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論語·公冶長》 ——見之行事:在現實與曆史之間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2-04-28 19:59:01
標簽:《論語·公冶長》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論語·公冶長》

——見之行事:在現實與(yu) 曆史之間

作者:楊朝明

來源:“洙泗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西曆2021年8月20日

 

本文根據楊朝明先生於(yu) 2021年8月14日在慢廬經典讀書(shu) 會(hui) 第三期:《論語·八佾》通講的總結整理而成。

 

作者簡介

 

 

 

楊朝明,尼山世界儒學研究中心副主任,孔子研究院院長,二級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全國政協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

 

各位同道,下午好!洙泗書(shu) 院對於(yu) 《論語》的這種講法和形式,相信大家一定有所收獲,我本人也是如此。大家讀《裏仁》,能否想到這樣的問題,即大家為(wei) 什麽(me) 對《論語》的這一篇格外重視、最為(wei) 重視。

 

疑古思潮盛行時期,很多人懷疑《論語》的真實性,認為(wei) 《論語》各篇是孔子以後的人在240多年裏陸陸續續加進去的注。中國人的疑古思潮影響到海外,海外不少學人步中國學者後塵,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例如美國白牧之、白妙之夫婦說《論語》隻有第四篇的前十六章尚屬可信,其他都靠不住。如若《論語》隻有《裏仁》篇的前十六章靠得住,其他都是後人陸續加進去的話,那孔夫子真就成了“空夫子”。疑古思潮盛行時期,大家對許多儒家經典,甚至包括《大學》《中庸》在內(nei) 都不相信,如若不信,大家去可以看看顧頡剛先生的《孔子研究講義(yi) 》,你甚至可能會(hui) 看到一個(ge) “空夫子時代”。大家想想,人們(men) 於(yu) 《論語》有諸多不信之處,為(wei) 何還在相信《裏仁》或隻相信《裏仁》呢?

 

今天讀《裏仁》篇,要走出疑古時代,要看清“疑古過勇”的嚴(yan) 重影響。現在我們(men) 如何看待《裏仁》篇呢?在立林講述的過程中,我在思考: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在有些句子的理解上糾纏不清?問題核心恐怕還在於(yu) 《論語》本身有沒有內(nei) 在聯係或《論語》的邏輯性這一重要問題。這裏涉及到一個(ge) 方法論的問題:是根據《論語》文本來看它有無邏輯,還是《論語》本身該不該有邏輯兩(liang) 個(ge) 問題。

 

當然,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其實是相統一的。我們(men) 一定不要拘泥於(yu) 它一定有無邏輯的問題。應當在思考《論語》成書(shu) 問題時,去斟酌《論語》編纂者是否在編輯相關(guan) 材料時會(hui) 有邏輯。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上,我們(men) 不要有先決(jue) 條件或者預設前提。如果設定了這樣類似的前提,就可能“附會(hui) ”,就可能“牽強”。帶著這樣的思維,在講讀《裏仁》篇時,我想到了該篇涉及到的幾個(ge) 問題。

 

我們(men) 看《裏仁》篇,前三章涉及到很本質的一個(ge) 問題,就是人性問題。或者說該篇開頭談什麽(me) 是“人”,即“仁者,人也”這樣的問題;第二是談人生價(jia) 值問題,第四章到第十三章大致談人怎麽(me) 樣活著才有意義(yi) ;第三是“成仁”問題,在第十四章以後大致談如何成就一個(ge) 人的仁德的問題。

 

第一、《裏仁》與(yu) 人性問題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說前三章是在講人性。說到底,儒學就是人學,他要解決(jue) 的是人性與(yu) 人的價(jia) 值問題。儒家談“仁”,我們(men) 思考這個(ge) 字,覺得相關(guan) 的文字特別有意思,這也是中國漢字的魅力所在。大家看“仁”“義(yi) ”“禮”“智”這4個(ge) 字,傳(chuan) 統的解釋是“仁者,人也”“義(yi) 者,宜也”“禮者,理也”“智者,知也”,其他還有“道者,導也”“德者,得也”之類,大家去看看書(shu) 籍中古人對類似概念的解釋,你會(hui) 覺得很有道理,也許會(hui) 拍案叫絕。

 

大家在談“仁”這個(ge) 概念時,為(wei) 什麽(me) 多次談到“仁德”,其實談的就是關(guan) 於(yu) 人本身的問題。既然儒學就是研究人的學問。那麽(me) ,儒學如何研究人呢?

