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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生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
兩(liang) 種“六經皆禮”
作者:陳壁生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2期
摘 要:以鄭玄所構建的以禮注經的經學體(ti) 係為(wei) 基礎,在清末民初經學係統化的過程中,出現兩(liang) 種不同的“六經皆禮”理論。一種以曹元弼為(wei) 代表,強調“六經同歸,其指在禮”,以一個(ge) 獨立的“禮”的概念去貫穿六經、理解經學概念,其背後是六經“有”禮。一種以劉師培為(wei) 代表,從(cong) 章學誠的“六經皆史”出發,以王官學去理解六經,從(cong) 而認為(wei) 六經都“是”禮。這兩(liang) 種不同的理解方式,關(guan) 係著清末民初對中國兩(liang) 條不同的現代化之路的理解。
關(guan) 鍵詞:曹元弼;劉師培;六經皆禮
清末民初,中國文明遭遇深重的危機,使對這一文明進行整體(ti) 化的認識,成為(wei) 一個(ge) 重大的理論問題。治古學、貴文章之徒始有“六經皆禮”之論。在這種理解中,禮在文獻上不隻是六經之一,甚至在製度上不隻是三禮所構成的典章製度,在曆史中不隻是周公製定的一代之學,而是揉合王官學的基本框架,與(yu) 以禮解經的基本方法,共同構成一套對禮學的獨特理解。
對這一問題的討論,目前有兩(liang) 篇論文,其一是李才朝的《“六經皆禮”說考論》,文章羅列了曆史上一些六經與(yu) 禮的關(guan) 係的論述,並作出簡單的分析。[1]其二是顧濤的《論“六經皆禮”說及其延伸路徑》,文章認為(wei) ,陳鍾凡在《經學通論》、《諸子通誼》二書(shu) 中,發明劉師培《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一文的要旨,提出“六經皆禮”的命題,文章對陳鍾凡的說法進行係統的考察。[2]其三是丁鼎、馬金亮的《“六經皆禮”說申論》。[3]“六經皆禮”這樣的說法,看似簡潔明了,但是,背後涉及到廣闊的理論問題,何謂六經,是六本書(shu) 還是六種學問,是王官學還是儒家言?何謂“禮”,是六經之一的禮經,還是超越六經的禮學,抑或是貫通經史的禮製?
而在清末民初,雖未明言“六經皆禮”四字,而實有六經皆禮思想的,事實上有完全不同的理論形態。也就是說,比較典型的有兩(liang) 種“六經皆禮”理論,第一種以曹元弼為(wei) 代表,強調六經“其指在禮”。以一個(ge) 獨立的“禮”的概念去理解六經;第二種以劉師培為(wei) 代表,認為(wei) 做為(wei) 王官學的六經,都“是”禮。這兩(liang) 種理解方式都建立在鄭玄禮學的基礎上,雖時有交叉,但思路不同,總體(ti) 上都是鄭玄經學的進一步發展。
一、曹元弼:“六經同歸,其指在禮”
晚清民初九鼎遷移,文明變革之世,發明鄭玄之學以挽民心、救民命者,曹元弼最為(wei) 典型。曹氏之學,以禮為(wei) 本,而以鄭玄為(wei) 宗。其著述大致有三種類型,一是尊張之洞囑,用《勸學篇·守約》體(ti) 例編十四經學,所成如《孝經學》、《禮經學》等,都是簡述群經的著作,旨在適應一定普及意義(yi) 的經學教育。二是《大學通義(yi) 》、《中庸通義(yi) 》等著述,旨在揉合漢宋。三是專(zhuan) 門發明鄭學的著述,如《周易鄭氏注箋釋》、《孝經鄭氏注箋釋》、《尚書(shu) 鄭氏注箋釋》,皆蒐集鄭注殘佚而為(wei) 之作疏。曹元弼言禮學可以統六經雲(yun) :
六經同歸,其指在禮。《易》之象,《書(shu) 》之政,皆禮也。《詩》之美刺,《春秋》之褒貶,於(yu) 禮得失之跡也。《周官》,禮之綱領,而《禮記》則其義(yi) 疏也。《孝經》,禮之始,而《論語》則其微言大義(yi) 也。故《易》之言曰:“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書(shu) 》之言曰:“天敘有典,天秩有禮。”《詩序》之言曰:“發乎情,止乎禮義(yi) 。”《春秋》憲章文武,約以周禮。賈、服、穎說。所譏所善,按禮以正之。《鄭誌》。《孝經》開宗明義(yi) 言至德要道,要道謂禮樂(le) 。《論語》言禮者四十餘(yu) 章,自視、聽、言、動,與(yu) 凡事親(qin) 、教子、事君、使臣、使民、為(wei) 國,莫不以禮。陳氏澧說。《周禮》《儀(yi) 禮》發源是一。《儀(yi) 禮疏》序。《禮記》則七十子之徒共撰所聞,或錄舊典之義(yi) ,或錄變禮所由。《禮記正義(yi) 》。蓋聖人之道,一禮而已。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lun) 。六藝殊科,禮為(wei) 之體(ti) 。故鄭君以禮注《易》、《書(shu) 》、《詩》、《孝經》,伏生以禮說《書(shu) 》,毛公以禮說《詩》,左氏以禮說《春秋》,《公羊》、《穀梁》亦皆言禮,而班氏 《白虎通義(yi) 》之論禮,鄭君、孔氏、賈氏之注 《禮》、疏《禮》,又皆以群經轉相證明。禮之義(yi) 誠深矣。盡六經之文,無一不與(yu) 相表裏。[4]
