江州人物。孝武帝“興(xing) 複國學”的著眼點不在於(yu) 以文教宣揚正朔,也不在於(yu) 處理朝廷與(yu) 地方關(guan) 係,而在於(yu) 皇權與(yu) 門閥關(guan) 係。謝石疏文說:

 

今皇威遐震,戎車方靜,將灑玄風於(yu) 四區,導斯民於(yu) 至德。豈可不弘敷禮樂(le) ,使煥乎可觀。請興(xing) 複國學,以訓冑子;班下州郡,普修鄉(xiang) 校。雕琢琳琅,和寶必至,大啟群蒙,茂茲(zi) 成德。匪懈於(yu) 事,必由之以通,則人競其業(ye) ,道隆學備矣。【66】

 

謝石認為(wei) 淝水之戰取勝後,“興(xing) 複國學”是展現孝武帝“皇威”的重要舉(ju) 措,對外“灑玄風於(yu) 四區”,對內(nei) “導斯民於(yu) 至德”。謝石為(wei) 謝安之弟,這一上疏代表了謝安的意見。《宋書(shu) ·臧燾傳(chuan) 》將“立國學”看作是謝安的舉(ju) 措,“晉孝武帝太元中,衛將軍(jun) 謝安始立國學,徐、兗(yan) 二州刺史謝玄舉(ju) 燾為(wei) 助教”【67】。正因國學為(wei) 謝安所倡,謝氏子弟才配合物色“儒官”人選。臧燾出任國子助教即為(wei) 謝玄所推薦。

 

國學興(xing) 複後,孝武帝以陳郡殷茂為(wei) 國子祭酒,以車胤領國子博士,在人事上排斥了謝氏。早在淝水之戰進行時,孝武帝“詔司徒、琅邪王道子錄尚書(shu) 六條事”【68】,以分謝安之權。《晉書(shu) ·謝安傳(chuan) 》雲(yun) :“(謝)安以父子皆著大勳,恐為(wei) 朝廷所疑”,“時會(hui) 稽王道子專(zhuan) 權,而奸諂頗相扇構,安出鎮廣陵之步丘,築壘曰新城以避之”【69】。謝安已意識到“為(wei) 朝廷所疑”,提議“興(xing) 複國學”便是為(wei) 了尋求與(yu) 皇權的妥協。

 

出任國子祭酒的殷茂出身高門士族。孝武帝自即位始便與(yu) 殷氏關(guan) 係密切。寧康元年(373)殷康任左衛將軍(jun) ,他在“妖賊盧竦入宮”案中立下大功。【70】寧康二年(374)殷茂已在散騎侍郎任上。【71】太元年間,殷康之子殷顗、殷仲文及侄殷仲堪是政治舞台上享有盛譽的名士。領國子博士的車胤為(wei) 荊州南平士族,曾祖車浚為(wei) 孫吳會(hui) 稽太守,父車育任郡主簿。車胤的崛起有賴於(yu) 桓溫,《晉書(shu) 》言桓溫“以辯識義(yi) 理深重之”,辟為(wei) 從(cong) 事,引為(wei) 主簿,遷別駕、征西長史。【72】桓溫任征西大將軍(jun) 始於(yu) 永和四年(348),【73】完全主導東(dong) 晉政局則在永和十年至寧康元年間(354—373)。【74】孝武帝即位時,車胤為(wei) 中書(shu) 侍郎,後遷為(wei) 侍中,代表桓氏參預機密。《晉書(shu) ·車胤傳(chuan) 》載:“時惟胤與(yu) 吳隱之以寒素博學知名於(yu) 世。又善於(yu) 賞會(hui) ,當時每有盛坐而胤不在,皆雲(yun) :‘無車公不樂(le) 。’謝安遊集之日,輒開筵待之。”【72】與(yu) 車胤同“以寒素博學知名於(yu) 世”的吳隱之,其仕途發展也是緣於(yu) 桓溫的知賞。孝武帝一度欲用為(wei) 黃門郎,【75】正是基於(yu) 他的桓氏背景。

