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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紀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
腐儒、偽(wei) 君子與(yu) 喪(sang) 家狗
作者:丁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22年5月29日
李景林教授被罵“腐儒”了!溫厚藹然如李教授,來四川大學不久便遭受這樣一記殺威棒,真不禁令人歎惜罵人者選錯了對象。李教授當場的回應是兩(liang) 句話:“一要多些敬意,二要少些戾氣。”依然長者諄諄教告之意。但到晚間朋友相聚又複說起,一亦當作趣談,個(ge) 個(ge) 眉頭心頭卻都添得幾許楚楚可憐。
想起過去自己也曾被人以此名相譖,罵人者極其冷峻,一罵之後揚長而去,不留任何還嘴餘(yu) 地。於(yu) 是竊自以為(wei) ,此須先作一定之預備,或可免於(yu) 將來臨(lin) 事乏計之窘。當時擬想的回應也是兩(liang) 點,但想成之後,竟再無機會(hui) 一施展,其效如何尚屬未知。姑借此次李教授的遭遇當機會(hui) ,跟各位未必不可能經受此罵的同誌之士略加分享:
第一個(ge) 回應曰:孔子被親(qin) 弟子子路說作“迂”,孟子亦被人說作“迂闊不切於(yu) 事情”。迂者,腐也。迂腐之名加諸儒者,不亦宜乎?則人以為(wei) 惡名加之,我以為(wei) 榮名受之可也。
第二個(ge) 回應曰:儒被人罵“腐儒”,道被人罵“妖道”,釋被人罵“淫僧”,或者,儒被人罵“酸秀才”,道被人罵“臭道士”,釋被人罵“賊和尚”,相較可知,雖罵,中國人之對於(yu) 儒家,到底還是保留更多一分敬意。然則不受“酸腐”,寧受“妖臭”、“淫賊”乎?受之哉!受之哉!
所以提請同誌先有預備者,不是卜得各位即將罹受其罵,隻是從(cong) 孔子數下來,此語作為(wei) 儒家之“專(zhuan) 罵”,其曆史已逾兩(liang) 千年,多友之所以尚未被其罵,亦惟僥(jiao) 幸,其罵不日之來,亦不占可知矣。且今之時代,有什麽(me) 理由可以相信會(hui) 此罵更少,而非更多?更文明?更善意?更富理解力?更寬容?更“多些敬意”?更“少些戾氣”?皆不然也。
前者,李景林教授在某次演講中說到過“偽(wei) 君子”和“真小人”的話題,也引發一些議論。李教授說:“我想說,‘偽(wei) 君子’要好過‘真小人’。這不是讚揚‘偽(wei) 君子’,我是要強調,‘偽(wei) 君子’的存在,說明一個(ge) 社會(hui) 的價(jia) 值和道德體(ti) 係還很穩固,因此大家不敢明目張膽地去做惡。在一個(ge) 社會(hui) 裏,大家都標榜要做‘真小人’,那表明這個(ge) 社會(hui) 已經是非不分,它的價(jia) 值和道德體(ti) 係已經崩潰了。”不著意於(yu) “偽(wei) 君子”與(yu) “真小人”之“高下”,而取以覘世道之變,李教授用意乃在於(yu) 此。但我想,這中間也尚有許多意味可說。
“偽(wei) 君子”還是“真小人”,此問題如沉渣之泛起,每隔些時候,必會(hui) 被人又拿出來說得熱鬧一時,雖非主動,也不能充耳不聞、全不置思。撮合曆來所想不隻兩(liang) 點,當此亦不妨作孤陋之一獻:
一、“偽(wei) 君子”壞卻一個(ge) “善”字,“真小人”壞卻一個(ge) “真”字。既偽(wei) 矣,又何得蒙一“君子”之美名!既為(wei) 小人矣,又何仍然著得個(ge) “真”字!
二、一個(ge) 時代,一種世道,隻能在“偽(wei) 君子”與(yu) “真小人”之間做較量取舍,見其沉淪陷溺、敗壞下作既深矣,更何論其“高下”!
三、凡屬“偽(wei) 君子”,必是“真小人”;“真小人”亦非必“偽(wei) 君子”之不欲見,勢利關(guan) 頭,或當要敵對真君子之時,二者隨時可以合成一氣,不複作兩(liang) 路人計較矣。
四、惟真君子,一身既為(wei) “偽(wei) 君子”之坊,又為(wei) “真小人”之坊。故終須有真君子,克當真偽(wei) 準則之所在;惟以真君子之身,既以對破“偽(wei) 君子”之魚目混珠,又以橫障“真小人”之肆行無忌。
五、一時辨“偽(wei) 君子”之論之盛行,決(jue) 不會(hui) 以識破一二巧偽(wei) 變詐之伎倆(lia) 而醇化君子之道為(wei) 誌,將不至於(yu) 顛覆君子之道本身,不至於(yu) 視一切君子人品為(wei) 一無可親(qin) 、一無可信而不止也,則其終,將必以真君子、“偽(wei) 君子”等等玉石俱毀,一個(ge) 再無君子、再無人敢為(wei) 君子、樂(le) 為(wei) 君子的時代之到來為(wei) 其結果。
方今既又是一個(ge) “偽(wei) 君子”、“真小人”話題興(xing) 盛的時代,“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yu) 今之世矣”(《論語》總章一三三),所以我料多友遭遇“腐儒”罵名之時必不在遠。
“腐儒”或許還是輕的,給你一個(ge) “喪(sang) 家狗”的罵名,難道竟受不得?《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適鄭,與(yu) 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dong) 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dong) 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chan) ;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sang) 家之狗,然哉!然哉!’”鄭人善罵,這一罵,連堯、皋陶、子產(chan) ,至少,連禹一起罵著。當然,前謂“腐儒”乃儒家之“專(zhuan) 罵”,“喪(sang) 家狗”最初用意卻未必在罵,後來不知何時,被有心人開發出來成一罵。但此事之罵與(yu) 非罵,竟不取決(jue) 於(yu) 鄭人。孔子欣然而笑,我不以為(wei) 罵人話,如何罵得著我?同理,我鳶飛魚躍、生龍活虎,絲(si) 毫不沾“腐”字,則一個(ge) “腐”字亦如何罵得著我?徒以見罵人者之自腐自朽而已。
但儒者當此,也不是總要甘而受之。儒者之不回罵,是不罵,不是不能罵。如孟子說:“有人於(yu) 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yu) 禽獸(shou) 奚擇哉!於(yu) 禽獸(shou) ,又何難焉!’”(總章一一七)兩(liang) “自反而縮”,君子亦可以罵人矣,雖千萬(wan) 人,吾罵之。
所以當初看崔東(dong) 壁《遺書(shu) 》,看其老來憶及早受庭教,至於(yu) 終生不會(hui) 作一句罵人語,既以敬之,也似不能無稍遺憾,蓋如此,則儒者武備庫中已自廢一般利器矣。若當不得已,亦何不能痛痛快快,鋼刀對鋼刀,長槍對長槍?……但是,且慢!轉念想一想,果如美國之全民持槍,則昨日事件現場,或許就不止於(yu) 罵而已,或許一個(ge) 爆炸性新聞的標題就會(hui) 寫(xie) 到:“昨日大學校園發生槍擊案,三位遇難者經鑒定皆為(wei) 腐儒。”言念及此,不寒而栗,覺得非複人間之想!然則,還是上之以德不以罵,次之以罵不以兵,“要文鬥,不要武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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