曹氏首揭“六經同歸,其指在禮”,其語出自班固《漢書(shu) ·禮樂(le) 誌》“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5]但是,班固強調的不是禮樂(le) 可以解釋六經,而是禮樂(le) 之“用”對治身治國的意義(yi) ,因此接下去說:“治身者斯須忘禮,則暴嫚入之矣;為(wei) 國者一朝失禮,則荒亂(luan) 及之矣。”《禮樂(le) 誌》所述,也是從(cong) 古文經學的角度論證大漢必須用古文之禮,以解決(jue) “舊曠大儀(yi) ”的問題。曹元弼的“六經同歸,其指在禮”,則是要證明六經之中皆有禮。《禮經學》之外,他還多次說過類似之語,如《周易鄭氏注箋釋序》雲(yun) :“蓋六經同歸,其指在禮。”[6]曹氏為(wei) 張錫恭《喪(sang) 服鄭氏學》作序雲(yun) :“天道至教,聖人至德,著在六經。六經同歸,其指在禮。禮有五經,本在《喪(sang) 服》。”[7]
曹元弼跟鄭玄最大的差別,是鄭玄以禮注經,使六經皆有禮,而曹元弼則在六經皆有禮的基礎上,把“禮”從(cong) 六經中抽象出來,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概念,再以之理解六經。
“《易》之象,《書(shu) 》之政,皆禮也。”如果以禮觀《易》、《書(shu) 》,則二經所述,不離於(yu) 禮。就此而言,禮內(nei) 在於(yu) 先王之政。曹元弼說:“《易》,禮象也。法象莫大乎天地,伏羲定乾坤,索六子,立三綱,敘五倫(lun) ,別人類於(yu) 禽獸(shou) ,而禮之大本立。”[8]曹元弼直接判斷《易》是“禮象”,但何謂禮象,曹氏以《易》變天地為(wei) 乾坤,天地便是最大的“象”。如果說《易》法天地,便可稱為(wei) “禮之大本”,那麽(me) 這裏的“禮”,既不是三禮文獻,也不是具體(ti) 的禮製儀(yi) 節,甚至不是禮製背後的禮義(yi) ,而是禮之理,如《禮記·禮運》所說的“禮必本於(yu) 大一”,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序》所雲(yun) :“夫禮者,經天地,理人倫(lun) ,本其所起,在天地未分之前。”[9]曹元弼把“禮”抽象為(wei) 天地萬(wan) 物形成的基本法則,才可能將《易》象直接稱之為(wei) “禮”。至於(yu) 《書(shu) 》,曹元弼說:“孔子曰:為(wei) 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yu) 。禮者,人倫(lun) 也。”[10]禮是政之本,但《書(shu) 》中自堯舜至於(yu) 春秋,政事百端,鄭玄隻是用禮去解釋其中部分內(nei) 容,決(jue) 不可能說《書(shu) 》之政就是禮。曹元弼則直接用一個(ge) 抽象的“禮”去解釋抽象的“政”,若如曹氏所雲(yun) ,則政即是禮,無所謂政了。
曹氏又說“《詩》之美刺,《春秋》之褒貶,於(yu) 禮得失之跡也。”其意是《詩》、《春秋》之美刺、褒貶,必然有其內(nei) 在的標準,這種標準就是禮。就此而言,禮建立了基本的是非標準。就此而言,《詩》、《春秋》不是禮,但背後的禮,是美刺、褒貶的標準。
“《周官》,禮之綱領,而《禮記》則其義(yi) 疏也。”蓋曹元弼以為(wei) “禮經”在《儀(yi) 禮》,故把《周官》視為(wei) 綱領,而《禮記》視為(wei) 解《儀(yi) 禮》之書(shu) 。但是,曹氏對禮的標準的確定,並不僅(jin) 在《儀(yi) 禮》冠婚喪(sang) 祭諸禮,而包括所有存佚之禮。在曹氏看來,孝為(wei) 禮之始,故《孝經》所述,是禮的根本。而《論語》要旨,也在於(yu) 禮。
曹元弼的“六經同歸,其指在禮”,實質上是鄭玄禮學的進一步發揮。鄭玄禮學中,周公之法的核心是三禮,禮的概念擴大化,等同於(yu) 一般規則。而曹元弼進一步將禮理解為(wei) 政事之本,善惡的標準,將之貫穿在六經之中。如果說鄭玄隻是以禮製解經,並不存在一個(ge) 獨立於(yu) 經的“禮”,那麽(me) 曹元弼則是將“禮”從(cong) 經書(shu) 中獨立出來,尤其是曹氏說“六藝殊科,禮為(wei) 之體(ti) ”,則是把禮抽離於(yu) 六經,用以貫穿六經。
簡言之,在鄭玄看來,周公製作禮樂(le) ,要在《周禮》與(yu) 《儀(yi) 禮》,《周禮》較為(wei) 完備,惟缺《冬官》,而《儀(yi) 禮》隻有部分士禮,天子諸侯卿大夫之禮殘缺,鄭玄所理解的“禮”,就是以《周禮》、《儀(yi) 禮》為(wei) 文獻基礎的禮樂(le) 製度,鄭玄的“以禮注經”,就是以周的禮樂(le) 製度注解其他時代的禮樂(le) 製度,因此,鄭玄所導出的是《詩》、《書(shu) 》、《易》、《春秋》都有禮。而曹元弼則認為(wei) 禮經隻是《儀(yi) 禮》,《周禮》是綱領,是製度背景,《禮記》是義(yi) 疏。曹元弼把“禮”從(cong) 三禮文獻中抽象出來,獨立為(wei) 一個(ge) 概念,用這個(ge) 概念去統貫群經。曹元弼的這種新的禮學觀,不是申述鄭玄,而是在鄭玄的基礎上重建禮學體(ti) 係與(yu) 經學體(ti) 係。就此而言,曹元弼的經學體(ti) 係對傳(chuan) 統經學具有革命性。而且,曹元弼所重建的經學體(ti) 係,有其獨特的目的,即在於(yu) 構建以人倫(lun) 為(wei) 核心的經學理論。在《孝經鄭氏注箋釋》中,曹氏雲(yun) :
