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實黜虛:馮(feng) 從(cong) 吾“異端”觀析論
作者:胡長海(四川師範大學副研究員)
來源:《原道》第40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1年8月
內(nei) 容摘要:針對陽明後學的空疏學風以及淡化儒家實然倫(lun) 理的流弊,馮(feng) 從(cong) 吾致力於(yu) 厘清儒學與(yu) “異端”的差異,強調凸顯儒家實然倫(lun) 理以挽救心學弊端。具體(ti) 而言,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丟(diu) 過“理”字談心便是“異端”,指出“異端”與(yu) 儒家論心上的對立,彰顯心學實然倫(lun) 理內(nei) 涵;同時,馮(feng) 從(cong) 吾厘清儒家與(yu) “異端”論“無”的差異,強調儒家論“無”乃是無私欲而有人倫(lun) ,“異端”論“無”乃是無人倫(lun) 而有私欲;針對陽明後學與(yu) 佛老虛化倫(lun) 理導致的人欲放縱,馮(feng) 從(cong) 吾從(cong) 人倫(lun) 之“性”角度凸顯儒家倫(lun) 理,批判佛老與(yu) 告子以自然論“性”;最後,馮(feng) 從(cong) 吾重視躬行踐履,強調科舉(ju) 與(yu) 理學、做官與(yu) 做人的內(nei) 在統一。馮(feng) 從(cong) 吾“異端”觀針對陽明學流弊的空疏學風,彰顯實然倫(lun) 理,批駁“異端”虛空與(yu) 放縱欲望,體(ti) 現了明中後期學術轉向與(yu) 儒學“異端”觀的演變,凸顯其注重實理實行的學術特征。
關(guan) 鍵詞:馮(feng) 從(cong) 吾;異端觀;實理;私欲;舉(ju) 業(ye)
陽明心學流行後,其重視良知體(ti) 認而輕視人倫(lun) 規範的弊端逐步凸顯,厘清儒學與(yu) 佛老的本質差異,彰顯儒家實然倫(lun) 理以挽救心學流弊,具有現實必要性。馮(feng) 從(cong) 吾深受心學影響,強調“聖賢之學,心學也”;又反對心學流弊下的空疏學風。其學術“統程、朱、陸、王而一之”,更加凸顯了實然倫(lun) 理內(nei) 涵。
“異端”觀是馮(feng) 從(cong) 吾學術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馮(feng) 從(cong) 吾針對佛老與(yu) 王學流弊,既強調心學的實然人倫(lun) 內(nei) 涵,批判“異端”虛空寂滅;又針對“異端”喪(sang) 絕人倫(lun) 對人欲的節製,強調人倫(lun) 秩序的重塑,批判“異端”放縱私欲。
具體(ti) 而言,他認為(wei) 丟(diu) 過“理”字談心便是“異端”,強調心的核心內(nei) 涵是理;進而區隔儒家與(yu) 佛老論“無”,指出儒家凸顯人倫(lun) 之“有”,異端論“無”乃是虛無;他還強調以人倫(lun) 約束人欲,批判異端“一空其理,欲將自縱”;又重視倫(lun) 理的操存與(yu) 踐履,認為(wei) 理學使妨舉(ju) 業(ye) “則理學亦異端”,指出科舉(ju) 與(yu) 理學的統一性。
後世學者評價(jia) “其於(yu) 異端是非之界,則辨之不遺餘(yu) 力”,可見“異端”觀在其思想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其求實求理思想對挽救心學流弊,重塑人倫(lun) 秩序的重要意義(yi) 。同時,其“異端”觀也凸顯明中後期學術轉向,以及儒學對學術流弊的自我糾正。
一、丟(diu) 過理字說心,便是異端
馮(feng) 從(cong) 吾深受心學影響,重視“心”的地位,認為(wei) 聖人學問即是心學。但明中後期,心學流弊凸顯,辨明心學與(yu) 異端,凸顯心學實理內(nei) 涵,旨在挽救心學空疏之弊。《明儒學案》指出:“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為(wei) 禪矣。……傳(chuan) 至顏山農(nong) 、何心隱一派,遂複非名教所能羈絡矣。”
