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磊】“家國同構論”的重新審視——以周代國家秩序構建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4-05 22:18:01
標簽:封建製
孫磊

作者簡介:孫磊,女,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棗莊人,法學博士(複旦大學,2007年);哲學博士(德國慕尼黑大學,2010年),哲學博士後(複旦大學,2010年)。現任同濟大學政治與(yu) 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兼任同濟大學中國戰略研究院高級研究員。著有《古希臘羅馬政治哲學史綱》《自然與(yu) 禮法:古希臘政治哲學研究》.《行動、倫(lun) 理與(yu) 公共空間:漢娜·阿倫(lun) 特的交往政治哲學研究》等。

“家國同構論”的重新審視

——以周代國家秩序構建為(wei) 中心

作者:孫磊(同濟大學政治與(yu) 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天府新論》2022年第1期



摘    要:20世紀有關(guan) “家國同構論”各種理論的批判性反思,是重新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家國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也是重建以“家”為(wei) 方法的現代中國國家理論的根本。本文試圖從(cong) 曆史政治學的視角,以家國關(guan) 係為(wei) 根本問題,以中國周代國家理論構建為(wei) 核心,探討其中所蘊含的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張力,思考家國文化如何通過調和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維係中華政治文明的傳(chuan) 承,並在此基礎上思考現代中國國家理論構建如何返古開新。作為(wei) 宗法意義(yi) 上的“家”體(ti) 現了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本、以尊尊損益親(qin) 親(qin) 的“齊家”文化。從(cong) “宗統”到“君統”體(ti) 現了以尊尊為(wei) 本、以家擬國的治國文化。“天子建國,諸侯立家”體(ti) 現了封建製中家與(yu) 國、社會(hui) 與(yu) 國家之間的複合治理結構。

 


一、問題的提出

 

鑒於(yu) 儒學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影響,家文化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無疑具有奠基性作用。然而,在20世紀新文化運動以來有關(guan) 現代中國建構的主流思想中,卻充滿了對家文化的批判。這些批判中,既包含倫(lun) 理層麵家族文化對個(ge) 體(ti) 自由人格的壓製,又包含政治層麵對家國一體(ti) 、公私混淆的猛烈抨擊。近些年來,隨著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中出現了對家孝文化、人倫(lun) 問題的強烈關(guan) 注和新的探索。尤其在社會(hui) 科學研究中,亦出現以家文化切入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研究的呼籲,如何從(cong) “家”的根本性精神出發,思考家文化與(yu) 現代國家治理的關(guan) 係。【1】

 

對於(yu) 政治學而言,“家”最重要的問題無疑是對家國關(guan) 係的思考。在20世紀中國政治思想史研究中,“家國同構”已成為(wei) 主導性的思維範式,從(cong) 而構成了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的“根基性隱喻”。【2 】然而,“家國同構論”的提出,其實完全是中西思想碰撞的結果,甚至可以說,現代中國主流思想完全接受了近現代西方思想家關(guan) 於(yu) 中國專(zhuan) 製主義(yi) 的論斷。【3】在孟德斯鳩和黑格爾看來,中國家庭與(yu) 國家不分,將家庭孝道移作國家中對君主的效忠,這種“君父論” “父家長權”完全是公私不分的“東(dong) 方專(zhuan) 製主義(yi) ”。馬克斯·韋伯把中國理解為(wei) “父家長的家產(chan) 製國家”,其學生魏特夫從(cong) 大禹治水中追溯中國政治專(zhuan) 製主義(yi) 的起源,更是“父家長製”理論的運用。現代西方啟蒙主義(yi) 對“父家長製”的批判,經過西方傳(chuan) 教士以及現代日本學界所接受的一套西方啟蒙敘事的傳(chuan) 播,逐漸成為(wei) 中國新文化運動啟蒙主義(yi) 的主導觀點,進而主宰了20世紀中國政治思想史主流的研究。

 

“父家長製”的現代西方啟蒙敘事塑造了一個(ge) “東(dong) 方專(zhuan) 製主義(yi) ”的中國形象,由此引發出帶有更多負麵色彩的“中國停滯論”等理論。近年來,中國學界對此理論進行了諸多批判。現代自由主義(yi) 的國家理論本身已經彰顯了現代自然法激進主義(yi) 的危機,國家與(yu) 社會(hui) 、公共領域與(yu) 私人領域的二分是激進地打破傳(chuan) 統與(yu) 宗教的各種紐帶後不得不去麵對的後果。【4】這種國家理論內(nei) 嵌於(yu) 西歐早期現代國家轉型的特殊語境,如果將其推廣到整個(ge) 現代世界,必須要全麵地加以批判反思。例如,西方語境下的“父家長製”是否可以直接拿來解釋傳(chuan) 統中國的宗法社會(hui) 和王權政治,韋伯的“家產(chan) 製國家”是否是對傳(chuan) 統中國國家的客觀解釋?【5】

 

另有一種“家國同構論”的附屬理論——中國傳(chuan) 統“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遊離論”。這種觀點在根本上仍然承認中國傳(chuan) 統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都是根據“父家長製”的家族主義(yi) 原則構建的,但“國家”(皇帝和官僚之間)與(yu) “社會(hui) ”(村落共同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是疏遠的。持此觀點者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家族社會(hui) 是由孝道構成的自我約束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而皇權政治是遊離於(yu) 其外的政治權力構建。【6】這種理論有強烈的現代西方國家—社會(hui) 二分的色彩,隻是西方強調社會(hui) 對國家公權力的抵抗,而中國特殊在“社會(hui) ”與(yu) “國家”都運用同樣的家族主義(yi) 邏輯,卻可以並行不悖地各自進行構建。顯然,任何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與(yu) 社會(hui) 有所認知者,都會(hui) 注意到這種理論不符合中國的現實。中國傳(chuan) 統“國家”與(yu) “社會(hui) ”既非如現代西方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二元對立,也並非互不相交的遊離狀態。要深入闡釋這些重要問題,必須重新考察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的家國關(guan) 係。

 