生民之初,有善性而不能自覺。伏羲繼天立極,作《易》八卦,定人倫(lun) ,實為(wei) 孝治天下之始。自是五帝、三王,《詩》、《書(shu) 》所載盛德大功,皆由此起。故堯、舜之道,孝弟而已。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lun) ,至周公製禮而大備。周衰,禮教廢,彝倫(lun) 斁,至於(yu) 篡弑相仍,則生理絕而殺氣熾,生民將無所噍類。孔子作《春秋》,誅大逆而遏殺機,作《孝經》,明大順以保生理。蓋伏羲以來之道,集大成於(yu) 孔子,六經之旨,備於(yu) 《孝經》。[11]
晚清民國經學,有一種體(ti) 係化的傾(qing) 向,即把題目、旨意、教法不同的群經,結合成為(wei) 一個(ge) 共同的理論係統。而曹元弼的經學體(ti) 係,“人倫(lun) ”是其核心,從(cong) 伏羲畫八卦,有上下尊卑,是人倫(lun) 之始,經五帝三王,至周公製禮,人倫(lun) 大備,而孔子作《春秋》,嚴(yan) 父子君臣之別,又作《孝經》,以總匯六藝之道。就六經性質而言,自伏羲畫八卦至孔子作《孝經》,其根本義(yi) 理可以一言以蔽之曰人倫(lun) ,經學就是人倫(lun) 之學,在經學影響下的中國文明就是以人倫(lun) 為(wei) 中心的文明。
而在曹元弼看來,人倫(lun) 要實現,主要必須依靠禮。也就是說,禮的意義(yi) ,即在於(yu) 明人倫(lun) 。曹氏雲(yun) :
禮者,明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倫(lun) ,以各正性命者也。樂(le) 者,達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之情,以保合大和者也。導之以禮樂(le) ,則民心合敬同愛而和睦矣。[12]
禮植根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身份差別,每一種身份有其相應的道德,這樣,以禮為(wei) 治,便能合敬同愛,民用和睦。同時,以禮為(wei) 治,自孝開始。曹元弼《禮經大義(yi) 》雲(yun) :
孝,禮之始也,明王以孝治天下,則禮達於(yu) 下,無所不行。親(qin) 親(qin) ,父母為(wei) 首;尊尊,君為(wei) 首。而君臣之義(yi) 起於(yu) 父子,父子之本正於(yu) 夫婦,有父子則有兄弟,有君臣則有朋友,故三綱又為(wei) 五倫(lun) 之本。[13]
曹元弼之所以重視孝,重視《孝經》,是因為(wei) 《孝經》中的“愛”與(yu) “敬”,貫穿於(yu) 聖人製法,即六經之中。他說:“蓋六經者,聖人因生人愛敬之本心而擴充之,以為(wei) 相生相養(yang) 相保之實政。《易》者,人倫(lun) 之始,愛敬之本也。《書(shu) 》者,愛敬之事也。《詩》者,愛敬之情也。《禮》者,愛敬之極則也。《春秋》者,愛敬之大法也。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lun) ,孔子直揭其本原而為(wei) 之總會(hui) ,於(yu) 是乎有《孝經》。”[14]
曹元弼的“人倫(lun) ”之學,是把六經概括、落實成為(wei) “人倫(lun) ”。而規定人倫(lun) 關(guan) 係,並使人倫(lun) 關(guan) 係可以行於(yu) 政治社會(hui) 者,便是“禮”。同時,因為(wei) 人倫(lun) 的背後是《孝經》中的愛敬,人倫(lun) 是六經的核心,則愛敬亦貫穿於(yu) 六經。正因如此,人倫(lun) 通過禮落實在政治社會(hui) 生活中,能使天下人皆愛敬其親(qin) ,安上治民,遂莫善於(yu) 禮。曹元弼所繼承鄭玄禮學者,在於(yu) 禮學不止是禮經之禮,而且是規則之禮,故六經作為(wei) 伏羲至孔子的完美法度,其內(nei) 在即是禮。
總體(ti) 言之,曹元弼的“六經同歸,其指在禮”,正是繼承並突破了鄭玄的禮學思想。而在此基礎上,曹氏更進一步用“人倫(lun) ”去概括六經。曹元弼這種思路,也可以稱之為(wei) “六經皆禮”,但這種“六經皆禮”的內(nei) 涵,是禮為(wei) 六經的內(nei) 在標準,可以以禮解釋六經,六經的教化也必通過禮來實現。
二、劉師培:“六經皆禮”
將禮學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直接概括為(wei) “六經皆禮”,是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與(yu) 鄭玄的以禮解經的結合。首揭其義(yi) 者是劉師培,1906年,正在22歲青澀之年的劉氏在《國粹學報》發表《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開頭便說:
禮訓為(wei) 履,又訓為(wei) 體(ti) 。故治國之要,莫善於(yu) 禮。三代以前,政學合一,學即所用,用即所學,而典禮又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故一代之製作,悉該入典禮之中,非徒尚為(wei) 容儀(yi) 而已。[15]
劉師培說典禮不是“容儀(yi) ”(包括《周官》春官大宗伯所掌諸禮),而是“一代之製作”,以此論之,則“典禮”其實是指每一代聖王之法的全部,如成周之法,《周官》、《儀(yi) 禮》自古都是本來就屬於(yu) 禮,而《詩》之《周頌》、大小《雅》,《書(shu) 》之周書(shu) ,《易》之文王部分、左氏之《春秋》都是成周之法的組成部分,但並不屬於(yu) “禮”,也就是說,禮隻是六經之一。但是,劉師培要證明的,是六經都是禮。如果說鄭玄以為(wei) 六經皆“有”禮,那麽(me) ,少年劉師培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認為(wei) ,六經皆“是”禮。其說如此,勢必對整個(ge) 經學體(ti) 係提出新的認識。劉師培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論證“六經皆禮”問題。
其一,劉氏在鄭玄的基礎上,將“周禮”從(cong) 《周禮》中抽離出來,以六經皆“有”禮來證明六經皆“是”禮。劉師培說:
試觀成周之時,六藝為(wei) 周公舊典。政治、學術,悉為(wei) 六藝所該,而‘周禮’實為(wei) 六藝之通名。《左氏》昭二年傳(chuan) 雲(yun) :韓宣子觀書(shu) 魯太史,見《易象》,謂“周禮盡在魯”。鄭、賈皆以為(wei) 爻下之《象辭》,周公所作,此《周易》可稱“周禮”之證。…《左氏》昭二年傳(chuan) 雲(yun) :韓宣子觀書(shu) 魯太史,見《魯春秋》,亦曰“周禮盡在魯”。蓋《春秋》一書(shu) ,立周禮以為(wei) 標,故《春秋》之加筆削也,鹹視其合禮與(yu) 否,而定以褒貶之詞。凡《春秋》之所褒者,皆事之合禮者也。凡《春秋》之所貶者,皆事之失禮者也。此則《春秋》三傳(chuan) 之所同。…《詩大序》雲(yun) :“正得失,莫善於(yu) 詩。”又曰:“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yi) 。”此詩教通於(yu) 禮教之證。故《詩經》一書(shu) ,與(yu) 《儀(yi) 禮》十七篇相表裏。…《尚書(shu) 》一書(shu) ,首列二典,典與(yu) 則同,即一代之禮製也。…古代典禮,多賴《尚書(shu) 》而僅(jin) 傳(chuan) ,則《書(shu) 》教通於(yu) 禮教矣。…又《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周官經》六篇,《周官傳(chuan) 》四篇。”經、傳(chuan) 直名“周官”,然班氏之“禮家”,則《周官》僅(jin) 列為(wei) “周禮”之一,非“周禮”之名僅(jin) 屬《周官》也。…故知“周禮”為(wei) 六藝之通稱,則知六藝皆記禮之書(shu) 矣。六藝為(wei) 周代政學之大綱,則知周代之政治學術,無一非出於(yu) 典禮矣。…周代典章法製,凡垂為(wei) 一代之典則者,無不被以周禮之名。[16]
在《中國曆史教科書(shu) 》中,劉氏又認為(wei) :
“周公以禮治民,故民亦習(xi) 於(yu) 禮儀(yi) ,莫之或逾。則謂周代之製度悉為(wei) 禮製所該可也。”[17]
劉師培認為(wei) 《易》和《春秋》可以稱“周禮”,主要根據是《左傳(chuan) 》昭公二年,韓宣子來聘於(yu) 魯,“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18]從(cong) 文字上看,韓宣子見到的是《易象》與(yu) 《魯春秋》,而卻稱“周禮盡在魯”,這裏的“周禮”不是指《周禮》,而是指周代的禮樂(le) 。古代注經家都知道禮是禮,《易》、《春秋》是《易》、《春秋》,不可混為(wei) 一談。故杜預注《左傳(chuan) 》雲(yun) :“《易象》,上下經之象辭。《魯春秋》,史記之策書(shu) 。《春秋》遵周公之典以序事,故曰‘周禮盡在魯矣’。”[19]《易》與(yu) 《春秋》,或為(wei) 文王所作,或為(wei) 周公定其凡例而作,所以泛稱“周禮”,但決(jue) 不是說所有周公製作都成為(wei) “周禮”。劉師培在這裏玩了一下文字遊戲,用韓宣子此語,證明《易》、《春秋》可以稱“禮”,但文字遊戲始終是文字遊戲。劉師培對《春秋》可以稱禮的證明,隻能說明《春秋》的書(shu) 法以禮為(wei) 標準,自鄭玄言“《左氏》長於(yu) 禮”,並以禮說《春秋》之後,《左氏》學者常以禮為(wei) 解《春秋》的基本標準,但這隻能證明《春秋》中有禮,而不能證明《春秋》即是“禮”。
《易》、《春秋》之外,沒有任何文獻可以證明《詩》、《書(shu) 》可稱“禮”。對《詩》、《書(shu) 》,劉師培認為(wei) “《詩》教通於(yu) 禮教”、“《書(shu) 》教通於(yu) 禮教”,六經之教,皆出於(yu) 周孔,自然皆有相通,但相通並不意味著可以互稱,更非可以混一。尤其是對《書(shu) 》,劉師培認為(wei) ,《尚書(shu) 》首列《堯典》、《舜典》二典,“典與(yu) 則同,即一代之禮製也”,其說毫無根據。可以成為(wei) 一代禮製者,如《周官》列六官之職,如《儀(yi) 禮》列諸禮之目,皆有以為(wei) 一代禮製者,但把《堯典》看成“禮製”,完全無視《尚書(shu) 》為(wei) 左史記言之典。