陳福濱也指出陽明後學:“上焉者習(xi) 靜談性以求頓悟,或故作奇異之論以驚世駭俗;下焉者放蕩恣肆,每出名教之外。”可見,明代心學經曆長期發展,其空疏與(yu) 喪(sang) 失人倫(lun) 的弊端逐步顯現。雖然,馮(feng) 從(cong) 吾重視心學,但更強調儒家心學的實理內(nei) 涵,試圖匡正心學流弊。
他指出儒家所謂心乃實理之心,非虛空之心,否則便是異端邪說,重在突出一個(ge) “理”字。他說:“人心至虛,眾(zhong) 理鹹備。丟(diu) 過理說心,便是‘人心惟危’之心,……若丟(diu) 過‘理’字說心,說知覺,便是異端。”馮(feng) 從(cong) 吾總結理學家對心的論述,指出其核心都落在“理”上,強調“此理自是實,自來吾儒論心,都不曾丟(diu) 過‘理’字。
若丟(diu) 過‘理’字可以言心,則先儒之說皆誣。”馮(feng) 從(cong) 吾從(cong) 儒家實然之理出發,強調儒家心學與(yu) 佛老異端的根本差異在於(yu) 視聽言動是否遵循儒家實理。他說:“隻是丟(diu) 過‘理’字,空說目能視耳能聽,饑來能吃飯,倦來能眠,單在氣質情欲上說,所以為(wei) 異端,所以誤人耳。
且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全在此‘理’之一字”,強調儒家論心涵攝人倫(lun) 實理。馮(feng) 從(cong) 吾批判佛教“舍心言性,舍理言心”,認為(wei) 佛教“隻要抹殺‘理’字”。馮(feng) 從(cong) 吾抓住了異端不講實理、淪於(yu) 虛空的思想特征進行批判,凸顯了儒家實然之理。
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心乃儒家倫(lun) 理,強調“聖賢論心,不外綱常倫(lun) 理、出處辭受、動靜語默”,指出:“吾儒論心,正在綱常倫(lun) 理日用常行間‘精之一之’”。馮(feng) 從(cong) 吾對儒家之心進行多重詮釋,凸顯其實然倫(lun) 理內(nei) 涵,包含規矩、忠孝、道心、道義(yi) 等,皆是“生生之實理”。
馮(feng) 從(cong) 吾指出實然之理要在儒家規矩上用功夫:“聖人一生學問,隻在矩上用力,當其誌學,即是欲此矩立,不惑、知命、耳順即是不踰此矩。”他又說:“即心即矩,即仁即心,……不然,舍矩言心,舍仁言心,又舍用言心,則此心了不可得,而左袒人心者得借口矣。”
他強調儒家論心乃儒家人倫(lun) 之心,內(nei) 涵即規矩、仁義(yi) ,舍棄規矩、仁義(yi) 則是淪於(yu) 虛空之心。他又從(cong) 忠孝詮釋心,強調“心之理一也,在子謂之孝,在臣謂之忠。……講心性正是講忠孝之理處,今曰不必講心性,是臣子而不講忠孝之理也,其不臣不子甚矣”。
馮(feng) 從(cong) 吾還從(cong) 義(yi) 利、善惡角度詮釋心,指出儒家論心重視道義(yi) 與(yu) 為(wei) 善,異端論心乃是為(wei) 惡、功利之心,故而“夫喻利之心、為(wei) 惡之心,固不可有;喻義(yi) 之心、為(wei) 善之心,豈可無?”概括地說,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儒家人倫(lun) ,認為(wei) “吾儒重綱常,異端棄倫(lun) 理”。
他認為(wei) 心學不明根本在於(yu) “求心者又多求之於(yu) 虛無寂滅,而不知求之於(yu) 綱常倫(lun) 理、喜怒哀樂(le) 、視聽言動之際”。是否具備儒家倫(lun) 理是馮(feng) 從(cong) 吾辨別異端的根本標準,他強調理的實然內(nei) 涵,批判“異端”脫離人倫(lun) 之實。
