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停科舉(ju) 和民初的反思停科舉(ju)
作者:楊國強(華東(dong) 師範大學思勉高等人文研究院)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三日乙酉
耶穌2022年6月1日
清末停科舉(ju) ,隨後由此及彼,由表及裏,一路伸展而四麵周延,深度改變了中國的政治構架、社會(hui) 秩序、知識人的生存狀態和人心中久已有之的觀念。而由後來返視當時,則“立沛綸音,停罷科舉(ju) ”之際,嚴(yan) 複已比之為(wei) “廢封建,開阡陌”,並以“造因如此,結果如何”為(wei) 不敢“妄道”。不敢“妄道”,說的正是停置科舉(ju) 一旦開始,其實際影響便一定會(hui) 越出“造因”者所設定的範圍,在由此及彼的遞相屬連中形成一個(ge) 牽匯萬(wan) 端的過程。與(yu) 同時懷抱一派憧憬的人物相比,其不可預知和不可預測顯然正預知和預測了這個(ge) 過程掀動的既深且遠。之後,以此為(wei) 啟端的變化在很短的時間裏便已走到最初的願想之外,為(wei) 民初中國帶來種種兩(liang) 頭不到岸的失其軌度,並由此構成了科舉(ju) 時代與(yu) 後科舉(ju) 時代的對比,所以,民初中國人論時務,科舉(ju) 和停科舉(ju) 都成了重新省視的題目。
1914年,楊昌濟說“吾國自敗於(yu) 日本之後,情見勢絀”,而後“皇皇然謀所以自存”:
倡議變法者,鹹歸罪於(yu) 科舉(ju) 製度之束縛思想,斫喪(sang) 人才,以為(wei) 治舉(ju) 業(ye) 者疲精力於(yu) 製藝、律賦、試帖、楷書(shu) 之中,無暇更治實用之學,所用非所學,所學非所用,故萬(wan) 事墮壞於(yu) 昊昧之中,馴至四海困窮,一籌莫展。
這套推論以其言之成理而曾經為(wei) 人深信,但曆經十年時移勢易之後,此日麵對眼中所見的事實,卻成了一種深被究詰的疑端:
今者科舉(ju) 之廢已久,如問國內(nei) 之人,有學者較前多乎?抑較前少乎?以言新學,遊學海外者雖多,餘(yu) 亦其中之一人,固未敢侈言多才也。以言舊學,則更有風流歇絕之懼。
而“學校之學生”不治“國文、國學”,其“精神思想”之“淺陋,有反不及科舉(ju) 時代之人才者。今日學校所用之國文教員,皆食科舉(ju) 製度之賜”。然後由此推論及長遠,說是“擁有亞(ya) 東(dong) 獨一無二之大版圖,人數號稱四萬(wan) 萬(wan) ,而有學之如此其少,豈非甚可憂懼之現象耶?士大夫不悅學,此閔馬父之所以歎周也。孟子曰:‘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xing) ,喪(sang) 無日矣’。吾為(wei) 此懼”(王興(xing) 國編《楊昌濟文集》,湖南教育出版社1983年,198、54頁)。在他敘述的這個(ge) 過程裏,從(cong) 科舉(ju) 時代的“無暇更治實用之學”到學堂時代的新學猶未學得而舊學已經“歇絕”,以及整體(ti) 而見的“士大夫不悅學”,不能不算是等而下之。就學以成人和“學所以為(wei) 政”(《張孝祥集編年校注》第二冊(ce) ,539頁)而言,其“懼”之又“懼”,皆來自於(yu) 此。同樣的論題,同樣的論域,章太炎說:“學校已經辦了二十多年了,除了從(cong) 陸軍(jun) 學校出身的幾個(ge) 偉(wei) 人英雄,幾乎沒有人才。”對照而言,“科舉(ju) 還出幾個(ge) 人才”。又說:“試觀近年來有文才者幾人乎?依我觀察起來,值得我折服如曾國藩、張之洞等,委實無之。