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論語·八佾》 ——明禮知理,為國以禮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2-04-28 19:53:52
標簽:《論語·八佾》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論語·八佾》

——明禮知理,為(wei) 國以禮

作者:楊朝明

來源:“洙泗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西曆2021年8月11日

 

本文根據楊朝明先生於(yu) 2021年8月7日在慢廬經典讀書(shu) 會(hui) 第三期:《論語·八佾》通講的總結整理而成。

 

作者簡介

 

 

 

楊朝明,尼山世界儒學研究中心副主任,孔子研究院院長,二級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全國政協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

 

各位同道,下午好!通講《八佾》篇之後,我想大家一定對這一篇也有了更深的認識。就像剛才的提問與(yu) 交流所體(ti) 現出來的,大家對《論語》的了解與(yu) 認識可能不太一樣,實際上,我們(men) 每讀一遍都會(hui) 有新的感悟,這就是經典的“常讀常新”。每一次讀《論語》,我們(men) 都能體(ti) 會(hui) 出來一點,這就是看起來其中的每一章說的都是具體(ti) 問題,但當我們(men) 把各章連篇在一起時,都能從(cong) 這些具體(ti) 的問題中抽象出內(nei) 在的精神與(yu) 意義(yi) 來。

 

《八佾》篇也是這樣。《八佾》是《論語》中的一篇,是《論語》中的第三篇,位於(yu) 《為(wei) 政》之後、《裏仁》之前。我們(men) 之前思考《論語》整部書(shu) ,會(hui) 想到不少相關(guan) 問題,例如《論語》的編者是誰,他為(wei) 什麽(me) 這樣編纂《論語》?麵對浩瀚的孔子遺說,《論語》編者是怎樣選編的?他是隨意堆砌還是用心編排的?根據我的思考,當然《論語》是編者非常用心編纂而成。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八佾》作為(wei) 第三篇,放在《為(wei) 政》之後呢?“為(wei) 政”就是“為(wei) 正”。為(wei) 正,就要合理,就要合禮。為(wei) 政,最關(guan) 鍵、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章法,就是“為(wei) 國以禮”。社會(hui) 國家的管理,要有具體(ti) 的社會(hui) 結構、政治架構、運行規則,要有國家、社會(hui) 的治理方略與(yu) 方式。如果讓我們(men) 去管理一個(ge) 邦國、企業(ye) 或是學校,我們(men) 怎麽(me) 去管理?難道不應該首先思考這些相關(guan) 問題嗎?

 

國家與(yu) 社會(hui) 管理,最緊要的就是規則與(yu) 秩序,也就是禮。《八佾》篇通篇講禮,《為(wei) 政》篇末章“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實際有著起承轉合的作用,它也開啟了第三篇關(guan) 於(yu) “禮”的講述。《為(wei) 政》篇最後兩(liang) 章談的是禮,分別講禮製與(yu) 禮儀(yi) 的問題,而《八佾》篇則是具體(ti) 地來談禮的問題。正如孔子施教,成就人的德性,方法之一就是“觀之以禮樂(le) ”,一個(ge) 人若要成為(wei) 有德的為(wei) 政者,就必須知禮明禮,必須懂得禮,要為(wei) 國以禮。《八佾》篇就談了禮的製度、禮的儀(yi) 式以及禮的精神實質。

 

《八佾》通篇講禮,核心講把握禮的精神實質,所以開篇第一章就是“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不論是祭祀的規定還是任何一種禮儀(yi) ,包括前麵談到的夏商周三代之禮的關(guan) 係、“周監於(yu) 二代”的製度,無不在昭示一個(ge) 重要的道理,這就是治理國家、管理社會(hui) ,離開禮是不可想象的。

 

那麽(me) ,什麽(me) 是“禮”?剛才立林談到“禮者,理也”。禮儀(yi) 的“禮”也是道理的“理”,理解“禮”一定要把握其中的“理”。無論是製度還是儀(yi) 式,都有特定的禮的內(nei) 涵,所以“八佾舞於(yu) 庭”章談的實際是禮的本質意義(yi) 、禮的內(nei) 涵。違背了禮的原則,禮還有意義(yi) 嗎?比如說“三家者以《雍》徹”,孔子為(wei) 什麽(me) 覺得三家這種行為(wei) 不合適?三家作為(wei) 魯國的大夫,他們(men) 祭祀自己的祖先時是不是應該按照周代製度,是不是應該遵從(cong) 大夫的禮儀(yi) 標準去祭祀?每一個(ge) 人都有自己的社會(hui) 身份,有特定的社會(hui) 角色,也就理應按照這種身份與(yu) 角色踐行的行為(wei) 方式與(yu) 規則,遵守自己應當遵守的法度。