 

人,首先是人性本身的問題,儒學研究人性。人而為(wei) 人,人們(men) 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的人?我認為(wei) ,《裏仁》也許全篇就是談人道(或仁道)與(yu) 仁德,談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談人的生命意義(yi) 或人生價(jia) 值。

 

要考慮人應該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必須從(cong) 人性出發。人性是什麽(me) ?人一定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如果人僅(jin) 僅(jin) 有自然屬性,就不會(hui) 被稱做“人”,因為(wei) 那樣的話就與(yu) 禽獸(shou) 無異。正因如此,儒家首先講“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這樣的問題。人既然是個(ge) 人,那麽(me) 應該“心”安放在哪裏?《裏仁》開篇說得好:“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一個(ge) 真正有智慧的人,他的心一定安放在有仁德的地方。人既然能稱為(wei) “人”,就應該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就要把心安放仁德之處。裏於(yu) 仁,即擇而處仁,就是孟子所說的“仁宅”,說的都是人必須講究社會(hui) 性。

 

接下來的第二章,《裏仁》講“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還是思考人性。你如果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自然人,你就無法長期處在困頓中,無法長期處於(yu) 安樂(le) 富貴中。一個(ge) 人如果僅(jin) 有自然性,“久處約”則不能忍,“長處樂(le) ”則不可製。君子可以“固窮”,而“小人窮斯濫矣”。有教養(yang) 的人能夠安於(yu) 窮困,而小人則不然,他們(men) 困頓了什麽(me) 都敢幹。要做到“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就要養(yang) 成“大丈夫”的品格。所以,這一章是談人、談人性問題。從(cong) 人性的角度來講,沒有社會(hui) 性修養(yang) 的人就“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隻有具有了人格修養(yang) ,有了自己的社會(hui) 性認知,才能成為(wei) 仁智的人,才會(hui) “安仁”“利仁”。

 

在前兩(liang) 章的基礎上,第三章記孔子之言,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這同樣可以從(cong) 人性的角度來思考,可以理解本章是談如何應對自己的自然性,使自己成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有了人性,有了仁德,就有了好惡。仁者做人,有愛有敬;仁者為(wei) 政,就會(hui) 親(qin) 賢人,遠小人。生活中有這樣一種人,他們(men) 對任何事物都漠不關(guan) 心,“事不關(guan) 己,高高掛起”,隻要不危害自己的利益,一切便置若罔聞。盡管這些人看起來“十分超脫”,其實他們(men) 很可能缺乏基本的好惡、是非之心,這樣的人往往也缺乏仁德。儒家關(guan) 心社會(hui) 人心,關(guan) 注現實,有明確的是非觀念、好惡之心,而與(yu) 超然世外者不同。從(cong) 這樣的角度來理解,孔子此言的重點不是具體(ti) 的“好人”或“惡人”,而是強調“仁者”,意思是隻有具有仁德的人才能夠喜歡一類人、厭惡一類人。

 

孔子說“仁者愛人”,這也是幾千年的“古之常論”,然而仁者亦有所惡。孔子與(yu) 子貢曾有一段對話,子貢問:“君子亦有惡乎?”孔子答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可與(yu) 此處對照理解。孔子要說的是,仁者能體(ti) 人之性,所以能好人之所好,惡人之所惡。如果有人嫉賢妒能,危害黎民百姓,於(yu) 國家不利,就應該把他驅逐、流放,使之不再為(wei) 害作亂(luan) 。所以《大學》說:“唯仁人放流之,迸諸四夷,不與(yu) 同中國。”

 

第二、《裏仁》與(yu) 人的價(jia) 值

 

