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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偉作者簡介:房偉(wei) ,男,西元1984年生,山東(dong) 曲阜人,曆史學博士,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著有《孔子祭祀》《文廟釋奠禮儀(yi) 研究》《孔府文化研究》等。 |
禮主異,樂(le) 求和
作者:房偉(wei)
來源:中國網·文化中國·原創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初六日己未
耶穌2022年5月6日
房偉(wei) ,男,1984年生,山東(dong) 曲阜人,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兼任濟南萊蕪汶源書(shu) 院院長助理,入選第五批山東(dong) 省齊魯文化之星。研究方向為(wei) 文廟祭祀、中國儒學史。著有《孔子祭祀》《文廟釋奠禮儀(yi) 研究》《孔府文化研究》等,在《光明日報》《原道》等刊物發表論文多篇,研究成果多次榮獲省、市級獎勵,主持完成山東(dong) 省社科規劃項目等課題多項。
禮主異,樂(le) 求和
“大不自多,海納江河。惟學無際,際於(yu) 天地。形上謂道兮,形下謂器。禮主別異兮,樂(le) 主和同。知其不二兮,爾聽斯聰!”這首《大不自多》的浙江大學校歌是現代新儒家“三聖”之一的馬一浮先生所作,80多年來傳(chuan) 誦不輟。其中,“禮主別異兮,樂(le) 主和同”一句化用了《荀子·樂(le) 論》中“禮主別,樂(le) 合同”的論述,高度概括了禮樂(le) 的社會(hui) 功用,即禮能夠明確區別,凸顯差異,以求互相尊敬,社會(hui) 有序;樂(le) 則可以增進情感,拉近距離,使人互相親(qin) 愛、感情融洽。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從(cong) 微生物到大宇宙,事物本身千差萬(wan) 別,迥然各異,多樣性、差異性才是事物存在的本然狀態。禮樂(le) 文化就建立在對多樣性和差異性的尊重之上,力求通過“禮”來確立和彰顯這種差異,通過“樂(le) ”來維係各方的和諧,達到和而不同、並行不悖的狀態。
禮之“別異”功能就是要劃定各自的邊界,正如博物學家對自然萬(wan) 物的分類與(yu) 命名。孔子強調學《詩》可以“多識鳥獸(shou) 草木之名”,大家打開《詩經》,會(hui) 發現大量我們(men) 今天已經不常用的漢字,“魚”“馬”等為(wei) 偏旁的數量極其多,這正是中國古人對事物的精細分別。我們(men) 常說,中國人強調“天人合一”,其實“合一”的前提是“天人之分”。“分別”是認識世界的方法,“命名”是認識事物的途徑。對人類社會(hui) 的認識同樣如此。
禮是人文的產(chan) 物,其功能首先體(ti) 現在人“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確立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禮記》上說:“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可見,在儒家看來,懂不懂禮是區分人和自然界其它生物的標準。禽獸(shou) 見到食物,因為(wei) 不懂得禮讓,所以一定是一哄而上,毫無秩序可言;而在人類社會(hui) 中,那些為(wei) 了一己之私而哄搶、“插隊”“加塞兒(er) ”的人,也是無法用禮來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他們(men) 雖然能夠說話,但跟禽獸(shou) 又有什麽(me) 區別呢?