 

到了“林放問禮之本”章,就談到了禮的根本。這是說禮是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要講禮。隻徒具禮的形式,僅(jin) 僅(jin) 隻有禮儀(yi) 而不顧其內(nei) 涵,這就不是真正的禮,就失去了禮所應有的意義(yi) ,就違背了禮。《禮記》的《曲禮》開頭就強調“敬”,說禮“毋不敬”。禮要表達敬,禮儀(yi) 要符合禮義(yi) ,要符合時中之道。要把握好禮的內(nei) 在精神,我們(men) 必須在這一層麵去理解《八佾》篇的價(jia) 值意義(yi) 。既然是禮,就一定有其規則。有了規則,也就應當自覺遵循。禮,實際上相當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行動的規矩、規則和底線,逾越了底線就不合“理”。另外,我們(men) 要好惡有節,否則就要出問題。這就像《禮記·樂(le) 記》所說的:“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想做什麽(me) 就做、隨心所欲是不行的。既然有禮,就應當使之成為(wei) 界限。禮就是度,就是底線、紅線,我們(men) 就該去遵守這個(ge) 底線;禮既然是原則,我們(men) 就該去遵守這個(ge) 原則。我們(men) 必須在心中築起道德的堤防。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人能守禮,必須有仁德。仁德就是教養(yang) 、修養(yang) ,談再多的道德,再多的禮,如果內(nei) 心沒有遵守禮的自覺,禮在心中一文不值的話,就不可能真正守禮。所以才有《八佾》中孔子關(guan) 於(yu) “‘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yu) 三家之堂”的評說。如何去表達內(nei) 在的“敬”,如何去追求外顯的“和”?要“致中和”,就要讓禮在心中紮根,把握禮的內(nei) 在精神,最後才會(hui) 達到這樣一種狀態。

 

看起來,“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這好像是講仁和禮的關(guan) 係,實際上是講禮的內(nei) 在意義(yi) ,講理的人就是講禮的人,人能自覺循禮而動,也就是有仁德的人。人的仁德修養(yang) 就表現在自覺守禮,表現在彬彬有禮。如果離開了禮的內(nei) 在意義(yi) ,就是“禮存其儀(yi) 而失其義(yi) ”。如果片麵注重儀(yi) 式,往往就缺失禮的內(nei) 在意義(yi) ,就成了孔子批評的“奚取於(yu) 三家之堂”,就“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就違背了禮的內(nei) 在原則,失去了禮的根本。

 

本篇中,“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章,是講禮的本質問題。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社會(hui) 的人,都處在單位、家庭和社會(hui) 中。家庭中有父子、兄弟關(guan) 係,工作單位中有上下級關(guan) 係、君臣關(guan) 係,社會(hui) 中有長幼關(guan) 係。尊長可以理解為(wei) 君,在單位中上級可以理解為(wei) 君,家庭中父母長輩都可以理解為(wei) 君,對於(yu) 這些“君”,我們(men) 都應該去“尊”。禮應該在內(nei) 心深處,變成一種自覺,是內(nei) 在的東(dong) 西。如果心中無禮,那麽(me) ,家庭秩序、工作秩序、社會(hui) 秩序都將無從(cong) 談起。

 

“君子無所爭(zheng) ”章談到了“射禮”,實際上談的就是養(yang) 成一種平和中正的心態,如果沒有這種心態,很多事就做不好。射禮是一種禮,它彰顯的道理就在這兒(er) 。還有“季氏旅於(yu) 泰山”的問題,泰山到底由誰來祭,山川由誰來祭,怎麽(me) 樣祭祀等等,都是有規則的。為(wei) 什麽(me) 孔子感慨“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季孫氏作為(wei) 魯國大夫,如何去理解泰山之祭是非常有必要的。在那時候人們(men) 的心目中,泰山的意義(yi) 非同尋常,具有神聖的地位。泰山是連接天上與(yu) 人間的中介,通過祭祀可以上達天聽,得到上天任命,於(yu) 是“天子”才作為(wei) 天之子,得以代表上天來管理人間,這就樹立了無上權威。