劉師培為(wei) 了證明六經都稱“禮”,還必須麵對《周禮》一書(shu) 。於(yu) 是劉氏還原《周禮》為(wei) 《周官》,認為(wei) “周禮”之名,原為(wei) 六經之周部分之通稱,不能僅(jin) 稱《周禮》一書(shu) 。事實上,從(cong) 《周官》到《周禮》的變化,即是《周官》成為(wei) 禮經的過程。這固然是出於(yu) 劉歆到鄭玄對“禮”的理解基礎上的經學構建,但劉師培還原“周官”之名,卻是要把“周禮”歸屬六經,乃言“‘周禮’為(wei) 六藝之通稱,則知六藝皆記禮之書(shu) ”。
事實上,劉師培對“禮”的概念,既脫離今文家的《禮經》本身,也脫離鄭玄的“典章製度”的意義(yi) ,而無限擴大化為(wei) “周公之法”另一種表述。如果說鄭玄的“周禮”是建立在三禮基礎上的周公的典章製度,那麽(me) 劉師培的“周禮”,則是建立在六經基礎上的周公之法。如果說鄭玄的經學體(ti) 係是“以禮為(wei) 本”,故可以禮注群經,那麽(me) 劉師培則變成經學就是禮學,禮學就是王官學。簡言之,記載周公之法的六經,都可以稱“周禮”,這是劉師培的創造性理解,同時也是有意為(wei) 之的曲解。若如劉氏之說,則堯舜周孔所立,一經即可,何必六官所守,分在六經。
其二,劉師培用“王官學”與(yu) “諸子學”的對立,來認識和理解“六經皆禮”問題。班固承劉歆《七略》而編《漢書(shu) •藝文誌》,在《藝文誌》中,“六藝略”與(yu) “諸子略”的經、子關(guan) 係,構成了王官學和百家言的關(guan) 係。就此而言,《藝文誌》有一套完整的經學觀,這套經學觀在章學誠那裏被理論化為(wei) “六經皆史”。晚清時期,如章太炎、劉師培等古文經學家,皆在“六經皆史”的基礎上,對經學進行理論化、係統化的理解。這種理解的方式,經常是用“史”的眼光,把六經理解為(wei) 中國文明史或民族史的源頭。[20]
劉師培用“禮”來理解六經,實質上就是用“禮”來理解王官學。如果說章學誠的“六經皆史”,其內(nei) 涵是“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21]那麽(me) ,劉師培用禮來理解“先王政典”,遂使“六經皆史”變成了“六經皆禮”。六經皆史,是對六經的製作者的理解,六經皆禮,是對六經的內(nei) 在性質的理解。六經皆禮,麵臨(lin) 王官學與(yu) 諸子學的關(guan) 係,劉氏雲(yun) :
試即周末諸子之學術觀之。儒家出於(yu) 司徒,故儒家亦以五典為(wei) 教,以為(wei) 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乃眾(zhong) 禮所由生。…墨家出於(yu) 清廟之官,…墨家所言之禮,乃五禮中之吉禮矣。陰陽家出於(yu) 羲和之官,…則陰陽家所言之禮,乃五禮中之凶禮矣。縱橫家出於(yu) 行人之官,…則縱橫家所言之禮,乃五禮中之賓禮矣。兵家出於(yu) 司馬之官,…則兵家所言之禮,乃五禮中之軍(jun) 禮矣。…名家出於(yu) 禮官,…則名家非不崇禮矣。法家出於(yu) 理官,…則法家非不崇禮矣。道家出於(yu) 史官,…則道家非不崇禮矣。推之,農(nong) 家出於(yu) 農(nong) 稷之官,然蠟祭之儀(yi) ,勞農(nong) 之典,鹹見於(yu) 《禮經》,則下達之禮,乃農(nong) 家之支流也。雜家出於(yu) 議官,…則議禮之書(shu) ,乃雜家之支流也。即術數、方技之學,亦與(yu) 古禮相表裏。故諸子之學,各得古禮之一段者也。然溯其起源,悉為(wei) 禮家之別派。[22]
以劉師培之見,從(cong) 《漢誌》到章學誠,都認為(wei) 六經是王官學,諸子出於(yu) 王官,那麽(me) ,六經皆禮,也便意味著諸子出於(yu) 禮。而從(cong) 諸子與(yu) 典禮的關(guan) 係,也可以證明六經皆禮。諸子出於(yu) 王官,是古文家之舊說,但一旦要把王官學變成禮學,則諸子出於(yu) 禮,此為(wei) 劉師培之新論。但是,禮有五禮,《漢誌》列百家,主要有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nong) 、小說十家。劉師培強把諸家合於(yu) 禮,因此墨家言吉禮,陰陽家言凶禮,縱橫家言賓禮,兵家言軍(jun) 禮,其他諸家,無法配在某一禮類,隻能泛言“崇禮”。
劉師培的“六經皆禮”之說,主要有兩(liang) 個(ge) 理論基礎,一是鄭玄的以禮解經,導致六經有禮;二是從(cong) 《漢書(shu) •藝文誌》所體(ti) 現的劉歆的王官學與(yu) 諸子學的分判,到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論。但兩(liang) 個(ge) 理論基礎的地位不同,鄭玄提供了實質性的內(nei) 容,劉歆到章學誠提供了一個(ge) 更大的理論框架。如果說曹元弼是把“禮”的概念從(cong) 三禮文獻中獨立出來,用於(yu) 貫通群經,劉師培則是利用“六經皆史”的框架,把六經都理解為(wei) 禮本身,進而認為(wei) 典禮就是一切政治學術的總稱。簡言之,曹元弼認為(wei) 六經都“有”禮,劉師培認為(wei) 六經都“是”禮。
