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哲學是“高級心靈雞湯”?它是每個時代最莊嚴的守護,守在價值根基處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5-25 01:02:11
標簽:哲學
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哲學是“高級心靈雞湯”?它是每個(ge) 時代最莊嚴(yan) 的守護,守在價(jia) 值根基處

作者:楊立華

來源:上觀新聞

 

【編者按】哲學是什麽(me) ?在當下這個(ge) 時代,它難道隻能成為(wei) “高級心靈雞湯”?在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楊立華看來,在每個(ge) 時代,哲學都在跟某種傾(qing) 向做鬥爭(zheng) 。這種傾(qing) 向就是各種各樣不同形態的虛無主義(yi) 。每一次大的哲學突破一定是源於(yu) 時代的價(jia) 值危機的深化,價(jia) 值危機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哲學就必須取得一種突破,當這種突破足以解決(jue) 時代的價(jia) 值問題的時候,這個(ge) 時代的哲學任務就得以完成。以下是他在複旦人文智慧課堂“思想者聚會(hui) ”上的演講。

 

哲學之為(wei) 哲學,它最直接跟什麽(me) 有關(guan) ?哲學與(yu) 時代又是怎樣的關(guan) 係?今天的演講,我主要圍繞哲學與(yu) 時代問題的解決(jue) 這個(ge) 主題和大家分享一下個(ge) 人的觀點。

 

哲學雖然起點是否定性的,但一定要達到肯定性的階段

 

哲學對我們(men) 是必需的嗎?一個(ge) 人如果一輩子能免於(yu) 被哲學打擾,其實也挺幸福。你一輩子不用思考,就永遠生活在最飽滿的直接性當中:把爐火生得通紅,每天揮汗如雨,就挺好。但是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好像不行。技術條件的改變,使得閑暇成為(wei) 普遍。一旦閑暇出現,某一刻哲學就降臨(lin) 了。當你從(cong) 具體(ti) 事物的束縛當中擺脫出來的時候,當生活和世界以整體(ti) 的麵相出現在你麵前的時候,有可能那一刻,人生成為(wei) 疑問。

 

“成為(wei) 疑問”並不是一件壞事。哲學的起點是否定性的,它源於(yu) 人生成為(wei) 疑問。當世界存疑了,哲學就誕生了。所以我不能不感慨地說,今天這個(ge) 時代,每個(ge) 人都有屬於(yu) 自己的哲學時刻。某一瞬間你開始意識到人生是一個(ge) 問題,然後你就開始思考,這種思考往往就具有哲學意義(yi) 。我常常開玩笑地說,哲學這病隻要染上,終身無法痊愈。

 

但是,哲學不能隻停留在否定性的階段。很多學者講了一輩子,最後講出一個(ge) 虛無主義(yi) 。虛無主義(yi) 還用哲學嗎?不需要。艱難地活著,這才需要哲學。以最強有力的意誌去肯定生命,這才需要哲學。

 

簡而言之,哲學雖然起點是否定性的,但一定要達到肯定性的階段。在肯定性的階段裏,在更高的層麵使哲學成為(wei) 肯定生命的力量,而不是否定生命的力量。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哲學跟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關(guan) 係,也就凸顯出來。

 

在每個(ge) 時代,哲學都在跟虛無主義(yi) 做鬥爭(zheng)

 

哲學關(guan) 心的問題總是涉及最根本的一些問題。也許有人會(hui) 說,哲學關(guan) 心的不就是那著名的“三問”嗎?即“我從(cong) 哪來,我到哪去,我是誰”。“三問”是終極意義(yi) 上的追問。其實哲學跟我們(men) 日常生活,跟我們(men) 每一個(ge) 時代的人最直接的關(guan) 係,在我看來是價(jia) 值問題。

 

在每個(ge) 時代,哲學都在跟某種傾(qing) 向做鬥爭(zheng) 。這種傾(qing) 向就是各種各樣不同形態的虛無主義(yi) 。你不要以為(wei) 虛無主義(yi) 是近代才起源的,也不要以為(wei) 虛無主義(yi) 是西方哲學的事,更不要以為(wei) 虛無主義(yi) 是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以後才有的。虛無主義(yi) ,在每一個(ge) 時代都會(hui) 不斷地出現。原因很簡單,當你麵對世界本身的時候,當你開始用疑問的方式來探索世界、思考世界的時候,你就會(hui) 有一腳踏空的感覺。因為(wei) ,原本實實在在的東(dong) 西,瞬間就可以看到其背後空虛的性質,進而開始對人生的整體(ti) 意義(yi) 產(chan) 生懷疑,“我們(men) 活著幹什麽(me) ?”