當今中國學者在理解“家國同構論”時,主要觀點如下:第一,從(cong) 家庭和宗法的角度,強調“家國同構”對構建社會(hui) 秩序乃至國家秩序的積極影響,這種觀點多以人文學者為(wei) 代表。他們(men) 或者從(cong) 批判西方啟蒙主義(yi) 的“去家”文化入手,進而批判在此基礎上構建社會(hui) 契約的自由主義(yi) 國家理論。或者從(cong) 批判康有為(wei) 以來的現代中國啟蒙思想家忽視人倫(lun) 禮法入手,強調重視現代中國社會(hui) 與(yu) 國家秩序構建中人倫(lun) 禮法與(yu) 家庭文化的根基作用。【7】第二,從(cong) 劃分公私權力的角度,強調“家國同構”對現代中國國家秩序構建的消極影響,這種觀點多以社會(hui) 科學學者為(wei) 代表。他們(men) 或者通過對中西家國觀念的比較,主張現代中國應學習(xi) 現代政治文明的長處,擯棄“家國同構”的公私權力不分。或者從(cong) 批判中國曆史上的皇權專(zhuan) 製和“家天下”入手,強調現代國家建構應重視公德建設的優(you) 先性。【8】由此可見,前者強調“家國同構論”的積極影響,更多從(cong) 社會(hui) 秩序的親(qin) 親(qin) 出發,重視倫(lun) 理秩序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構建,卻往往忽視家國文化中政治性的尊尊因素;後者強調“家國同構論”的消極影響,更多從(cong) 政治秩序的尊尊出發,重視政治秩序中的國家權力構建。但視“家國同構”為(wei) 公私不分,顯然受現代西方啟蒙主義(yi) 的影響,忽視中國傳(chuan) 統家國秩序中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間張力的調和。然而,綜合來看,人文科學界與(yu) 社會(hui) 科學界的主張,仿佛是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遊離論”的再現,似乎重視親(qin) 親(qin) 的現代社會(hui) 可以遊離於(yu) 重視尊尊的現代國家之外。既然中國傳(chuan) 統“國家”與(yu) “社會(hui) ”秩序構建根本不曾遊離過,現代中國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理論又怎麽(me) 可能彼此遊離呢?

 

對以上有關(guan) “家國同構論”各種理論的批判性反思,是重新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家國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也是重建以“家”為(wei) 方法的現代中國國家理論的根本。以尾形勇為(wei) 代表的中國史學者從(cong) 秦漢以來的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史研究出發,對上述問題已經進行了深入闡發。【9】然而,這些研究主要集中於(yu) 從(cong) 曆史學的視角討論秦漢以來的中國國家,尚不足以說明中華政治文明開端對家國關(guan) 係本源性的理解。而要探討中華政治文明的開端,就必須回到周製。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周製和漢製是最有代表性的政治形態,如何理解周、秦、漢之變,關(guan) 乎如何認識中華政治文明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因此,“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從(cong) 周代政製出發,重新理解家與(yu) 國的關(guan) 係,對我們(men) 思考中華政治文明內(nei) 生性的創造性轉化有重要意義(yi) 。這就如同中國曆史上的變革往往都是通過法古來實現的,堯舜時代的“曰若稽古”,漢代的“複古更化”,宋代的“回向三代”,每個(ge) 時代都是通過與(yu) 曆史和傳(chuan) 統進行對話,從(cong) 而尋找所在時代的曆史定位與(yu) 變革路徑。

 

本文試圖從(cong) 曆史政治學的視角,以家國關(guan) 係為(wei) 根本問題,以中華政治文明開端的周代國家秩序構建為(wei) 核心,探討其中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張力,思考家國文化如何通過調和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維係中華政治文明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並在此基礎上思考現代中國國家秩序構建如何返古開新,汲取中華政治文明開端中所蘊含的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中庸智慧。由於(yu) 筆者經史學養(yang) 有限,本文在充分汲取思想史和曆史學相關(guan) 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試圖就政治學所關(guan) 注的現代中國國家秩序構建做出一點思考。


二、作為(wei) 宗法意義(yi) 上的“齊家”

 

理解周代國家中的“家”文化,必須從(cong) 宗法製入手。關(guan) 於(yu) 宗法製,長期以來,學界經常將其視為(wei) 中國政治尚未擺脫血緣封建和農(nong) 耕社會(hui) 負麵影響的罪魁禍首,儒家政治由於(yu) 保留了許多宗法製的因素,從(cong) 而不利於(yu) 中國政治走向現代。【10】人類政治中的早期國家多與(yu) 在血緣基礎上形成的氏族文化相關(guan) ,中國的夏、商、周三代也不例外。然而,周代的宗法製卻代表了對殷商血緣氏族文化的批判式吸收。【11】近代以王國維為(wei) 代表的學者對宗法製的深入研究,揭示出周禮的宗法製對殷禮的損益。“宗子之法,殷唯有小宗,而周立大宗”,【12】殷代主要基於(yu) 親(qin) 親(qin) 的血緣關(guan) 係構建氏族王朝,氏族內(nei) 部通婚,在王位繼承上曾一度奉行兄終弟及原則,其最終無法整合社會(hui) 擴展中不斷出現的遠近親(qin) 疏的血緣關(guan) 係。社會(hui) 越擴大,純粹基於(yu) 血緣的族群凝聚力則越小。王國維將周代宗法製的核心概括為(wei) 嫡庶製度。簡而言之,在氏族內(nei) 部統治中,確立嫡長子為(wei) 宗子,並奉其為(wei) 大宗,其餘(yu) 庶子則為(wei) 小宗,由此形成了“大宗(宗子)—小宗(別子)—宗人(族人)”的治理結構。其中,最能體(ti) 現超越血緣親(qin) 親(qin) 的地方在於(yu) “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這意味著作為(wei) 大宗的宗子並不完全基於(yu) 血緣關(guan) 係確立,典型者如宗族首領沒有嫡子,則奉宗族內(nei) 部的庶子為(wei) 宗子,並在喪(sang) 祭的禮製中進行嚴(yan) 格的規範。後世君主也以此為(wei) 根據,就一般情況而言,繼承誰的位置,就要稱其為(wei) “父”,這個(ge) “父”並不一定是親(qin) 生父親(qin) 意義(yi) 上的父親(qin) (《春秋公羊傳(chuan) · 成公十五年》)。由此可見,宗法製中的“宗子”之位是為(wei) 了確立宗族領導的位置,而非確認血緣上的親(qin) 疏。這種宗法製度設立的邏輯是,血親(qin) 關(guan) 係必然會(hui) 隨著社會(hui) 發展而變淡,如果親(qin) 情淡薄,氏族散去,社會(hui) 文明的凝聚力就會(hui) 受到挑戰。而且宗族隻有應對不同血緣的族群整合問題,才可能持久壯大。周代宗法製在宗族中設立以宗子為(wei) 領導的大宗,實將尊尊之義(yi) 融入血緣之親(qin) 親(qin) 中,並超越了純粹基於(yu) 血緣親(qin) 親(qin) 的不可持續性。因此,周代作為(wei) 宗法意義(yi) 上的“家”文化從(cong) 一開始的立法製度中,就不能簡單地被等同於(yu) 血緣之私,而必須從(cong) 維護共同體(ti) 文明的凝聚力的公共意義(yi) 上來理解,此乃“殷道親(qin) 親(qin) ,周道尊尊”(《史記· 梁孝王世家》)所強調的尊尊大義(yi) 。