如果大致區分,《裏仁》篇從(cong) 第四章開始,可以理解為(wei) 談人的價(jia) 值問題。人之為(wei) 人,必有善惡之分,第四章說:“苟至於(yu) 仁矣,無惡也。”社會(hui) 要走向至善,就需要每個(ge) 人為(wei) 善去惡,立誌向仁。一人如此,一人成德;許許多多的人如此,社會(hui) 上也就沒有了惡。不是嗎?立誌向仁,人的價(jia) 值就能實現。

 

依據《孔子家語•禮運》記載,在談到“人情”與(yu) “人義(yi) ”問題時,孔子曾說:“欲、惡者,人之大端,人藏其心,不可測度,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治之?”人有人義(yi) ,才能循禮守仁。但人的人情、人欲有時會(hui) 如決(jue) 堤一般,因而需要構築起防止人欲橫流的堤防。所以,《裏仁》篇第五章談到“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這樣的好、惡如何去處置到位,人不能進退失據。因此,人有人道,人必須修道而教,做自覺修行個(ge) 人的君子。孔子說:“君子去仁,惡乎成名?”你不按照仁德的要求去做,靠什麽(me) 來成就君子的名聲呢?怎麽(me) 能夠算得上有教養(yang) 的君子呢?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講的是仁德。人的社會(hui) 性價(jia) 值就是有道德、有修養(yang) ,有教養(yang) 、有修養(yang) 才是君子。若一個(ge) 人沒有仁德,他還是“君子”嗎?結合《孔子家語·大婚解》中孔子回答“成其親(qin) ”的問題時說到“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與(yu) 名,謂之君子,則是成其親(qin) 為(wei) 君而為(wei) 其子也。”君子,就是君之子。一個(ge) 人被稱為(wei) 君子,是因為(wei) 他的父親(qin) 教導有方。所謂“父在,觀其誌”“養(yang) 不教,父之過”,父親(qin) 教導子女有修養(yang) ,父親(qin) 就好像是“君”,子女就是“君子”,就是“君之子”,就是有修養(yang) 的人。什麽(me) 是修養(yang) ?修養(yang) 就是守道。道,是為(wei) 人之道。所以,第五章談的“道”就是為(wei) 人之道。

 

要踐行自己人的社會(hui) 性,要實現人的價(jia) 值,就必須克己成仁、複禮為(wei) 仁。在這裏,孔子說到要思考是否“以其道得之”;要嚴(yan) 格要求自己,“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要親(qin) 仁“好仁”,“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你要努力,就要考慮做什麽(me) 樣的人,要與(yu) 什麽(me) 樣的人為(wei) 伍,要向什麽(me) 樣的人看齊。孔子說:“人之過也,各於(yu) 其黨(dang) 。觀過,斯知仁矣。”意思很清楚,就是世上的人們(men) 各種各樣,同類的人往往會(hui) 犯相同的過失。觀察各人所犯的過失,方知其是否真正地行仁。

 

到第八章,記述孔子的話:“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太重要了。不過對於(yu) 這句話,人們(men) 有不同的看法。什麽(me) 是“聞道”?《論語·公冶長》記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裏的“聞”,李學勤先生有精審的考辨,認為(wei) 這是子貢的讚歎之詞。“言”和“聞”每每不僅(jin) 是說到、聽到的意思。“言”有論議之義(yi) ,“聞”也不隻是感官的聽。《說文》:“聞,知聞也。”王筠《說文句讀》說:“《孟子》‘聞其樂(le) 而知其德’,案《大學》‘聽而不聞’,是知聽者耳之官也,聞者心之官也。”子貢說孔子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議論高深微妙,連他自己也難於(yu) 知解。孔子一生求道,他之所求者,人道也、仁道也。如果把為(wei) 仁、行仁這樣的救世之道了然於(yu) 心,能夠在社會(hui) 上順利實現,孔子就徹底滿足了。他到處奔走,不就是這樣的追求嗎?