儒家強調“學以成人”。所謂“成人”,根據《左傳(chuan) 》的說法:“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禮者,謂之成人。”一個(ge) 人能自覺地以禮為(wei) 標準判斷是非曲直,能以禮為(wei) 準則及時矯正自己的言行,說明他已經擺脫了幼稚的狀態,成長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人。儒家的這一論斷與(yu) 法哲盧梭的名言非常近似:“一個(ge) 人一旦達到有理智的年齡,可以自行判斷維護自己生存的適當方法時,他就從(cong) 這時候起成為(wei) 自己的主人。”從(cong) “成人”的意義(yi) 上講,禮並非僅(jin) 僅(jin) 是外在的標準或規定,它更是內(nei) 化於(yu) 心的對自我完善和高尚人格的不懈精神追求。所以,禮是人的成長所不可或缺的。在禮的訓導下,人從(cong) 孩童一步步成長,開始審視這個(ge) 世界的人與(yu) 事,從(cong) 而逐漸養(yang) 成完備的人格。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禮之“別異”的功能實際上充滿著人性的光輝,是積極和能動的。
成人意味著走入社會(hui) ,開始主動承擔社會(hui) 責任,自覺扮演社會(hui) 角色。梁漱溟先生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一個(ge) “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人人處處皆在“關(guan) 係”之中。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乃至一切相關(guan) 之人,隨其親(qin) 疏、厚薄,莫不自然互有應盡之“義(yi) ”。這種“義(yi) ”或者說倫(lun) 理規範,它遵循“親(qin) 親(qin) ”“尊尊”的原則,並以禮儀(yi) 或禮製的形式呈現出來。也就是說,從(cong) 社會(hui) 層麵看,男女、夫婦、長幼、親(qin) 疏、上下等各有不同的名分、權利與(yu) 責任,禮正是標定這些差異的尺度。
中國文化強調“男女之別”。古人認為(wei) ,倫(lun) 常關(guan) 係就是天地陰陽之道的體(ti) 現。男女即是陰陽,男人和女人不論在生理還是心理上都存在極大的不同,承認這種差異性才能實現真正意義(yi) 上的男女平等。比如古人成人禮的年齡男女有別,男子二十歲,女子十五歲,這就是充分考慮到了生理、心智的男女年齡落差。古人提倡“發乎情而止乎禮義(yi) ”,實際上就是要以禮來維護這種差別,防止淫亂(luan) ,建起更為(wei) 穩定、美滿的男女關(guan) 係。“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男女的結合形成了夫婦關(guan) 係,家庭亦由此而建立。如何生活得幸福美滿,如何繁衍傳(chuan) 承,如何維係家族和諧,夫婦二人的職責是不一樣的。不論時代如何改變,夫婦之間都應以禮相交,愛而相敬,和而有節,在真摯的情感基礎上各司其職,相互成就。
“長幼之別”也是禮樂(le) 文化格外強調的。確立長者和幼者之名,建立長者先、幼者後的秩序是社會(hui) 發展的基本要求。這一觀念落實到具體(ti) 生活中,就是要遵行“長幼有序”的禮儀(yi) ,對待年長者要尊敬,對待年幼者要慈愛。在中國古代,鄉(xiang) 飲酒禮被認為(wei) 是體(ti) 現“長幼之序”和“尊讓”的禮儀(yi) 。在儀(yi) 式中,不論是迎接賓客,還是互相敬酒,都生動詮釋著尊老敬老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