 

如何理解宗法製度的社會(hui) 功能?《禮記·大傳(chuan) 》曰:“自仁率親(qin) ,等而上之,至於(yu) 祖;自義(yi) 率祖,順而下之,至於(yu) 禰。是故,人道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yan) ,宗廟嚴(yan) 故重社稷,重社稷故愛百姓,愛百姓故刑罰中,刑罰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財用足,財用足故百誌成,百誌成故禮俗刑,禮俗刑然後樂(le) 。”這段話非常清晰地展示了周代宗法製度如何從(cong) 親(qin) 親(qin) 走向尊尊的社會(hui) 曆程。陳贇指出,應從(cong) 以子繼父、以兄統弟、以嫡統庶三重向度來思考。首先,以子繼父體(ti) 現人道親(qin) 親(qin) 的尊祖,通過“報本反始”的活動維係宗族的世係綿延,這體(ti) 現為(wei) 宗法的縱向結構。其次,以兄統弟則體(ti) 現基於(yu) 尊尊的敬宗,即群弟(小宗)敬重作為(wei) 先祖現實體(ti) 現者的嫡兄(大宗,宗子),這體(ti) 現為(wei) 宗法的橫向結構。而以嫡統庶則是前麵兩(liang) 者得以實現的根本保證,無嫡庶之分,就不可能有周代“宗”的確立,由此才有宗法意義(yi) 上的敬宗。【13】在如此複雜的宗法等級製結構中,我們(men) 可以總結宗法製度的社會(hui) 功能如下:第一,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本,在尊祖的價(jia) 值導向中,實現宗族的和睦團結,增強宗族的社會(hui) 凝聚力和認同感。由下至上的“自仁率親(qin) ”表明宗族中仁愛的情感是孝的根基,“慎終追遠”表明宗族中的祭祖是孝的踐行。中國的家孝文化必然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本。第二,以尊尊損益親(qin) 親(qin) ,通過設立宗子為(wei) 大宗,實現其對宗族內(nei) 部遠近親(qin) 疏之族群的共同領導,增強宗族的向心力和治理效果。由於(yu) 宗族內(nei) 包含不同血緣的氏族,這就要求作為(wei) 領導的宗子敬宗收族,他雖然在名義(yi) 上掌管宗族的全部財產(chan) ,但並非為(wei) 其所私有。他要負擔養(yang) 活全族的責任,收族是其必須承擔的義(yi) 務。【14】可見,宗法製的設立基於(yu) 血緣之私,但並不以維護血緣之私為(wei) 唯一目標,在賦予宗子高度權力的同時,亦要求其承擔大量責任與(yu) 義(yi) 務,這就是尊尊所強調的德行。後世儒家強調德位相應,“大德者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禮記· 中庸》),儒家政治的責任倫(lun) 理從(cong) 一開始就是著眼於(yu) 解決(jue) 公共性困境。

 

周禮中的宗法製是對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張力的調和。錢穆先生精辟地指出,“人生有親(qin) ,乃由人之性;親(qin) 中又有尊,乃屬人之行。仁本於(yu) 性,乃見人之德;智由於(yu) 行,乃成人之業(ye) 。生而不知有親(qin) ,是為(wei) 不仁無德;生而不知有尊,是為(wei) 不智無行,尊必尊其親(qin) ,親(qin) 必親(qin) 其尊,尊與(yu) 親(qin) 必相和合為(wei) 一體(ti) ,斯為(wei) 德性與(yu) 事業(ye) 行為(wei) 之合一”。【15】以周代政製為(wei) 例,周奉後稷為(wei) 始祖,可見這是農(nong) 業(ye) 社會(hui) 中姬姓家族對後稷賢德的認同。另周尊文王為(wei) 開國之祖,而實際上文王之前仍有漫長的家族創業(ye) 史,可見,這是對文王至純之德的認同。這兩(liang) 者都體(ti) 現了親(qin) 親(qin) 中蘊含尊尊(尊賢)之意。

 

這種調和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宗法製,彰顯了中國齊家文化的精神,對兩(liang) 千多年的中華政治文明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它並沒有隨著周代封建製的衰亡而消失,而是在郡縣製的中國得到進一步強化,盡管呈現出不同的時代特征。《大學》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經典表述是對以宗法製為(wei) 基礎的周代政治文明的高度凝練。“齊家”並非私德,而是需要有修身基礎上的公共德行,由此才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尚書(shu) ·堯典》中帝堯從(cong) “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的修身之德開始,逐漸獲得眾(zhong) 人認同(“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然後上升到家族治理中的“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再由齊家走向治國平天下(“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與(yu) 現代親(qin) 屬血緣意義(yi) 上的家相比,傳(chuan) 統中國國家中宗法製意義(yi) 上的家是一個(ge) 在宗廟中祭祀祖宗的團體(ti) ,有特定範圍內(nei) 的公共政治意義(yi) ,由此而產(chan) 生的孝道亦同樣具有公共性,而非僅(jin) 僅(jin) 停留在血緣意義(yi) 的私上。在此意義(yi) 上,才能領會(hui) 錢穆先生所言,宗法製的親(qin) 親(qin) 、尊尊體(ti) 現了仁與(yu) 智、德性與(yu) 事業(ye) 的融合。


三、 從(cong) “宗統”到“君統”——以家擬國

 

在理解傳(chuan) 統中國國家理論時,主流的觀點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國家完全是家的擴大,由此導致家國一體(ti) ,化家為(wei) 國。由此推出,周代封建製是姬姓家族內(nei) 部權力分配的“家天下”,君主的家事亦是國事,家族中的孝文化亦被視為(wei) 國家政治倫(lun) 理。【16】這裏首要的是對宗法製的“家”文化的誤解。如上所述,宗法製的齊家文化實際上基於(yu) 模擬血緣關(guan) 係,包含有超越親(qin) 親(qin) 的尊尊因素,從(cong) 而具有公共性的社會(hui) 政治整合功能。然而,即使如此,從(cong) 齊家到治國,也並非簡單的規模擴大。以家擬國,絕不能簡單地將家族倫(lun) 理等同於(yu) 國家倫(lun) 理。厘清這一點,對我們(men) 認識傳(chuan) 統中國國家中的公私倫(lun) 理有重要意義(yi) 。

