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剛】何心隱“友倫”詮釋的哲學維度及其現代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5-16 21:06:28
標簽:何心隱
趙金剛

作者簡介:趙金剛,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祖籍河南安陽,出生於(yu) 黑龍江省綏棱縣,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工作,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朱熹的曆史觀——天理視域下的曆史世界》《從(cong) 曆史世界到思想世界》。

何心隱友倫(lun) 詮釋的哲學維度及其現代意義(yi)

作者:趙金剛(清華大學哲學係)

來源:《哲學動態》2022年第4

 

 

【摘要】何心隱抬升“友倫(lun) ”在五倫(lun) 中的地位,認為(wei) 經由“友倫(lun) ”成立“孔氏家”可以促進五倫(lun) 的整體(ti) 實現。何心隱對友倫(lun) 的論述,不能僅(jin) 從(cong) 實踐意義(yi) 上來看,還要看到其背後的形上學向度。一方麵,他從(cong) “擬天地之交”的角度來詮釋“友倫(lun) ”的重要性;另一方麵,其對“友倫(lun) ”的詮釋內(nei) 在於(yu) 陽明學乃至泰州學派“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結構當中,“萬(wan) 物一體(ti) ”才是何心隱乃至整個(ge) 泰州學派對朋友關(guan) 係論述的理論根基。特別是,隻有注意到了“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友倫(lun) ”的關(guan) 聯,才能將何心隱的論述與(yu) 從(cong) 絕對的個(ge) 體(ti) 出發而建立的朋友關(guan) 係區分開來。何心隱的“友倫(lun) ”敘述關(guan) 切到晚明人與(yu) 人之間由於(yu) 流動性增強而出現的陌生化傾(qing) 向,基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哲學前提,為(wei) 陌生人之間交往的“再倫(lun) 理化”,以及從(cong) 中開顯出當代儒家解決(jue) 陌生人倫(lun) 理提供可能。

 

【關(guan) 鍵詞】朋友   孔氏家   天地之交   萬(wan) 物一體(ti)    陌生人

 


晚明以降,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社會(hui) 流動性增強,原有的人倫(lun) 結構發生變化,特別是在陽明及陽明後學那裏,出現了一些關(guan) 於(yu) 人倫(lun) 詮釋的新態勢。如親(qin) 親(qin) 壓倒尊尊——陽明正由“親(qin) 親(qin) 一念”歸本儒學,又如朋友一倫(lun) 的強化。其中,關(guan) 於(yu) 抬升朋友一倫(lun) 的重要意義(yi) ,得到了當代學者的普遍重視,這與(yu) 儒學麵對當今人倫(lun) 重建的時代課題密切相關(guan) [1]。在傳(chuan) 統儒家人倫(lun) 結構中,“朋友並非構成社會(hui) 秩序的奠基性倫(lun) 理”(劉偉(wei) ,第31頁)。吳根友分析一般意義(yi) 上的五倫(lun) 排序時指出,在儒學傳(chuan) 統中,一般認為(wei) 父子、血緣關(guan) 係最為(wei) 優(you) 先,其次是夫婦,長幼關(guan) 係次之,君臣關(guan) 係最末。(參見吳根友、崔海亮,第6頁)這一論述當然不能完全涵蓋曆史上所有經典與(yu) 儒者的論述,但也可以反映一般性的看法。而到了陽明學那裏,情況發生了許多微妙的變化,特別是到了泰州學派、到了何心隱那裏,朋友一倫(lun) 變得越來越重要[2]呂妙芬詳細考察了明代以降抬高“友倫(lun) ”地位的現象,她認為(wei) ,心學之前人們(men) 更重視日常生活中的三綱五常,並以之體(ti) 現“聖學”,而心學講會(hui) 興(xing) 起之後,對於(yu) 信仰陽明學的人來講,在朋友中的淬煉比普通家庭生活更有效。(參見呂妙芬,第265頁)這一判斷適用於(yu) 陽明學的一般情況,對泰州學派尤其是對何心隱而言更是如此。

 