正因儒家人倫(lun) 的根本地位,對人倫(lun) 的持有則是儒家,否則便是異端。因此,是否對儒家倫(lun) 理進行操存是儒學與(yu) 異端的重要區別。在心學流的弊影響下,人們(men) 借助心學放縱欲望,形成對儒家倫(lun) 理的衝(chong) 擊。所謂操存本質是對倫(lun) 理的持有與(yu) 把握,反對放縱欲望,挽救心學流弊。
他說:“論心之工夫歸之操存,故曰:‘操則存,舍則亡’,此正孟子得統於(yu) 孔子處。若言心不言理義(yi) ,則本體(ti) 涉於(yu) 虛;言理義(yi) 不言操存,則工夫流於(yu) 泛”。他認為(wei) 操存即是對儒家道德的存有,否則是放縱私心。其根本在於(yu) 操持道心,舍棄人心,他說:“飲食隻是一個(ge) 飲食‘人心’‘道心’之分,隻在知味不知味耳。
綱常倫(lun) 理視聽言動,眾(zhong) 人與(yu) 聖人都是一樣,隻是盡道不盡道,合禮不合禮,便分‘人心’‘道心’,便分聖人眾(zhong) 人矣”。又說:“操則存,便是‘道心’;舍則亡,便是‘人心’。舍而複操,便是‘道心’;操而複舍,便是‘人心’。”操舍的本質即是在道心、人心之間進行取舍,操則是道心,舍則是人心。
在操存功夫上,他強調“學者隻當常存‘操’之之心,常用‘操’之之功,在‘操’字裏麵求其妙處,如優(you) 焉遊焉,使自得焉。‘操’之又‘操’,以至於(yu) 化”。操舍不僅(jin) 要持有儒家道德,還要舍棄私欲,指出“不‘操’嚐便是‘舍’,不‘舍’便是‘操’,理欲交戰,天人貞勝,勢無兩(liang) 立,豈有不操不舍之間有妙存焉之理?”
他又批判不操不舍之說,強調“‘有事’是操處,‘勿忘勿助’是操之妙處,非不‘操’不‘舍’之間又有個(ge) 妙處也”。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操舍對立不並立,強調不操便是舍,便是私心人欲,反對不操不舍之論。究其本質,馮(feng) 從(cong) 吾麵對心學空疏之弊,力求回歸儒家之“理”,反對丟(diu) 過“理”字說心,強調主體(ti) 對人倫(lun) 的操存,重塑心學倫(lun) 理內(nei) 涵。
二、所謂有無,非異端之所謂無
心學人倫(lun) 內(nei) 涵的淪喪(sang) 是源於(yu) 陽明心學流弊。陽明認為(wei) :“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即主張本體(ti) 未發之時寂然不動,並無善惡之分,已發則有善惡,強調已發之時格物以致良知。王陽明強調主體(ti) 對良知的把握,重視個(ge) 人對人倫(lun) 的體(ti) 悟,然而其“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與(yu) 佛老“無無亦無”之說極易混淆。
陽明後學將“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流於(yu) 佛老虛空之境,如羅汝芳認為(wei) :“無奈心性原屬化機,變見隨時,本無實體(ti) ,求以條件則似有條件,索以景光則似有景光”。他主張心“變見隨時,本無實體(ti) ”,將心學倫(lun) 理內(nei) 涵虛化。
許孚遠批判專(zhuan) 講“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認為(wei)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一語,……合下三言始為(wei) 無病。今以心意知物俱無善無惡可言者,非文成之正傳(chuan) 也”。陽明後學虛化心體(ti) 的倫(lun) 理內(nei) 涵,導致道德規範對個(ge) 體(ti) 約束的喪(sang) 失。