 

首先,周代國家的“宗統”和“君統”在實際建構中並非直接合一。如果簡單地以宗法製的家國同構原理外推,正如宗子是宗族的大宗,那麽(me) “天下一家”,周代政治就是姬姓家族的“家天下”。然而,周代國家中已經有明確的內(nei) 外公私劃分。周天子作為(wei) 姬姓家族的“宗統”,必須考慮家族血緣的親(qin) 情,但當他代表一國之君的“君統”時,其與(yu) 其他兄弟親(qin) 族都是以君臣關(guan) 係為(wei) 主導,屬於(yu) 非常明晰的政治關(guan) 係。《禮記·大傳(chuan) 》曰:“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鄭玄注曰:“君恩可以下施,而族人皆臣也,不得以父兄子弟之親(qin) 自戚於(yu) 君。位,謂齒列也。所以尊君別嫌也。”孔穎達疏曰: “人君既尊,族人不以戚戚君,明君有絕宗之道也。”【17】鄭玄強調君王的公共性身份,宗族不能因其“宗統”的家族身份僭越君臣身份的國家政治。孔穎達更進一步提出“明君有絕宗之道”,也就是一旦成為(wei) 君王,他就絕非家族中的一家之主,而是“天下”的共主,當家與(yu) 國出現利益衝(chong) 突時,應以國家利益為(wei) 重。近代學者中,王國維認為(wei) ,天子必須在祭天後才能與(yu) 族人飲酒,足以表明,天子作為(wei) 天下之大宗,當以天下事務為(wei) 主,然後才處理家族事務,這無疑是先公後私,以公為(wei) 主。【18】金景芳對《禮記·王製》中的“天子祭天,諸侯祭社稷,大夫祭宗廟”給出了很好的解釋,與(yu) 宗廟相對應的是家,與(yu) 社稷相對應的是國,與(yu) 天子相對應的是天下,國與(yu) 天下都超越了同宗同族的血緣宗法考慮,而更多地域性、公共性的政治考慮。【19】以上關(guan) 於(yu) “君統”與(yu) “宗統”的公私劃分在周代國家製度中有明確體(ti) 現,比如學者研究最多的祭祀製度、喪(sang) 服製度、分封製度等。上述家族宗法製中的“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在周代國家的王統禪續中亦得到充分體(ti) 現。而周禮通過複雜的製度安排,無疑在強調“君統”是代表天下人之大宗的公共性政治身份。

 

另有一重要劃分,即周代政治中“天子”與(yu) “王”的製度劃分,亦可以證明“君統”與(yu) “宗統”的根本不同。“天子”作為(wei) 天之元子,廣有四海,享有無上榮耀,但其職責無比深重,要照料天下生民,敷佑四方,因而對“天子”之德有極高的要求。“王”作為(wei) 祖先之子,繼承王畿土地,擔負照料宗族的使命。【20】 “天子”在先秦社會(hui) 中並非專(zhuan) 指國君,但周代政治中自成王始,以“天子”稱國君,顯然有更深的政治用意:其一,強調國君在政治中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威。“天子”作為(wei) 天之元子,在國家政治係統中不同於(yu) 其他天民,為(wei) 天下人所尊。其二,強調“天子”權力受命於(yu) 天,模擬宗法文化,“天子”當奉天為(wei) 大宗。而所有人都為(wei) 天地所生,有天地賦予的稟賦,天地自然為(wei) 人的父母。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天子”要做民父母?“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尚書(shu) · 泰誓》),“天子”作為(wei) 天之元子,替天治理和教化天下百姓。其三,強調“天子”當以德配天,其政治權力的行使應當接受天命的限製和監督。具體(ti) 在周代禮治中,“天子”祭天的禘禮充分體(ti) 現了“天子”的政治身份和政治責任,“天子”祭祖的宗廟禮則體(ti) 現了國君效法祖先光大先王之德的“王”的身份。盡管“天子”與(yu) “王”的身份有相通之處,甚至現實中也可以同指一人,這種基於(yu) 製度構建的“正名”卻旨在強調“宗統”與(yu) “君統”、家與(yu) 國(天下)的根本不同,並通過相應的政治製度來實現。《白虎通·號》曰:“或稱天子,或稱帝王何?以為(wei) 接上稱天子者,明以爵事天也。接下稱帝王者,明位號天下至尊之稱,以號令臣下也。”這清晰地闡明了作為(wei) 製度的天子所蘊含的公共性理念。曆代中國政治都強調“天子”祭天不可以為(wei) 祭祖所替代,正是以此捍衛這種公共性原則——天子乃天下之大宗的“君統”,非一家一姓之小宗的“宗統”。

 

然而,我們(men) 強調基於(yu) 尊尊的政治考慮劃分“宗統”與(yu) “君統”,並不否定宗法層麵的“家”文化對國家政治構建的影響。宗法的“家”文化中基於(yu) 模擬血緣的尊尊構想在國家構建中得以延伸,作為(wei) “君統”的“天子”必須超越血緣,尊尊必須體(ti) 現為(wei) 尊賢。經常有學者批評周代政治主要分封姬姓家族,但實際上,西周同姓國有55個(ge) ,非同姓國(包括異姓國和所姓不明之國)約80個(ge) 。 可見,即使在當時社會(hui) 普遍的家族政治中,周的存續也絕不僅(jin) 僅(jin) 依靠任人唯親(qin) 的血緣之私。武王曰:“受有億(yi) 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luan) 臣十人,同心同德。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尚書(shu) · 泰誓》)這段記載並非虛言,以功績和賢能為(wei) 主的德行仍然是國家政治考量的根本因素。即使在周王室中,周公和召公進入政治核心,輔佐周天子,而同為(wei) 武王兄弟的管叔和蔡叔則並沒有被委以重任。可見,周禮中對尊賢之德的重視,貫穿在自上而下的國家政治中。

 