 

“興(xing) 複國學”時,謝安“父子皆著大勳”,聲勢已高過桓氏。孝武帝排斥謝氏,以車胤領國子博士,隱含借桓氏平衡謝氏之意。但車胤的作用隻是暫時的,隨著桓衝(chong) 、謝安相繼死於(yu) 太元九年(384)、十年(385),桓、謝間的平衡政治終結,東(dong) 晉形成了相權輔佐皇權的格局。田餘(yu) 慶先生認為(wei) ,孝武帝伸張皇權、興(xing) 儒學,主要信用的是徐邈、範寧、王雅三位儒生。【74】其中順陽範氏與(yu) 謝、桓、王諸高門均相對立,這正是孝武帝所看重的。

 

在桓溫主政下,範寧之父範汪被免為(wei) 庶人。【76】太元十三年(388)謝石薨,【77】謝氏請諡,範寧從(cong) 子範弘之時任太學博士,議為(wei) 惡諡:“貪以敗官曰‘墨’,宜諡曰襄墨公。”【78】《晉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時謝族方顯,桓宗猶盛,尚書(shu) 仆射王珣,溫故吏也,素為(wei) 溫所寵,三怨交集,乃出(範)弘之為(wei) 餘(yu) 杭令”,“終以桓、謝之故不調,卒於(yu) 餘(yu) 杭令”【78】。與(yu) 此同時,範寧“指斥朝士,直言無諱”,亦從(cong) 中書(shu) 侍郎任上被出為(wei) 豫章太守。【79】《晉書(shu) ·範寧傳(chuan) 》言“寧之出,非帝本意,故所啟多合旨”【79】,可見順陽範氏為(wei) 孝武帝壓製謝、桓、王諸高門所借助的力量。順陽範氏的政治主張被範寧上升到學術層麵。《晉書(shu) ·範寧傳(chuan) 》言:“時以浮虛相扇,儒雅日替,寧以為(wei) 其源始於(yu) 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yu) 桀紂,乃著論”,“寧崇儒抑俗,率皆如此”【79】。玄學風流是王、謝維係高門地位的文化資本,【80】範寧“崇儒抑俗”實是釜底抽薪。範弘之給謝石惡諡正是“崇儒抑俗”的表現。孝武帝以範弘之及範寧之子範泰為(wei) 太學博士,【81】意在使太學成為(wei) 伸張皇權的輿論陣地。

 

在太元年間的數次議禮中,太學博士維護了孝武帝的權威。太元九年(384)康帝褚皇後崩,康帝為(wei) 明帝子,孝武帝為(wei) 明帝弟簡文帝之子,褚皇後於(yu) 孝武帝為(wei) 從(cong) 嫂,孝武帝由此遇到了喪(sang) 服禮製上的難題。太學博士徐藻議服齊衰朞,認為(wei) 這符合孝武帝承認康、穆、哀帝係的政策。【82】簡文帝為(wei) 桓溫廢黜哀帝所立,承認明帝一係有利於(yu) 孝武帝展現其不附從(cong) 桓氏的形象。徐藻,《宋書(shu) ·禮誌》原作徐恭,點校本整理者依據《晉書(shu) 》《通典》《冊(ce) 府元龜》改為(wei) 徐藻。【83】《晉書(shu) 》校勘記稱:“徐藻、徐邈父子治穀梁。”【84】若太學博士徐藻確為(wei) 徐邈之父,則其對孝武帝的回護之意甚明,故而孝武帝采納他的意見,“製朞服”【82】。太元十二年(387)皇太子拜廟後,圍繞著朝臣是否應該奉賀上禮,朝廷議禮。太學博士庾弘之議:“今皇太子國之儲(chu) 副,既已崇建,普天同慶。謂應上禮奉賀。”【85】這一意見得到徐邈的支持。上禮奉賀國之儲(chu) 副,符合孝武帝伸張皇權的大政方針。

 