 

虛無主義(yi) 是每個(ge) 時代都會(hui) 有的,隻不過不同時代的虛無主義(yi) 程度不一樣。我不能不感慨地說,我們(men) 的時代是虛無主義(yi) 集大成的時代,曆史上所有虛無主義(yi) 的形態,都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存在。

 

慶幸的是,所有偉(wei) 大哲學家都是我們(men) 同時代的人。今天閱讀任何一個(ge) 偉(wei) 大哲學家的哲學思考,都有其當代性。也就是說,由於(yu) 哲學問題的普遍性,也就意味著哲學家的思考具有普遍性。由於(yu) 哲學家的思考有普遍性,所有偉(wei) 大哲學家其實都是我們(men) 同時代的人。

 

虛無主義(yi) 問題的深化,在我們(men) 今天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是表現得非常充分的。有時候我們(men) 看老照片、老鏡頭,會(hui) 發現那時候中國人的臉普遍都長得挺好看的,即便是五官並不出色的人,看上去似乎也挺好看。但是今天,如果不P圖,很多長得好看的人拍出來也似乎不怎麽(me) 好看。為(wei) 什麽(me) ?在我看來,因為(wei) 缺少某種凝聚的精神,所以五官似乎有些模糊,這實際上是當代中國人精神麵相的一個(ge) 體(ti) 現。這個(ge) 時代快速發展,人們(men) 麵臨(lin) 更多的誘惑和挑戰,不確定性增強,內(nei) 心的成長有時候跟不上物質的增長。

 

因此,我們(men) 就要去看每一個(ge) 時代,哲學家在努力幹什麽(me) ,最直接地在解決(jue) 什麽(me) 問題。每一次大的哲學突破一定是源於(yu) 時代的價(jia) 值危機的深化,價(jia) 值危機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哲學就必須取得一種突破,當這種突破足以解決(jue) 時代的價(jia) 值問題的時候,這個(ge) 時代的哲學任務就得以完成。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中國哲學史的發展也可以用時代價(jia) 值危機的深化過程來加以概括和總結。

 

春秋末年,“價(jia) 值確信”產(chan) 生了動搖

 

在中國哲學史上第一個(ge) 突出的時代,就是春秋末年,也就是孔子、老子的時代。春秋末年是中國哲學奠基性的時代,當然不是說中國文明在這個(ge) 時候才奠基,上古以來的中國文明,經曆了兩(liang) 三千年的積澱,到了春秋末年,已經在醞釀突破,而此時就出現了孔子和老子,他們(men) 作了總結性思考。以孔子為(wei) 代表,他其實就是上古以來到春秋末年,兩(liang) 三千年文明積澱的總結者、提煉者、升華者。經過孔子的總結、提煉和升華,中國文明的基本品格就以概念和體(ti) 係的形態被塑造成型,從(cong) 此成為(wei) 中國文明展開的基礎。

 

為(wei) 什麽(me) 在那個(ge) 時代會(hui) 產(chan) 生這樣偉(wei) 大的哲學思考?有人認為(wei) 因為(wei) 當時是亂(luan) 世。在我看來,哲學發展的階段不見得是要亂(luan) 世,我們(men) 常常說亂(luan) 世出英雄,但亂(luan) 世不見得會(hui) 出哲學家。比如五代,夠亂(luan) 吧,但五代是真沒出哲學家。哲學取得真正突破的時代,一定是社會(hui) 矛盾激化尖銳的時代,一定是價(jia) 值危機深重的時代。隻有在這樣的時代,這個(ge) 世界本身的問題,開始不斷地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進入到哲學家的生活。