黃宗羲評價(jia) 顏山農(nong) 、何心隱,認為(wei) 其“複非名教之所能羈格”(《明儒學案》卷三十二),而在何心隱的五倫(lun) 論述中,與(yu) 傳(chuan) 統名教最不同的就是其對朋友一倫(lun) 的強調。李贄甚至認為(wei) ,對於(yu) 傳(chuan) 統的五倫(lun) ,何心隱完全舍棄父子等四倫(lun) ,而把自己置身於(yu) 師友之間。(參見《焚書(shu) 》卷三)可見在何心隱的五倫(lun) 敘述中,表現出與(yu) 傳(chuan) 統排序極大的差異。關(guan) 於(yu) 何心隱的人倫(lun) 敘述,任文利指出,“如果說何心隱講的‘出身’‘出家’有打破家庭本位社會(hui) 的一麵的意義(yi) ,有兩(liang) 個(ge) 範疇似乎可以取代‘身’‘家’,一為(wei) ‘友’,一為(wei) ‘會(hui) ’”(任文利,2002年,第81頁)。這其實也就指出了“友倫(lun) ”在何心隱思想中的結構性意義(yi) 。

 

現代學者對陽明學、泰州學派的“友倫(lun) ”敘述十分重視,但往往強調其背後的現實意義(yi) ,多側(ce) 重泰州學派“友倫(lun) ”的實踐性。何心隱等人的交遊與(yu) 講學,重視其思想史意義(yi) ,而忽視何心隱等人“友倫(lun) ”敘述的哲學性詮釋,“友倫(lun) ”的形上學向度並未完全打開。本文從(cong) 何心隱的思想出發,挖掘何心隱“友倫(lun) ”詮釋的哲學維度,並輔以陽明、泰州學派的觀點,呈現挺立“友倫(lun) ”的思想史意涵,並進一步揭示其時代意義(yi) 。

 

一.講學與(yu) 朋友

 

何心隱在五倫(lun) 中特別突出了君臣和朋友的意義(yi) 。《與(yu) 艾冷溪書(shu) 》言:“達道始屬於(yu) 君臣……終屬於(yu) 朋友”(《何心隱集》第3卷,第66頁)。但如若在君臣和朋友之間再作一比較,則可以看到,何心隱更重視朋友一倫(lun) ,其尊君展示了其立場與(yu) 當時主流價(jia) 值的一致性(參見陳來,2012年,第449頁),但何心隱亦展示出其在君臣之外,“主朋友之大道”的立場。何心隱以講學為(wei) 生命(參見吳震,第303頁),特重講學的意義(yi) ,其晚年在為(wei) 自我辯白的各書(shu) 信中,將《原學原講》視作最為(wei) 重要的一篇文獻。陳來指出,“與(yu) 王艮、顏山農(nong) 一樣,何心隱也充滿師道的自負”(陳來,2012年,第452頁),而此種師道之自負,則與(yu) 何心隱乃至整個(ge) 泰州推尊、極尊孔子的立場密不可分。任文利指出,“‘孔子之賢於(yu) 堯舜’”是一個(ge) 比較典型的泰州話題(任文利,2012年,第16頁),“泰州自乃祖心齋始,極力推尊孔子,至何心隱,孔子已非如傳(chuan) 統儒家所言,僅(jin) 僅(jin) 作為(wei) ‘道統’之宗了,孔子直可視為(wei) 一‘教’主。他在此基礎上,針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五倫(lun) ’,提出了新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同上,第5頁)。在何心隱那裏,孔子之所以能成為(wei) “教主”而賢於(yu) 堯舜,重要處就在於(yu) 講學,而講學則突出了朋友一倫(lun) 的重要意義(yi) 。《原學原講》認為(wei) ,孔子“以仁統而以仁傳(chuan) ,以統以傳(chuan) 於(yu) 一世,而統而傳(chuan) 之萬(wan) 世”(《何心隱集》第1卷,第8頁),仁統仁傳(chuan) ,關(guan) 鍵就在於(yu) 講學。道統至孔子“始有學名以名其所學,始有講名以名其所講……孔子與(yu) 顏、與(yu) 曾、與(yu) 二三子自無一事而無有乎不學不講也”(同上,第8頁)。孔子正是通過講學活動與(yu) 講學共同體(ti) “仁其所仁”,後世若要傳(chuan) 承此仁學,也必然依靠講學與(yu) 講學共同體(ti) 。

