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報廢:蕭沆與(yu) 虛無的蔓延
作者:亞(ya) 曆山大·萊斯卡尼奇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哲學家蕭沆(Emil Mihai Cioran)1911年出生於(yu) 羅馬尼亞(ya) 的勒希納裏(Rășinari),這個(ge) 事實在他的晚年令他感到十分懊惱。他的父親(qin) 埃米裏安(Emilian)是東(dong) 正教牧師,母親(qin) 埃爾維拉(Elvira)是基督教青年會(hui) 的領袖。在度過了雖不出色卻很開心的童年之後,蕭沆在17歲時考入布加勒斯特大學攻讀哲學,本科畢業(ye) 論文寫(xie) 的是亨利·伯格森(Henri Bergson)。因為(wei) 擅長德語,他從(cong) 1933年到1936年在柏林的弗裏德裏希·威廉大學讀研究生,在那裏,他了解到康德和黑格爾的哲學體(ti) 係,後來將其拋棄轉而渴望存在哲學的“抽象輕率之舉(ju) ”。返回羅馬尼亞(ya) 後,窮困潦倒之下蕭沆無奈地當了一段時間的中學老師。1937年,他獲得法蘭(lan) 西學院(the Institut Français)的研究生獎學金,永遠離開故土定居巴黎。他原本進入索邦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但從(cong) 來沒有寫(xie) 完。
已經出版過幾本用羅馬尼亞(ya) 語寫(xie) 成的小書(shu) ,其中包括《論絕望之巔》(Pe culmile disperării),蕭沆現在決(jue) 定徹底與(yu) 過去決(jue) 裂,開始專(zhuan) 門使用法語來說話和寫(xie) 作。因為(wei) 法國伽裏瑪出版社(Gallimard)出版的《衰敗簡史》(Précis de décomposition)在1950年獲得裏瓦羅爾大獎(the Prix Rivarol),蕭沆贏得了法國思想界的認可,這是他渴望已久的目標。在隨後的幾十年裏,作為(wei) 才華橫溢、情感豐(feng) 富的文體(ti) 家,蕭沆出版了《存在的誘惑》(La Tentation d'exister)、《烏(wu) 托邦曆史》(Histoire et utopie)、《跌入時間》(La Chute dans le temps)和《出生的麻煩》(De l'inconvénient d'être né)等多部作品,他用尖酸刻薄的機智、令人警醒的深邃眼光、和辛辣刺骨的幽默探討了令他癡迷的存在主題,諸如絕望、衰敗、死亡、消解、疾病、異化、荒謬、無聊、出生、徒勞、失敗、曆史、宗教、上帝、痛苦等。他的書(shu) 受到異乎尋常的歡迎,他本可以加入專(zhuan) 業(ye) 哲學家的行列中,但他對哲學語言的“自大狂(megalomania)”越來越懷疑,並最終將其徹底拋棄。其實,就算他留在大學,大學裏學究式的探索、死氣沉沉的規範要求、勾心鬥角的派係爭(zheng) 奪,這種封閉氛圍也肯定令他感到窒息。他不無悲哀地注意到“對作家來說,呆在大學就意味著死亡。”
折磨他多年的嚴(yan) 重失眠給他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沒有任何喘息緩和的機會(hui) ,蕭沆被迫承受持續不斷的清醒意識,獨自一人呆著,無法度過追求有意義(yi) 未來的時間。他幾乎到了自殺的境地。他描寫(xie) 到:
因此,早上八點,不是開始新的生活,你就像頭天晚上八點的樣子。噩夢以一種不受打擾的方式持續進行,到了早上,開始什麽(me) ?因為(wei) 和前一個(ge) 晚上沒有差別,新生活並不存在。一整天都是折磨,這是折磨的繼續。人人都在奔向未來,而你卻在隊伍之外。因此,當日子被拉長幾個(ge) 月和幾年,它會(hui) 造成你對事物的認識和生命概念的重大變化。你看不到期盼的未來,因為(wei) 你沒有任何未來。我真的在考慮最可怕的、最令人擔憂的事,簡而言之就是我的主要生命體(ti) 驗。
