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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
大轉型的光與(yu) 影之子:追思張灝先生
作者:任鋒
來源:新京報讀書(shu) 周刊 2022年4月29日
4月20日,台灣“中研院”院士、著名曆史學者張灝於(yu) 美國加州逝世,享年86歲。
對於(yu) 曆史學者來說,生逢二十世紀的戰火與(yu) 離亂(luan) 是不幸的,但同樣是幸運的,因為(wei) 他們(men) 得以近距離觀察曆史,並注以思想和理性的力量。1949年隨父母遷往台灣之後,張灝考入台灣大學曆史係,並深受“五四之子”殷海光的影響。在親(qin) 身經曆戰火與(yu) 白色恐怖之後,張灝得以確認一生的誌業(ye) 和關(guan) 懷——理解轉型時代的中國知識人,並對儒學傳(chuan) 統與(yu) 西方的人文思想進行比較研究。
在《危機中的知識分子》與(yu) 《幽暗傳(chuan) 統與(yu) 民主意識》等著作中,無論是以烈士精神以身飼虎的譚嗣同,還是希望以清儒的經世傳(chuan) 統對接西方政治觀念的梁啟超,我們(men) 在字裏行間感受到的不僅(jin) 是一部冷冽的、沉思的學術作品,還有張灝被壓抑的熱情與(yu) 思索的張力。他在前人思想的延長線上繼續誠摯地思考:除了在物質上的近代化以外,近代中國知識人能否引領知識與(yu) 觀念的革新?在傳(chuan) 統和現代之外,找到自己的精神歸屬,並開拓新的公共領域?
《梁啟超與(yu) 中國思想的過渡》張灝/著 三輝圖書(shu) ·中央編譯出版社 2016年6月版
在晚年,張灝試圖與(yu) 同時代的西方思想者——史華慈、沃格林、雅思貝爾斯等進行對話,打通儒學中的人文精神與(yu) 古典世界軸心文明的關(guan) 聯。他認為(wei) 儒學在軸心時代所誕生出的德性倫(lun) 理與(yu) 非常倫(lun) 理是普世倫(lun) 理的重要參考,這種追求超越與(yu) 內(nei) 化的衝(chong) 動,形塑了近代以來中國知識人的精神肖像與(yu) 追求。在古典與(yu) 現代的對話中,我們(men) 看到了張灝代表的近代中國知識人的精神氣質以及對曆史的反思。
今天我們(men) 分享張灝先生的弟子,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任鋒所寫(xie) 的一篇紀念文章,從(cong) 中感受張灝在梳理中國思想史的過程中所蘊藏的關(guan) 懷、智慧與(yu) 經驗。並借此觀照自身,在思想巨子的遺產(chan) 與(yu) 餘(yu) 蔭下,我們(men) 又該如何繼承他們(men) 未竟的思索?