 

可以看到,在何心隱看來,學和講“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要求和必然表現”(吳震,第309頁)。而處在這樣講學關(guan) 係中的人,便不可能是孤絕的個(ge) 體(ti) 。講學必然發生在有差異的個(ge) 體(ti) 之間——無差異也就無所謂講學。同時,將講學視作人的根本要求與(yu) 必然表現,也即將人置身於(yu) 經驗的曆史共同體(ti) 之中。

 

在何心隱那裏,友倫(lun) 可以“以仁設教”,他講:“惟友朋可以聚天下之英才,以仁設教,而天下自歸仁矣。天下非統於(yu) 友朋而何?故《春秋》以道統統於(yu) 仲尼。……此友朋之道,天啟仲尼,以止至善者也。古謂仲尼賢於(yu) 堯舜,謂非賢於(yu) 此乎!”(《何心隱集》第3卷,第66頁)隻有聚天下之英才,方可使仁教遍布於(yu) 天下,而聚英才,就需要友朋。孔子發明此道,賢於(yu) 堯舜。在何心隱看來,“友倫(lun) ”的貫徹可以保證父子、君臣的充分實現,故他在《發兄弟怡怡》一文中講:

 

乃朋乃友,乃兄弟其朋友,以尊仲尼於(yu) 有親(qin) ,乃不至於(yu) 無父,以朋以友,以士也,乃士也。乃兄乃弟,乃朋友其兄弟,以親(qin) 仲尼於(yu) 有尊,乃不至於(yu) 無君,以兄以弟,以士也,乃士也。(《何心隱集》第2卷,第46頁)

 

朋友之間貴在“友其德”,而在何心隱看來,此德的紐帶就是孔子。孔子立教,充分闡發此德,朋友之間“切切”此德,故而通過朋友的相互砥礪,親(qin) 親(qin) 、尊尊均可得到保證。

 

耿定向對何心隱觀點的記述,更充分的展現了何心隱理解的孔子、朋友、成德的關(guan) 係:

 

隆慶壬申,程學博氏挈之來,我仲子詰之曰:“子毀家忘軀,意欲如何?”曰:“姚江始闡良知,知眼開矣,未有身也。泰州闡立本旨,知尊身矣,而未有家也。茲(zi) 欲聚友,以成孔氏家”雲(yun) 。(《耿天台先生文集》第16卷)

 

陳來指出,何心隱“此時的主張是‘聚友為(wei) 家’,實際上是以講會(hui) 為(wei) 家,要把明代中後期的講會(hui) ,變為(wei) 一種‘家’化的朋友組織……可以看作是一種強化當時流行的講會(hui) 的一種社會(hui) 構想”(陳來,2012年,第444頁)。何心隱“把講學的載體(ti) 主要放在朋友一倫(lun) ,故特別予以重視”(同上,第444頁),“講會(hui) 的會(hui) 是模擬家的”(同上,第444頁)。在何心隱看來,孔子通過講學奠定了“孔氏家”,“身家於(yu) 生民以來未有之身之家”(《何心隱集》第3卷,第48頁),這反而成為(wei) 一切倫(lun) 理的基礎,保證了其他形態的倫(lun) 理關(guan) 係的實現。何心隱的思想分析方式特別強調“顯與(yu) 藏”,“為(wei) 仁就是要通過具體(ti) 有形的實踐,來有其無、顯其藏,使無成為(wei) 有,使藏變為(wei) 顯”(陳來,2012年,第447頁)。在何心隱那裏,交友的實踐,無疑是最廣泛的“顯”,因為(wei) 朋友超越確定的血緣關(guan) 係,使人與(yu) 人最廣泛地連接在了一起,這種最廣泛的德性連接,是一切特殊連接的保證。

 

可見,何心隱通過對孔子地位的詮釋,確立了講學的獨特意義(yi) ,進而賦予了講學共同體(ti) 以獨特的價(jia) 值地位,抬升了“友倫(lun) ”在人倫(lun) 中的重要性。

 

二.擬天地之交

 