王塘南激烈地剖擊“無善無惡”的弊端:“學者以任情為(wei) 率性,以媚世為(wei) 與(yu) 物同體(ti) ,以破戒為(wei) 不好名,以不事檢束為(wei) 孔顏樂(le) 地,以虛見為(wei) 超悟,以無所用恥為(wei) 不動心,以放其心而不求為(wei) 未嚐致纖毫之力者多矣,可歎哉!”對此,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心乃實然人倫(lun) 之心,重塑心學的倫(lun) 理內(nei) 涵是挽救心學流弊的關(guan) 鍵。因而,他注重區隔儒學與(yu) 異端論心時所謂“無”的本質差異,凸顯儒家有人倫(lun) 實理。
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儒家論“無”與(yu) 異端論“無”的對立,通過強化對“無”內(nei) 涵的詮釋來說明儒學與(yu) 異端的對立,強調儒家所謂“無”實質是對人倫(lun) 道德的維護。他認為(wei) 儒家所謂“無”其內(nei) 涵是無私心、惡心,異端論“無”乃無善心、無道義(yi) 心。他指出:“今卻欲無無亦無,不知公心一無,私心便有;善心一無,惡心便有。”
又說:“今一旦倡為(wei) 喻義(yi) 之心不可有,為(wei) 善之心不可有,而又極稱‘無無亦無'之說以伸其辨。”他又認為(wei) 對異端所謂“無”的批判是君子與(yu) 小人、天理與(yu) 人欲的對立,若不重視而任其發展,則是取亂(luan) 之道。
他說:“若不扶陽抑陰,不尊中國攘外患,不進君子退小人,不存天理遏人欲,而曰無陰無陽、無內(nei) 無外、無君子無小人、無理無欲、無無亦無,‘與(yu) 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liang) 忘而化其道’,此大亂(luan) 之道也。”馮(feng) 從(cong) 吾批判異端“無無亦無”的虛空之論,強調儒家論“無”乃是無私心、無功利之心,凸顯儒家實然倫(lun) 理。
在道心與(yu) 人心對立視角,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儒家論“無”乃無人欲之心,他說:“世俗之所謂有心,有的是‘人心’。吾儒之所謂有心,有的是‘道心’。異端之所謂‘無心’,無的是‘道心’。吾儒之所謂‘無心’,無的是‘人心’。……必如此,方不墮世俗之弊,流異端之非。”馮(feng) 從(cong) 吾闡發儒家與(yu) 異端論“無”的差異,從(cong) 善惡、道心人心、公心私利等角度凸顯儒家與(yu) 異端的對立,強調儒家對人倫(lun) 義(yi) 理的存有。
馮(feng) 從(cong) 吾還批判異端論“無”乃是虛無,強調儒家重視倫(lun) 理之“有”。他說:“若論本體(ti) ,則全說不得無矣。故孟子曰:‘無側(ce) 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曰無曰非,何等明白!”詮釋太極時,他強調“若丟(diu) 過太極而專(zhuan) 講‘無思無爵',丟(diu) 過物則專(zhuan) 講‘無聲無臭’,……有是理乎?”
詮釋《中庸》時,他強調“若丟(diu) 過德,丟(diu) 過敬信篤恭,而直曰‘無聲無臭’,有是理乎?”為(wei) 厘清儒家與(yu) 佛教異端論“無”的差異,馮(feng) 從(cong) 吾指出儒家論“無”的本質以強調“有”。他認為(wei) :“自異學言‘無’,而世儒多爭(zheng) 言‘無’,以為(wei) 精微奧妙。
不知精微奧妙處,豈專(zhuan) 在‘無’之一字哉?‘易有太極’,敢道這‘有’之一字,說他不精微奧妙不得?”在這裏,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儒家雖然講無,但本質上則有儒家義(yi) 理,其精髓在於(yu) “有”。
而所謂“有”即有君臣、父子、夫婦等儒家倫(lun) 理,他說:“‘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個(ge) ‘有’字,何等明白!而異學爭(zheng) 言‘無’,世儒又從(cong) 而附和之,何也?不知使父子無親(qin) ,君臣無義(yi) ,夫婦無別,長幼無序,朋友無信,是何道理?成何世界?”