孝武帝“興(xing) 複國學”並沒有得到門閥的配合。《宋書(shu) ·禮誌》言:“其年,選公卿二千石子弟為(wei) 生,增造廟屋一百五十五間。而品課無章,士君子恥與(yu) 其列。”【86】國學明確以“公卿二千石子弟”為(wei) 教化對象,但“士君子恥與(yu) 其列”。約在興(xing) 國學一年以後,國子祭酒殷茂上疏陳述國學的情況:

 

自學建彌年,而功無可名。憚業(ye) 避役,就存者無幾,或假托親(qin) 疾,真偽(wei) 難知,聲實渾亂(luan) ,莫此之甚。臣聞舊製,國子生皆冠族華冑,比列皇儲(chu) 。而中者混雜蘭(lan) 艾,遂令人情恥之。【86】

 

殷茂的上疏表明孝武帝“選公卿二千石子弟為(wei) 生”的政策並未落實。“憚業(ye) 避役”者充當國學生員,目的在於(yu) 免役,故而入學後以“親(qin) 疾”為(wei) 由請假,以致於(yu) 國學“存者無幾”。殷茂認為(wei) 生源的“混雜蘭(lan) 艾”使“冠族華冑”恥於(yu) 入學,要改變這種情況,須讓“群臣內(nei) 外,清官子侄,普應入學,製以程課”【86】。這一建議未被孝武帝采納,《宋書(shu) ·禮誌》載:“烈宗下詔褒納,又不施行。朝廷及草萊之人有誌於(yu) 學者,莫不發憤歎息。”【87】孝武帝“興(xing) 複國學”旨在“皇威遐震”,目的在於(yu) 政治而非學術。以殷茂為(wei) 國子祭酒,也是借助陳郡殷氏的地位來協調與(yu) 高門士族的關(guan) 係。既然造勢已成,便無須再強迫門閥子弟入學。

 

結論

 

東(dong) 晉將太學視作“經國大務”,認為(wei) 是“為(wei) 治所由”。在晉元帝太興(xing) 年間的四年間,太學博士之製由五博士製發展為(wei) 九博士製、十一博士製。鹹康三年至永和八年(352)興(xing) 建國學,當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與(yu) 助教十人。從(cong) 太學博士、國子博士的選任來看,明經是首要標準。但在政治運作中,太學、國子博士主要當作政治資源籠絡會(hui) 稽士族與(yu) 江州人物。對於(yu) 朝廷而言,安撫地位邊緣的會(hui) 稽士族,事關(guan) 在三吳地區的統治穩定。薦舉(ju) 江州人物的主要是潁川庾氏,他們(men) 在與(yu) 琅邪王氏爭(zheng) 奪江州的過程中,試圖借此贏得江州民心。總體(ti) 而言,東(dong) 晉前中期以博士征召處士,重在地方統治。

 

淝水戰後,孝武帝興(xing) 複國學,“選公卿二千石子弟為(wei) 生”,試圖樹立對門閥子弟的教化權。孝武帝以殷茂為(wei) 國子祭酒,以車胤領國子博士,通過援引陳郡殷氏與(yu) 譙國桓氏勢力,排斥在淝水之戰中立有大功的陳郡謝氏。此外,孝武帝依靠順陽範氏、東(dong) 莞徐氏,以太學為(wei) 伸張皇權的輿論陣地。太學博士範弘之“崇儒抑俗”,排抑謝、桓、王諸高門。在數次議禮中,太學博士徐藻、庾弘之等維護皇權。

 

大致以淝水之戰為(wei) 界,太學、國子博士在東(dong) 晉政治脈絡中的性質與(yu) 意義(yi) ,前後有所不同。前一階段,博士官職被視作政治資源運用在地方統治中;後一階段,博士的議政權力及太學、國學的政治象征意義(yi) ,被孝武帝用以調整與(yu) 門閥的關(guan) 係。東(dong) 晉“儒官”的選任雖以明經為(wei) 前提,但其性質仍然是以解決(jue) 政治問題為(wei) 指向的人事安排。因而,在考察其學術性的同時,也當注重其政治性。