三、“六經皆禮”的兩(liang) 條道路
在清末民初,中國文明麵臨(lin) 根本性的變局,傳(chuan) 統經學麵臨(lin) 崩潰、瓦解的危機。為(wei) 了應對這一危機,經學開始了係統化的理論建構。傳(chuan) 統中可以貫通群經、重建經學體(ti) 係的理論、方法都被重新激活,用以統合傳(chuan) 統學術,無論是以《春秋》為(wei) 綱的經學體(ti) 係,還是以禮學為(wei) 本的經學形態,抑或是劉歆到章學誠的王官學理論,都成為(wei) 重要的理論基礎與(yu) 思想資源。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中,無論是曹元弼還是劉師培,都重視禮學,並且不再把禮學理解為(wei) 禮學本身,而理解為(wei) 貫通群經之學,無論是曹元弼的“六經同歸,其指在禮”,還是劉師培的“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皆是如此。
然而,在清末民初,思想的構建往往麵臨(lin) 著文明延續、國族建構、學術重組等多層麵的糾纏,曹元弼、劉師培皆以禮貫通六經,但其文化信念、政治選擇、學術影響幾乎截然相反。
曹元弼對禮學的根本理解,是“禮者,人倫(lun) 也”。六經有禮,也即是六經以人倫(lun) 為(wei) 核心。曹元弼於(yu) 禮學,特重《喪(sang) 服》一篇,於(yu) 經學,特重《孝經》一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兩(liang) 篇集中表達了人倫(lun) 思想。曹元弼自初出茅廬作《原道》,到晚年作《孝經鄭氏注箋釋》、《尚書(shu) 鄭氏注箋釋》諸書(shu) ,屢言:“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lun) 。”自伏羲作《易》到孔子作《春秋》、《孝經》,都是經學的創作時代,而所創作者即是六經、《孝經》、《論語》,在曹元弼看來,這些經典,可以“人倫(lun) ”一詞涵蓋之。曹元弼的人倫(lun) 哲學,見於(yu) 《原道》,其說雲(yun) :
夫天下者,生人心力之所為(wei) 也。人非人不濟,愛敬則相濟,惡慢則相害,愛敬則相生,惡慢則相殺,愛敬則聚,惡慢則散,聚則智,散則愚,聚則強,散則弱,聚則屈物,散則屈於(yu) 物。聖人求所以聚之之道而得之愛敬,求所以教之愛敬之道而得之人倫(lun)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此人心之大可用者。於(yu) 是使婦從(cong) 夫,以正其本,君帥臣,以統其類。故父者子之天也,君者臣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三綱既立,五倫(lun) 既備,天下尊卑、貴賤、長幼、賢愚各盡其愛敬以效其能,合天下之智以為(wei) 智,合天下之力以為(wei) 力,合天下之財以為(wei) 財,合天下之巧以為(wei) 巧,莫大災患無不弭平,莫大功業(ye) 無不興(xing) 立。此伏羲而下,草昧所以變文明,三代之世,中國所以服夷狄也。[23]
這段話表達了曹元弼學術政教的基本綱領。必須特別注意的是,曹元弼在這裏用了“文明”這一概念,對應“草昧”的野蠻狀態。在曹元弼看來,人之所以為(wei) 人,在於(yu) 人有天然的愛、敬,因此,聖人製法,使孩提之童愛其父母,由是有父子之倫(lun) ,從(cong) 父子出發推至敬其君,有君臣之倫(lun) ,夫婦相合,有夫婦之倫(lun) 。自伏羲作《易》之八卦,根據天地之道而立乾坤之義(yi) ,有尊卑、上下,才有了真正的“文明”。可以說,伏羲畫八卦開始,經學的出現也意味著文明的開端。文明的開端的特征就是有了人倫(lun) ,並且在曹元弼這裏,人倫(lun) 就是禮。在民國時期所作的《禮經大義(yi) 》中,曹元弼再次強調:
夫國於(yu) 天地必有與(yu) 立,禮是也。天地設位,聖人成能,自伏羲以來迄於(yu) 周公、孔子六經之文,其為(wei) 道也一。漢撥秦亂(luan) ,二千餘(yu) 年製度文為(wei) 代各不同,而治天下之大經大法皆本先王所製之禮。…此天地之經,人心固有之物,則中國所以為(wei) 普天大地中文明首出之國,環球各國通識之士所共推服者。[24]
在這裏,“文明”不隻是對“草昧”的野蠻狀態,而且是強調相對於(yu) “普天大地”,也就是“西方”。曹元弼把“中國”理解為(wei) 一個(ge) 文明體(ti) ,這個(ge) 文明體(ti) 立於(yu) 天地之間,其政治形式是帝國。而帝國之所以成立,是從(cong) 伏羲作《易》以來到周孔製法,其道在六經,其本質是禮,其核心精神是人倫(lun) ,而其根基是人心固有的愛、敬。曹元弼的人倫(lun) 之學,實質上是表達了他對中國文明的本質的理解。也因如此,有沒有人倫(lun) ,是文明與(yu) 野蠻、草昧的區別。