 

孔子老子的哲學突破是在春秋末年,當時正是問題激化、價(jia) 值危機深重的時代。春秋末年的價(jia) 值危機體(ti) 現為(wei) 什麽(me) ?在曆史的記載中,包括在《論語》的一些表述中,我們(men) 可以得出初步印象,就是“禮壞樂(le) 崩”。如果用價(jia) 值方麵的問題來講的話,就是在那個(ge) 時代,“價(jia) 值確信”被動搖了。

 

“價(jia) 值確信”是我最近常用的一個(ge) 詞。“價(jia) 值確信”背後是理性,是道理。中國文明有突出的“此世”性格,我們(men) 的文明是圍繞“此世”展開,而不是圍繞“彼岸”展開。

 

一個(ge) 文明如果圍繞“彼岸”展開,“此世”就要被克服和超越,“彼岸”才是目標。而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圍繞“此世”展開,這就意味著“此世”是唯一的目的,也是唯一的過程。這點對於(yu) 理解中國文明非常關(guan) 鍵。由此,也形成了中國哲學的特點。中國哲學為(wei) 什麽(me) 表達總是那麽(me) 簡潔?沒那麽(me) 多論證,好像總是不如西方哲學那麽(me) 詳密。為(wei) 什麽(me) ?我認為(wei) 主要是因為(wei) 中國哲學看待世界的目光,由於(yu) 它是根本的“此世”性格的文明,所以其看待世界的目光裏麵極少假設的概念,從(cong) 而能以最單純的方式來審視世界人生,這也是中國文明和中國哲學的一個(ge) 特點。

 

回到“價(jia) 值確信”。孔子所處的時代,“價(jia) 值確信”動搖了。麵對這個(ge) 局麵,孔子開始了他的哲學思考。你不要以為(wei) 《論語》平易近人,《論語》實際上是中國古代經典當中最難讀的。一旦你真正讀進去,就會(hui) 如顏回所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你什麽(me) 時候讀《論語》讀到這感覺,大概算有點懂了。那個(ge) 時候你就知道《論語》有多難,其實《論語》比《孟子》難,《論語》比《莊子》難,《論語》也比《周易》難。

 

《論語》對於(yu) 我們(men) 還有一個(ge) 艱難之處,就在於(yu) 我們(men) 離它太近,它已經融入我們(men) 的語言,融入我們(men) 思維的根基處,融入我們(men) 感受世界的最基礎的位置,以至於(yu) 太熟悉,失去了距離感。孔子之前沒有人把道理說到這個(ge) 高度。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孔子要把道理說到這個(ge) 高度?因為(wei) 在那個(ge) 時代,普遍的價(jia) 值確信動搖了。

 

孔子時代“禮壞樂(le) 崩”呈現出來的是價(jia) 值確信的動搖。孔子用他的思考,為(wei) 這個(ge) 時代重新樹立了或者說鞏固了價(jia) 值基礎。所以,每代哲學家其實都針對的是一個(ge) 價(jia) 值的守護作用。哲學是每個(ge) 時代最莊嚴(yan) 的守護,哲學守護在價(jia) 值的根基處。當這個(ge) 時代的基本價(jia) 值被動搖的時候,哲學就要起來捍衛;當這個(ge) 時代的價(jia) 值根基被拔除的時候,哲學就要重新為(wei) 時代確立價(jia) 值基礎。

 

為(wei) 什麽(me) 說哲學既不發展又在發展

 

中國哲學第二個(ge) 發展的時代,就是孟子生活的時代。孟子生活的時代,價(jia) 值危機進一步深化。從(cong) 中國哲學史來看,哲學的發展始終都跟價(jia) 值危機的深化程度有關(guan) 。

 