試觀民國以來,總統總理,誰足與(yu) 曾、張比擬?”就曾國藩、張之洞皆出自科舉(ju) 而言,其言中之義(yi) 仍然是科舉(ju) 還能“出幾個(ge) 人才”。依其自身的立場,章太炎並不喜歡科舉(ju) 製度,但以那個(ge) 時候他眼中看到的人物而論,是產(chan) 出於(yu) 學堂的個(ge) 體(ti) 更不如科舉(ju) 製度下的個(ge) 體(ti) 猶能自我養(yang) 成。同在這種曆史變遷和人物代謝之中,嚴(yan) 複謂之“吾國今日所最苦者,在於(yu) 乏才”,以至四顧天下,但見“率皆地醜(chou) 德齊,求一盜魁不能”;梁啟超謂之“曆校前史,乏才之患,未有甚於(yu) 今日者也”(《章太炎演講集》,209-210、276頁;《嚴(yan) 複集》,第三冊(ce) ,659頁;《飲冰室合集》第四冊(ce) ,《文集》之二十九,89頁)。年輩在他們(men) 之後的舒新城又由“十餘(yu) 年來,內(nei) 亂(luan) 不已”說到其間的“推波助瀾者”,論其養(yang) 成,則“大部分固曾受新式教育者”(《舒新城教育論著選》(上),499頁),又更具體(ti) 地說明了“地醜(chou) 德齊”的由來和因果。以此反觀變科舉(ju) 之日信為(wei) 當然的“科舉(ju) 既改,將來必有才識之士,為(wei) 中國旋轉氣運”(《汪康年師友書(shu) 劄》第二冊(ce) ,2063頁),則曾經的深信俱已變為(wei) 不可相信的獨斷臆想和遊談無根。
在十九世紀末期以來的社會(hui) 變遷中,這些人大半都是曾經的新派,從(cong) 而大半都曾經與(yu) 變遷近,科舉(ju) 遠。因此他們(men) 都熟知以人才為(wei) 大道理,急迫地促成了“立停科舉(ju) ”的那一段曆史。時至民國,人才仍然是大道理。然而以他們(men) 筆下的“曆校前史,乏才之患,未有甚於(yu) 今日者”與(yu) “科舉(ju) 還出幾個(ge) 人才”相互對映而寫(xie) 照世相,則反映了急迫正在化為(wei) 重新省視和重新思考。而後是曾經直接促成了停科舉(ju) 的同一種大道理,隨之又轉過身來,最先促成了對於(yu) 停科舉(ju) 的反思。於(yu) 是視角變,理路亦變,在群起撻伐科舉(ju) “斫喪(sang) 人才”的眾(zhong) 聲喧嘩消歇之後,則有二十年代中期何剛德追述前朝舊事,以漢人出頭須由科舉(ju) ,而“滿人出身容易,不必學優(you) 而始可仕也,是滿族人才缺乏,亦誤於(yu) 何必讀書(shu) 四字”(《春明夢錄·客座偶談》《春明夢錄》下,第7頁)為(wei) 事實,反照了科舉(ju) 的不盡“斫喪(sang) 人才”;又有二十年代末期潘光旦由人才的等級說到科舉(ju) 製度,以為(wei) “第一級的人才,不但為(wei) 少數,而且似乎太少變化。幾千年的選舉(ju) 和科舉(ju) 製度替中國保養(yang) 了不少人才,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現在所以的第一級的人才,怕大部分還是科舉(ju) 製度保障得力的結果”(《潘光旦文集》第二卷,378頁),尤其評斷直白而言之明了。就思想邏輯與(yu) 曆史邏輯的同一而言,章太炎、嚴(yan) 複、梁啟超、楊昌濟、舒新城的次第論說而人同此理,既已舉(ju) 後科舉(ju) 時代的“乏才”而且“不悅學”為(wei) 前所未有的“苦”和“憂”,則其間的由果溯因,其實都是在反思停科舉(ju) 。而後,以此為(wei) 開端而沿同一種理路延伸向前,已被推倒的科舉(ju) 製度便成了重新被正視的東(dong) 西。