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澱學與(yu) 結晶學之同異
——李澤厚對我的影響與(yu) 我與(yu) 李澤厚的分別
作者:楊澤波(複旦大學哲學係)
來源:《孟子研究》(第二輯)
我為(wei) 大會(hui) 提交的論文是《積澱學與(yu) 結晶學之同異——李澤厚對我的影響與(yu) 我與(yu) 李澤厚的分別》。
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將思想的重點轉到中國哲學之後,以“積澱說”解說中國文化的特點,是李澤厚先生一個(ge) 重要的努力方向,在中國哲學界有很大影響。我公開承認,我三十多年來對於(yu) 孟子性善論的詮釋,最初就是受到了李澤厚先生的影響。與(yu) 李澤厚先生相比,我的思路可以叫做“結晶說”。環顧四周,平心而論,在中國哲學範圍內(nei) ,迄今為(wei) 止,我可能是唯一沿著這個(ge) 方向努力,並且具有自覺意識的學者了。因為(wei) 有這個(ge) 特殊背景,人們(men) 往往認為(wei) ,我的做法無非是把李澤厚先生的說法改個(ge) 詞而已,沒有多少新東(dong) 西。我這篇文章就是要說明我與(yu) 李澤厚先生的同在哪裏,異在何處。
文章第一個(ge) 部分叫做“文化心理結構分析,還是性善論解說”。李澤厚先生的“積澱說”最早用於(yu) 美學研究,後來才擴展到中國哲學研究方麵。他的這種研究的一個(ge) 重要的著力方向,是對中國文化心理結構進行分析,認為(wei) 中國文化最為(wei) 明顯的特點有二,一是實用理性,二是樂(le) 感文化。
與(yu) 此不同,我提出“結晶說”的重點在於(yu) 性善論的解說。我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第一個(ge) 項目是孟子性善論研究。這是一個(ge) 非常困難的題目,以至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研究員薑廣輝寫(xie) 文章,將其稱做“儒學研究中的哥德巴赫猜想”。恰恰在這個(ge) 時候,我讀到李澤厚先生八十年代那篇非常有名的文章《孔子再評價(jia) 》,大受啟發,並順著這個(ge) 思路,深入研究孟子的性善論,漸漸有了自己的心得。
在我看來,人之所以有善性,有良心,可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看。一是因為(wei) 人天生就有一種自然成長的傾(qing) 向,簡稱為(wei) “生長傾(qing) 向”。二是因為(wei) 人受到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的影響,內(nei) 心有一種結晶體(ti) ,簡稱“倫(lun) 理心境”。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不能截然分割:“生長傾(qing) 向”一定會(hui) 發展為(wei) “倫(lun) 理心境”,“倫(lun) 理心境”也一定要以“生長傾(qing) 向”為(wei) 基礎。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是一本,不是兩(liang) 本。一言以蔽之,良心不過是建基於(yu) 生長傾(qing) 向之上的倫(lun) 理心境而已。
非常可惜,我提出這種解說已經有三十年了,學界同行現在還很少有人接受,不以為(wei) 然,甚至提出批評者眾(zhong) 多。我一直在反省,到底是我錯了呢,還是有別的原因。至少從(cong) 我現在思考的結果看,我不認為(wei) 是我錯了。這裏自然與(yu) 我的表述尚不夠係統完整有關(guan) ,這是需要今後不斷努力的,但我的方法有一定超前性,別人一時很難跟上,也是一個(ge) 重要原因。
文章的第二個(ge) 部分叫做“先天而先在,還是後天而先在”。因為(wei) “積澱說”重在文化心理結構的分析,所以李澤厚先生非常重視曆史性問題。早在從(cong) 事美學研究的過程中,李澤厚先生就認為(wei) ,美的形式來源於(yu) 人類長期從(cong) 事的生產(chan) 活動。換言之,美的形式來自於(yu) 人類長期生產(chan) 活動對於(yu) 人的遺傳(chuan) 。後來他將這種情況歸納為(wei) 三句話,即“經驗變先驗”“曆史建理性”“心理成本體(ti) ”。李澤厚對這個(ge) 看法很自信,認為(wei) 自然科學最新發現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他的觀點。