而且,宗法的家文化對國家政治的影響更多應從(cong) 親(qin) 親(qin) 的倫(lun) 理情感來理解。所謂“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禮記· 禮運》)、“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張載《西銘》)的家國情懷更多從(cong) 親(qin) 親(qin) 的倫(lun) 理層麵,表達了如何增強共同體(ti) 的文化認同感和內(nei) 在凝聚力。“以家擬國”體(ti) 現為(wei) 從(cong) 家族內(nei) 部的人道親(qin) 親(qin) 出發,不斷擴展為(wei) 對非血緣關(guan) 係的他人的親(qin) 親(qin) ,致使本來並非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根本原則的國家,通過模擬家族的血緣文化,使建立在公共權力之上的國家更有家的人情味。徐勇對此有精彩論述:“西周以德配天命,統一人心;以大家長當家做主,收攏各家;以宗法製鑄造天下一家親(qin) ;以分封建國,讓親(qin) 人各有所得;以禮儀(yi) 規範天下,讓人和諧相處;以尊祖敬宗固化天下一家的精神紐帶,從(cong) 而形塑天下一統的理想世界。這一世界為(wei) 後人所向往。如孔子的理想國便是從(cong) 周。”【21】孟子所說的“推恩足以保四海”(《孟子· 梁惠王上》),正是周禮“以家擬國”的宗法文化的再現。從(cong) 親(qin) 親(qin) 到仁民,儒家政治試圖以宗法製中的仁愛倫(lun) 理作用於(yu) 更廣泛的國家政治,以此來緩解公共政治中等級的尊卑之分所帶來的人心隔閡。“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禮記· 樂(le) 記》),家文化中的親(qin) 親(qin) 頗類似於(yu) 儒家強調的樂(le) 教,以倫(lun) 理政治中的友愛通天地萬(wan) 物,實現“天下一家”,此乃儒家政治的最高理想。


四、“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封建製中的家國關(guan) 係

 

隨著20世紀曆史學與(yu) 考古學的深入研究,我們(men) 對周代封建製的理解越來越深入。許倬雲(yun) 認為(wei) ,周由蕞爾小邦,在周與(yu) 殷遺民的結合、周內(nei) 部分封以及殷周以外方國三個(ge) 層麵,實行封建,建構了超越國家的封建秩序,尤其是周文化的擴張,甚至超越了政治力量的版圖。【22】李峰認為(wei) ,西周國家不適用於(yu) 以往的“城市國家”模式、“領土國家”模式、“feudal國家”模式等,而是一種“權力代理的親(qin) 族邑製國家”。【23】《左傳(chuan) · 桓公二年》曰:“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ce) 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親(qin) ,皆有等衰。”本文將充分汲取以上研究成果,在理論層麵闡釋周代封建製中,“天子建國”與(yu) “諸侯立家”所呈現出的家國之間的複雜治理結構。

 

“天子建國”體(ti) 現了中國曆史上第一次有史可考的大一統。殷商國家主要由血緣基礎上構建的氏族方國構成,而周以小邦建國,麵臨(lin) 如此複雜廣闊的氏族方國,以封建天下立國,彰顯了高度的戰略眼光和政治智慧。《周禮· 天官·塚(zhong) 宰》中“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是對這種大一統政治的高度凝練。其一,“體(ti) 國經野”體(ti) 現了周建國中對各個(ge) 方國尤其是殷遺民關(guan) 係的處理。 《尚書(shu) ·泰誓》中多處出現“友邦塚(zhong) 君”“西土君子”。可見,武王伐紂得到了諸多方國在道義(yi) 上和軍(jun) 事上的支持。周在建國中尊行“興(xing) 滅國,繼絕世”的“存亡繼絕”原則,武王克商後,“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yu) 薊,封帝堯之後於(yu) 祝,封帝舜之後於(yu) 陳。下車而封夏後氏之後於(yu) 杞,投殷之後於(yu) 宋。封王子比幹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複其位”(《禮記· 樂(le) 記》),此即儒家《公羊》學大書(shu) 特書(shu) 的“存二王之後”的經義(yi) 來源。而國野之間的安排布局,則充分體(ti) 現了周公在地緣政治上的戰略眼光。周公分封同姓兄弟和異姓功臣,將其派往重要的戰略地域做諸侯,穿插在殷商原有的方國中間,並將原有的殷商遺民打散,分別遷到姬姓諸侯統治的區域內(nei) 。保留西部都城,又在東(dong) 部設都城,以東(dong) 西兩(liang) 都穩固國家的中心區域。【23】 由此可見,“體(ti) 國經野”體(ti) 現了周代大一統政治中國家高明而縝密的戰略思考,是周代國家得以長久穩固的根本。其二,“設官分職”體(ti) 現了周代國家君臣製度的確立。天子如何對諸侯進行分封?曆史研究表明,荀子與(yu) 司馬遷所言的周代分封中,姬姓諸侯占比達到絕大多數,【24】但我們(men) 並不能由此得出,“天子建國”的分封完全根據血緣親(qin) 疏來分配權力。學者關(guan) 於(yu) 西周封建賜姓的研究表明,姓氏的產(chan) 生並非源於(yu) 血緣,而是政治上的要求。得姓意味著始封,由此獲得作為(wei) 諸侯國君的政治地位。而賜姓的政治要求又利用了同姓家族血親(qin) 和異姓婚姻的血親(qin) 關(guan) 係,從(cong) 而更好地穩固國家統治。【25】然而,在分封賜姓的過程中,功德而非血緣才是最主要的考量因素。周武王封周公於(yu) 魯國,封薑尚於(yu) 齊國。可見,周代貴族社會(hui) 中天子諸侯層麵的一級分封,更多基於(yu) 國家政治的公共考量,重視功德,而對血緣親(qin) 親(qin) 的利用,也是為(wei) 了更好地實現尊尊的公共性政治原則。

 

在周代國家中,天子與(yu) 諸侯、諸侯與(yu) 卿大夫之間的君臣關(guan) 係已經非常明確,其往往通過“策名委質”來呈現。許倬雲(yun) 認為(wei) ,“策名”就是通過書(shu) 麵契約的方式確立君臣關(guan) 係,臣將自己的名字寫(xie) 到文書(shu) 上,表示臣服於(yu) 君,君則通過賜予土地、禮器等方式確立臣的名分。這種“策名”既包括天子對諸侯的冊(ce) 封,諸侯對卿大夫的冊(ce) 封,也包括天子對王室公卿的冊(ce) 封,伴隨整個(ge) 周代“疆以周索”、封建天下的過程。“委質”就是臣自願為(wei) 質於(yu) 君,表明當效忠於(yu) 君。【26】由此來看,以“策名委質”之禮所確立的君臣關(guan) 係,是雙向的權利—義(yi) 務關(guan) 係,即孔子所說的“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的君臣之道,也是《春秋》反複強調的“正名”之道。這不同於(yu) 西歐中世紀feudal國家中的人身依附關(guan) 係, 因為(wei) 周禮中臣對君的效忠是基於(yu) “策名” 所產(chan) 生的君臣之義(yi) ,而不是強製性的依附關(guan) 係。