與(yu) 晚清末期的“鹹歸罪於(yu) 科舉(ju) 製度”相比,何剛德和潘光旦所陳述的都是科舉(ju) 製度在曆史上曾經有過的合理一麵,而潘光旦下筆之際,顯然有更多學理的自信,也更多以學理為(wei) 尺度評說科舉(ju) 的自覺意識,並因此而更具代表性地使人看到,數十年之間,中國社會(hui) 的思想趨向先隨停科舉(ju) 的倡說而變,之後又隨反思停科舉(ju) 的置疑和置問而一變再變,以及在這種轉向之急和轉向之大的過程之中,曆史常常成為(wei) 一種穩定的東(dong) 西,被引來為(wei) 各色易起易落的一麵之辭正誤。
民初的中國人由“乏才之患”反思停置科舉(ju) ,對應的是清末的中國人以廣造人才為(wei) 理由停置科舉(ju) 。但作為(wei) 一種選官製度,科舉(ju) 更直接地牽連官製和吏治,因此停科舉(ju) ,則官製和吏治都隨之而變。而後資格廢棄致人盡可官;仕途淆亂(luan) 致流品蕪雜;以及衣食之爭(zheng) 起於(yu) 官場,冗官冗署養(yang) 無業(ye) 遊民;最終都在以吏治大壞造為(wei) 民生之哀。對於(yu) 生當其時,並熟視這種變化所厄苦的那一代人來說,則對比今昔,對於(yu) 官製之亂(luan) 和吏治之壞的訾議和究詰,實際上都已在反思停科舉(ju) 了。
二十年代的時人論時事,以“輓近以來,士習(xi) 囂張,吏治窳敗”為(wei) “中外古今,殆無倫(lun) 比”,然後說:
揆厥所由,則掄才大典,曠廢不舉(ju) ,奸佞倖進,賢良斂跡,實為(wei) 主因。
並自謂旅京十載,目擊其弊,深為(wei) 太息(《章士釗全集》第五卷,561頁)。三十年代的時人論時事說:
官製之於(yu) 國家,猶規矩之於(yu) 匠人,官製不善,則治效難睹,故官製者,治之具也。吾國自鼎革以還,變亂(luan) 頻仍,官無定製,民難望治。
然後由“官無定製,民難望治“而及二十多年的”吏治未能澄清“,又由”吏治未能澄清“而及選官取士:
澄清吏治之法,首在慎重登庸,庶免仕途淆雜,而欲慎重登庸,則舍考試未由。誠以考試錄士,雖不能謂盡善盡美,然較之漫無標準,以愛惡親(qin) 疏為(wei) 去留者,相去遠矣。(民國筆記小說大觀第一輯《退醒廬筆記健廬筆記》,233、235頁)
“官製”“吏治”“掄才”“登庸”都是千年中國所恒有,而此日中國已經沒有了的東(dong) 西。比之由“破棄資格”推及“流品”“飯碗”“冗官冗署”和授官“專(zhuan) 用本籍人”,其一路引發的訾議雖紛紛然而起,但大半著眼的都是官場中個(ge) 體(ti) 的猥鄙齷齪和一群一類的猥鄙齷齪,則後者以“官無定製,民難望治”統論民初中國的政情和政象,其立意顯然更著力於(yu) 討問官僚政治整體(ti) 上的結構脫散。
自封建變郡縣,而後官僚治天下。但治天下的官僚又始終在官製之中,由甄選入仕,經積資銓敘,以職責考成;年年歲歲都與(yu) 言路的監察,長官的督管相伴相隨。由此形成的四圍和罩定,一麵是個(ge) 體(ti) 職官各按自己的職分承擔對應的責任;一麵是個(ge) 體(ti) 職官始終在互相牽連和層層管束之下,從(cong) 而個(ge) 體(ti) 始終附著於(yu) 整體(ti) 的官僚結構,並作為(wei) 整體(ti) 中的部分而獲得其存在方式和存在意義(yi) 。概括而論,曆史中國也常常有官僚的貪瀆和吏治的敗壞,但時當官製籠罩官場而統攝官員之日,貪瀆和敗壞都在督責和製裁之中,因此常常而有的貪瀆和敗壞又常常被自上而下地追究和懲治。雖說這種事後的糾錯並不能禁絕官場中權力的腐化和人的腐化,然而有此製度化了的自我糾錯維係於(yu) 上下之間,其時的吏治敗壞便不易動輒潰決(jue) 彌漫,而多以時間上的局部性和空間上的局部性為(wei) 常然。