以上可以說是何心隱“闡道統以立友倫(lun) ”,不特如此,何心隱對“友倫(lun) ”的敘述還有其形上學的向度,這一向度與(yu) 何心隱對《周易》的詮釋有關(guan) ,也與(yu) 整個(ge) 陽明學形上學的取向有關(guan) 。首先來看何心隱從(cong) 《周易》詮釋來論說“友倫(lun) ”的重要性。

 

明代之前對五常的形上學論證,主要采取五倫(lun) 、五常、五行相互對應的模式。現存何心隱文章似未從(cong) 這一角度發揮。現在留存的何心隱作品主要收錄在容肇祖點校的《何心隱集》。就這個(ge) 集子來看,其中的“形上學”或“本體(ti) 論”論述並不多,但不能說何心隱的思想完全排斥形上的闡發。從(cong) 他對《周易》的重視來看,何心隱注重從(cong) “易理”闡發“人道”,如其《辯無父無君非弑父弑君》一文,就特別重視從(cong) “《易》有太極”確立人道的根本原則:

 

必易有太極,乃不墮於(yu) 弑父弑君,乃不流於(yu) 無父無君,乃乾坤其君臣也,乃乾坤其父子也,乃凡有血氣其尊親(qin) 也。(《何心隱集》第3卷,第52頁)

 

可以看出,“易道”是何心隱闡發人倫(lun) 的根基,他並不否認為(wei) 人倫(lun) 尋找形上的可能性。陳來指出,在何心隱看來,“隻有牢固樹立‘易有太極’之說,君臣父子的大綱大常才能得到保證”(陳來,2012年,第445頁)。關(guan) 於(yu) 朋友的重要性,何心隱同樣從(cong) 《周易》出發予以闡釋。《論友》講:“天地交曰泰,交盡於(yu) 友也。友秉交也,道而學盡於(yu) 友之交也。”(《何心隱集》第2卷,第28頁)

 

這裏何心隱從(cong) 《周易·泰卦》出發闡發“友”的意涵,可以說“友”是擬天地之交而有。天地有相交之道,那麽(me) 從(cong) 天道到人事,就有交友之道。傳(chuan) 統的詮釋,多從(cong) 《周易·泰卦·彖傳(chuan) 》“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上下交而其誌同也”出發,認為(wei) 這裏“誌同”的不是“友”,而是“君臣”,主流的《周易》解釋均是立足於(yu) 君臣來詮釋。何心隱則特別從(cong) “友”來詮釋這一卦,把天地之交與(yu) 交友聯係起來看,這可以說是他的獨到之處。何以“友”可以擬天地之交?在何心隱看來,其他人倫(lun) 在人與(yu) 人的交往上都會(hui) 存在一些問題,不能“擬天地之交”:

 

昆弟非不交也,交而比也,未可以擬天地之交也。能不驕而泰乎?

 

夫婦也,父子也,君臣也,非不交也,或交而匹,或交而昵,或交而陵、而援。八口之天地也,百姓之天地也,非不交也,小乎其交者也。能不驕而泰乎?

 

驕,幾泰也。均之氣充盈也。充盈,幾也;幾,小大也。法象莫大乎天地,法心象心也。夫子其從(cong) 心也,心率道而學也,學空空也。不落比也,自可以交昆弟;不落匹也,自可以交夫婦;不落昵也,自可以交父子;不落陵也,不落援也,自可以交君臣。天地此法象也,交也,交盡於(yu) 友也。友秉交也。夫子賢於(yu) 堯舜,堯舜一天地也,夫子一天地也。一天一地,一交也,友其幾乎?(同上,第28頁)

 