並不令人吃驚的是,他逐漸看到“意識作為(wei) 大災難的狀態,在我來說就是永遠的不幸。通常,情況正好相反,是意識成了人的優(you) 勢。我,我得出的結論是不,有意識的事實或者沒有被遺忘的事實才是大災難。”最終,失眠促使他拋棄“對哲學的崇拜”,相反讓他投入詩歌和文學,他說“我在這兩(liang) 者中也沒有找到答案,但是這和我自己的情況類似。”我們(men) 能夠從(cong) 蕭沆隨筆中的破碎節奏和優(you) 雅音律中看出文學的影響力(他稱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是其朋友,尤其欣賞帕斯卡爾(Pascal)和鮑德裏亞(ya) (Baudelaire)。
因為(wei) 難以歸類,尤金·薩克(Eugene Thacker)將蕭沆的著作看作灰色地帶,是介於(yu) “哲學和詩歌、懺悔與(yu) 咆哮、神秘的虛無主義(yi) 與(yu) 黑色幽默”之間的某個(ge) 地方。無論是不是故意,他都成為(wei) 閱讀起來非常灰暗好玩兒(er) 的作家。比如,“我認識一位瘋狂的老太太,她時時刻刻都在設想她的家垮塌下來變成一片廢墟。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她都警惕得很;躡手躡腳地從(cong) 一個(ge) 房間走到另一個(ge) 房間,耳朵豎起來傾(qing) 聽每一個(ge) 聲響,對於(yu) 垮塌需要這麽(me) 長時間感到怒不可遏。”或者“我記得一個(ge) 可憐的家夥(huo) ,到了中午還睡在床上,他用下命令的口吻對自己說,‘意誌啊!’‘意誌啊!’”他認為(wei) 人生是可悲的錯誤,與(yu) 此種懷疑態度一致,他說“如果我過去總是探頭對著棺材裏的人發問‘睡在裏麵的來到世上到底有什麽(me) 好?’”如今我要向活著的每個(ge) 人提出同樣的問題。
1942年,他遇到了長期的生活伴侶(lv) ,英國老師西蒙娜•布埃(Simone Boué),與(yu) 她一起住在拉丁區,成了隱居的哲學隨筆作家。為(wei) 了確保自己的自由,蕭沆原則上不願意工作,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成功地使用自己的學生身份一直到40歲的時候,這讓他有資格享受廉價(jia) 的大學食堂飯菜。隻是到了後來通過了法律,禁止招收年齡超過27歲的學生,這個(ge) 遊戲才告結束。常常矛盾的是,他覺得自己有能力不工作是他最了不起的成就,後來他宣稱,“我的人生不是一場失敗,因為(wei) 我成功地做到了無所事事。”除了偶爾做點翻譯或者幫人閱讀手稿之外,蕭沆就得依靠朋友的寬容忍讓和陌生人的慷慨了。混得好一些的朋友有時候會(hui) 接濟一下他,他也願意為(wei) 他提供免費晚餐的任何人結為(wei) 好友,憑借詼諧幽默的智慧和博學多才贏得陌生人的好心幫忙。作為(wei) 有選擇性的厭世者,他臉皮厚到竟然偽(wei) 裝成有信仰的人以便過濾掉宗教。有意思的是,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Bradatan)在《洛杉磯書(shu) 評》上撰文寫(xie) 到,“每當逮住機會(hui) ,曾經攻擊上帝的蕭沆就會(hui) 興(xing) 高采烈地出現在羅馬尼亞(ya) 人的東(dong) 正教教堂裏蹭一頓免費晚餐。”
到了晚年,蕭沆因為(wei) 出版了英文譯本(理查德·霍華德(Richard Howard)的精彩翻譯)贏得了一定的國際聲譽,給了他更廣泛的英美國家的讀者。在他不寫(xie) 作的時候,享受每天在拉丁區周圍和附近以及盧森堡公園獨自一人散步,偶爾在奧德翁大街(the rue de l’Odéon)他和布埃合住的六樓閣樓上招待客人。布埃是他的虔誠支持者。1995年,蕭沆在巴黎布羅卡醫院(the Broca Hospital)住院,經過了四到五年的持續衰弱之後患上了老年癡呆症,最後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對於(yu) 一個(ge) 擁有深刻和敏銳智慧的人,這是可以想象到的最殘酷命運了。 這樣的人生結局恰恰體(ti) 現了他在著作中栩栩如生毫不退縮地描述的存在悲劇。
蕭沆以陰鬱的和毫不妥協的方式直麵一個(ge) 擅長應對製造死亡和災難的物種,一個(ge) 精心協調用以催生難以理解的恐怖行徑的世界。