“親(qin) 疏有別”是禮樂(le) 文化最顯著的特征。中國人重視血緣親(qin) 情,在處理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時,往往依據血緣關(guan) 係的遠近來決(jue) 定處理方式和輕重緩急,體(ti) 現出親(qin) 疏有別的特征。在我國不少地區都流行著“親(qin) 不過五服”、“出了五服便不是親(qin) 戚”的說法。“五服”本義(yi) 是指喪(sang) 禮中所穿的衣服,有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種類型,不同的喪(sang) 服意味著親(qin) 屬之間血緣關(guan) 係的遠近。因此,所謂“出五服”就是指在葬禮上沒有穿喪(sang) 服的義(yi) 務,這就意味著在倫(lun) 理意義(yi) 上已經不是親(qin) 屬關(guan) 係了。五服之內(nei) 是親(qin) ,五服之外便已疏遠,這就是親(qin) 疏關(guan) 係。了解到這一禮儀(yi) ,我們(men) 在讀李密《陳情表》中“外無期功強近之親(qin) ,內(nei) 無應門五尺之僮”一句時就會(hui) 知道,“期”指的是服喪(sang) 一年的時間,“功”就是指代喪(sang) 服,所以,“外無期功強近之親(qin) ”就是說自己沒有親(qin) 近的親(qin) 人。喪(sang) 服製度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具有重要作用,它一方麵是表達對死者的哀思和居喪(sang) 者失去親(qin) 人的悲痛心情的重要禮儀(yi) 形式;另一方麵,通過喪(sang) 服製度,在一個(ge) 家族中形成了遠近親(qin) 疏的秩序,能夠幫助每一個(ge) 人找到自身在家族的位置,從(cong) 而增進了彼此間的認同。此外,“五服”還是中國人判斷親(qin) 屬關(guan) 係的一種方法,五服之內(nei) 不可通婚在一定程度限製了近親(qin) 結婚的發生,保證了族群的持續發展。
親(qin) 疏有別的理念在中國奉行了幾千年,深刻影響了後世中國人的文化心理,除喪(sang) 服製度外,中國人的親(qin) 屬稱謂中也有體(ti) 現。幼兒(er) 園裏經常聽到“兒(er) 歌”:“爸爸的爸爸叫爺爺,爸爸的媽媽叫奶奶。……”這種身份的區別與(yu) 界定,對於(yu) 中國人的倫(lun) 理交往非常重要。在中國人的親(qin) 屬稱謂中會(hui) 時常見到“外”“堂”“表”等字,爸爸的父母稱為(wei) 祖父母,而媽媽的父母則稱為(wei) 外祖父母;兒(er) 子的孩子稱為(wei) 孫子、孫女,而女兒(er) 的孩子則稱為(wei) 外孫、外孫女;與(yu) 之相類似,爸爸兄弟姐妹的子女稱為(wei) 堂姐、堂妹或堂哥、堂弟,但媽媽兄弟姐妹的子女卻要稱為(wei) 表姐、表妹或表哥、表弟。“外”有“疏遠”的意思,“堂”有“室內(nei) ”的意思,“表”有“室外”的意思,這些字體(ti) 現的就是宗族與(yu) 非宗族之間的親(qin) 疏差別。與(yu) 之相反,西方人對親(qin) 屬的親(qin) 疏關(guan) 係並非如此重視,一個(ge) 英文單詞“aunt”,你也分不清是姨媽、姑姑還是伯母、嬸子。
與(yu) 此相關(guan) 的,還有一個(ge) 功能就是區別“內(nei) 外”。儒家主張:“門內(nei) 之治”與(yu) “門外之治”要秉持不同的原則。所謂“門內(nei) 之治”就是處理家庭、家族關(guan) 係,大體(ti) 上相當於(yu) 私人領域;而“門外之治”就是社會(hui) 關(guan) 係、政治關(guan) 係等,屬於(yu) 公共領域。儒家將此做了明確的區分,體(ti) 現出強烈的公私之別。儒家認為(wei) ,處理私人領域的原則“恩掩義(yi) ”,重視情感的作用;而處理公共領域的原則則是“義(yi) 斷恩”,不能靠私情,隻能用禮法來裁斷。
上下之別,也是禮樂(le) 文化所重視的。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上下之別,主要體(ti) 現在政治領域的君臣、官民等關(guan) 係。即使在現代社會(hui) ,依然存在有不同的科層,一國之中有國家元首、政府首腦、各部官員等不同職位,企業(ye) 中則有董事長、總經理等職位的區分。這種上下之別與(yu) 所謂平等的觀念並不相違背。上對下的管理與(yu) 下對上的服從(cong) ,實際上都是建立在彼此之間人格平等、互相尊重基礎之上的。隻有立足於(yu) 這種上下之別的現實,在個(ge) 人修養(yang) 、管理方法上下功夫,整個(ge) 社會(hui) 才能兼顧效率與(yu) 公平,保持生機與(yu) 活力。