馮(feng) 從(cong) 吾還強調儒家人倫(lun) 之“有”是天賦而來,區別於(yu) 異端虛無之說,指出:“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五個(ge) ‘有’字都是天生來自然有的,……此吾儒之所謂有無,非異端之所謂無也。”在這裏,馮(feng) 從(cong) 吾批判佛教論“無”是無人倫(lun) 之理,凸顯儒家有實然之理。
他指出:“吾儒所謂無是無其跡,佛氏所謂無是無其理;吾儒所謂有是有其理,佛氏所謂有是有其欲。真空,空的是天理之本然;妙有,有的是人欲之作用。”又說:“佛氏論真空之性,亦說本來無物而實不礙諸物。但吾儒上‘物’字指‘欲’,下‘物’字指‘理’;佛氏上‘物’字指‘理’,下‘物’字指‘欲’耳。”在這裏,馮(feng) 從(cong) 吾通過對佛教“無”的批判來論證儒家“有”的內(nei) 涵,厘清佛教與(yu) 儒家論無的本質差異,強調儒家人倫(lun) 道德的地位。
馮(feng) 從(cong) 吾也批判道家虛無,強調儒家實然之理。他指出:“自老子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說,於(yu) 是逮人為(wei) 道者,索隱行怪求之於(yu) 虛無寂滅之域。……老子虛無寂減之說,當不待辨而知其非矣。”
在詮釋《道德經》時馮(feng) 從(cong) 吾批判其“以不可道為(wei) 道,以不德為(wei) 德”的虛空內(nei) 涵,他說:“吾儒之所謂道,正指其可道者而名之也,而異端則曰‘道可道,非常道’。是明以不可道者為(wei) 道矣。又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是明以不德為(wei) 德矣。……以不可道為(wei) 道,以不德為(wei) 德,以無善為(wei) 善,則善者為(wei) 有善之善,惡者為(wei) 無善之善,君子絀而小人肆矣。”
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道家學說淪儒家道德為(wei) 異端虛無之論。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儒家區別於(yu) 道家在於(yu) 實然倫(lun) 理。他說:“吾儒之言曰:‘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而異端之言曰:‘有物渾成,先天地生。’恰似一樣。不知吾儒所謂太極指實理而言。”他認為(wei) 儒家論太極乃實然倫(lun) 理,道家論太極是不可言說的虛無之論。
同時,他還強調儒家人倫(lun) 是活潑潑的,並非道家槁木死灰之說。他指出:“蓋身不妄動易,心不妄動難。人心原是神明不測,活潑潑地的,豈能不動?隻是不妄動,便是靜,非塊然如槁木死灰,然後為(wei) 靜也,此吾儒、異端之辨。”此外,他還認為(wei) 道家通過空無之論愚民,指出:“民可使由,不可使知,非聖人不使之知也。”馮(feng) 從(cong) 吾又強調老氏之說“是知而故為(wei) 不知,以愚人者也。”可見,馮(feng) 從(cong) 吾批判道家為(wei) 異端,也強調其空無之說棄絕儒家人倫(lun) 之實然內(nei) 涵。
三、一空其理,欲將自縱
心學流弊虛化儒家人倫(lun) 內(nei) 涵,也導致對人欲的放縱。王學末流“往往憑虛見而弄精魂,任自然而藐兢業(ye) ”,甚至有儒者提出“酒色財氣,一切不礙菩提路”。顯然,王學致良知的道德自覺演變為(wei) 對欲望的放縱,引發對傳(chuan) 統倫(lun) 理的衝(chong) 擊。
這種偏差必然引發學者的修正,誠如梁啟超所說:“凡有價(jia) 值的學派,已經成立而且風行,斷無驟然消滅之理,但到了末流,流弊當然相緣而生。繼起的人,往往對該學派內(nei) 容有所修正,給他一種新生命,然後維持不敝”。馮(feng) 從(cong) 吾除了批判異端虛空寂滅,還強調其喪(sang) 絕人倫(lun) 約束而放縱欲望,回應時代拷問。