蕭沆的作品根本不是接近於(yu) 連貫的哲學體(ti) 係或模式的東(dong) 西。相反,正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觀察到的那樣,無論是從(cong) 文體(ti) 風格上還是在秉性上,他都在模仿克爾凱郭爾(Kierkegaard)、尼采(Nietzsche)和晚年的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等經典作家。他們(men) 開啟了一種新的哲學探索方式來回應19世紀創建哲學體(ti) 係的潰敗。桑塔格注意到,這種風格是“個(ge) 人的(甚至是自傳(chuan) 性的)、格言警句性的、抒情的、反體(ti) 係的。”蕭沆本人帶著典型的誠懇和坦率說,他采用格言警句式文體(ti) 是因為(wei) “我不喜歡探索新事物。”這些“臨(lin) 時性真理”從(cong) 他頭腦中產(chan) 生,通過“一種遭遇、一種偶然或者發一陣脾氣”而運動起來。他說,要寫(xie) 作,“我總是需要感到憂鬱或生氣,怒火中燒或討厭惡心,但從(cong) 來不是正常狀態。更好的情況是,我在半憂鬱的狀態下寫(xie) 作,必須覺得某個(ge) 地方有些不對勁兒(er) 。”他寫(xie) 到,憂鬱的狀態“是與(yu) 世界的隔離變得越來越嚴(yan) 重越來越痛苦,讓人更加接近內(nei) 心現實,引起他去發現自身主觀性的死亡。”
蕭沆以陰鬱的和毫不妥協的方式直麵一個(ge) 擅長應對製造死亡和災難的物種,一個(ge) 精心協調用以催生難以理解的恐怖行徑的世界。
在核武器時代,自動征召成為(wei) 可犧牲的下層步兵,大規模死亡一直籠罩在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頭頂。他敏銳地觀察到,一切都會(hui) 受到“虛無傳(chuan) 染病的”感染。任何東(dong) 西都無法逃避虛無,我們(men) 回歸虛無成為(wei) 無法回避無法逃逸的命運。既有悲劇性又有任意性,人生實際上就是由這些事實構成的,無法與(yu) 人的欲望和希望調和,是任何哲學或意識形態都無法治愈的悲苦和徒勞事件的集合。我們(men) 存在的無根基性--我們(men) 的概念所支持的不充分性——讓所有將其無目標的矛盾組成一個(ge) 體(ti) 係或模式的努力成為(wei) 徹底的失敗,我們(men) 本來期望這個(ge) 體(ti) 係能借給人生救濟品,向我們(men) 保證我們(men) 擁有特定曆史階段的意義(yi) 。
就像其他思考荒謬性的思想家一樣,他對我們(men) 的“最後工程”和“神學幻覺”的虛無性印象深刻。這些是安慰,其存在證明了我們(men) 作為(wei) 有自我意識的生物在減輕死亡恐懼方麵所做的努力。不過,正如他說的那樣,“通過抽象概念來消除有機體(ti) 的恐懼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便如此,蕭沆意識到人類文明的大部分都是我們(men) 病態地拒絕死亡的紀念碑,卻自相矛盾地用我們(men) 突出顯示的終結生命能力表現出來。多個(ge) 世紀以來,人們(men) 尋找各種辦法來確認我們(men) 對死亡的熟練掌握——通過將其作為(wei) 武器來使用:通過大量消滅其他人,強行灌輸給他人以自己的不可磨滅的不朽形象塑造的現實觀。再次展現出就算受到最好的教育、思想最深刻的人在專(zhuan) 製的“解決(jue) 辦法”上也不能免疫,蕭沆本人在20世紀30年代短暫屈服於(yu) 法西斯主義(yi) 的怪異誘惑力,寫(xie) 了一篇令人擔憂的讚歌,標題為(wei) 《羅馬尼亞(ya) 的轉型》(1936)。雖然他後來放棄了法西斯主義(yi) ,後悔支持極端民主主義(yi) 和反猶主義(yi) 羅馬尼亞(ya) 組織“鐵衛軍(jun) ”(The Iron Guard)。他的著作中有不會(hui) 搞錯的專(zhuan) 製主義(yi) 和精英分子傾(qing) 向,這部分解釋了——但很難被原諒——他對後來描述的“精神錯亂(luan) 的”瘋狂組織的可恥同情。