而曹元弼的人倫(lun) ,核心是父子、夫婦、君臣三綱。在清末民初的文明變局中,曹元弼堅守君臣之倫(lun) ,因此,在晚清的戊戌變法、清末新政等政治改革中,他堅持反對民權,更反對民主,在辛亥革命之後,他成為(wei) 遜清遺老。對曹元弼而言,因為(wei) 六經有禮,禮即人倫(lun) ,君臣一倫(lun) 的消失,意味著背後平等觀念的興(xing) 起,那麽(me) ,父子、夫婦即便在名號上得以保存,在倫(lun) 常上也已經實際崩潰。人倫(lun) 的解體(ti) 並非意味著人換一種方式生存,而是自伏羲作《易》,定乾坤以來的文明的毀滅。曹元弼對從(cong) 戊戌變法到辛亥革命廢除帝製的理解,在《禮經大義(yi) 》中表達得非常透徹,他說:
不學無術之徒乃中賊民之奸計,欲變法圖強而不知國命民命之所以立,舉(ju) 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者而紛更之,於(yu) 是人心囂然不靜,三綱絕紐,四海倒懸。及大盜移國,邪說愈熾,學堂廢讀經,上丁罷大祀,變喪(sang) 服,改刑律,君臣之倫(lun) 既去,而五倫(lun) 因之盡廢。非孝無親(qin) ,非聖無法,荒淫欺詐,殺人不忌,暴民專(zhuan) 製,貪黷無藝。二十餘(yu) 年惡氛橫溢,災害並至其極,遂至於(yu) 全國數萬(wan) 萬(wan) 方裏,原野厭人肉,川穀流人血,壞堤防、決(jue) 洪水,縱火成焦土,民之生也難矣。悲夫!悲夫![25]
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君臣之倫(lun) 既去,而五倫(lun) 因之盡廢”。君臣一倫(lun) 的瓦解,不是政治意義(yi) 的君主製度與(yu) 民主製度的區別,而是文明意義(yi) 的人類社會(hui) 與(yu) 禽獸(shou) 世界的區別。正因如此,在民元以後,曹元弼決(jue) 絕地棄世蟄居,摒絕交遊,在蘇州家中度過了漫長的四十年,守先待後,遍注群經。
劉師培的“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認為(wei) 六經都是禮,其背景是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論。劉師培作《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的同時,也在《國粹學報》連續發表《論古學出於(yu) 史官》、《補古學出於(yu) 史官論》兩(liang) 篇文章,闡述“六經皆史”問題。其中,《論古學出於(yu) 史官》重申章學誠的理論,認為(wei) :“六藝者,周公之舊典也,即周官之秘籍也。”“六藝之學,掌於(yu) 史官。宣尼刪訂六經,實周史保存之力也。”[26]如果說王官學是鄭玄理解經書(shu) 的背景,那麽(me) ,對劉師培而言,王官學就是經書(shu) 本身。其後,《補古學出於(yu) 史官論》進一步對王官學進行評價(jia) ,劉氏認為(wei) ,“古代之時,學術掌於(yu) 史官,亦不能曆久無弊。試即其最著者言之。一曰上級有學,而下級無學也。…故民智不開,不自秦人焚書(shu) 始,其弊一。二曰有官學,而無私學也。凡專(zhuan) 製之世代,不獨政界無自由之權也,即學界也無自由之權,故威權極盛之世,學術皆定於(yu) 一尊。”[27]在劉師培這裏,古學出於(yu) 王官,並沒有使劉氏走向對王官之學的保守,而是走向對“學術皆定於(yu) 一尊”的反叛。
劉師培此說的影響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在學術上,“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提供了考察諸子學的新視角,即把諸子出於(yu) 王官理解為(wei) 諸子皆出於(yu) 禮。這一方麵,劉師培的學生陳鍾凡申發師說,其出版於(yu) 1917年的《諸子通誼》一開頭便說:“六經皆古之典禮,百家者禮教之支與(yu) 流裔也。”[28]“蓋諸子出於(yu) 王官,其學即莫不原於(yu) 典禮,故曰諸子,禮教之支與(yu) 流裔也。”[29]但是,陳鍾凡隻是說明諸子原於(yu) 禮,而並不能論證諸子思想與(yu) 禮學的實質性關(guan) 係。後來王蘧常作《諸子學派要詮》,在解釋《莊子·天下篇》“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時說:“鄒魯皆承孔子之後,六經之學者也。六經皆禮,禮不下於(yu) 庶人,故除鄒魯之士明習(xi) 六經外,其餘(yu) 中國人誦六經者,多為(wei) 服官之縉紳先生也。”[30]王遽常之經學,出於(yu) 唐文治、曹元弼,但他雖然直接說“六經皆禮”,在諸子學上,也沒有充分的論證。事實上,劉師培《典禮為(wei) 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中關(guan) 於(yu) 諸子出於(yu) 禮的闡述,對後來的諸子學研究有重大影響,表現在劉師培一方麵固守傳(chuan) 統的經學為(wei) 王官學,諸子出於(yu) 王官之說,另一方麵以一己之意,把王官學理解為(wei) 禮學,於(yu) 是諸子皆出於(yu) 禮。這使諸子學研究獲得了新的解放,有了新的理論可能性。與(yu) 劉師培不同,章太炎的《國故論衡》、《諸子學略說》則重申諸子出於(yu) 王官之論。但是,諸子與(yu) 王官的關(guan) 係已經鬆動,到了胡適以哲學解釋諸子學的時代,首先麵對的就是諸子與(yu) 王官學的關(guan) 係,於(yu) 是作《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諸子學完全成為(wei) 麵對戰國變革時代的個(ge) 人思想。