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佛教以理為(wei) 障之說即是棄絕人倫(lun) 約束。他指出:“佛氏以理為(wei) 障,是空其聲而並空其聲之理,一切總歸於(yu) 空也。所以無感時似與(yu) 吾儒同,一有所感,使顛倒錯亂(luan) ,依舊落於(yu) 世味中而不可救藥。”他認為(wei) 佛教以理為(wei) 障,喪(sang) 失理的約束,最後顛倒錯亂(luan) ,落於(yu) 世味。
馮(feng) 從(cong) 吾指出“空其欲而並欲空其理,空其理而並欲空其空,說的恰似玄妙,不知一空其理,欲將自縱,一縱其欲,何所底止?”佛教理論本身強調無欲,然而其放棄理的約束後,反而導致人在欲望上的放縱。具體(ti) 而言,則要在視聽言動上遵循“禮”的約束,否則淪於(yu) 佛教縱欲境地。
他指出:“視聽言動之自然恰好合禮處才是仁。……若不論禮不禮,勿不勿,而惟以視聽言動為(wei) 仁,是直把氣質作義(yi) 理,名雖鶩玄逮,是則墮情欲矣。自古學佛者多恣情縱欲,無所底止,非獨學者之遏,亦其始教之差誤之也。”
在詮釋“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時,馮(feng) 從(cong) 吾反複強調儒家是從(cong) 心,而異端乃是放縱欲望之心,指出:“若放闊‘學’字而曰‘從(cong) 心所欲’,是縱心非‘從(cong) 心’也。縱心所如,豈有不為(wei) 耳目口體(ti) 引去之理?豈有不踰矩?從(cong) 心縱心,此吾儒、異端之辨。”又指出“餘(yu) 以為(wei) 隻從(cong) 心所欲,便不踰矩;若從(cong) 耳目所欲,便踰矩矣。”可見,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儒學與(yu) 異端不僅(jin) 區別於(yu) 虛空寂滅,還在於(yu) 是否在欲望上有人倫(lun) 的節製。
馮(feng) 從(cong) 吾還從(cong) 論性的角度闡發對佛教等異端放縱欲望的批判,他將佛教之性空導致的喪(sang) 絕人倫(lun) 約束等同於(yu) 告子自然人性之說。他認為(wei) 異端所謂性是棄絕人倫(lun) 禮法之性,“世俗論真在不拘禮法,異端論性在絕仁棄義(yi) ,……吾儒論真論性,與(yu) 世俗論真、異端論性絕不相同。
人又奈何以禮為(wei) 偽(wei) 為(wei) 迂,以不拘禮法為(wei) 真為(wei) 自然哉?知此可以祛世俗之障,可以破異端之說。”他認為(wei) 佛教所謂性不過是自然感官之性,指出:“佛氏以所以能知覺運動的這個(ge) 為(wei) 性,故不消言學,所以多流於(yu) 放縱自恣”,又說:“佛氏所謂這些子一點靈明,指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饑渴之知飲食的這個(ge) 而言”。
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異端論性是自然之性,與(yu) 禽獸(shou) 沒有本質差別,都是在情欲上生發。他說:“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饑渴之知飲食,人與(yu) 禽獸(shou) 何異?惟是視之能明、聽之能聰、飲食之能知味,人始異於(yu) 禽獸(shou) 耳。異端言性指人與(yu) 禽獸(shou) 同處言,吾儒言性指人與(yu) 禽獸(shou) 異處言。”