雖然形式上零散破碎,但蕭沆的著作在決(jue) 心揭開人類編織的旨在掩蓋他們(men) 不去看現實的真實特征的幻覺帷幕方麵則是始終如一的。如果尼采是“炸藥”,把猶太教-基督教世界的道德基石給炸得稀巴爛,蕭沆則可以被更好地描述為(wei) 準確製導炸彈,使用他自己天賦的語言能力打破最空洞的偶像。他對支持日常存在的現有神靈和普遍承認的前提采取行動,就像拿著尖利的針頭去戳破漂亮閃光的氣球。氣球毫無例外地爆炸了,聚在裏麵的空氣瞬間消散,剩下的隻有悲哀和毫無用處的橡膠碎片。他在眾(zhong) 多話題上提出自己的看法,譬如下麵的某些樣品:
觀念的曆史:“轉變成這麽(me) 多絕對真理的標簽在招搖過市。”
文體(ti) 風格:“每個(ge) 風格偶像都是從(cong) 一種信仰開始的,現實甚至比詞語表達更空洞。”
宗教:“當人們(men) 真正感到絕望時,總是更願意跪下而不是站著。”
上帝:“你能夠抑製人的每個(ge) 衝(chong) 動,但他們(men) 需要絕對真理的衝(chong) 動是例外。”
寫(xie) 作:“沉默是人們(men) 無法容忍的: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適應不可言喻的簡潔性!聲明放棄言論甚至比放棄麵包還難。不幸的是,話語變成了冗詞贅語,變成了文學。甚至思想也出現了隨時準備向外傳(chuan) 播和大肆吹捧的趨勢。用句號核查一下,將其限製在警句雋語或者俏皮話中就是抗衡它的擴張,它的自然運動,它稀釋衝(chong) 淡和不斷膨脹的衝(chong) 動。體(ti) 係從(cong) 哪裏來,哲學就從(cong) 哪裏來。”
美國:“一個(ge) 浮躁的虛空,一種沒有實質的宿命。”
西方:“鑒於(yu) 其巨大成功的壯觀場麵,西方國家的人在麵對曆史時歡欣鼓舞沒有任何麻煩,賦予其意義(yi) 和終極性。曆史屬於(yu) 他們(men) ,他們(men) 就是曆史的代理人,因此,曆史必須采取理性路線。因此,他們(men) 將其置於(yu) 讚助下,依次是上帝庇佑、理性和進步。他們(men) 缺乏的是一種宿命論意識,這是他們(men) 最終開始慢慢習(xi) 得的宿命論,似乎在等待他們(men) 的缺席以及黯然失色的前景吞噬了他們(men) 。”
無聊:“無聊拆解心智,使其變得膚淺,在邊緣處逃離,從(cong) 內(nei) 部消耗它,使其混亂(luan) 無序。一旦你陷入倦怠,它將伴隨你的每個(ge) 遭遇,正如它在我記事以來就一直伴隨我成長至今一樣。因為(wei) 倦怠的腐蝕而從(cong) 我身上去掉的部分無論占我的存在的多少份額,如果還剩下若幹傷(shang) 疤,那是因為(wei) 無聊要求實體(ti) 的存在才能開始行動。”
歌德:“空前的平庸之輩。”
伏爾泰:“第一個(ge) 將其無能豎起來進入程序過程的文人”。
出生:任何虛弱病痛和任何災難的源頭。我知道我的誕生是偶然的巧合,是可笑的偶然事件,但是一旦我忘卻自我,我的行為(wei) 就好像它是重大事件,對世界的進步和平衡息息相關(guan) 不可或缺。
哲學:普遍的清淡寡味。
斯多葛派:“當我們(men) 思考基督教寓言如何輕易地熄滅斯多葛派時,給予一絲(si) 人類進步的理由是什麽(me) 呢?如果後者成功繁殖後代,占領世界,人們(men) 可能要幹成一件大事,或幾乎如此。放棄,如果成為(wei) 不得不做之事,將會(hui) 教導我們(men) 有尊嚴(yan) 地忍受我們(men) 的不幸,默默地思考我們(men) 的無足輕重。”
死亡:如果死亡沒有消極方麵的話,瀕臨(lin) 死亡就成為(wei) 無法管理的行為(wei) 了。
痛苦:不是痛苦而是忍受痛苦的欲望讓人獲得解放。
存在:虛無的偽(wei) 裝。
疾病:如果疾病擁有世界上的哲學使命,那就隻能證明人生的感覺是多麽(me) 虛幻騙人,它的終結幻覺是多麽(me) 脆弱。
自我:支配虛無的岬角,我們(men) 在此夢想現實的場景。
曆史:幻覺不斷展開的過程,“如果你想呆在曆史中,就需要最低限度的無意識。”
蕭沆(E. M. Cioran)