在這裏,我想談一下哲學的發展問題。哲學在哪個(ge) 地方發展?可能很多人都會(hui) 有這樣的疑問。現代自然科學一直在發展,我們(men) 對世界的認識好像不斷在加深,我們(men) 現在甚至可以看到百億(yi) 光年以外的地方,我們(men) 對微觀世界的探索已經能夠直觀地看到原子甚至原子以下的結構。我們(men) 對人的身體(ti) 和心靈的了解都加深了,在自然科學的意義(yi) 上我們(men) 在一往無前地發展,但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還要回去讀老子、孔子、柏拉圖?哲學好像沒有發展,哲學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其實,哲學一直以來沒有高度上的發展,每一個(ge) 哲學傳(chuan) 統、每一代哲學家的努力都是回歸。有人有一種錯誤印象,以為(wei) 中國哲學不發展,西方哲學發展了。其實,西方哲學家也都是在回歸。雅斯貝爾斯提出“軸心期”的概念,他認為(wei) 人類文明的每一步前行,都要在“軸心期”獲得重新起步的動力,獲得滋養(yang) 。德國古典哲學在某種意義(yi) 上就是向古希臘哲學的回歸,接續的是蘇格拉底、柏拉圖。在我看來,當人們(men) 開始以哲學的眼光整體(ti) 地看待世界和人生的時候,所達到的哲學洞見的高度就是人類達到的最高的高度。

 

但是,哲學的回歸不是簡單回到過去。為(wei) 什麽(me) 越晚近出來的哲學越難讀?《理想國》再難,你總不會(hui) 一頁紙都看不懂吧?但是,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邏輯學》,你是真有可能一頁紙都讀不懂,翻譯一點錯都沒有,而且翻譯得很好,你就是讀不懂。因為(wei) 你不知道他想幹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因為(wei) 體(ti) 係化的程度和論證的嚴(yan) 謹程度在發展。這樣的發展實際上是為(wei) 了說服力的提高。由於(yu) 時代價(jia) 值危機不斷深化,導致哲學必須提供更強有力的辯護,哲學的說服力要足夠強,所以論證實際上是理論獲得說服力的方法。隻有嚴(yan) 謹的論證才能提供足夠的理由,才能為(wei) 你所辯護的價(jia) 值提供足夠的基礎。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哲學既不發展又在發展。說哲學不發展,是因為(wei) 根本的哲學洞見上所達到的高度是哲學不斷地回歸的那個(ge) 高度;說哲學發展,是因為(wei) 哲學一直在發展的是哲學的體(ti) 係化程度、哲學論辯的複雜程度、哲學闡述的嚴(yan) 謹程度。洞見始終是那個(ge) 洞見,是能回到那個(ge) 高度的洞見,但是在論證表述和體(ti) 係化的程度上一直在發展,這就是哲學的發展。

 

回到孟子的時代,當時出現了“百家爭(zheng) 鳴”。然而,戰國時期所有哲學家都把“百家爭(zheng) 鳴”視為(wei) 麻煩,因為(wei) “百家爭(zheng) 鳴”就意味著錯誤思想橫行,其背後不再是價(jia) 值基礎被動搖這件事,而是價(jia) 值基礎的缺失。價(jia) 值問題回答的是“應該”,而價(jia) 值基礎缺失以後,對“應該”這個(ge) 問題的回答,比如社會(hui) 應該往哪個(ge) 方向發展,美好的生活應該是什麽(me) 樣的,到底什麽(me) 樣的生活是我們(men) 應該去追求的,我們(men) 應該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所有這些根本問題都產(chan) 生了不同意見。

 

戰國時代,雖然價(jia) 值基礎缺失,但價(jia) 值本身並沒有受到質疑。什麽(me) 叫價(jia) 值本身沒有受到質疑?就是說,雖然人們(men) 對“應該”的理解不一樣,這個(ge) 世界依然有值得我們(men) 去追求的東(dong) 西,在這一點上大家是有共識的。

 

中國哲學發展的第三個(ge) 時代是魏晉時代。在這個(ge) 時代,價(jia) 值危機進一步深化。整個(ge) 魏晉時代的價(jia) 值危機,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怎麽(me) 活,有區別嗎?”最著名的是《列子·楊朱篇》的話:“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也,孰知其異!”《列子》中體(ti) 現的是魏晉時代人們(men) 的精神麵貌。既然終有一死,便把一切差異都消抹掉。那麽(me) 你活得多崇高,又怎樣?你活得多猥瑣,又怎樣?由此,產(chan) 生了“及時行樂(le) ”的人生態度。