撰文|任鋒
科大的路盤旋婉轉,自上而下連接起了坐落於(yu) 山坡上的層層校園。不時地,我繞開電梯,沿路曲曲折折一直下到清水灣的海邊。路上幽閑,各式實驗場的轟鳴似乎喑然了,可以駐足觀望路橋邊的叢(cong) 叢(cong) 杜鵑,遠眺長卷般靜謐的牛尾海麵。行人少見,有幾次竟然偶遇張灝先生,才知道導師有散步的習(xi) 慣。
《轉型時代與(yu) 幽暗意識》張灝/著 任鋒/編校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8年9月版
教授校舍在山下方,研究生的在上麵,一個(ge) 攀山,一個(ge) 探海,就這樣碰上了。我們(men) 都不善於(yu) 寒暄,一起散步就好像每周的辦公室座談搬到了戶外。老師漫談思考的心路往事,我並不都理會(hui) 得。記得有次辨析港台新儒家的內(nei) 在超越說與(yu) 他提出的超越內(nei) 化,先生傾(qing) 注心神之凝深令人感佩,不知不覺走到他家樓下,仍意猶未盡。
世紀之交的六、七年,在老師那間望得見海景的辦公室,我從(cong) 每次個(ge) 把鍾頭的問答中逐漸了解到廣闊的學術世界:史華慈、墨子刻、錢穆、餘(yu) 英時、沃格林、尼布爾、田立克……和老師問答與(yu) 讀他的作品一樣,少有閑話套話,偶涉學林掌故,大都緊扣問題,抽絲(si) 剝繭。有些耳提麵命至今餘(yu) 音不絕:“學‘問’,學‘問’,學會(hui) 發問比讀書(shu) 重要”、“要懂得佛家破理障的意思”、“博雅可求也,而深思難得”、“cogent,扣緊實相,不要跟風去playing tricks,不要枝蔓四溢”……
2005年我博士畢業(ye) ,我們(men) 先後離開了香港。惟有2006年,華東(dong) 師大召開紀念史華慈先生的國際研討會(hui) ,我們(men) 聚過一次。老師基本在美國,不用電腦,也不用手機,散步和座談隻能轉為(wei) 跨洋的隔空通話了。每次電話,除了詢問我的工作和家庭,間或議及時政,深遠遼闊的国际1946伟德議題,仍是他念茲(zi) 在茲(zi) 的關(guan) 切。期間有些年,通話猶如辦公室答疑,個(ge) 把鍾頭下來,我的電話卡沒錢了,討論戛然而止,下次接著聊。
他常常自嘲“孤懸海外”,遺世獨立,不與(yu) 世聞,憧憬未來有機會(hui) 再續在香港講學的緣分。過去幾年,電話裏多了對師母身體(ti) 狀況的憂慮。後來,師母不幸早去,疫情大起,他搬去了加州女兒(er) 那裏。我們(men) 的通話相對少了,有時候會(hui) 談論起他的親(qin) 友與(yu) 環境。也許是大半生在海外,老師並不多談一己私事。歲末年初,在一段時間的失聯後,我終於(yu) 又聽到他熟悉的聲音。老師的氣力聽起來還足,記憶力卻有些衰退了,不到十分鍾的聊天,感受頗深的是老人家對師母深深的眷戀和對女兒(er) 孝養(yang) 的欣慰。老師一生經曆幾次大病,晚年身體(ti) 還不錯,學生輩私議,鮐背之壽當可期。不想,這次通話後三個(ge) 多月,老師就離我們(men) 遠去了。
1930年代的知識分子年來漸漸退場,造就張先生其人其學的大時代遭際恐亦難以複製了。生於(yu) 抗日戰爭(zheng) 期間的中國,遭受日軍(jun) 空襲的恐懼夢魘伴隨其一生,歡送青年學生從(cong) 軍(jun) 的振奮與(yu) 抗戰勝利的狂喜令他記憶深刻,戰爭(zheng) 導致的民眾(zhong) 流離、家國播遷加重了他的時代風暴感。大陸是他的根,“環滁皆山也”雖非實況,卻是抹不去的故鄉(xiang) 印記。有一次他動情地說,“我是中國人,身上流淌著的是中國人的血液”。他在回憶中提到共和國開國大典、初期建設對他的激勵,挫折探索讓他觸目驚心、感同身受,近幾十年的大國崛起令人鼓舞,身為(wei) 中國人,其情其感是沉摯懇切的。
《中國文化的展望》殷海光/著 中華書(shu) 局 2016年1月版
