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之際:大一統格局的定鼎與(yu) 文化輻射
作者:蔣愛花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十六日己巳
耶穌2022年5月16日
中華民族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以“大一統”為(wei) 核心理念的“華夷一體(ti) ”的族群觀。這一理念可以細化為(wei) :天下一統的疆域觀、王權一統的政治觀、家國一體(ti) 的文化觀。隋唐時期,政治格局上的大一統為(wei) 經濟發展和社會(hui) 進步提供了穩定的環境,以較強的時代特征融入到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的格局之中。毋庸置疑,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方麵,隋唐時期的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鑒往知來”的作用。
疆域與(yu) 邊界
自戰國以來,“九州”即成為(wei) 古代中國的代稱,這是早期先民的一種基於(yu) 地理認知基礎上的政治理想。《隋書(shu) ·經籍誌》中,第一次將“地理”作為(wei) 單獨的分類,這不僅(jin) 是地理學的起源,亦是“先王之化民”的政治因素使然。
受政治上空前大一統格局的影響,隋唐時期的史學著作撰述的內(nei) 容雖有不同,但已自覺地為(wei) 統治者“總攬天下大勢”提供參考。唐初,《隋書(shu) ·地理誌》在這方麵有較多的探討,它指出,“體(ti) 國經野,以為(wei) 人極”“分疆畫界”是政治統治的傳(chuan) 統。到了中晚唐時期,杜佑在《通典》中提出:地理的作用在於(yu) “撮機要”,而非單純的“辨區域、征因革、知要害、察風土”等記述性工作;政治統治的關(guan) 鍵在於(yu) “四夷從(cong) 化,即人為(wei) 治”的道德理想,疆域與(yu) 統治的關(guan) 係為(wei) “患在德不廣,不患地不廣”。
古代中國的地域遼闊且邊界界定多以自然天險為(wei) 分隔,極易形成一些地理條件較好的區域,這些區域的土壤、氣候、物產(chan) 和地理優(you) 勢成為(wei) 優(you) 先發展的客觀條件,它們(men) 在早期史學著作中得到了相對詳細的記載。但是,隨著民族融合與(yu) 此消彼長的曆史過程,不同區域、不同民族、不同政權之間的了解與(yu) 交往也進一步加深。隨之而來,崇尚民族紀事的曆史記述,其範圍自然而然地有了大規模的擴展,新發展起來的少數族群的活動得到了“大一統”理念關(guan) 照下的準確反映。在史書(shu) 中,我們(men) 看到了烏(wu) 桓、鮮卑、蠕蠕、氐、突厥、鐵勒、芮芮虜(柔然)、吐穀渾、奚等民族的史傳(chuan) 類目,這是此前不會(hui) 出現的宏大篇幅。曆史發展的進程是由自然到人、由區域到疆域、由統治範圍到邊界確認的過程。其間發生的變革或微調是為(wei) 中間環節的統治理路,或曰政權博弈的結果。這一理路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是合乎邏輯的選擇,是勢不可擋的自然進化過程。
政治與(yu) 正統
正統是古代政權存在的理論基石。民族矛盾凸顯時,正統論會(hui) 有不同的意涵。不可否認,中國曆史上的不同民族以及建立的政權都曾努力爭(zheng) 取合法性,竭力以“中華正統”自居。《晉書(shu) 》創立了載記的體(ti) 裁,分別將前趙、後趙、前燕、後燕等十四個(ge) 政權,隻稱呼為(wei) 僭偽(wei) ,而不辨華夷,“既具本紀之綱領,複有列傳(chuan) 之委曲”。其巧妙之處在於(yu) ,既解決(jue) 了以漢族為(wei) 正統中心的不可質疑性,也厘清了民族割據狀態下寫(xie) 入同一正史的單向邏輯。針對魏晉南北朝數百年動蕩的曆史研究,目前學術界已經有了清晰的認識,從(cong) 早期正史中提出的“五胡亂(luan) 華”,到民族史學者所提出的“五胡治華”,乃至“五胡興(xing) 華”。“亂(luan) 、治、興(xing) ”這三個(ge) 感情色彩逐漸提升的字眼,體(ti) 現出學術界對於(yu) 這一時期國家發展的肯定性評價(jia) :既孕育出民族融合的萌芽,也悄悄培育出大一統的萌芽。