所有人倫(lun) 關(guan) 係都體(ti) 現了“交”之道,但是兄弟會(hui) “比”,夫婦會(hui) “匹”,父子會(hui) “昵”,君臣會(hui) “陵”“援”,甚至其他人與(yu) 人之交的交際,都存在問題,都有所偏蔽[3],不能體(ti) 現天地之交的“大”。而能體(ti) 現天地之交之大的,就是朋友之道,其關(guan) 鍵就在於(yu) “學”。劉偉(wei) 指出,朋友一倫(lun) 相較於(yu) 其他四倫(lun) 很特殊,朋友之間具有相互性,這就與(yu) 其他四倫(lun) 的單向義(yi) 務不同。(參見劉偉(wei) ,第34頁)可以認為(wei) ,在何心隱這裏,正是此種“相互性”保證了朋友之交可以超越單向的“弊”,在相互性中,實現雙方關(guan) 係的充分展現,進而實現人的敞開。當然,在何心隱這裏,“相互”必然以“學”為(wei) 樞紐。朋友交往在何心隱看來,可以通過講學“從(cong) 心”“率道而學”。孔子正是如此。友道的關(guan) 鍵在“學”,通過這樣的友倫(lun) ,就可以促進其他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實現。“交盡於(yu) 友”,“友”可以說是天地相交之道最完全的體(ti) 現。這是何心隱從(cong) “法象”天地的角度,對“友”作出的說明。

 

三.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友愛

 

當然,何心隱的“友倫(lun) ”闡釋不僅(jin) 從(cong) “天地相交”的角度立論闡釋,他的論述也內(nei) 涵“萬(wan) 物一體(ti) ”的向度。何心隱沒有專(zhuan) 門的文章闡發“萬(wan) 物一體(ti) ”,但我們(men) 卻可以從(cong) 其文章中讀出“萬(wan) 物一體(ti) ”的氣息。更為(wei) 重要的是,我們(men) 需要看到整個(ge) 泰州學派對萬(wan) 物一體(ti) 的強調。如王艮有“天下一個(ge) ,萬(wan) 物一體(ti) ”(《王心齋全集·年譜》)之說,其《鰍鱔賦》更是闡發了“大丈夫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為(wei) 生民立命”的精神(《王心齋全集·鰍鱔賦》)。羅近溪更是從(cong) “天命生生不已”的角度講人倫(lun) 關(guan) 係:

 

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ge) 膚皮;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ge) 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古今,橫亙(gen) 將去,便作家國天下。(《羅汝芳集·近溪子續集》卷乾一)

 

在近溪看來,一切人倫(lun) 關(guan) 係,都是“天命生生不已”的展現。天命生生不已的實體(ti) ,是人倫(lun) 的根底。陳榮捷指出,“萬(wan) 物一體(ti) 之理論,為(wei) 宋明理學之中心”(陳榮捷,第12頁)。如果我們(men) 說“萬(wan) 物一體(ti) ”是泰州學派的立言基調,似乎也並不為(wei) 過。

 

“萬(wan) 物一體(ti) ”學說的確立,為(wei) 儒學言說人倫(lun) 提供了一種的形上學論證的方向。朱承也指出,在陽明後學那裏,如果社會(hui) 生活合乎道德,那就需要建立在“萬(wan) 物一體(ti) ”的秩序觀上。(參見朱承,第173頁)陳來特別指出了王陽明晚年以“萬(wan) 物同體(ti) ”規定良知,進而由智歸仁。(參見陳來,2019年)從(cong) 倫(lun) 理角度來說,仁與(yu) 親(qin) 親(qin) 密切相關(guan) ,而同樣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出發,何心隱則強調了“友倫(lun) ”的重要性。當然,我們(men) 也需要指出,陽明對“萬(wan) 物一體(ti) ”的強調,自然會(hui) 與(yu) 講學、交友相關(guan) 。陳立勝指出,在陽明那裏“講習(xi) 不僅(jin) 是出於(yu) 一體(ti) 之仁的‘仁人憫物’之心,而且也與(yu) 良知見證、共修的需要密切相關(guan) ”(陳立勝,225頁)。王淑琴更直接指出,何心隱的觀點與(yu) 王陽明的“視天下至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的思想有很強的相似之處。(參見王淑琴,第46頁)可見,何心隱的論證思路與(yu) 陽明學、泰州學派的論述基調有高度的一致性。

 

何心隱在《仁義(yi) 》一文中講:

 

仁無有不親(qin) 也,惟親(qin) 親(qin) 之為(wei) 大,非徒父子之親(qin) 親(qin) 已也,亦惟親(qin) 其所可親(qin) ,以至凡有血氣之莫不親(qin) ,則親(qin) 又莫大於(yu) 斯。親(qin) 斯足以廣其居,以覆天下之居,斯足以象仁也。