二是在論政上。六經都是典禮,又是王官學,這導致“禮”成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核心。後來的反傳(chuan) 統思潮,把“禮教”等同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正是劉師培的思路的進一步延伸。1919年11月1日,吳虞在《新青年》發表了《吃人與(yu) 禮教》,便認為(wei) :“我們(men) 如今應該明白了,吃人的就是講禮教的,講禮教的就是吃人的呀。”[31]這裏的“禮教”,不是與(yu) “詩教”、“書(shu) 教”並列的禮教,而是代表了傳(chuan) 統的“一切政治學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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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102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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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張錫恭:《喪服鄭氏學》,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7年,第1頁。
[8]曹元弼:《禮經會通大義論略》,《複禮堂文集》,第541頁。
[9]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第5頁。
[10]曹元弼:《禮經會通大義論略》,《複禮堂文集》,第542頁。
[11]曹元弼:《孝經鄭氏注箋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23、24頁。
[12]曹元弼:《孝經鄭氏注箋釋》,第109頁。
[13]曹元弼:《禮經大義》,幹春鬆、陳壁生編:《曹元弼的生平與學術》,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88頁。
[14]曹元弼,《原道》,《複禮堂文集》,第19頁,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73年。
[15]劉師培《典禮為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左盦外集》,《劉申叔遺書》,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543頁。
[16]劉師培:《典禮為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左盦外集》,《劉申叔遺書》,第1543、1544頁。
[17]劉師培《中國曆史教科書》,《劉申叔遺書》,第1890頁。
[18]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第718頁。
[19]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第718頁。
[20]參見筆者《經學的瓦解》中章太炎部分。
[21]章學誠:《文史通義》,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頁。
[22]劉師培:《典禮為一切政治學術之總稱考》,《左盦外集》,《劉申叔遺書》,第1544、1545頁。
[23]曹元弼:《禮經會通大義論略》,《複禮堂文集》,第541頁。
[24]曹元弼:《禮經大義》,幹春鬆、陳壁生編:《曹元弼的生平與學術》,第190、191頁。
[25]曹元弼:《禮經大義》,幹春鬆、陳壁生編:《曹元弼的生平與學術》,第191頁。
[26]劉師培:《論古學出於史官》,《左盦外集》,《劉申叔遺書》,第1478頁。
[27]劉師培:《補古學出於史官論》,《左盦外集》,《劉申叔遺書》,第1480頁。
[28]陳鍾凡:《諸子通誼》,上海:商務印書館,1929年,第1頁。
[29]陳鍾凡:《諸子通誼》,第6頁。
[30]王遽常:《諸子學派要詮》,中華書局、上海書店,1987,第6 頁。
[31]吳虞:《吃人與禮教》,《吳虞集》,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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