 

什麽(me) 是人的價(jia) 值?其實就是做一位仁者,救世“仁者愛人”。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裏是談人生追求,是談價(jia) 值觀問題。孔子理想就是人們(men) 都有仁德,他希望“士誌於(yu) 道”,他本人“十有五而誌於(yu) 學”,希望自己的“道”、自己的“學”能夠“時習(xi) 之”,被時代所認可,在社會(hui) 上推行開。如果大家都按照該做的去做,人人各安其位,按正道而行,這就是一種理想的狀態,一旦實現了這樣的“道”,離開這個(ge) 世界也沒什麽(me) 遺憾了。

 

我們(men) 很多人關(guan) 心時事,看到國家有好消息異常欣喜,看到不好的情況就會(hui) 焦慮難過。有仁德的君子,對世道人心有關(guan) 懷,把個(ge) 人的命運與(yu) 國家的命運緊密聯係在一起,這都是有仁德的君子,而小人則不會(hui) 在乎這些。例如,許多人關(guan) 心我們(men) 奧運會(hui) 獲得了多少金牌······這也說明在內(nei) 心深處有深沉關(guan) 切的問題。這樣的關(guan) 切與(yu) 追求如果實現,就一定會(hui) 非常開心。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這和“朝聞道夕死可矣”說的一樣的事,反映了心的追求與(yu) 方向。

 

試想,一個(ge) 年輕人背道而行,他不就是“逆子”嗎?《裏仁》第九章記述孔子說:“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不會(hui) 斤斤計較於(yu) 生活的瑣事,不會(hui) 把注意力放在衣食上麵。如果一個(ge) 人以穿破衣吃粗飯為(wei) 恥,就不值得與(yu) 他談學論道了。人而不仁,不去行仁,就不是君子,就是沒教養(yang) 的人。《禮記·祭義(yi) 》說:“大孝尊親(qin) ,其次弗辱,其下能養(yang) 。”沒有修養(yang) ,就無法“揚名聲,顯父母”,不能給家族帶來榮耀,就做不到“使親(qin) 尊”。“士誌於(yu) 道”,是說一個(ge) 有追求、有仁德的人,要知道什麽(me) 是人道。孔子“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誌於(yu) 學”也是“誌於(yu) 道”,就是方向問題。所謂方向,就是人應該走什麽(me) 路,做什麽(me) 樣的人。孔子說“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結合《學而》篇“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於(yu) 父之道就是父母教導我們(men) 的道。“父之道”可以理解為(wei) 父母給我們(men) 確定的人生方向,希望或者期待我們(men) 走的路。“父在觀其誌”是指樹立信念與(yu) 方向;“父沒觀其行”是指信念的堅定;“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說明信念深入人心,異常堅定。這還是人道與(yu) 人的價(jia) 值問題。

 

“人之過也,各於(yu) 其黨(dang) 。觀過,斯知仁矣。”如果你與(yu) 文化品位高的人住在一起,周圍交好的人都有仁德,恐怕你不小心犯了錯,那也是“君子之過”。孔子說:“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又說“過則勿憚改”;要知道,“小人之過也必文”,君子則不然,孔子弟子子貢說得好:“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仰之;更也,人皆仰之。”這裏所談與(yu) “裏仁為(wei) 美”是一致的。

 

還有“君子懷德”“君子懷刑”那一章。所謂“懷德”,就是心中有仁德;所謂“懷刑”,就是懷有做人的標準。君子心中自有方圓,自有規矩,自有做人的標準,而會(hui) 不在乎什麽(me) “惡衣惡食”。那些“恥惡衣惡食”的人,每天想著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不是小人是什麽(me) ?“懷德”“懷刑”都是修養(yang) 的方法或修養(yang) 的體(ti) 現。“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講的是要遠離不仁之人、不仁之事,這就接近“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了。要成就仁德,就要行動起來,具體(ti) 行仁義(yi) 之舉(ju) ,做仁義(yi) 之事,孔子說得好:“我欲仁,斯仁至矣。”《子罕》篇最後一章“‘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說的都是一個(ge) 意思。為(wei) 什麽(me) 不做呢?因為(wei) 離我太遠。真的遠嗎?未必遠,就是沒去做,做了就不遠。