 

義(yi) 無有不尊也,惟尊賢之為(wei) 大,非徒君臣之尊賢已也,亦惟尊其所可尊,以至凡有血氣之莫不尊,則尊又莫大於(yu) 斯。尊斯足以正其路,以達天下之路,斯足以象義(yi) 也。

 

親(qin) 與(yu) 賢,莫非物也。親(qin) 親(qin) 而尊賢,以致凡有血氣之莫不親(qin) 莫不尊,莫非體(ti) 物也。(《何心隱集》第2卷,第27頁)

 

這裏“凡有血氣”也就是從(cong) “一氣相通”的角度去講“萬(wan) 物一體(ti) ”。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角度出發,要實現仁道,就不能隻“親(qin) 其親(qin) ”,而是要做到“凡有血氣之莫不親(qin) 莫不尊”。有血氣者所以能尊能親(qin) ,就在於(yu) 從(cong) 天地的根源來看,有血氣者本身就是關(guan) 聯一體(ti) 的。陳寒鳴對何心隱這篇文章分析到:

 

何心隱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命題出發,認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不應過分強調親(qin) 疏貴賤之分或上下尊卑之別。……在他看來,“親(qin) 親(qin) ”“尊賢”固然重要,但“親(qin) 親(qin) ”不能隻限於(yu) 親(qin) 自己的親(qin) 人,而應親(qin) 所有的人,才“足以象仁”;“尊賢”也不能隻限於(yu) 君臣,而應尊敬所有的人……以“親(qin) 親(qin) ”“尊賢”為(wei) 起點,達到彼我無間、人己一體(ti) ,這就是何心隱的最高道德境界。依據這種思想,何心隱對傳(chuan) 統的“五倫(lun) ”關(guan) 係進行了新的排列。他認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應該是“相交而友”“相友而師”,故而“五倫(lun) ”中唯有師友一倫(lun) 符合平等之義(yi) ,是最高層次的社會(hui) 道德關(guan) 係。(陳寒鳴,第55頁)

 

這裏,有幾點需要進一步說明。首先,陳寒鳴和不少學者都把“萬(wan) 物一體(ti) ”視為(wei) 道德境界,而交友是達到這一境界的手段。如單虹澤就認為(wei) 實現“萬(wan) 物一體(ti) ”是陽明學學者修養(yang) 的最終理想,而交友在其中扮演了無可替代的作用。(參見單虹澤)但我們(men) 需要進一步指出,對於(yu) 陽明學、泰州學派來講,“萬(wan) 物一體(ti) ”不僅(jin) 是理想境界,更是本體(ti) 性的根據,故而“交友”不是手段,而本身就是應然,含有內(nei) 在的“目的性”。其次,何心隱的朋友是否是絕對的平等?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何心隱的朋友論述與(yu) 其講學有關(guan) ,內(nei) 含師友關(guan) 係,那麽(me) 就不能將之理解為(wei) 徹底的關(guan) 係平等,平等隻是在“學”或“孔氏家”麵前的平等,是“朋友切切”意義(yi) 上的平等。複次,有學者認為(wei) ,“友倫(lun) 與(yu) 自然倫(lun) 理不同,其完全依賴於(yu) 主體(ti) 間的平等交往”(同上,第85頁)。如若把“自然”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血親(qin) ”或直接性的生養(yang) ,此種觀點可以成立,但如果我們(men) 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角度看問題,把“萬(wan) 物一體(ti) ”也視為(wei) 自然,那朋友之間的關(guan) 係就不能僅(jin) 僅(jin) 視為(wei) 主體(ti) 間,甚至孤獨個(ge) 體(ti) 的連接。最後,我們(men) 還需要指出,正是由於(yu) 何心隱的朋友敘述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這一命題密切相關(guan) ,我們(men) 就不能以某種現代的視角去理解其“友倫(lun) ”敘述的意義(yi) 。張璉在《何心隱的社會(hui) 思想論析》一文中就認為(wei) ,何心隱對朋友一倫(lun) 的強調,是基於(yu) 他把人看作是“獨立個(ge) 體(ti) ”的觀點,他認為(wei) 何心隱的社會(hui) 是“個(ge) 體(ti) ”的集合,特別突出個(ge) 體(ti) 性在何心隱“友倫(lun) ”中的意義(yi) 。(參見張璉)這其實錯會(hui) 了何心隱的立論前提,何心隱強調朋友一倫(lun) ,前提是“天地之公”“萬(wan) 物一體(ti) ”。他針對的是明末以來人的陌生化傾(qing) 向,而不是要完全順應此趨勢,他對朋友的強調恰是要去個(ge) 體(ti) 化,不能將何心隱的立論基礎理解為(wei) “個(ge) 體(ti) ”或“個(ge) 人主義(yi) ”。“萬(wan) 物一體(ti) ”才是何心隱乃至整個(ge) 泰州學派對朋友論述的理論根基。人的基本存在狀態是萬(wan) 物一體(ti) ,而交友則是最可以使人達到這一體(ti) 境界的人倫(lun) 生活。