 

“巧笑倩兮”章,孔子表揚子夏,說“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實際上談的也是對於(yu) 禮的本質理解的問題。“禮後乎”,則恰恰突出禮的意義(yi) 。還有“祭如在”章,這個(ge) “如在”很有意思,試想,“如在”是“在”還是“不在”?所以這個(ge) “如在”有點“妙不可言”。在《孔子家語·致思》篇的記載中,弟子子貢向孔子請教去世的人有沒有覺知,喪(sang) 祭之禮的意義(yi) 何在,這樣的問題很值得深思。我們(men) 如何對待祭祀的對象,在祭祀先人時,他們(men) 是否真的會(hui) 出現在我們(men) 心中?為(wei) 什麽(me) 《中庸》說:“鬼神之為(wei) 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ti) 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這裏同樣也出現了“如在”。在《八佾》這一章,孔子為(wei) 什麽(me) 說“吾不與(yu) 祭,如不祭”?“如在”的意義(yi) 就是:心中在,逝者就在。

 

人在做,天在看,違背天理的事情不能做。否則,因此而獲罪,誰也救不了你。孔子說“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談的是祈禱有時是不管用的。“獲罪於(yu) 天”祈禱又有什麽(me) 用呢?所以,我們(men) 不可欺天。那麽(me) ,天在哪裏?這就要問問我們(men) 的內(nei) 心了。所謂捫心自問,其實就是叩問良知。孔子“入太廟,每事問”,不懂之處就要問。“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說的也是這個(ge) 問題。“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則是關(guan) 於(yu) 中道的問題。《學而》篇說“恭近於(yu) 禮,遠恥辱也”,內(nei) 在的恭敬,講的還是本質的問題。君臣之間是禮的問題,“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講的是到底應該怎樣做,都是關(guan) 於(yu) 內(nei) 在精神的把握問題。

 

“管仲之器小哉”章,以管仲之事談禮,這是通過具體(ti) 的情況談禮。《論語》中孔子談到管仲至少有四次,孔子對管仲基本上是表揚的。至於(yu) 管仲是否真的知禮,其實管仲也存在違背禮的情況。管仲是賢人,但不是聖人。當《論語》涉及到曆代聖哲、涉及到孔子評價(jia) 的人物時,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去理解,去把握。管仲有功,輔助齊桓公稱霸,功莫大焉。孔子表揚管仲,說“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但“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孔子主王道,管仲助霸道。

 

本章記孔子談“樂(le) ”:子語魯大師樂(le) ,曰:“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孔子儒家重禮樂(le) ,孔子也精通樂(le) 。孔子講王道,求王政,他談“樂(le) ”,類似於(yu) 他談《韶》樂(le) 的盡善盡美。不言而喻,越有格局的人越有境界,越容易達到更高的境界,這種境界是純化人的心靈的。美的東(dong) 西不一定善,美和善的統一才是最好的追求。

 

總之,我們(men) 守禮,就一定要把握禮的內(nei) 在原則和底線。否則,就會(hui) 產(chan) 生問題。本篇末章記述孔子之言用意深刻:“居上不寬,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實際上點明了社會(hui) 禍亂(luan) 之源。“居上不寬”,在上位的人如果不寬厚,就得不到尊敬;“為(wei) 禮不敬”,在上位的人如果不主敬,就可能無所不為(wei) ;“臨(lin) 喪(sang) 不哀”,在上位的人如果心中無哀戚,就無法令“民德歸厚”。世界上任何東(dong) 西都離不開愛和敬,禮就是培養(yang) 我們(men) 的敬。可見,自始至終,還是在談禮,也就是說,我們(men) 做事行禮,一定要把握禮的內(nei) 在實質。

 

總的來說,這一篇是從(cong) 總體(ti) 上來談禮,談為(wei) 國以禮、為(wei) 政以禮、為(wei) 家以禮等等問題。既然我們(men) 形成了社會(hui) ,那麽(me) 人與(yu) 人之間相處就必須要有禮的原則、規則和準則,我們(men) 離不開禮的規則,隻有把握其中的精神實質,才能把握禮的內(nei) 在精神,才能在家庭中、工作中、社會(hui) 中成為(wei) 真正有德的人。一個(ge) 有德的人一定是守禮的人,守禮的人一定是能把握禮的內(nei) 在精神的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