在我看來,人之所以有善性,有良心,當然來自於(yu) 我所說的“成長傾(qing) 向”。“成長傾(qing) 向”是我們(men) 來到這個(ge) 世界的那一刻就有的,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可以從(cong) 遺產(chan) 的角度來理解。但我認為(wei) ,人之所以有善性,有良心,更重要的還在於(yu) “倫(lun) 理心境”,而“倫(lun) 理心境”是不能夠從(cong) 遺傳(chuan) 的角度加以解說的。否則,人和其他動物就沒有辦法區分了,因為(wei) 人是社會(hui) 的動物,它最重要的特征來自它的社會(hui) 性。既然是社會(hui) 的動物,對人影響最大的當然是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討論人為(wei) 什麽(me) 有良心,有善性,當主要從(cong) 這個(ge) 角度進入。我和李澤厚先生在這個(ge) 問題上的側(ce) 重各有不同,這是十分明顯的。
更加重要的是,李澤厚認為(wei) 美的形式、道德良心是可以通過自然科學證明的,我對這一點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在我看來,哲學必須以自己為(wei) 根基,不能以任何自然科學為(wei) 基礎。如果把自己的證明建立在任何一門自然科學上,那麽(me) 哲學也就完蛋了。因此,我證明人有生長傾(qing) 向,不依賴於(yu) 任何的自然科學,我的證明完全是哲學式的。受時間所限,我是如何作出這種證明的,這裏無法展開,有興(xing) 趣的朋友可看我的文章。這是我和李澤厚先生的第二個(ge) 不同。
“情本體(ti) 還是人本體(ti) ”,這我和李澤厚先生的第三個(ge) 不同,也是我文章第三個(ge) 部分的標題。在建構“積澱說”的過程中,李澤厚先生非常重視情感問題,以至於(yu) 到最後他將自己的學說概括為(wei) “情本體(ti) ”。關(guan) 於(yu) 情本體(ti) 的問題,現在學界爭(zheng) 論很大,在座的陳來教授的《仁學本體(ti) 論》辟有一章,專(zhuan) 門對李澤厚先生的這個(ge) 觀點提出了嚴(yan) 厲的批評。
我充分了解李澤厚先生提出情本體(ti) 的初衷。他看到將道德理論單純建立在理性上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理性要保證自身的普遍性,必須排除情感。而一旦排除了情感,這種理性又會(hui) 出現新的問題。因此,他特別重視情感問題,強調在理性中應該加入情感,在康德的基礎上加上休謨。
但我完全不同意李澤厚先生情本體(ti) 這一說法。在我看來,儒家講情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是情感之情,一個(ge) 是道德之情。籠統講情本體(ti) ,容易造成混淆。當然這一點並不重要,隻要界定清楚就可以了。我不讚成情本體(ti) ,是因為(wei) 李澤厚先生這樣做的目的是要把本體(ti) 打掉,不講本體(ti) 了。儒家曆來重視本體(ti) ,本體(ti) 是個(ge) 大寶貝,絕對去不得。如果把本體(ti) 去掉了,儒家道德哲學怎麽(me) 能講好呢。我認為(wei) ,這是李澤厚先生情本體(ti) 的一個(ge) 失誤。
李澤厚先生講情本體(ti) ,源於(yu) 其思想深處的兩(liang) 分法。所謂兩(liang) 分法,就是感性和理性的兩(liang) 分。李澤厚先生注意到,西方的理性不能講情感,很多問題不能解決(jue) ,而儒家哲學則一貫重情感、講情感,所以他希望以在理性中加進情感,這種在理性中加進的情感,是一種新情感,這種新情感就是情本體(ti) 。
在我看來,情感確實是儒學研究中的一個(ge) 十分困難的問題,但要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並不一定必須按李澤厚先生的思路走。這些年來,我一直堅持主張,從(cong) 孔子創立儒學之始,儒家的思維方式就不是感性和理性的兩(liang) 分模式,而是欲性、仁性、智性的三分結構。欲性大致相當西方的感性,智性大致相當於(yu) 西方的(道德)理性。儒家思想的獨特之處,是在這兩(liang) 者之間多了一個(ge) 東(dong) 西,這就是孔子的仁,孟子的良心,也就是我所說的仁性。因為(wei) 在欲性、智性之間多了一個(ge) 仁性,而這個(ge) 仁性就是一般所說的道德本體(ti) ,所以儒家講道德一定要講本體(ti) ,講本體(ti) 也一定要講情感。如果能從(cong) 這個(ge) 角度進入,既可以充分尊重李澤厚先生對於(yu) 情感問題的關(guan) 注,又不必拋棄傳(chuan) 統的本體(ti) ,從(cong) 而受人詬病。
以上是我為(wei) 大會(hui) 提交論文的主要觀點。時間非常有限,隻能點到為(wei) 止,有興(xing) 趣的朋友可以參閱原文以及我近期發表的相關(guan) 文章。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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