從(cong) 原則上說,能阻止令人惆悵的黃昏,能安慰思想與(yu) 存在之間不和幽靈的是權威性範疇和概念化的保證,這些能允許我們(men) 的信仰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之上。但是,在蕭沆看來,這樣的藥膏和溶劑都沒有吸引力,他的憂鬱無法治愈,需要付出的代價(jia) 不可避免地體(ti) 現在心理方麵。“揭掉其虛偽(wei) 麵具的人放棄其自身資源,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在放棄自我。”他似乎認為(wei) ,擺脫形而上學的支持或者理性分類法,借用尼采的話語就等於(yu) “在狂風呼嘯的時候,赤身裸體(ti) 在戶外散步讓自己感到冰冷麻木一直到失去所有知覺。”但是,蕭沆用例子表現的不是感覺的破壞,而是在一定程度上糟糕透頂的極度折磨人的神化;他曾經指出,“我們(men) 往往感受到自己在根本上是個(ge) 失敗者,沒有任何東(dong) 西比這種感覺更加根深蒂固或者更少被人察覺了。”他的著作放棄抽象係統化轉而深入考察感覺和由此產(chan) 生的意識——讓人們(men) 從(cong) 通常的前提中醒悟過來。
雖然沒有尼采那麽(me) 多的獨創性,但蕭沆回避了尼采常常可笑的宏偉(wei) 誇張,用其爆棚的幻想能力換來對人類局限性和脆弱性的更微妙更細膩地欣賞。如果他有什麽(me) 類似方法的東(dong) 西,那就是打破幻覺的,令人泄氣的,不慌不忙的方法:“懷疑主義(yi) 最初是一種工具或方法,最終進入我的內(nei) 心成為(wei) 我的生理機能,我的身體(ti) 命運,我的根本原則,我沒有辦法治愈的疾病,也不會(hui) 因為(wei) 它而死。”蕭沆在怒不可遏和徹底放棄之間搖擺不定,是被推向可忍受的極致的心懷疑慮的靈魂的化身,存在成為(wei) 一種自我牽連歸罪的考驗,對此他從(cong) 來不承認但也沒有現成的解決(jue) 辦法。在此觀點看來,人生不是虛無的避難所而是最悲慘的生物學錯誤。
蕭沆對人類的差異有深刻無比的敏銳診斷力,是對我們(men) 難以處理的抑鬱不適和自我厭惡的見證人。其實,他的處境是現代人遭遇的一種令人無所適從(cong) 的兩(liang) 難困境,在沒有能力應對和處理它自身造成的眾(zhong) 多複雜性問題時,思想開始憤怒不已地指控自身。從(cong) 思想上說,他是隻能出現在最近自我意識特別敏感的時代的人,因為(wei) 曆史碎屑的重擔而沉陷,其自我相同的世界到處散落著眾(zhong) 多失敗實驗和破敗意識形態純潔化過程的殘餘(yu) ,人類物種產(chan) 生了最終的、厭惡人類的疑慮。“我們(men) 是久病衰弱的廢物,被古老的夢想和永遠無法實現的烏(wu) 托邦徹底壓垮了。”
擁有“渴望難以扭轉的或者難以恢複的東(dong) 西”的深刻感受,他最終成為(wei) 尼采所說的“悲劇眼光”的最尖刻犀利和深刻的支持者。蕭沆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喪(sang) 事承辦人或者病態的抬棺材者,他告訴你,你的一切都出了毛病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你活著這個(ge) 事實本身。他的話殘酷無情毫無悔意,有時令人困惑。人類的生存條件注定無法獲得安慰,一切都是沒完沒了的破壞,存在是一塊兒(er) 裹屍布把人的種種錯誤和折磨包在其中。蕭沆什麽(me) 都不期待,他否認一切,在思想上將整體(ti) 虛弱疾病神聖化,將存在視為(wei) 徹底的不合理性。
從(cong) 最好處說,蕭沆的格言警句輕巧敏捷地穿插在人類物種充滿自戀的自我關(guan) 注中,他們(men) 將整個(ge) 世界簡化為(wei) 虛空的鏡子。
這當然產(chan) 生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要閱讀他的作品?蕭沆成了要給出積極回答的困難案例,因為(wei) 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指出他的思想中能找到任何建設性和積極的內(nei) 容。即便如此,閱讀他的理由有很多。我們(men) 閱讀有些哲學家是希望從(cong) 中獲得對縈繞在我們(men) 心頭的問題的答案——無論是多麽(me) 片麵或帶有臨(lin) 時性。由此,我們(men) 或許尋求確認我們(men) 的思想在理解現實方麵是不充分的,或者尋找一種安慰,我們(men) 的生活對某些更大目的或原則來說很重要。正如康德所說,我們(men) 有時候的閱讀則是為(wei) 了將思考從(cong) 通常的“教條式沉睡”中掙脫出來。我們(men) 也想從(cong) 通過閱讀增強我們(men) 的認識,確認我們(men) 在最黑暗的懷疑中並不孤獨。在與(yu) 過去思想家的心靈聚會(hui) 中,我們(men) 能理解什麽(me) 最重要:此刻,此時此地,在有關(guan) 最深刻、最親(qin) 密的反思過程和思想對話中,你無論多麽(me) 短暫地被擱置起來,它都能幫助挑戰和澄清你自己的想法。