另一麵,他有在港台長期生活的經驗,台灣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殷門情結以及之後的解嚴(yan) ,他有不同形式的參與(yu) 體(ti) 驗。他開始轉向中文寫(xie) 作時的幾篇重頭文章(如“幽暗意識”論),八十年代初陸續發表在台灣報刊上,影響了那個(ge) 時代開啟的社會(hui) 轉型。而民主轉型過程中的族群撕裂、黨(dang) 爭(zheng) 惡鬥、去中國化、教育扭曲,則引發他的憂慮不滿。2005年台大演講結束,他回顧大半生漂泊經曆,向聽眾(zhong) 提出海內(nei) 外華人應該拋開狹隘的族群意識,這是中國必須走的路。在偶有論及之時,老師對於(yu) “民主化”大旗下的運動潮流顯示出審慎節製的態度,也與(yu) 他對高調民主的長期反思有關(guan) 。
張先生在1950年代末赴美,開啟了漫長的留學和工作生活,這使他可以在一個(ge) 比較的視野中理解中國、從(cong) 相對超然的距離觀察中國。遠離大陸和台灣,也為(wei) 反思局中人的政治和文化立場提供了難得視角。比如對於(yu) 錢穆和港台新儒家,在台期間視其為(wei) 殷門禁忌,在哈佛期間方有同情了解。後來,老師返台訪問故舊,逐漸促進了殷海光與(yu) 徐複觀二者代表的自由主義(yi) 與(yu) 新儒家傳(chuan) 統之間的諒解包容。大陸同輩治思想史者,這種同情了解往往在八十年代以後,甚或終身不能反省激進意識形態的反傳(chuan) 統病灶。在哈佛,費正清、列文森形成“衝(chong) 擊—回應”模式後,他在史華慈先生指導下沉潛到晚清史界寫(xie) 出了思想史研究的典範之作。關(guan) 於(yu) 梁啟超的專(zhuan) 著挑戰列文森舊說,結果受到後者排斥,遲遲不得出版,最後是史、費兩(liang) 位鼎力推薦,方才問世,並成為(wei) 柯文所謂“在中國發現曆史”的代表作品。後來寫(xie) 《危機中的知識分子》,是要挑戰導師的《尋求富強》,原命名《超越富強》,鬥誌十足,後經劉廣京先生建議采取了現在的書(shu) 名。這本書(shu) 是老師的巔峰之作,出版不久就得到同輩學人(如李澤厚先生)的積極推重,在大陸很快推出了中譯本,深刻重塑了一代思想史研究者的視野和旨趣。張先生戲稱自己是“殷門餘(yu) 孽,班門弄斧”,他推崇“班老師”(史華慈)的博學深思、淡泊名位,稱自己隻能在某些地方嚐試突破、超越老師。在思想史研究的旨趣、方法和意境上,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他二人的深刻聯係。
張灝先生透過艾森施塔特、墨子刻等人受到韋伯一路社會(hui) 理論的影響,曾邀請前者到科大講學,並讓學生們(men) 向其當麵請教。他與(yu) 後者則是一生的諍友,當年向我們(men) 隆重推薦《擺脫困境》,著實大開眼界,後來還贈我一本作者的新著(“A Cloud Across the Pacific”)。另外,尼布爾危機神學對他的影響不必多說,他在俄亥俄州立大學長期講授一門比較宗教文明的課程,為(wei) 其樞軸時代研究奠定了深厚根基。他在西方政治思想領域浸淫頗深,這一點在同輩學人中實屬難得,比如對於(yu) 中國儒學傳(chuan) 統的研究在在可見沃格林的影響。當年讀博,我曾建議他開設《西方政治思想史》,他非常謙虛,說並非專(zhuan) 業(ye) 所攻,隻是向我推薦研讀沃格林、卡爾·弗裏德裏希、謝爾頓·沃林、施特勞斯等人的著作。他對西方學人的西方文明中心論不以為(wei) 然,因此對雅斯貝爾斯開啟的樞軸時代論題十分用心,積累一生學力提出新闡釋,對古希臘、埃及、印度、兩(liang) 河文明的思想智慧多方探求,致力於(yu) 在一個(ge) 比較文明的架構中揭示中國古典思想的精義(yi) 。邀請艾森施塔特前後,他也曾計劃約請薩義(yi) 德,眉目已定,不想這位東(dong) 方學反思者很快謝世了。
張先生是思想者氣質濃鬱的史家,也顯示出有機型知識分子的公共麵向。其學思曆時七十多載,在華人中文世界的兩(liang) 岸多地頗具影響,而各地的吸收反饋也不盡相同,這本身就折射出學人與(yu) 時代交涉的多重麵向。現在尚未到蓋棺論定之際,不過,我們(men) 可以在講學傳(chuan) 統的意義(yi) 上追問,其學術宗旨是什麽(me) ?或者如先生曾言及,其學思“統序”在哪裏?