 

第十三章談到“以禮讓為(wei) 國”的問題,為(wei) 何此處談“禮”?人們(men) 疑問:《八佾》篇談禮時為(wei) 什麽(me) 談仁?講禮的人有仁德,沒有仁德就不會(hui) 守禮,所以“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其著重點或落腳點是禮。本章談仁,一個(ge) 人沒有仁德,怎麽(me) 會(hui) “以禮讓為(wei) 國”?為(wei) 政者要有仁德,有仁德才會(hui) 自覺遵循規則;沒有仁德就不會(hui) “以禮讓為(wei) 國”。這裏談禮,實際上還是為(wei) 了仁。或者說,這裏談仁和禮的關(guan) 係,落腳點還是仁德。“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這是說,為(wei) 政之人沒有仁德而不守規則,那規則誰來遵守、怎樣遵守?這豈不非常可怕!大家讀《論語》,要站得高一點,不要糾纏於(yu) 經文。經文本身時選取來的,都是談所麵對的事,不是講概念,因而不要糾纏。有沒有邏輯或該不該有邏輯,這是兩(liang) 回事,我們(men) 不要拘泥地從(cong) 一個(ge) 方麵去思考,兩(liang) 個(ge) 方麵要互相照應,看看能否講得通,如果講通了,你就會(hui) 越想越有道理。

 

第三、《裏仁》與(yu) 行仁德的方法

 

本篇自第14章以後,可以視為(wei) 修“仁”的方法,無論是換位思考或“忠恕”的思維方法,還是談孝道等等的問題,都顯然屬於(yu) 這一類。“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談“孝”就是談仁,談“道”也是為(wei) 人之道,也是談仁。

 

這裏需要理清“仁”和“孝”在儒家倫(lun) 理範疇中的層次問題。孝就是仁的表現,包含在“仁”製中。為(wei) 仁者不孝,那還叫仁嗎?“親(qin) 親(qin) ”難道不是孝?孝,就不是仁嗎?這些概念的層次之間有著重要關(guan) 係,一定要理清這些概念,否則就思維混亂(luan) 。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八德之中沒有“仁”,這不是“八德”的概述不全麵,而是仁(或“人”)以“親(qin) 親(qin) ”(或“孝”)為(wei) 先。

 

修仁的方法,首先就是“換位”。孔子說:“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wei) 可知也。”這裏說的是首先要“認識你自己”。你不用擔心有沒有你自己的位置,你最應該擔心的是你能幹好什麽(me) !我們(men) 有時候會(hui) 埋怨別人不重視我、不重用我,那別人憑什麽(me) 重視我、重用我呢?我憑什麽(me) 被人重視,被人器重呢?修仁,就是修己。修仁,就是提升自己的境界。

 

孔子之道,用曾子的話概括,就是“忠恕而已矣”。《裏仁》第15章記載孔子與(yu) 曾子的對話,這一章很重要、很受重視。“忠恕”是曾子對“夫子之道”的概括。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按照曾子的理解,孔子所說的那個(ge) “一”當然就是“忠恕”二字。剛才大家討論孔子的一貫之道是如何“貫”的?這個(ge) 問題很重要,也很有意思,值得細細思考。

 

我們(men) 都知道,“一”這個(ge) 概念不隻是老子或孔子的,而上古時期中國人的一個(ge) 重要思維成果。《尚書(shu) 》裏有“惟精惟一”,郭店楚簡有“太一生水”。“太一生水”的“一”是最大的一,“太一”就是“大於(yu) 大”“最於(yu) 最”的那個(ge) 一。太一,也許就是天地未生的時候的狀態。“大一生水,水反輔大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大一,是以成地”,天地複相輔,產(chan) 生了陰陽,有陰陽然後有男女,然後有夫妻、父子、君臣、兄弟,而後“禮義(yi) 有所措”。

 