 

注釋
 
1有關東晉官學及學官的研究參見:柳詒徵:《南朝太學考》,《柳詒徵史學論文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352-442頁。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丙帙《魏晉南北朝》549“國子太學”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992-995頁。高明士:《東亞教育圈形成史論》第一章《漢唐間學校教育發展的特質》第二節《兩晉南北朝時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40-73頁。[日]古勝隆一:「南斉の國學と釈奠」,宇佐美文理編:『六朝隋唐精神史の研究』(科學研究費補助金、研究成果報告書),2005年,第107-123頁。[日]古勝隆一:《論魏晉南北朝之釋奠》,餘欣主編:《中古時代的禮儀、宗教與製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65-178頁。張連生:《六朝太學與國學考辨》,《史學集刊》2006年第5期。吳秉勳:《魏晉南北朝“廟學”製度研究》,東海大學中國文學係博士班學位論文,2017年6月。
 
2《晉書》卷六《中宗元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49頁。
 
3《晉書》卷七〇《應詹傳》,第1859頁。
 
4 《漢書》卷八六《師丹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507頁。
 
5 《三國誌》卷三《魏書·明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94頁。
 
6 《晉書》卷五〇《曹誌傳》,第1390-1391頁。
 
7 此點承蒙匿名審稿專家指教。
 
8 《晉書》卷六《中宗元帝紀》,第152頁。
 
9 《通典》卷五三《禮十三·沿革十三·吉禮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1465頁。
 
10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361頁。《晉書》卷七五《荀崧傳》所載疏文,文字略有不同:“博士舊置十九人,今五經合九人。”第1977頁。
 
11 《宋書》卷三九《百官誌上》,第1228頁。
 
12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0頁;第361頁。
 
13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1-362頁。《晉書》卷七五《荀崧傳》,第1977-1978頁。
 
14 《晉書》卷二四《職官誌》,第735頁;第736頁。
 
15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2頁。《晉書》卷七五《荀崧傳》所載文字略有差異,第1978頁。
 
16 《晉書》卷六《中宗元帝紀》,第154頁;第154頁;第155頁。
 
17 《宋書》卷三九《百官誌上》,第1228頁。
 
18 《晉書》卷九四《隱逸·任旭傳》,第2439頁。
 
19 《晉書》卷六《肅宗明帝紀》,第163頁。
 
20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2-363頁。
 
21 李磊:《四世紀的“崇聖”競爭與東晉太學、國學之興廢》,《孔子研究》2021年第1期。
 
22 《晉書》卷八三《袁瓌傳》:“疏奏,成帝從之。國學之興,自瓌始也。”第2167頁。
 
23 《晉書》卷九四《隱逸·翟湯傳》,第2445頁。
 
24 《晉書》卷九四《隱逸·郭翻傳》,第2446頁。
 
25 《晉書》卷九一《儒林·範宣傳》,第2360頁。
 
26 《晉書》卷七《顯宗成帝紀》,第181-182頁。
 
27 《晉書》卷九四《隱逸·韓績傳》,第2444頁;第2443頁。
 
28 《晉書》卷七《康帝紀》,第184頁。
 
29 《晉書》卷八二《謝沈傳》,第2151-2152頁。
 
30 《晉書》卷七一《高崧傳》,第1894-1895頁。
 
31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3頁。
 
32 《晉書》卷九一《儒林·虞喜傳》,第2348-2349頁。
 
33 《隋書》卷三二《經籍誌一》,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919、935、937頁;第922頁;第922、928頁;第928頁;第931-932頁。
 
34 《晉書》卷八二《謝沈傳》,第2152頁。
 
35 《晉書》卷六《肅宗明帝紀》,第163頁。
 
36 方北辰先生認為江東士族在王敦之難中的表現,反映了他們對東晉政治權利分配的不滿。參見方北辰:《魏晉南朝江東世家大族述論》第三章第二節,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年,第66-81頁。
 