 

就在這樣一個(ge) 價(jia) 值危機深化的時代,魏晉玄學出現了。魏晉玄學是中國哲學思維的一個(ge) 大飛躍,為(wei) 什麽(me) 有這個(ge) 大飛躍?就是因為(wei) 時代價(jia) 值危機的深化達到了一定程度,哲學上不達到足夠深的程度,根本不足以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而且不僅(jin) 僅(jin) 是哲學洞見的深度,哲學論辯的有力程度,也必須得達到這個(ge) 程度。這個(ge) 時代出現了王弼、郭象這樣的偉(wei) 大哲學家,使魏晉時代的危機從(cong) 根本上得到了解決(jue) 。魏晉玄學不是指向虛無,而是指向虛無的克服。王弼、郭象在魏晉時代的偉(wei) 大意義(yi) 在於(yu) 用哲學思考,在那個(ge) 時代重新建立起了正確的人生態度和正確的人生追求。

 

第四個(ge) 時代是中國古代哲學最高峰的時代,宋明理學出現了。實際上這個(ge) 時期理論建設的最高峰是在北宋南宋,尤其是北宋,原創力最強的就是“北宋五子”。但是,總結者要到南宋,就是偉(wei) 大的哲學家朱熹。

 

這樣的哲學高度是如何出現的?還是跟價(jia) 值危機的深刻程度有關(guan) 。要談到北宋的道學,就要談到道學或者理學的興(xing) 起。“道學”和“理學”的內(nei) 涵外延基本是一致的。理學當中又分得更細,包含了幾個(ge) 重要的傳(chuan) 統:第一個(ge) 傳(chuan) 統是程朱理學,第二個(ge) 重要的傳(chuan) 統是陸王心學,第三個(ge) 傳(chuan) 統是氣學,這是張載的氣本論的傳(chuan) 統。此外還有別的傳(chuan) 統,邵雍的傳(chuan) 統叫數學,當然不是我們(men) 今天意義(yi) 上的數學。

 

如果說魏晉時期的價(jia) 值危機體(ti) 現為(wei) 人怎麽(me) 活是否有區別,到了唐代,價(jia) 值危機就變成了我們(men) 能否確定世界真的存在,我們(men) 確定我們(men) 活著的所有的內(nei) 容是真實的嗎?這次價(jia) 值危機非常嚴(yan) 重,導致唐代士大夫普遍沒有內(nei) 在的價(jia) 值確信和精神堅持。在唐代,以佛老思想為(wei) 主要形態,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主流趣味都是導向虛無。正是在此背景下,以韓愈、柳宗元為(wei) 代表,開始了唐代的儒學複興(xing) 運動。

 

什麽(me) 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不朽

 

唐代的儒學複興(xing) 運動,真正結出碩果要到宋代。而真正在理論上解決(jue) 問題的是北宋道學,也就是後來的“北宋五子”:周敦頤、邵雍、程顥、程頤、張載。在“北宋五子”中,理論完成度最高、體(ti) 係化程度最高的是張載。張載特別著名的就是橫渠四句:“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所以最後,我想重點談一下張載。

 

張載在“北宋五子”中,有幾個(ge) 特點。第一個(ge) ,理論完成度特別高。還有一個(ge) 特點就是他思考的方式跟“二程”不一樣,主要靠寫(xie) 作來思考。張載認為(wei) ,隻要是文字有問題,就說明思想有問題。所以他的修養(yang) 功夫裏麵有一個(ge) 功夫特別重要——立數千題,給自己定數千個(ge) 思考的題目,然後立刻按題目把自己所想的東(dong) 西寫(xie) 下來,此後就在自己寫(xie) 的上麵改。他說“改得一字便進得一字”。因此,讀張載的《正蒙》,那真是要一個(ge) 字都不能輕易放過。

 