那麽(me) ,“一”是什麽(me) 意思呢?“一”可以理解為(wei) 思維的方法。舉(ju) 個(ge) 並不太恰當的例子,朱熹講“月映萬(wan) 川”,晚上在月下喝水,我杯中有月亮,你杯中有月亮;這河裏有月亮,那河裏也有月亮。若水渾濁,月亮就不清晰。處理任何一種關(guan) 係實際上都視為(wei) “一”。君臣是“一”,若隻考慮君而不考慮臣,就片麵強調君權,就容易走向君主專(zhuan) 製;夫妻是“一”,若隻考慮夫不考慮妻,就會(hui) 片麵強調夫權,就容易歧視女性。還有父子關(guan) 係,也是同理。其實,矛盾的雙方、關(guan) 係的雙方都可以看作“一”,如人心與(yu) 道心、冷與(yu) 熱、幹與(yu) 濕……。《老子》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萬(wan) 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正”,這個(ge) “一”可以理解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就是關(guan) 係的雙方。處理雙方的關(guan) 係要不偏不倚。清人徐鍇釋“正”為(wei) “守一以止也”。正,上一下止。例如在君臣關(guan) 係這個(ge) “一”中要君仁臣忠,就是“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在父子關(guan) 係這個(ge) “一”中要父慈子孝,就是“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君臣、父子如此,夫妻、兄弟等等自然無一不如此。如果處理各種關(guan) 係都有“一”的思維,都具整體(ti) 意識,都不偏不倚、知其所止,社會(hui) 也就正了。“為(wei) 政”不就是“為(wei) 正”嗎?所謂“政者,正也”,孔子不是說得很清楚嗎?

 

為(wei) 什麽(me) 要把“夫子之道”理解為(wei) “忠恕而已”?所謂“忠恕”,一定是雙向的關(guan) 係,一定是兩(liang) 個(ge) 人之間的關(guan) 係。雙方發生聯係,就要換位思考,處理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人心和道心、天理和人欲、人情和人義(yi) 、義(yi) 與(yu) 利,其實說到底都是一個(ge) “一”,這就要求我們(men) 不能偏。如果放縱,就很可怕。《尚書(shu) 》講“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如果片麵地強求“道”而不尊重人性,那這就不是“允執厥中”。“守一以止”之“守一”是一種修身方法,《禮運》記孔子說“夫禮,必本於(yu) 太一”。以上我說的,是將“太一”和“一”進行簡單化的理解。剛才大家解釋得非常好,但一定要知道曾子的“忠恕而已矣”的口氣。此章爭(zheng) 議很多,但我們(men) 不要把“一”神秘化,老子講“一”,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許多解釋撲朔迷離、雲(yun) 山霧罩。老子還說“載營魄抱一”,“營”就是人的身體(ti) ,“魄”就是魂魄。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心飛了,心和身體(ti) 就不在一起了,就是靈魂出竅。人,難道不應該更純粹一些!《禮記·樂(le) 記》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有了欲望,產(chan) 生了好惡的情感,“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如何把握天理和人欲的關(guan) 係,如何是自己不偏離正道,實際也是“一”的問題。說到底,這是換位思考的思維方式,是推己及人的修身方法。

 

然後是“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講的也是修道的方法。什麽(me) 是“義(yi) ”,什麽(me) 是“利”,義(yi) 利關(guan) 係不也是一個(ge) “一”的問題嗎?你做的好,就是個(ge) 君子;做的不好,就與(yu) 小人無異。一個(ge) 人有了修養(yang) ,有了仁德,才會(hui) 先義(yi) 後利、以義(yi) 為(wei) 利。至於(yu)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就是內(nei) 心自修的方法。誰優(you) 秀,我就跟誰學;如果他做錯了,我就反省自己。

 

剛才立林說的特別好,本篇“孝”都直指人的內(nei) 心,這裏的“孝”其實也都是“自省”。“事父母幾諫”,為(wei) 什麽(me) 是“幾諫”?我們(men) 讀了兩(liang) 天書(shu) ,就覺得自己比父母強,和父母說話沒有耐心,認為(wei) 父母比我們(men) 知道的少,很多子女往往很難做到“事父母幾諫”。“事父母幾諫”是為(wei) 人子的基本要求,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好的話,在其他的方麵也很難做好。