如果說尼采是19世紀的偉(wei) 大叛逆者和異類,那蕭沆就是20世紀的偉(wei) 大叛逆者,雖然可能不如尼采那麽(me) 有名氣。他拒絕認定存在是一種解決(jue) 辦法,更願意讓我們(men) 關(guan) 注感覺。因此,空洞無物的虛偽(wei) 、令人厭煩的陳詞濫調、令人振奮的迷惑都一去不複返了:蕭沆拋棄了一切。的確真實的是,他很少前後一致,常常相互矛盾,著作中充滿了教條式欺騙性思考,有時候從(cong) 道德上看是難以認可的。但與(yu) 此同時,蕭沆也顯示出人類心靈的真麵目:總是與(yu) 自身處在緊張關(guan) 係之中,永遠都在與(yu) 自我進行鬥爭(zheng) 。哲學體(ti) 係和理論如果不能引發反對或爭(zheng) 議,就可能限製心靈的潛力,把思想局限在刻板乏味和萎靡不振的形式中。但是,不停頓的質疑和批判性的重新評估的獨立思想需要心靈對於(yu) 其不充分性變得充滿生命活力,能適應期周圍環境,對尋求禁閉思想的專(zhuan) 製性的貧乏無聊保持警惕(人們(men) 可能希望)。在存在的層次上,通過將思想轉化為(wei) 寫(xie) 在書(shu) 上的文字,人生偶爾變得更容易忍受。正如蕭沆所說,“我寫(xie) 的每個(ge) 句子,我寫(xie) 出來都是在逃避一種受壓迫和感到窒息的意識。這並不是人們(men) 常說的來自靈感。它是一種自由衝(chong) 動,是能呼吸的渴望。”好像沒有其他可轉移的活動,生活就是依靠寫(xie) 作才變得可以忍受,雖然它從(cong) 來沒有提供任何終極性的解決(jue) 辦法。
從(cong) 最好處說,蕭沆的格言警句巧妙敏銳地穿插在人類物種自戀的自我關(guan) 注之中,他可能將整個(ge) 世界簡化成虛空的鏡子。對於(yu) 渴望未來的人,相信宇宙命運或人類例外主義(yi) 的人來說,他看起來自然有些怪異和缺乏人性。但是,沒有通常裝飾缺乏通常神靈的存在就是怪異,就是非人性的。雖然如此,人們(men) 或許可以通過蕭沆防禦偏執狂和狂妄自大狂的誘惑。在美麗(li) 的晴朗無雲(yun) 的早上,耳邊聽著小鳥的歌唱,當你感覺到自己是友好宇宙的持久核心時,閱讀蕭沆吧。蕭沆提供的是終極性休克療法,一個(ge) 讓你警惕起來的電話,在現實的冷水浴中一盆涼水從(cong) 頭上澆下來。這是他引發的頓悟認識的劇痛:從(cong) 終極來說,人生並非人們(men) 普遍理解的那個(ge) 樣子,它本來就是一個(ge) 錯誤。
作者簡介:
亞(ya) 曆山大·萊斯卡尼奇(Alexandre Leskanich),住在倫(lun) 敦寫(xie) 作。他的處女作《人類世和曆史意識:動蕩人生的反思》從(cong) 哲學角度考察生態危機條件下特定曆史背景下人生的實驗性本質。
譯自:COSMIC INVALIDITY: E. M. CIORAN AND THE CONTAGION OF NOTHINGNESS by Alexandre Leskanich
https://www.thephilosopher1923.org/essay-leskanich
譯注: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和原刊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參閱相關(guan) 文章:科斯提卡•布拉達坦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失敗的哲學家:蕭沆的絕望之巔”《伟德线上平台》2016-12-11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9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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