37 《晉書》卷七六《虞潭傳》,第2013頁。
 
38 《晉書》卷六八《賀循傳附楊方傳》,第1831頁。
 
39 《晉書》卷六五《王導傳》,第1746頁。
 
40 陳寅恪:《述東晉王導之功業》,《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55-77頁。
 
41 《晉書》卷九四《隱逸·任旭傳》,第2439頁。
 
42 《晉書》卷九四《隱逸·韓績傳》,第2443頁。
 
43 《晉書》卷七八《孔愉傳》,第2051頁;第2053頁。
 
44 餘曉棟、胡祖平:《東晉南朝會稽郡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320頁。
 
45 此點承蒙匿名審稿專家指教。
 
46 《晉書》卷八二《謝沈傳》,第2151頁。
 
47 劉雅君:《從吳王到皇帝-孫吳立國江東與六朝政治統緒的形成》,《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
 
48 《晉書》卷九四《隱逸·謝敷傳》,第2456-2457頁;第2457頁。
 
49 《晉書》卷六四《會稽文孝王道子傳》,第1735頁。
 
50 《晉書》卷九四《隱逸·戴逵傳》,第2457-2459頁。
 
51 餘嘉錫先生指出這段史料出自《郭子》,參見《世說新語箋疏》上卷下《文學第四》“張憑舉孝廉出都”條,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35-236頁。
 
52 《晉書》卷七五《張憑傳》,第1992頁。
 
53 胡秋銀、劉浩:《論永和人物-以劉惔為例》,《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
 
54 《宋書》卷一六《禮誌三》,第451頁。
 
55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40-198頁。
 
56 《晉書》卷七五《劉惔傳》,第1991頁。
 
57 此點承蒙匿名審稿專家指教。
 
58 《晉書》卷九四《隱逸·翟湯傳》,第2445頁。
 
59 《晉書》卷九四《隱逸·郭翻傳》,第2446頁。
 
60 《晉書》卷六八《賀循傳》,第1824-1825頁。
 
61 《晉書》卷一〇〇《杜弢傳》,第2621頁。
 
62 《晉書》卷五《孝懷帝紀》,第122頁。
 
63 《晉書》卷一〇〇《王機傳》,第2624頁。
 
64 胡阿祥、孔祥軍、徐成:《中國行政區劃通史·三國兩晉南朝卷》(上),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49頁。
 
65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第114-131頁。
 
66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4-365頁。
 
67 《宋書》卷五五《臧燾傳》,第1543頁。
 
68 《晉書》卷九《孝武帝紀》,第232頁。
 
69 《晉書》卷七九《謝安傳》,第2075-2076頁。
 
70 《晉書》卷七四《桓祕傳》,第1947頁。
 
71 《晉書》卷二〇《禮誌中》,第617頁。
 
72 《晉書》卷八三《車胤傳》,第2177頁。
 
73 《晉書》卷八《孝宗穆帝紀》,第194頁。
 
74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第140-198頁;第257-291頁。
 
75 《晉書》卷九〇《良吏·吳隱之傳》,第2341頁。
 
76 《晉書》卷七五《範汪傳》,第1984頁。
 
77 《晉書》卷九《孝武帝紀》,第237頁。
 
78 《晉書》卷九一《儒林·範弘之傳》,第2363頁;第2363、2366頁。
 
79 《晉書》卷七五《範寧傳》,第1985頁;第1988頁;第1984-1985頁。
 
80 牟發鬆:《說“風流”-其涵義的演化與漢唐曆史變遷》,《曆史教學問題》2010年第2期。
 
81 《宋書》卷六〇《範泰傳》,第1615頁。
 
82 《宋書》卷一五《禮誌二》,第394頁。
 
83 《宋書》卷一五《禮誌二》校勘記第25條,第414頁。
 
84 《晉書》卷三二《後妃·康獻褚皇後傳》校勘記第4條,第985頁。
 
85 《晉書》卷二一《禮誌下》,第669頁。
 
86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5頁。
 
87 《宋書》卷一四《禮誌一》,第36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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