 

關(guan) 於(yu) “父母在,不遠遊”,爭(zheng) 論太多,大家不要糾纏這個(ge) 問題。“遊必有方”的“方”,我們(men) 應在文字上弄明白。子女外出遊,“遊必有方”,無非就是要讓父母知道自己去了哪。孔子弟子商瞿要出差齊國,他的老母親(qin) 來向孔子訴求,不想讓兒(er) 子出差。因為(wei) 商瞿都要40歲了還沒兒(er) 子,此去不知何時能返,怕是要斷了香火。那時候交通不便,所以不遠遊。今天,要理解這話的精神,理解父母擔心我們(men) 安危的舐犢之情。老子為(wei) 什麽(me) 說“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就是讓父母適當解脫,因為(wei) 很多父母都覺得孩子是自己的全部。送孩子遠行時,他們(men) 覺得揪心;但孩子離開的時候,就像放飛的風箏一樣。但是你知道嗎?如果你外出時晚上很晚不回家,父母晚上就一定會(hui) 焦慮不安。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同樣也都可以直入子女的內(nei) 心。當然,知道父母的年齡,是要真正體(ti) 察父母一年又一年的變化。父母老了,如果沒時間照顧父母,真的會(hui) 使人焦慮不安。“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ang) 而親(qin) 不待”,老人到了一定年齡,子女盡管想盡孝,那有時也是很多事情是想做卻做不得,所以盡孝要趁早。更重要的是要讓父母放心,大孝尊親(qin) ,要按照父母指引的路堅定的往前走。“無改於(yu) 父之道”,做讓父母欣慰的人,才是最大的孝。

 

“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行仁道務必踏實踐行,認識到卻不去踐行、隻說不做都是可恥之行。“德不孤,必有鄰”,這可以理解為(wei) 勉人成德。儒家實際上是從(cong) 積極的角度來勉勵世人。注意不要把“德”泛化,這裏的“德”就是講的仁德。舉(ju) 個(ge) 例子,在外麵遇到他人出車禍翻車的狀況,這時喊一句:大家一起幫助他們(men) 。這一喊就可能喚醒大家的善性。放到國家的層麵,即便我國周邊環境惡劣,那也要行仁,行王道。不患人之不己知,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一定要相信,德政王道可以使人心悅誠服的。

 

最後一章我覺得特別有意思,這也許是《論語》編者有意的安排,或者是一個(ge) 重要的安排。《裏仁》最後一章引述子遊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是說人們(men) 行仁道時,不可沒完沒了地去做我們(men) 認定的好事。《禮記》不是也說“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嗎?祭祀過於(yu) 頻繁,就會(hui) 失去敬,這恐怕連鬼神都無法接受。所以在處理人際關(guan) 係時,也要掌握度。本章告誡我們(men) :行仁德時也要遵循中道,要注意行仁的方式與(yu) 方法。

 

四、簡短的結語

 

《裏仁》篇通篇在談人道與(yu) 仁德,談如何樹立仁德,怎樣做好人,如何實現人生價(jia) 值和意義(yi) 。本篇每一章都非常重要,經過這樣的梳理,我們(men) 似乎看到本篇的內(nei) 在邏輯是很清晰的。立足於(yu) 這樣的理解,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清對《論語》每一章之間內(nei) 在聯係的思考,有助於(yu) 我們(men) 思考每一章的內(nei) 涵,有助於(yu) 我們(men) 去理解《論語》編者的用意。《論語》編者選擇的孔子的話,都能從(cong) 其字麵意義(yi) 上延伸出很多意義(yi) ,但是選擇某一章放在該篇,也許就有其特定的意義(yi) 。《論語》中有一些“重文”現象,有些詞句在這一章那一章中重複出現,我們(men) 要知道,不同的地方這些語句的用意與(yu) 角度也是不完全一樣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