 

李峰認為(wei) ,周天子與(yu) 地方諸侯間的君臣關(guan) 係已形成高度製度化的官僚製。地方諸侯作為(wei) 西周國家的代理者,有責任並且有義(yi) 務治理好地方封國。周天子享有極高的政治權威和實際權力,甚至有權幹涉地方封國的權力繼承,其政治權威通過宗法製中的“大宗”角色得以強化。地方諸侯雖然對封國內(nei) 的事務可以自治,但必須參與(yu) 西周王室的政治活動,定期朝覲周天子,尤其在軍(jun) 事協助上必須無條件地服從(cong) 周天子的指揮。【27】這種天子與(yu) 諸侯之間基於(yu) 尊尊的君臣關(guan) 係,在高度製度化的周文中達到極致,例如隻有中央的統治者才能被稱作“天子”或“王”,而冊(ce) 封的地方諸侯和卿大夫隻能按照五等爵製的高低,被稱為(wei) 公、侯、伯、子、男。又如一旦確立天子的地位,其他所有王室成員,包括天子的至親(qin) ,都要對其北麵稱臣。

 

如果說,“天子建國”主要是通過賜姓封國(一級封建),那麽(me) “諸侯立家”則主要是通過諸侯對卿大夫命氏封土(二級封建),而獲得氏的卿大夫可以另立大宗。與(yu) “天子立國”更注重國家戰略考量的政治尊尊相比,“諸侯立家”更注重血緣宗法的社會(hui) 親(qin) 親(qin) 。盡管諸侯命氏的主要依據是卿大夫的功德,但對沒有功德的同姓,也會(hui) 賜其族。由此可見,為(wei) 加強諸侯國內(nei) 部的社會(hui) 團結,命氏本身包含的上下尊卑的森嚴(yan) 等級也會(hui) 通過賜族等方式加以緩解。另外,諸侯國的治理並沒有形成官僚化的局麵。一方麵,諸侯並不能支配邦國內(nei) 所有的財產(chan) ,而隻能支配封給他的采邑,對於(yu) 采邑之外的土地,他隻能通過命氏等方式再進行分封【28】;另一方麵,由於(yu) 諸侯國治理主要依據血緣宗法的親(qin) 親(qin) 原則,由此形成不以尊尊廢親(qin) 親(qin) ,基於(yu) 血緣氏族長久形成的風俗禮法是社會(hui) 得以維係其天然凝聚力的自治之法。

 

由此可見,周代封建製的家國關(guan) 係呈現出複雜的治理結構。一方麵,家文化主要通過血緣宗法的倫(lun) 理性秩序體(ti) 現,其主要原則為(wei) 親(qin) 親(qin) ;另一方麵,國文化主要通過君臣關(guan) 係的政治性秩序體(ti) 現,其主要原則為(wei) 尊尊。兩(liang) 者又經常交織在一起,形成複合式治理結構。例如在周天子所在的王畿,中央政權和地方社會(hui) 已有劃分,這體(ti) 現為(wei) 國家財產(chan) 和王產(chan) 的區分,意味著天子所在的王族隻能使用王產(chan) ,甚至同在王畿中,王產(chan) 和貴族財產(chan) 也有區分,這意味著周天子同樣不能侵占周邊貴族的財產(chan) 。【27 】盡管在實際運作中,周天子會(hui) 將國家財產(chan) 賞賜給貴族,也會(hui) 鬆動國家財產(chan) 與(yu) 王產(chan) 的界限,但這樣的區分界限本身,足以表明在傳(chuan) 統中國比較成熟的周代國家中,已經有內(nei) 與(yu) 外、家與(yu) 國的區分。後世曆代政權基本延續了周代國家這種內(nei) 與(yu) 外、家與(yu) 國的區分,並通過各種職官製度、財產(chan) 製度來實現。

 

這種始於(yu) 王畿治理的政治—社會(hui) 的劃分在中央與(yu) 地方的關(guan) 係中表現得更加清晰。一方麵,“天子建國”,周天子主要從(cong) 國家戰略和地緣政治的高度,體(ti) 國經野,分封諸侯,維護周代國家的大一統。天子與(yu) 諸侯通過“策名委質”,形成政治性的君臣關(guan) 係,諸侯代理天子行使對地方的治理權。然而,與(yu) 後世郡縣製不同,諸侯有封國,被國人尊為(wei) 君,享有最大程度上對封國的自治權。由此形成“主權在上,治權在下”的局麵,主權與(yu) 治權分離,治權逐級分割。【29】另一方麵,“諸侯立家”,諸侯主要從(cong) 血緣宗法的層麵,維護原有族群社會(hui) 親(qin) 親(qin) 的凝聚力。這包含保有不同族群社會(hui) 所特有的古老的風俗禮法和文化傳(chuan) 承,在此基礎上施以治教,由此維護中華文明的豐(feng) 富性與(yu) 多樣性。


五、周代國家秩序構建的現代意義(yi)

 

如何理解中國?這是當下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重要使命。對政治學而言,由於(yu) 長期受西方自由主義(yi) 政治學理論的影響,往往忽視中國的曆史傳(chuan) 統和政治文明,甚至對其文明基因也持虛無主義(yi) 的否定態度。20世紀“家國同構論”的主流解釋顯然是這種曆史語境下的產(chan) 物。當下政治學的新使命在於(yu) ,如何立足於(yu) 中華文明的思想傳(chuan) 承與(yu) 曆史經驗,理解傳(chuan) 統中國國家,並從(cong) 中進行理論提煉,構建基於(yu) 中華文明和中國曆史發展的現代中國國家理論,打破以西方自由主義(yi) 政治學為(wei) 中心的話語霸權。

 