張載哲學在最根本的本體(ti) 論層麵,或者宇宙論層麵,最重要的就是證明三個(ge) 方麵的問題:其一,如何證實有,如何破除虛無。其二,如何證明世界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結。其三,如何解釋生生不已,生生何以不已。這是世界級別的偉(wei) 大哲學問題。這個(ge) 問題其實在《易傳(chuan) 》中就有,隻是沒有直接把它呈現出來。張載則非常明確地回答了這個(ge) 問題。

 

第一,破除虛無。虛無是假的,虛無不是真正的虛無。你看著是虛無的,其實也是氣的某種形態。太虛是氣的最原初的形態。虛、無、空都是概念的誤用。

 

第二,世界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結。張載怎麽(me) 證明這個(ge) 世界沒有開端?他說,“有兩(liang) 則有一,是太極也。若一則有兩(liang) ,有兩(liang) 亦一在。無兩(liang) 亦一在。然無兩(liang) 則安用一?”這段話以前研究張載的很多人都不重視,其實非常關(guan) 鍵。沒有開端,沒有終結,這是張載的證明。既然沒有開端,也就意味著這個(ge) 世界是無限的。什麽(me) 叫無限?無限就是無法完成和最終確定的。既然世界沒有開端,也就意味著我們(men) 之前其實就有無限時間,也就意味著世界是無限的。隻要世界是無限的,當然也就意味著它不能最終確定,也無法完成。由此,不僅(jin) 世界是實有的,而且世界是永遠實有的。

 

第三點是要證明世界的一個(ge) 動力,在什麽(me) 結構下,生生才能不已。生生不已,意味著變化永恒。變化在哲學概念上,一定是同一基礎之上差異的不斷產(chan) 生。沒有同一,差異不會(hui) 存在。凡是永恒變動,一定意味著分別的要素之間永恒的相互作用。張載用了“一物兩(liang) 體(ti) ”的觀念來證明。

 

我碰了你一下,這是偶然的。什麽(me) 樣的相互作用是必然的?隻有相互作用的雙方互為(wei) 條件,這個(ge) 時候它們(men) 的相互作用才是必然的。比如肯定與(yu) 否定,積極與(yu) 消極。沒有積極,也就談不上消極。兩(liang) 者是互為(wei) 條件的。互為(wei) 條件的對立雙方或者互為(wei) 條件的分別要素才會(hui) 必然相互作用,這是“兩(liang) 體(ti) ”。

 

什麽(me) 樣的對立才互為(wei) 條件呢?互為(wei) 條件的對立雙方一定得是“本一”的,隻有本來為(wei) 一的對立雙方才是互為(wei) 條件的。比如,你看到一張白紙,如果這個(ge) 世界全都是一片白,你看到什麽(me) ?你什麽(me) 都看不到。沒有分別的東(dong) 西,感官不能把握,是不可能進入經驗的。所以,“一”是形而上者,分別狀態是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區別在這裏。“一物兩(liang) 體(ti) ”,在這個(ge) 結構變化中才永恒,相互作用才是必然的,永不停息。至此,張載證明了實有,證明了世界沒有開端,沒有終結。這意味著人生意義(yi) 的根本解決(jue) ,因為(wei) 這意味著不朽的落實。

 

佛教中國化過程中有一篇特別重要的文章《物不遷論》,作者叫僧肇,結尾的那段話講:“是以如來功流萬(wan) 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彌固。……果以功業(ye) 不可朽故也。”這個(ge) “功業(ye) 不可朽”講的就是作用不滅。當我說到這兒(er) 的時候,大家是不是覺得不朽對於(yu) 一個(ge) 人來說變得真實了?由於(yu) 世界是無始無終的,你不管做過什麽(me) ,你的影響會(hui) 無限延伸下去,你的作用會(hui) 凝結在後來的世界的作用和發展當中,這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不朽嗎?因此,人們(men) 就明白了人生的意義(yi) 是什麽(me) 。在我看來,或者從(cong) 儒家的道理來說,人生的意義(yi) 應該這麽(me) 來理解:活著的時候努力建設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世界,死了以後留下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世界。

 

(整理人:王珍。刊發前經作者本人審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