“幽暗意識”、“轉型時代”、“烈士精神”與(yu) 革命道路、“超越意識”和經世觀念,都曾經吸引不同學人群體(ti) 的矚目深思。我在四五年前為(wei) 老師編訂出版文集,經其認可取名為(wei) 《轉型時代與(yu) 幽暗意識》,除了Playing God(論人的神化),大體(ti) 將他的單篇論文薈萃一冊(ce) ,足本仍有待未來。如今撫書(shu) 再思,有新的體(ti) 會(hui) ,不妨將大轉型視為(wei) 張灝先生的講學宗旨,來統攝他學思的古今兩(liang) 翼。
“轉型時代”是他研治晚清民初思想史的原創史識,這個(ge) 看法使得我們(men) 超越以新文化運動為(wei) 現代開端的既往視角,得以認知到現代中國肇始所依托的更為(wei) 豐(feng) 厚與(yu) 深邃的思想精神世界。張先生的時代風暴體(ti) 驗驅使他在1895以降的三十年階段裏檢索巨變的發起信源,他眼中的二十世紀自這裏開啟,現代大革命的道路也源生自茲(zi) 。“後五四之子”未能突破新文化運動的格局,張灝先生則自認為(wei) 二十世紀之子,1999年在《二十一世紀》刊文《不要忘記二十世紀!》,其學思精神的基盤落在了轉型主題上。當然,這個(ge) 轉型不是五個(ge) 社會(hui) 形態的階段躍升,也不是現代化理論視域的西化轉軌,而是作為(wei) 樞軸文明古國的政治和文化大轉型。我更願意在義(yi) 理架構而非單純的曆史時代意義(yi) 上來界定大轉型的蘊涵。
這個(ge) 大轉型需要我們(men) 對其聯結的古今兩(liang) 翼都有廣遠深入的探討。
張灝先生最後一次公開活動,向台北圖書(shu) 館捐贈藏書(shu) 。本圖由作者提供。
在大轉型指向的現代一麵,張先生的研究揭示出過渡時期的梁啟超如何調用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多樣資源以結合現代西學來疾呼“新民”、康有為(wei) 、章太炎、譚嗣同等人的思想世界在維新、革命、民族主義(yi) 之外如何顯示出世界主義(yi) 、至善主義(yi) 等精神—道德世界觀的範式重構、五四精神的深刻兩(liang) 歧性何以生成、現代大革命的思想道路如何展開……我們(men) 這代學人,雖是改革開放時期成長起來,心智底子仍然是五四與(yu) 革命教育塑造的。在海外漫天飛舞的多種資訊中,對於(yu) 現代革命轉型道路的反思不少,九十年代初《二十一世紀》爆發過對於(yu) 革命與(yu) 改革的爭(zheng) 論,還有“告別革命”代表的反思呼籲。多年觀察下來,張先生注重同情式理解的思想史解讀更能切中這個(ge) 現代道路的精神命脈,精神史、心靈史的浸入幫助人們(men) 擺脫妖魔化、權鬥化的成見,在大轉型架構中理解個(ge) 體(ti) 和群體(ti) 激化的曆史理性與(yu) 經驗教訓。狂飆突進的精神根源仍然需要回溯到轉型時代的烏(wu) 托邦基要意識(Utopian Fundamentalism)。要理解現代共和立國,轉型時代的政治和文化秩序危機是需要充分把握的。錢穆先生曾在辛亥革命一甲子之際做出過相近的曆史精神反思,都提示我們(men) 注重現代中國立國精神的烏(wu) 托邦胎記。