通過考察周代國家秩序構建中的家國關(guan) 係,本文的目的旨在澄清20世紀“家國同構論”對傳(chuan) 統中國國家的誤解。一方麵,“父家長製國家”首先基於(yu) 對宗法製的誤解,誤以為(wei) 宗法製完全是建立在血緣親(qin) 親(qin) 的關(guan) 係上,實際上作為(wei) 宗法製的“家”是在血緣親(qin) 親(qin) 的基礎上,以政治公共性的尊尊超越血緣親(qin) 親(qin) 。以家擬國的周代國家構建,絕不是簡單地將家族倫(lun) 理等同於(yu) 國家倫(lun) 理,而是通過“宗統”與(yu) “君統”、“天子”與(yu) “王”的劃分,維護國家秩序中的尊尊。周代“策名委質”的君臣關(guan) 係,“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的封建關(guan) 係都表明,傳(chuan) 統中國國家不是建立在君臣依附關(guan) 係上的“家產(chan) 製國家”。“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賦予統治者象征性主權權威的同時,並不意味著天子可以不受限製地任意支配天下的財產(chan) ,而必須憑借可以配天的德行獲得統治的正當性,接受天道民本的監督。“主權在上,治權在下”的權力結構,內(nei) 與(yu) 外、家與(yu) 國的明確區分決(jue) 定了周代國家與(yu) 西歐中世紀的fedual國家以及早期現代的絕對主義(yi) 君主國家有根本不同。因此,基於(yu) 西方“父家長製國家”理論而產(chan) 生的對傳(chuan) 統中國國家家國一體(ti) 、公私不分的批評,根本上不能成立。

 

另一方麵,“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遊離論同樣是對傳(chuan) 統中國國家的誤解。本文分析表明,由於(yu) 周代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都以宗法製為(wei) 基礎,其治理結構存在高度的同構性,但從(cong) 底層“社會(hui) ”到高層“國家”,親(qin) 親(qin) 的因素逐漸減少,尊尊的因素逐漸增加,尤其是在周天子與(yu) 地方諸侯間的君臣權力結構中,呈現出高度的官僚製特征。此外,周代“國家”與(yu) “社會(hui) ”從(cong) 來沒有遊離過,不是現代西方國家與(yu) 社會(hui) 二元對立的關(guan) 係,而是相互交織的複合治理關(guan) 係。【30】“體(ti) 國經野”的大一統政治文化決(jue) 定了傳(chuan) 統中國國家早熟的“國家理性”與(yu) 高度的政治權威,構成以尊尊為(wei) 主的“天子建國”,尊尊必然走向注重德行的尊賢。然而,宗法製中的孝道親(qin) 親(qin) ,血緣親(qin) 情更加影響諸侯國、卿大夫的“社會(hui) ”治理,構成以親(qin) 親(qin) 為(wei) 主的“諸侯立家”。因此,周代國家中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共同受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複合倫(lun) 理支配,然各自履行其職分之所當為(wei) ,從(cong) 而構成王國維所說的“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31】

 

20世紀人文社會(hui) 科學對“家國同構論”的誤解,引發了對傳(chuan) 統中國國家理論的激烈批判,最激進的莫過於(yu) “家天下”。這種批判導致對家孝文化的徹底否定,傳(chuan) 統中國國家也被貼上君主專(zhuan) 製的標簽。甘懷真對中國古代政治中皇帝製度的研究表明,皇帝製度不能以現代主權國家的思維來看,而必須從(cong) 禮的“名分”意義(yi) 來考察,“皇帝隻能宣稱是人間既存秩序(如儒教)的宣告者、執行者與(yu) 仲裁者,不曾說他是立法者”。【32】這種基於(yu) 禮的“名分”意義(yi) 的禮治,必須要追溯到周代國家的禮治。本文對周代天子製度的考察表明,“天子”作為(wei) 天之元子,天下人之大宗,蘊含著豐(feng) 富的公共性理念,天子製度主要通過周禮中“天子”與(yu) “王”的區分、祭天祭祖的祭禮、君臣名分的設定等來體(ti) 現。因此,我們(men) 不能把傳(chuan) 統中國國家視為(wei) “父家長製”意義(yi) 下的“家天下”,更不能將其簡單等同於(yu) 君主專(zhuan) 製。這種基於(yu) 現代啟蒙主義(yi) 的激進主義(yi) 必然會(hui) 將中國自身的政治傳(chuan) 統虛無化,從(cong) 而使現代政治陷入曆史虛無主義(yi) 中。

 

本文將周代封建國家的治理模式,概括為(wei) 基於(yu) 尊尊與(yu) 親(qin) 親(qin) 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複合治理。封建製留給中華政教文明最大的經驗在於(yu) ,政治上治權的變動不宜顛覆社會(hui) 上政教風俗的基礎,天子不是傳(chuan) 統習(xi) 俗禮法的製定者,而要尊重曆史傳(chuan) 承下來的社會(hui) 秩序。即使政治對社會(hui) 施加影響,也要因循原有社會(hui) 的風俗禮法,尊重先王的禮樂(le) ,“緣人情以製禮,依人性而作儀(yi) ”(《史記· 禮書(shu) 》),此即為(wei) “以天下之權,寄天下之人”(顧炎武《日知錄》),“藏天下於(yu) 天下”(《莊子· 大宗師》)的精義(yi) 。因此,中華政治文明開端的周代國家秩序構建表明,其以宗法製為(wei) 根基,卻超越了血緣親(qin) 親(qin) ,走向政治尊尊與(yu) 尊賢,一如錢穆先生所言,“中國社會(hui) 上下一體(ti) ,本由宗法來,但宗法之維持擴張則需賢,故親(qin) 親(qin) 中必尊賢。禮尚祭祀,祭祀則最崇賢。故中國社會(hui) 、政治得融成一體(ti) ,秦前之封建與(yu) 秦後之郡縣無大殊別”【33】。

 

但是,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中國傳(chuan) 統國家秩序構建的局限性。毋庸諱言,夏、商、周三代政治不過是曆史上家族構建的王權政治,其中以同姓為(wei) 主的分封,嫡長子繼承的王位世襲製,“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禮記· 曲禮》)的貴族等級製都有其特定曆史語境中的政治考量,但也構成了封建製中“家天下”的局限性。對此,儒家的反封建從(cong) 孔子那裏就已開始,孔子編訂《尚書(shu) 》以推行禪讓製的《堯典》為(wei) 首,感歎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變成天下為(wei) 家的“小康”,杏壇講學招收天下有誌於(yu) 學的君子,不分貴族庶人,這些都體(ti) 現了儒家對封建製中“家天下”因素的超越。由此可見,任何現實政治中都不存在絕對無私的政治製度,因而都有著不可避免的曆史局限性。盡管如此,周禮的“家天下”政製致力於(yu) 調和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仍然蘊含諸多“天下一家”的公共考量。許倬雲(yun) 稱其為(wei) 超越國家的封建秩序,實則與(yu) 顧炎武所區分的“國”與(yu) “天下”相應。中華政治文明開端時的政治設計,並不隻是著眼於(yu) 構建一個(ge) 疆域領土、行政管理意義(yi) 上的國家,而是著眼於(yu) 構建中華政教文明的拓展與(yu) 延續的禮樂(le) 天下。