他又說:“異端言性,亦不曾直以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饑渴之知飲食為(wei) 性,而以目之所以知視、耳之所以知聽、饑渴之所以知飲食的這個(ge) 言性。”他強調:“異端亦言性,安所異而曰吾儒異端哉?盡性者,心之生理,非心之外別有所謂性也。然心有人心、有道心,性有義(yi) 理之性、有氣質之性,……此千古論性者之準也。乃異端則不然,直以在眼曰見,在耳曰合,在鼻辨香,在曰談論,在手孰捉,在足運奔者為(wei) 性,……是明以生死之生為(wei) 性,而不以生理之生為(wei) 性;是專(zhuan) 以氣質言,而不以義(yi) 理言矣。”可見,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異端論性在自然欲望之性,非人倫(lun) 道德之性。
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性乃人倫(lun) 義(yi) 理之性,進而重視批判告子“生之謂性”說。他認為(wei) 人受天地之理以生則為(wei) 義(yi) 理之性,氣質搭載天地之理,因此根本之性乃天地之性,批判告子“生之謂性”之說。
他指出:“人得天地之理以為(wei) 生,此所謂義(yi) 理之性也,而氣質乃所以載此理,豈舍氣質而於(yu) 別處討義(yi) 理哉?……既知性隻是一個(ge) 性,何不一之於(yu) 性善之性,而獨欲一之於(yu) ‘生之謂性’之性耶?”
馮(feng) 從(cong) 吾對告子論性進行分析與(yu) 批判,指出告子論性全在人欲上,指出:“從(cong) 告子之論性,則甘食悅色,無仁義(yi) 以為(wei) 堤防,人人以縱欲為(wei) 真,以循理為(wei) 偽(wei) ,其究也至於(yu) 為(wei) 禽為(wei) 獸(shou) 。從(cong) 孟子之論性,……以循理為(wei) 是,以縱欲為(wei) 非,其究也可以為(wei) 聖為(wei) 賢。性學一差,毫厘千裏。”
馮(feng) 從(cong) 吾重視對告子論性的批判,還在於(yu) 他認為(wei) 告子之說開異學之端,引發佛老等學說由虛空走向放縱。他說:“告子之所謂‘生’指‘生’死生字而言,論氣不論理。謂理離於(yu) 氣不是,謂氣即為(wei) 理尤不是。惟論氣不論理,此‘生之謂性’之說,所以開異學之端也。吾儒言生,佛氏亦言生,苟不明辨其所以生,則儒佛混矣。”
可見,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佛教異端並非禁欲學說,而是虛空了儒家倫(lun) 理的約束,實際上放縱了人的欲望。馮(feng) 從(cong) 吾同時代的學者也指出“後世學者寖失其宗,……於(yu) 是以覺言道,而不以所覺之理言道,其原蓋淫於(yu) 佛氏空覺極圓之說。以無善為(wei) 心體(ti) ,以天生蒸民本有之性悉掃而空之,其弊至於(yu) 率天下之人恣情縱欲,流於(yu) 小人之無忌憚,而尤自以為(wei) 無礙也”。可見王學流弊淡化了對人倫(lun) 道德的遵循,馮(feng) 從(cong) 吾批判“異端”放縱欲望具有時代針對性。
四、妨於(yu) 舉(ju) 業(ye) ,則理學亦異端
基於(yu) 心學流弊,馮(feng) 從(cong) 吾更加重視儒家倫(lun) 理的躬行踐履,反對空談之風。因而,在論述異端時強調人倫(lun) 實踐,批判異端虛空寂滅。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儒家是躬行踐履之學,他說:“其言當以綱常倫(lun) 理為(wei) 主,其書(shu) 當以四書(shu) 五經、性理、通鑒、小學、近思錄為(wei) 主,其相與(yu) 當以崇真尚簡為(wei) 主,務戒空譚,敦實行,以共任斯道”。
他強調講學要講躬行之學,指出:“講玄虛之學,講學也:講躬行之學,亦講學也。玄虛之學不講,可也;躬行之學不講,可乎?若曰學不必講,豈躬行之學亦不必講邪?”也即是說所謂講學重點是講對儒家人倫(lun) 道德的踐履,而非空談空虛寂滅之學。