於(yu) 是在這種局部之外的地方,世間猶能維持舊日景象。比之曆史中國以官僚治天下,民初中國雖別立“公職”之名,但“公職”所至,仍然是在以官僚治天下。但出自當時人論當時事的“吏治窳敗,中外古今,殆無倫(lun) 比”以其縱向和橫向的視野作比較,正說明民初中國之不同於(yu) 曆史中國,是其既已“官無定製”,世間遂不再有可以籠罩官場並統攝官員的東(dong) 西了。而與(yu) 這種官僚政治的結構脫散與(yu) 生俱來的,則是之前散見於(yu) 一時一地的吏治敗壞,這個(ge) 時候源源不絕地變為(wei) 普遍的存在和看不到盡頭的存在。沒有了官製,官僚治天下遂變成了官僚亂(luan) 天下,作為(wei) 直接的結果,便是吏治敗壞下民生的深度困苦和無告。民生係於(yu) 吏治,察吏係於(yu) 官製,但就甄選入仕,積資銓敘,職責考成,以及言路監察,長官督管之各立章法又次第榫接而言,則隋唐以來,官製的起點便是科舉(ju) 取士。而自清末改官製的“一切更張”(《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上冊(ce) ,410頁)大變成法,到民初不立官製而“上以黨(dang) 爭(zheng) ,下以亂(luan) 成”終至“政不及民”(《康有為(wei) 政論集》下冊(ce) ,976、990頁)的世無定則而言因果,則梁啟超以“科舉(ju) 既廢之後,而不別製定試驗官吏之法,則仕途之雜,官方之壞,且將江河日下,不知所屆”為(wei) 通貫之論(《飲冰室合集》第三集,《文集》之二十五【上】,89頁),正意在說明,官製在結構上的解體(ti) 源起於(yu) 科舉(ju) 停置。因此,身在“民難望治”之中而苦之已久,則由民生追究吏治,由吏治追究官製,最後都會(hui) 引向對於(yu) 停科舉(ju) 的反思。“揆厥所由,則掄才大典,曠廢不舉(ju) ”和“澄清吏治之法,首在慎重登庸”皆言乎此,以事實對照事實,其注目處又多在反觀往昔以作古今之比。
古今之比以剛剛過去的千年曆史作對照,但時至民國初年,國人對於(yu) 歐西的認知,已在視野變得更廣的過程之中,所以由官製反思停科舉(ju) ,遂於(yu) 古今比以外,又有中西之比。康有為(wei) 說:
唐崔祐甫舉(ju) 八百餘(yu) 吏,不避親(qin) 知,世稱其得人,而終不可行,蓋人人不能無私也;雖士經試擢,而裴光庭為(wei) 停年格,其法行至於(yu) 明、清焉。美人以其舊製,吏道不修,近乃師吾考試之法,則吾法勝於(yu) 美明矣,何吾有良法而自棄之?吾蓋經數千年因革鑒戒,而後得此良法,彼美立國甚短,鑒法無多,今乃不擇而盡師焉,何其愚也。(《康有為(wei) 政論集》下冊(ce) ,907頁)
崔祐甫和裴光庭都是唐人,他舉(ju) 前者的“終不可行”與(yu) 後者的能夠“行之於(yu) 明、清”作對比,說明了中國人以考試和銓敘立官製的曆史過程和曆史理由。然後引原本不尚考試的美國學“考試之法”以糾其“吏道不修”的後知後覺,反照這種由曆史過程形成的曆史理由不僅(jin) 是一種古今同理,而且是一種中西同理。其言之了然又言之斷然,總歸於(yu) “吾有良法而自棄之”為(wei) “何其愚蠢也”,正顯示了對於(yu) 停科舉(ju) 的反思已別開了一重境界。康有為(wei) 深信西方人移入官製的考試之法是在借用中國人的科舉(ju) 製度,梁啟超也深信西方人移入官製的考試之法是在借用中國人的科舉(ju) 製度:
吾以為(wei) 中國今日情形,凡官吏必須由考試授職,積資推升,始可以舉(ju) 澄清吏治之實也。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三載考績,黜陟幽明,此種命吏之法,本由吾國首先發明,直至近世,各國乃相仿效。即以最尊選政之美國,一八九二年改正文官任用令後,亦已變易其一部分矣。
蓋“疇昔日耳曼人、條頓人皆起於(yu) 小部落,積數百年,累部落而成國”其部落雖“漸變為(wei) 國家權力下之一自治團體(ti) ”而“舊痕嚴(yan) 然存也。故公舉(ju) 本部落之人,以辦本部落之事”為(wei) 相沿而來之慣性。“然此種製度,今惟行之於(yu) 最低級之自治團體(ti) 耳,其稍高級之自治團體(ti) ,已多不複適用此原則”(《飲冰室合集》第四冊(ce) ,《文集》之二十八,34頁)。歐西的曆史產(chan) 生不出以考試選官製度,而其曆史過程之中自然形成的地方“公舉(ju) ”製度,則已屬今日之“最低級”。因此,西人“仿效”中國“考試授職”的“命吏之法”,正是在以他們(men) 的選擇確定地說明,已被中國人停置的科舉(ju) 製度,其實內(nei) 含著與(yu) 現代政治深相印合的“高級”性。比之康有為(wei) 由“立國甚短”著眼,指述彼邦“吏道不修”的直觀而論,這種以“低級”和“高級”分等類的推論自為(wei) 立說,顯然更著意於(yu) 構築一套附會(hui) 曆史而更見深度的理路。當年奏議停科舉(ju) ,主其事者曾列舉(ju) “科舉(ju) 夙為(wei) 外人詬病”以懾服人心;而此日反思停科舉(ju) ,則由民生而及吏治,由吏治而及官製,由官製而重新審知這種“吾國首先發明”的“考試之法”,這個(ge) 過程同樣也在舉(ju) “外人”之實例為(wei) 說服力,但所見已是歐西“各國”學科舉(ju) 製度,其“仿效”和“盡師焉”的自覺自願。十多年之間,時潮中人先引西方人之“詬病”科舉(ju) ,以證成科舉(ju) 製度的不合理,後引西方人的“仿效”科舉(ju) ,以證成科舉(ju) 製度的合理,以此為(wei) 由來,中國人的停科舉(ju) 與(yu) 反思停科舉(ju) 便始終和外國人的褒貶深相纏繞,而一千三百多年裏深度影響了中國社會(hui) 的科舉(ju) 製度,則隨之一路大落大起,既經曆了否定,又經曆了否定之否定。
同屬這一代人,並且同樣麵對著這個(ge) 時代的種種問題,又麵對著潮流起伏的孫中山也在論說科舉(ju) ,但從(cong) 清末到民初,其不變的宗旨則全都在於(yu) 推崇科舉(ju) ,奉之為(wei) 中國所獨有的“優(you) 良”,以及念念不忘於(yu) 把考試製度引入共和政治的構想。與(yu) 康有為(wei) 和梁啟超所列述的道理相比較,顯然是別成一路。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過程,是朝廷停科舉(ju) 後一年,科舉(ju) “斫喪(sang) 人才”之說仍在餘(yu) 音震蕩之際,正傾(qing) 力於(yu) 革命的孫中山已起而與(yu) 之反向立論,非常明白地說:
將來中華民國憲法,必要設獨立機關(guan) ,專(zhuan) 掌考選權。大小官吏必須考試,定了他的資格,無論那官吏是由選舉(ju) 的抑或由委任的,必須合格之人,方得有效。這法可以除卻盲從(cong) 濫舉(ju) 及任用私人的流弊。中國向來銓選,最重資格,這本是美意,但是君主專(zhuan) 製國中,黜陟人才悉憑君主一人的喜怒,所以雖講資格,也是虛文。至於(yu) 社會(hui) 共和的政體(ti) ,這資格的法子正是合用。因為(wei) 那官吏不是君主的私人,是國民的公仆,必須十分稱職,方可任用。