大一統思想中包含著正統觀念,正統觀念是指能夠統一全國的某個(ge) 政權所具有的承襲於(yu) 華夏文化的合法性。來自塞內(nei) 塞外、草原民族與(yu) 農(nong) 耕民族的大遷移,在帶來關(guan) 係重組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複雜的族際關(guan) 係。在多民族的中國處於(yu) 多個(ge) 政權同時並立的曆史時期,正統觀念是統治者和史書(shu) 編撰者熱衷討論的話題。唐修“五史”較好地貫徹了“華夷一家”的理念。唐高祖李淵以“胡越一家”為(wei) 自豪,唐太宗李世民宣稱:“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華夷平等、胡漢一家的看法,既是對當時龐大局麵的謳歌,也是自信心態的流露。
隋唐統一後,天下一家的觀念逐漸成為(wei) 人們(men) 共識。唐初修撰的《隋書(shu) 》,首次按照方位梳理了東(dong) 夷、南蠻、西域、北狄,將邊疆與(yu) 中央的關(guan) 係、民族分立與(yu) 統一的問題融入到了“經略四方”的雄心中。這體(ti) 現在處理民族關(guan) 係的兩(liang) 大原則上:一是從(cong) 早期的“華夷之辨”到“以夏變夷”的主張;二是中央逐步推行羈縻政策、和親(qin) 聯姻、納質宿衛、互市貿易,在必要時候,也不排斥武力征伐。
在中國曆史上,統一王朝政權的建立者並非都是漢人,少數民族建立政權後,也渴望實現“天下之主”的政治秩序,即正統。“中華”與(yu) “夷狄”是可以轉變的,劉淵曾以“大丈夫當為(wei) 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表達自己的雄心壯誌。如果從(cong) 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形成的時間脈絡來看,隋唐時期的地位得到極大的重視,包括民族曆史、民族習(xi) 俗、民族政權等,特別是“華夷之辨”強調“無隔華夷”,展現了民族關(guan) 係在曲折演化中走向深度融合的發展趨向。
文化圈的形成與(yu) 輻射
在中國古代,“皇帝”作為(wei) 中原政權元首的名號,得到其他各民族的認可,因為(wei) 這代表著道統、法統、治統的至高無上。中原人民對“天可汗”的接受,是對遊牧民族在心理和思想上的接受,這意味著各民族之間在價(jia) 值理念上實現了深層次的融合,交流、交往、交融正在走入“深水區”。以海納百川的情懷兼容華夏大地乃至域外各民族的思想文化,以兄弟之邦的情誼對待戎狄蠻夷。大一統的格局在隋唐時期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美麗(li) 圖景。
在域內(nei) ,唐朝剛剛建立,新成立的吐蕃政權與(yu) 唐王朝存在互相試探的態度,唐高祖李淵提出了“撫臨(lin) 四極,悅近來遠,追革前弊,要荒藩服,宜與(yu) 和親(qin) 。”唐朝的和親(qin) 性質,與(yu) 漢代迫於(yu) 匈奴的軍(jun) 事壓力而開展的和親(qin) 迥然有異。通過和親(qin) ,不僅(jin) 可以加強不同民族間的交流與(yu) 文化認同,而且可以換來較長時期的和平,可以促進彼此價(jia) 值理念的同行、同化。鬆讚幹布求娶文成公主的故事,在官方史書(shu) 新舊《唐書(shu) 》的《吐蕃傳(chuan) 》中,細節記載雖然不多,但體(ti) 現出吐蕃對大唐繁榮強盛的傾(qing) 慕。鬆讚幹布曾經不無驕傲地說:“我父祖未有通婚上國者,今我得尚大唐公主,為(wei) 幸實多。當為(wei) 公主築一城,以誇示後代。”鬆讚幹布作為(wei) 當時實力強大的吐蕃首領,將大唐視為(wei) “天朝上國”,說明對於(yu) 大唐“天下共主”的認可。與(yu) 和親(qin) 的有效性限於(yu) 皇室不同,移民則成為(wei) 民間的自發行為(wei) 。僅(jin) 貞觀年間,移民中原地區的突厥、契丹等民族人口即有六七十萬(wan) 。此外,中亞(ya) 、西亞(ya) 地區的人亦蜂擁而至,使節、商旅、僧人、貴族往來穿梭,在為(wei) 唐王朝帶來新鮮血液的同時,也促進了文化的繁榮,思想的碰撞更加活躍。具有開放包容精神的中華文化在接觸異質文化後,有甄別地選擇吸收、除舊布新,使本土文化兼容並包、大放異彩。