所以他強調學貴躬行:“講學正所以為(wei) 躬行地耳。譬之遭路,然不講路程而即放行,未有不南越而北轅者也”。在明中後期空疏之學風盛行的情況下,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對儒家人倫(lun) 實然之理的把握與(yu) 踐履,反對空疏學風,強調不僅(jin) 要踐行人倫(lun) ,講學也要倡導儒家實然倫(lun) 理。
在批駁異端上,他也強調重在躬行,指出:“吾儒異端之辨,不在口舌之爭(zheng) ,而在修其本以勝之。廣建書(shu) 院以表章聖學,正盛則邪衰,晛見則雪消,將真儒接踵而異端不攻自破矣,此修其本以勝之之說也”。可見,馮(feng) 從(cong) 吾主張實行實踐,詆斥異端虛無寂滅之說。後世學者評價(jia) 馮(feng) 從(cong) 吾“務實浹事理,以利於(yu) 行”,凸顯其注重實然倫(lun) 理的學術特點。
馮(feng) 從(cong) 吾注重實行實踐,認為(wei) 科舉(ju) 也是對儒家實學的踐履。馮(feng) 從(cong) 吾針對陽明學流弊的空疏學風,認為(wei) 理學並不妨礙科舉(ju) ,若理學妨礙科舉(ju) 則是異端之學。他指出:“理學使妨於(yu) 舉(ju) 業(ye) ,則理學亦異端談玄說空之學,非吾儒進德修業(ye) 之學矣。理學原不離舉(ju) 業(ye) ,……父兄固當督責乎子弟,自家亦當督責乎自家,勿事優(you) 遊,玩愒月日,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看書(shu) 作文時務要潛心體(ti) 驗,就在此處發揮道理,使一一可見諸行事,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絕奔競營為(wei) 之念,下忘食忘寢之功,眾(zhong) 皆馳逐,我獨恬淡,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
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科舉(ju) 即是學習(xi) 理學,即要躬行踐履儒家道德,因而皆非空疏之學。他強調科舉(ju) 與(yu) 理學的統一,認為(wei) 科舉(ju) 本身是對儒學的踐履,“以舉(ju) 業(ye) 體(ti) 驗於(yu) 躬行,便是真理學;以理學發揮於(yu) 文辭,便是好舉(ju) 業(ye) ,原是一事,說不得同異。……有形之舉(ju) 業(ye) ,固要好;一念者,無形之舉(ju) 業(ye) ,尤要好。不然,心術一念少差,則終身事業(ye) 可知,又何論功名哉!”
他雖然強調舉(ju) 業(ye) 是對理學的踐履,但也強調理學有文字上與(yu) 心術上的差異,主張踐履之外要在心術上涵養(yang) 。基於(yu) 這樣的認知,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做官與(yu) 做人是一體(ti) 的,道德與(yu) 功名並非不可兼有。
他說:“餘(yu) 以為(wei) 做官、做人不是兩(liang) 事,總之做人盡之矣。……試觀吾儕(chai) 今日聚首講學,容容與(yu) 與(yu) ,無半點塵囂,宛然洙泗杏壇景象,固是做人;明日朝參課業(ye) ,或揖讓於(yu) 禁近,或吟詠於(yu) 秘閣,亦是做人;異日散館之後,或留而在內(nei) ,或出而在外,職業(ye) 所關(guan) 巨細不一,無大無小,無敢癡曠,亦是做人。非曰如此為(wei) 做人,如彼為(wei) 做官也。”可見,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做官與(yu) 做人並非二事,皆是躬行人倫(lun) 實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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