 

以往的泰州學派研究,特別是持明末清初啟蒙立場的研究,往往認為(wei) 泰州學派有打破傳(chuan) 統、個(ge) 人解放的觀念。但我們(men) 卻可以從(cong) 何心隱乃至泰州學派看到,一方麵是所謂的“個(ge) 體(ti) 覺醒”,而另一方麵卻是“萬(wan) 物一體(ti) ”。這其實提示我們(men) ,泰州學派的思想形態決(jue) 不能以西方式的“啟蒙”“個(ge) 人主義(yi) ”來衡量。何心隱和其他泰州學者,其實是在新儒學提出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根基上,安頓“個(ge) 體(ti) ”,既承認個(ge) 體(ti) 欲望的適當合理性,又避免導向絕對的欲望主體(ti) 。李海超在評價(jia) 陽明學時指出,陽明心學具有維護前現代觀念與(yu) 敞開現代性可能性之兩(liang) 麵性。(參見李海超,2017年)這一論斷同樣適用於(yu) 泰州學派。

 

四.“友倫(lun) ”的現代意義(yi)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家內(nei) 部對“友倫(lun) ”的重要性看法並不一致,甚至有認為(wei) 當取消“友倫(lun) ”與(yu) 其他四倫(lun) 並列者(參見王碩)。但到了現代,在對儒學進行創造性轉化、思考當代倫(lun) 理道德重建問題時,“友倫(lun) ”的重要性則愈發突顯。如何從(cong) 何心隱以及泰州學派對“友倫(lun) ”的論述中吸收合理的思想資源來解決(jue) 當代倫(lun) 理問題,值得我們(men) 深思。

 

在五倫(lun) 結構中,“朋友是同類人……朋友‘同類’,特指心誌相類”(劉偉(wei) ,第34頁)。朋友以誌相合,超越了天生的血緣關(guan) 係,此種超越,恰有麵向“陌生人”的可能。同時,“誌”內(nei) 涵於(yu) “友倫(lun) ”,就說明朋友相交,是內(nei) 含道德理想的,而絕非“無目的性”的交往。王陽明講“夫友也者,以道也,以德也。天下莫大於(yu) 道,莫貴於(yu) 德。道德之所在,齒與(yu) 位不得而幹焉”(《王文成公全書(shu) 》第21卷,第963頁)。溝口雄三認為(wei) ,陽明學促進了道德的民眾(zhong) 化,禮教的滲透化,道德共同體(ti) 的成員擴大了互助和社會(hui) 參與(yu) 。(參見溝口雄三,第64—87頁)而此一道德共同體(ti) 的成立,離不開成員之間的共同參與(yu) 活動。何心隱特別將講學與(yu) “友倫(lun) ”聯係起來,為(wei) 非血緣關(guan) 係的人的道德生活,指出了一種可能性,即非血緣關(guan) 係的人與(yu) 人可以通過講學確定某種共同性,而此種共同性,正是天地之道的呈現,具有崇高的目的性。

 