錢穆先生曾言:“禮主敬,樂(le) 主和,禮不兼樂(le) ,偏近拘束。樂(le) 不兼禮,偏近流放。二者兼融,乃可表達人心到一恰好處。”這就是說,禮主分別,樂(le) 主和融,不可偏廢。“和”實指樂(le) 之用,通過“樂(le) ”來交流、表達自己的誌向與(yu) 情感,在“其樂(le) 融融”的狀態中構建起和諧的人際關(guan) 係,以此克服禮的過度分別帶來的疏遠傾(qing) 向。比如在社會(hui) 生產(chan) 中,人們(men) 因分工不同而處於(yu) 不同的崗位上。這種區別本身雖然是有利於(yu) 開展生產(chan) 的,但若長期處於(yu) 一種分離的狀態,則會(hui) 適得其反。所以,從(cong) 古到今,儒家都強調“禮樂(le) ”相輔相成。一方麵要強調身份的差異,以培養(yang) 敬意,另一方麵也要重視情感的合同,以團結人心。我們(men) 讀《詩經·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正是周代君臣宴飲那種和樂(le) 情景的寫(xie) 照。孔子說:“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者也。”所謂“鄉(xiang) ”就是鄉(xiang) 飲酒禮。根據《禮記》的說法,“鄉(xiang) 飲酒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一直到清代,雍正登基後還下諭:“鄉(xiang) 飲酒禮所以敬老尊是非曲直,厥製甚古,順天府行禮日,禮部長官監視以為(wei) 常。”其實,說得通俗一點,鄉(xiang) 飲酒禮就如同聯歡會(hui) 、聚餐、團建等集體(ti) 活動。目的是借此增進感情,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以提升整體(ti) 工作的效率。這其實就是“樂(le) 主和同”的當代表現形式。
孟子曾提出“與(yu) 民同樂(le) ”,主張以情感為(wei) 紐帶建立起君臣、官民的交流與(yu) 共鳴。這一理念能夠緩解君主與(yu) 百姓間因社會(hui) 地位巨大差異而造成的對立關(guan) 係,贏得百姓信任,是政治文明進步的重要標誌。在政治實踐中,北宋時期的君臣就特別注重與(yu) 百姓的互動。宋代是中國古代文明的最高峰,那個(ge) 時代其實頗為(wei) 自由與(yu) 開放。比如,大宋第四位皇帝仁宗,便格外重視“與(yu) 民同樂(le) ”。元宵節是民間的節日,他也在正月十四夜遊觀燈,駕登宣徳樓,遊人競相奔赴露台下,一睹皇帝龍顏。宋仁宗派官員說到:“朕非好遊觀,蓋與(yu) 民同樂(le) 。”蔡襄作《上元應製》之詩,言之曰:“宸遊不為(wei) 三元夜,樂(le) 事還同萬(wan) 眾(zhong) 心。”展現了君王臨(lin) 幸與(yu) 民同樂(le) 的太平之象。大文豪歐陽修作為(wei) 儒家士大夫,也重視與(yu) 民同樂(le) 的作用,在被貶滁州時,他先後多次與(yu) 百姓一同遊玩。我們(men) 熟知的《醉翁亭記》就是“與(yu) 民同樂(le) ”的產(chan) 物:“人知從(cong) 太守遊而樂(le) ,而不知太守之樂(le) 其樂(le) 也。”這正是宋朝士大夫所特有的胸襟和氣度。
禮和樂(le) 是不可分割的整體(ti) ,它們(men) 之間如同天與(yu) 地一般,承載了萬(wan) 事萬(wan) 物的秩序,既合乎天道之必然,也順應人情之實然。隻不過在不同儀(yi) 式和生活場景中,禮重在分別,以誠敬之意為(wei) 主;樂(le) 重在溝通情意,以和樂(le) 之情為(wei) 主。當代社會(hui) ,我們(men) 在處理各種關(guan) 係時,更需要借助禮樂(le) 文化中“別異”與(yu) “和同”共融的精神,並結合新時代特質賦予其新的內(nei) 容,以實現人的理性化和文明化,進而促成社會(hui) 的和諧有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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