在域外,唐王朝在政治生活中對待非漢民族持完全開放信任的態度,換來的自然是非漢民族對王朝的強烈認同。《舊唐書(shu) ·東(dong) 夷列傳(chuan) 》記載:“中國之於(yu) 夷狄,猶太陽之對列星。”《舊唐書(shu) ·李大亮傳(chuan) 》:“中國百姓,天下本根;四夷之人,猶於(yu) 枝葉。”對於(yu) 域外關(guan) 係的認知,形象地體(ti) 現出唐人刻到骨子裏的自信。這種自信恰恰是從(cong) 先秦以來逐步發展起來的“大一統”的觀念,依托帝王之序,融入到了國家的治理體(ti) 係中。官員作為(wei) 統治群體(ti) 中的精英,其來源反映了國家取才用人的態度。有些外國朝貢使者,在長安或洛陽等繁華都市居住數十年而未歸,唐朝政府讓他們(men) 自願選擇歸國還是留在大唐。《資治通鑒》記載:“今當假道於(yu) 回紇,或自海道各遣歸國,有不願歸,當於(yu) 鴻臚自陳,授以職位,給俸祿為(wei) 唐臣。”事實上,“胡客無一人願歸者,泌皆分隸神策兩(liang) 軍(jun) ,王子、使者為(wei) 散兵馬使或押牙,餘(yu) 皆為(wei) 卒,禁旅益壯。鴻臚(寺)所給胡客才十餘(yu) 人,歲省度支錢五十萬(wan) 緡,市人皆喜”。自主選擇留下來的部分胡客被安排進了唐王朝最重要的禁軍(jun) ——神策軍(jun) ,說明唐朝民族融合程度之深以及民族成分觀念之淡薄。2004年,西安出土的日本遣唐使井真成的墓誌,也為(wei) 這一圖景提供了生動的注腳。《井真成墓誌》記載,36歲的井真成“銜命遠邦,馳騁上國,蹈禮樂(le) ,襲衣冠”,被授予“尚衣奉禦”,盡管這或許隻是象征榮譽的贈官,依然顯示了對於(yu) “非我族類”的充分信任。
唐律規定:內(nei) 附各族及外國人與(yu) 唐人婚配所育子女,均為(wei) 大唐百姓。那些來自異族和域外的人們(men) 樂(le) 意與(yu) 唐人結婚,意味著自願放棄原有的身份成為(wei) 大唐的臣民。長時間居住在中國,這些異族與(yu) 域外人士早已實現了“華夏化”。無論是語言、習(xi) 慣、觀念還是心態,業(ye) 已融入了大唐,大唐才是他們(men) 的精神家園。
陳寅恪指出:“擴大恢張,遂能別創空前之世局。”從(cong) 民族共同體(ti) 建設的角度看,隋唐結束了南北對立割據的局麵,由分裂紛爭(zheng) 狀態下走出來的民族更容易迸發出開放包容的精神,更容易海納百川,更容易創造出“和而不同”的新局麵。隋唐王朝的大一統格局擺脫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以衝(chong) 突為(wei) 主的基調,進入了眾(zhong) 族融合的新時代。“和而不同”的理念,不僅(jin) 促進了多民族共融局麵的開創與(yu) 拓展,也使得“胡漢一家”的思潮得以流行。隋唐時期的族群血緣、文化觀念、價(jia) 值標準的深度融合,不單以政治集團之間的對立、衝(chong) 突或武力征伐而停滯,這正是中國在經曆近四百年的分裂對立之後,依然能夠建立規模龐大、人口眾(zhong) 多、民族多樣的統一王朝的原因。強盛如隋唐者,在千餘(yu) 年來形成的民族融合基礎上,將更多的族群納入到了行政版圖中,對多民族國家的形成起到了定鼎的作用。憑借先進的製度、強勢的國力、多元的文化,國家治理的格局以別具風采的“大唐氣象”輻射到了更遠的異域與(yu) 他鄉(xiang)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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