在轉型時代開啟的現代道路中來看待政治意識形態的風雲(yun) 詭譎,才能領會(hui) “幽暗意識”的深邃意味。張灝先生曾談及這個(ge) 概念有多重指向,其核心指向對於(yu) 人在德性、知性等精神維度上天生有限性的警悚自察。狹義(yi) 上,它指向德性與(yu) 政製的關(guan) 聯,這一點最受研究者的關(guan) 注。需要指出,這個(ge) 概念的提出更多關(guan) 切的是反省上述烏(wu) 托邦基要意識孵化出的高調民主觀之樂(le) 觀浪漫主義(yi) ,其思想史對治的意義(yi) 大於(yu) 純粹學理性的考察。張灝先生的運思方式,頗有韋伯論述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的理想類型意味,強調現代立憲主義(yi) 政治與(yu) 其宗教人性論之間的理念關(guan) 聯,引導人們(men) 思考民主觀的低調麵向。
《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張灝/著 三輝圖書(shu) ·中央編譯出版社2016年6月版
幽暗意識廣義(yi) 上的蘊涵,尚有待我們(men) 發掘。其德性麵向之一是對於(yu) 各類信念體(ti) 係和宗教觀的吸收、辨析與(yu) 推進,如儒家憂患意識、基督教罪惡觀、韋伯的理性化論調。他特別指出各種極端意識形態驅動下有別於(yu) 常惡的極惡現象,使得作惡、尤其是群體(ti) 作惡逾越人道底線而麻木不仁。二十世紀世界範圍內(nei) 的罪惡在他看來充分暴露了所謂文明進步的人性危機。有如春秋良史,張先生秉筆燭照現代性的人義(yi) 問題。陰暗與(yu) 光明難分不離,作為(wei) 二十世紀之子無法逃避,“幽暗意識”或許可以提供一些拯救之機。這個(ge) 維度上,他是驅魔人。
“幽暗意識”因此立足於(yu) 德性與(yu) 政治的關(guan) 聯之維,可指向政治社會(hui) 經濟機製的考察(如他對馬克思資本主義(yi) 批判洞見的認可),也指向人類悠久文明信念傳(chuan) 統的清理。
其廣義(yi) 知性蘊涵之一是對於(yu) 各種政治意識形態的反省檢討。現代世界,各種主義(yi) 的“意底牢結”編製得深深重重,大變遷中的人們(men) 渴望尋覓到一套可以完滿解釋人生與(yu) 世界的言說,執一見而破百惑。張先生從(cong) 五四啟蒙主義(yi) 中成長起來,因緣會(hui) 合,得以出入於(yu) 新儒家、馬克思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等各種立場,沉思於(yu) 樞軸時代幾大文明傳(chuan) 統之間。他對於(yu) 某種主義(yi) 立場能從(cong) 曆史和學理的雙重視角加以同情理解與(yu) 最大程度的公允反思,其多篇長文(論新儒家、民主觀、民族主義(yi) )獲得學界多方認可,其超越意識形態束縛的潛能值得繼續闡發。如果說現代知識人有“學士”、“教士”之別,那麽(me) ,意識形態訴求之下,往往是學士難求,而教士易興(xing) 。張先生是五四精神的守望人、新儒家的諍友、自由主義(yi) 的內(nei) 自省者。他的“道統”承擔能得其“學統”的有力滋養(yang) ,引導其將曆史時代中的精神感知轉化為(wei) 蓬勃豐(feng) 厚的學養(yang) 探索,用後者馴化並升華前者,不陷於(yu) 單一意識形態籠罩的立場先行牢籠中。這是一種認知德性論上的幽暗意識,先生講學中時有觸及,然而未有專(zhuan) 門闡發。我認為(wei) 對於(yu) 意識形態分裂嚴(yan) 重的知識界,這一點經驗智慧值得我們(men) 認真汲取。