有學者強調,相較於(yu) 古代,朋友關(guan) 係一直存在,但在今天的社會(hui) 環境下變得極其複雜,不僅(jin) 有不同的距離關(guan) 係,還有由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各種分化而呈現出的不同類型的朋友關(guan) 係。(參見吳根友、崔海亮,第9頁)在今天,隨著家庭的規模的變化,複雜化的朋友關(guan) 係以及由朋友而成立的共同體(ti) 、圈子,對當代人的生活意義(yi) 也就更加突顯。何心隱的“友倫(lun) ”敘述關(guan) 切到了晚明人與(yu) 人之間由於(yu) 流動性增強而出現的陌生化傾(qing) 向,但卻通過“萬(wan) 物一體(ti) ”的哲學前提,為(wei) 陌生人之間交往的“再倫(lun) 理化”提供可能。更為(wei) 重要的是,今天對朋友的理解,往往是從(cong) 兩(liang) 個(ge) 獨立的個(ge) 體(ti) 出發,建構“外在性”的關(guan) 係,人與(yu) 人內(nei) 在關(guan) 聯的可能性卻被忽視了。如此的交往,就隻可能去情感化,最終使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變得愈發不穩定。(參見盧梭,第175—177頁)個(ge) 體(ti) 的存在焦慮,不會(hui) 在共同體(ti) 生活中得以化解。

 

廖申白認為(wei) ,傳(chuan) 統五倫(lun) 中的朋友關(guan) 係可以推導出與(yu) 陌生人的關(guan) 係,但他認為(wei) 朋友更多體(ti) 現的是私人交往,靠友情連接。儒家強調友情與(yu) 家內(nei) 情感的關(guan) 係,但陌生人之間是不講究“情”的,因此,他認為(wei) 從(cong) 朋友一倫(lun) 出發無法處理與(yu) 陌生人的關(guan) 係。(參見廖申白,第144頁)我們(men) 可以說,廖申白對儒家朋友關(guan) 係的理解,還是蘊含了某種現代性的前提。人與(yu) 人之間的陌生化,按照宋明儒家的講法,即使是陌生人,其原本也在“萬(wan) 物一體(ti) ”的生生不息結構中,人與(yu) 人原本就是關(guan) 聯的。“關(guan) 聯”是本然,“陌生”反而是“異化”。在儒家看來,我們(men) 麵對的陌生人不可能是絕對抽象的陌生人,一旦陌生人進入我們(men) 的視域,必定以某種方式與(yu) 我們(men) 發生關(guan) 係,並具備了去陌生化的可能。真正的陌異性的產(chan) 生,反而依賴於(yu) 人與(yu) 人關(guan) 聯性的“觀察”關(guan) 係,而陌生性產(chan) 生的同時,也即意謂著陌生性的“褪去”。一旦陌生性有了褪去的可能,人與(yu) 人之間也就有了“交友”的可能。

 

從(cong) 何心隱的講法出發,朋友之間可以通過講學活動,成立一種新的家(今天的講學內(nei) 容可以超越何心隱的規定,家也不一定是“孔氏家”)。但此新家的成立,並非要代替血緣家庭,與(yu) 血緣家庭對立,或者讓人脫離血緣家庭,走入新家,而是在此新家中重新理解血緣家庭,並促進以血緣家庭為(wei) 代表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得以實現。當然,如何在當代生活中重思這些關(guan) 係,值得進一步思索。

 

注釋
 
*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朱熹理學中‘氣’的思想研究”(編號18CZX028)的階段性成果。
 
[1]關於朋友一倫的抬升,宋代已見端倪,如黃榦講,“朋友者,列於人倫而又所以綱紀人倫者也”(《性理會通·人倫》)。但是,宋儒的論述,依舊沒有打破傳統五倫的根源性結構,這就與陽明學,特別是泰州學派根本不同。
 
[2]劉偉指出,“朋友之間的交遊有賴於人的流動,此與傳統農業社會定居這一基本原則相悖”(劉偉,第38頁),先秦以來的朋友觀,“到了明代中後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陽明對朋友之道的理解,基於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即朋友交往頻繁,已成為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參見同上)。
 
[3]在何心隱的敘述中,始終強調其他人倫交往的“小”與“弊”,如《發兄弟怡怡》就指出,“兄弟而武周,其勢易以忤也”(《何心隱集》第2卷,第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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