 

然而,在奉行編戶齊民的郡縣大一統秦製中,盡管實現了一統天下,卻焚燒詩書(shu) ,以吏為(wei) 師,使中國政治從(cong) 朝向“天下一家”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一家天下”。【34】秦製抹殺了“天下一家”的真正精義(yi) ,即調和尊尊與(yu) 親(qin) 親(qin) 、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複合治理。周秦之變對現代中國國家治理的啟示在於(yu) ,隻有調和政治中的尊尊與(yu) 社會(hui) 中的親(qin) 親(qin) ,實行兩(liang) 者良性的複合治理,才能實現國家的善治和長治久安。漢雖承秦製,卻汲取了秦亡的經驗教訓,重新致力於(yu) 在新的政治社會(hui) 中實現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複合治理。後世中國傳(chuan) 統國家秩序則基本上延續了秦漢大一統的國家治理。囿於(yu) 篇幅,關(guan) 於(yu) 經曆周秦之變後的漢代國家秩序構建,筆者將另外撰文予以詳細闡釋。

 

現代中國的國家構建雖然隻有一百多年的曆史,但其承載著幾千年來的中華政教文明傳(chuan) 統。“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詩經· 大雅· 文王》),現代中國的舊邦新命必須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麵向未來,既要與(yu) 古老的中華政教文明對話,又要批判地汲取現代西方國家的發展經驗,而不能將以現代歐洲民族國家為(wei) 載體(ti) 的西方國家理論當作普遍模板。家—國—天下是中華政教文明的基因,因此,要重建以“家”為(wei) 方法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就有必要重新審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中華政教文明,闡發其文明開端所蘊含的精義(yi) ,由此現代中國政治才能返古開新,克服“家天下”之私,走向“公天下”的“天下一家”。


注釋
 
1 日本秦漢史學者尾形勇對這種“家族國家觀”的來龍去脈進行了非常清晰的學術史梳理,本文借鑒了該研究成果。參見尾形勇:《中國古代的“家”與國家》,中華書局,2010年,第1-20頁。
 
2 李猛對現代西方自然法危機做出了精彩而深刻的分析,參見李猛:《自然社會:自然法與現代道德世界的形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
 
3 學界已出現對這些解釋的批判與反思,如陳贇:《“家天下”還是“天下一家”:重申儒家秩序理想》,《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3期。
 
4 參見尾形勇:《中國古代的“家”與國家》,中華書局,2010年,第18頁、第44-48頁。
 
5 張祥龍:《家與孝》,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孫向晨:《論家:個體與親親》,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吳飛:《人倫的“解體”:形質論傳統中的家國焦慮》,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
 
6 談火生:《中西政治思想中的家國觀比較——以亞裏士多德和先秦儒家為中心的考察》,《政治學研究》2017年第6期;任劍濤:《古今之變與公私德行的現代理解》,《文史哲》2020年第4期。
 
7 除尾形勇的著作外,甘懷真、邢義田的相關著作也立足於秦漢以來中國傳統政治史研究,對打破“家族國家論” “家國同構論”中家國不分、公私不分的誤解有深入研究。參見甘懷真:《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邢義田:《天下一家:皇帝、官僚與社會》,中華書局,2011年。
 
8 李澤厚:《中國思想史論》上,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41頁。
 
9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早期國家源於血緣關係的氏族公社。然而,以此來解釋夏、商、周中國早期國家起源,尤其是周代比較成熟的國家形態時,容易過於強調血緣關係,而忽視宗法製超越血緣關係的尊尊因素。參徐勇:《關係中的國家》第1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132-138頁;蘇力:《大國憲製》,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78-81頁。
 
10 王國維:《觀堂集林》上,中華書局,2010年,第456頁。
 
11 陳贇:《周禮與“家天下”的王製》,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60-170頁。
 
12 李若暉:《久曠大儀: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0頁。
 
13 錢穆:《晚學盲言》上,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561頁。
 
14 談火生:《中西政治思想中的家國觀比較——以亞裏士多德和先秦儒家為中心的考察》,《政治學研究》2017年第6期。
 
15 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三十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74頁。
  
16 王國維:《觀堂集林》上,中華書局,2010年,第474頁。
 
17 金景芳:《金景芳儒學論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644頁。
 
18 劉偉:《天帝與祖先:〈尚書· 金縢〉解義》,《開放時代》2020年第2期。
 
19 徐勇:《關係中的國家》第1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153頁。
 
20 許倬雲:《西周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158頁。
 
21 李峰:《西周的政體》,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297頁,第297頁。
 
22《荀子· 儒效》:“(周公)兼製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史記·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裏,下三十裏,以輔衛王室。”
 
23 陳贇:《周禮與“家天下”的王製》,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313-316頁。
 
24許倬雲:《西周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184-186頁;另參姚中秋:《華夏治理秩序史》第二卷《封建》下冊,海南出版社,2012年,第25-37頁。
 
25 李峰:《西周的政體》,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244-266頁,第152-160頁。
 
26 陳贇:《周禮與“家天下”的王製》,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320-323頁。
 
27 李若暉:《久曠大儀: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4頁。
 
28 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是現代西方政治學的核心命題,其思想根基從西方早期現代的社會契約論到德國古典哲學,政治學中的“公民社會”等概念都是這種思想的產物。深受其影響的曆史社會學代表人物查爾斯·蒂利、斯考切波等,都在作品中表現出以社會抗爭邪惡國家的強烈立場。
 
29 王國維:《觀堂集林》上,中華書局,2010年,第456頁。
 
30 甘懷真:《皇權、禮儀與經典闡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90頁。
 
31 錢穆:《晚學盲言》上,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573頁。
 
32 秦始皇吞並六國後,在《嶧山刻石》中曰:“乃今皇帝,一家天下。”轉引自甘懷真:《皇權、禮儀與經典闡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60頁。
 
33 肖瑛:《“家”作為方法:中國社會理論的一種嚐試》,《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11期。
 
34 金觀濤提出的中國封建社會的“超穩定結構”在20世紀80年代影響很大。他認為,政治上的超穩定有賴於“家國同構”的宗法一體化結構,這是儒家思想作用於中國官僚社會的結果。參見金觀濤、劉青峰:《興盛與危機:論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法律出版社,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