在科舉(ju) 製度正被痛加撻伐的時候,他則敬意明顯地稱之為(wei) “祖宗養(yang) 成”的“中華民族進化曆史之特權”,不但依然深信科舉(ju) 選官的清明和合理,而且猶嫌一千三百多年裏施行科舉(ju) 銓選的不夠絕對和徹底。在別人割斷曆史的時候他回望曆史,其懷抱不僅(jin) 在“複活”和“增益”這種清明和合理,而且在沿此以“創建破天荒的政體(ti) ”(《孫中山全集》第一卷,320、330-331、444頁)。因此四年之後,他與(yu) 劉成禺對話論革命,其中的一個(ge) 題目便是科舉(ju) 。他說:
中國曆代考試製度不但合乎平民政治,而且突過於(yu) 現代之民主政治。中國自世卿貴族門閥薦舉(ju) 製度推翻,唐宋厲行考試,明清有峻法執行,無論詩賦、策論、八股文,人才輩出;雖所試科目不合時用,製度則昭若日月。
朝為(wei) 平民,一試得第,暮登台省;世家貴族所不能得,平民一舉(ju) 而得之。謂非民主國之人民極端平等政治,不可得也。(《孫中山全集》第一卷,445頁)
在朝野共以興(xing) 學堂停科舉(ju) 為(wei) 除舊布新之日,他看到的是科舉(ju) 製度與(yu) 現代之民主政治相通相合的內(nei) 涵,因此,他後來重說同一種意思,而重心又更多了一重引科舉(ju) 製度以完善民權政治的內(nei) 涵:按“資格”任官,“我們(men) 中國有個(ge) 古法,那個(ge) 古法就是考試。從(cong) 前中國的官吏,凡是經過考試出身的人,便算是正途,不是考試出身的人,不能算是正途”。而君權時代的帝王,猶能以其個(ge) 人之力“在吃飯睡覺的時候,都念念留心全國的人才”,但“共和時代”,則“人民沒有工夫去辦這件事”,所以“任用官吏”,“考試製度”更加“萬(wan) 不可少”:
故兄弟想於(yu) 三權之外,加多一個(ge) 考試權。考試本是一個(ge) 很好的製度,兄弟亡命海外的時候,考察各國的政治憲法,見得考試就是一件補救的好方法,這個(ge) 方法可算是兄弟個(ge) 人獨創出來的,並不是從(cong) 外國學者抄襲出來的。憲法中能夠有加入這個(ge) 製度,我想是一定很完備,可以通行無礙的。(《孫中山選集》人民出版社1956年,下卷,574-575頁)
兩(liang) 段話的主旨都是以“君主時代”的考試串連“共和時代”的考試,俱見其年複一年,心中之所思的前後一以貫之。所不同的是後一段話評說科舉(ju) 製度下的帝王,又稍多了一點正麵的含意,從(cong) 而更接近於(yu) 曆史的真實。在清末的新人物中,孫中山是一個(ge) 先入西人之學後通中國之學的人(1916年,孫中山自述說“仆乃走海外,雖厄於(yu) 語言文字之隔閡,而熟察其事事物物,運以自動之靈悟,輒覺心運神悟。繼續【讀】其曆史掌故,與(yu) 學者研究所得之著作”。又說“我亦嚐效村學生,隨唱過四書(shu) 五經者,數年以後,已忘其大半。但念欲改革政治,必先知曆史,欲明曆史,必通文字,乃取西譯之四書(shu) 五經讀之,居然通矣【眾(zhong) 大笑】”。《孫中山全集》第三卷,321頁);又是一個(ge) 因力倡革命而被目為(wei) “亂(luan) 黨(dang) ”的人,但當曾經浸潤於(yu) 舊學的新人物紛紛反科舉(ju) 之日,他又以自己對這種“祖宗養(yang) 成”的“中國民族進化之曆史特權”的自覺承接,並引之以入“現代政治”,自始至終站在科舉(ju) 製度之既被否定,再被否定之否定的倏落倏起之外,並因此而非常顯目地成了時潮中的獨立者。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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