大轉型更為(wei) 重要的一麵是古典與(yu) 傳(chuan) 統。他對思想與(yu) 時代的考察,接續上了中國大傳(chuan) 統,不隻是一個(ge) 錢穆所言的時代中人,而成為(wei) 文明的傳(chuan) 燈者。從(cong) 晚清到現代再回溯傳(chuan) 統,這樣的治學軌跡似乎在當世幾位思想史大家身上都有體(ti) 現,如李澤厚,如史華慈。張先生對於(yu) 樞軸文明、超越意識和幽暗意識、經世傳(chuan) 統的探討相對轉型時代研究,並未形成專(zhuan) 著,卻為(wei) 我們(men) 留下了濃度極高的數篇專(zhuan) 論。也可以說,他是從(cong) 轉型時代的問題意識出發,回溯到數千年傳(chuan) 統中進行了具有重建意義(yi) 的探訪。對於(yu) 經世觀念的探討在八十年代前期提出,四十年來不斷得到學人的認可與(yu) 拓展,獲得國際同行的高度評價(jia) 。張先生糾正了海外以statecraft(治國之術)來狹隘理解經世傳(chuan) 統的看法,在宏觀而深遠的視域中對於(yu) 傳(chuan) 統政治提出了精微廣大的詮解。我也正是在這個(ge) 研究架構的啟發下,多年來逐漸形成關(guan) 於(yu) 治體(ti) 論的政治思想史與(yu) 理論解釋框架。
張灝先生晚年常常和我講,幽暗意識與(yu) 人極意識是他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兩(liang) 個(ge) 點。這是其張力型(tension)思想史意識的典型體(ti) 現,令人著迷。世人容易將幽暗意識誤解為(wei) 黑暗意識、性惡論,忽視幽暗意識得以立論的人性光明一麵。借用尼布爾的語言,黑暗之子是透過與(yu) 光明之子的對照映現出來的,人心的墮落性與(yu) 良知永遠在交戰。有一年,抗戰時期的侵華老兵東(dong) 史郎在香港中文大學依據其日記撰書(shu) ,公開發表懺悔。活動結束,數千人大講堂轟隆隆散場。我發現張灝先生與(yu) 劉述先先生走到台前與(yu) 司儀(yi) 有些激動地講些什麽(me) 。原來,他認為(wei) 應該對這樣的懺悔回致敬意,以表尊重,而非像尋常演講一樣,曲終人散,呼喇喇草草收場。
張先生回到樞軸時代,闡發超越的原人意識,辨析超越內(nei) 化的淩駕和架空,由此解釋周秦漢宋以來的政治思想,並將幽暗意識的反思內(nei) 置其間,的確是斡旋天地、重整乾坤的大手筆。而關(guan) 於(yu) 政教關(guan) 係的晚年發覆,凝結了這一理路的心血。還記得與(yu) 他多次探討這個(ge) 問題,他慨歎,中國人的政治觀念,與(yu) 道德精神結合得如此深密;同時,這樣的結合又有著必須深刻檢討的大缺陷。與(yu) 其他民族相比,對於(yu) 二十世紀苦難的反思,他覺得知識分子幾乎交了白卷。有一次,電話那頭,他不由得大呼三聲:大困境、大困境、大困境,聲猶在耳!
老師當年的榮休晚宴,我忘了什麽(me) 緣故沒有參加,他後來極少見地責備我不懂人情事理。今年初老師向台北的捐書(shu) 儀(yi) 式,我又沒有見證。除了技術原因,心裏總覺得這有些烈士暮年解甲歸田的淒涼,不忍觀摩。後來看到網上照片,老師已不複當年海邊小路上的樣子了,卻如赤子般,神色依舊寧靜。萬(wan) 水千山行已遍,歸來認得自家身!在大轉型的光與(yu) 影中穿行一生,負陰抱陽,張灝先生以其特有的體(ti) 驗、睿智與(yu) 溫厚遺留下了關(guan) 於(yu) 曆史與(yu) 人性的無盡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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