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懷崗】春秋經所說的改製指什麽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2-03-28 18: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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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懷崗

作者簡介:劉懷崗,男,民間儒生。

春秋經所說的改製指什麽(me)

作者:劉懷崗

來源:作者投稿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廿四日戊寅

          耶穌2022年3月26日

 

 

 

改製,是春秋經所提出的恢複王道、重建王道的思想。春秋經是王道之書(shu) ,同時也是改製之書(shu) 。所謂的道,指的是順天應人的常道、恒道,是百王不易之道,如“大一統”繼天奉元以養(yang) 成萬(wan) 物,就是常道,仁義(yi) 禮智信也是常道,不可以因爲改朝換代而有所改變。而製,指的是每一朝代爲了貫徹落實王道而製定的成法。具體(ti) 地說,是新的王朝在前代亂(luan) 世的基礎上,爲了革除亂(luan) 世之弊所製定的成法,如殷承夏弊,就必須改製作新法,以保證王道得到更新;周承殷弊,也必須改製作新法,詩經所說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指的就是周承殷弊而改製立法。至於(yu) 夏之法度,是禹繼承堯舜之典,並非承亂(luan) 世而興(xing) ,便無需改製。論語:“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就是說堯舜二帝之道盡善盡美,而夏商周三王之道盡美而不盡善,各有其弊,因此,新王興(xing) 起,就必須通過改製來革除舊弊,從(cong) 而建立新法。由此觀之,改製與(yu) 行王道並不矛盾,改製是爲了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重新建立王道,以更好地行王道。

 

三代之道,各有其特點。董子說:“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然而,法久必弊,產(chan) 生弊端就得進行改製,以革去其弊端。太史公指出:夏政尚忠,忠之弊野,故殷救之以敬;殷政尚敬,敬之弊鬼,故周救之以文;周政尚文,而文之弊薄,故春秋救之以忠;三王之道,周而複始。這是三代改製的大概。所謂的忠之弊野,野就是鄙野不知禮義(yi) ,缺乏文明;敬之弊鬼,鬼就是專(zhuan) 事鬼神而怠棄人事;文之弊薄,薄就是寡恩薄情,好以巧詐施人,巧詐不行則加以戰伐。野、鬼、薄這三類弊端,基本上概括了曆史現實中所存在的各種必要革新的現象。而革新弊端,就需要通過改製來達致。

 

春秋經當一王之法,繼周之亂(luan) 世而興(xing) ,因此,也必須經由改製,才能建立新的王道。然而,春秋經的改製與(yu) 三代改製有所不同,三代改製均是針對前代之弊而治,以作新王之法,而春秋經的改製,則是直通堯舜之道,以爲萬(wan) 世立法。

 

哀公十有四年,經:春,西狩獲麟。

 

傳(chuan) :何以書(shu) ?記異也。何異爾?非中國之獸(shou) 也。然則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則微者也。曷爲以狩言之?大之也。曷爲大之?爲獲麟大之也。曷爲爲獲麟大之?麟者,仁獸(shou) 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反袂拭麵,涕沾袍。顏淵死,子曰:“噫,天喪(sang) 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何以終乎哀十四年?曰:備矣。君子曷爲爲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爲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爲,亦有樂(le) 乎此也。

 

孔子獲麟受命,乃作春秋。此條經傳(chuan) 是春秋經的最後一條記錄,也是孔子作春秋改製思想的集中體(ti) 現。“君子曷爲爲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爲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爲,亦有樂(le) 乎此也。”“撥亂(luan) 世,反諸正”,就是改製。然而何者爲“正”?這在春秋經中是個(ge) 重要的問題。經傳(chuan) 指出,孔子作春秋,並不僅(jin) 僅(jin) 是效法三代的方式進行撥亂(luan) 反正,而是“樂(le) 堯舜之道”,跳過三代直接上承堯舜,以圖恢複堯舜之治,從(cong) 而將堯舜之道傳(chuan) 給後世,“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如此說來,孔子作春秋,所要恢複的就不止是王道(三王之道)了,更是帝道(二帝之道)了。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論語·衛靈公」)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論語·泰伯」)

 

在論語中,孔子對堯給予了至高的評價(jia) 。堯之道則天,爲大(至尊)。舜繼堯之道,又從(cong) 而光大之,所需做的就是“恭己正南麵而已矣”,因此可以做到無爲而治。而禹變堯之道,開啟三代世襲之治,所以孔子說“吾無間然矣”。由此可見孔子對帝道的向往之情,而將變三王之道以歸二帝之道。

 

然而,禮以時爲大,孔子之道,誌在堯舜,亦博取三代之精華。

 

顏淵問爲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

 

孔子回答顏淵問爲邦,就是博采堯舜及三代之道。這個(ge) 回答,詳細闡述了孔子的改製思想:製禮的原則應該因襲,所以博取三代之長,此卽改製;作樂(le) 的原則應當致虞舜之功,恢複、成就堯舜之民;同時在製度上需要有限製“鄭聲”與(yu) “佞人”的機製,避免王道被人爲破壞(文中凡提到“王道”一詞,如果不是與(yu) “帝道”對舉(ju) ,均是包含“帝道”之意,卽“王道”與(yu) “帝道”統稱“王道”)。

 

關(guan) 於(yu) 製禮作樂(le) 的原則,董子述之甚詳:“製爲應天改之,樂(le) 爲應人作之。彼之所受命者,必民之所同樂(le) 也。是故大改製於(yu) 初,所以明天命也。更作樂(le) 於(yu) 終,所以見天功也。”這就是說,製禮與(yu) 作樂(le) 是有所不同的:製禮是爲了順應天命,革除舊命卽可著手製禮;而作樂(le) 則必須在王功告成以後,也就是人民經過新王之化,普遍接受新王之治,又重新回歸王道生活,從(cong) 而內(nei) 心樂(le) 於(yu) 新的王道,這時才可以作樂(le) 。

 

在孔子回答顏淵問爲邦的思想中,“行夏之時”,是繼天之道。夏時以寅月爲正月,在子、醜(chou) 、寅三正中最爲天地之正,符合萬(wan) 物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規律,與(yu) 帝堯“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的宗旨最合,所以孔子改製,將“行夏之時”作爲對天道的繼承。“乘殷之輅”,是利用之道。殷人善用輅車,以往來交通,使天下互通有無,因此說“乘殷之輅”。易經係辭說:“刳木爲舟,剡木爲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聖人作舟車的目的,便是引重致遠,以濟不通,以利天下,這正是利用之道。利用以厚民生,因此,孔子改製,以“乘殷之輅”作爲對地道的延續。“服周之冕”,是教化之道。冕是周代大夫以上所服之冠,也就是指爲政者的禮服製度。爲政者,具體(ti) 指春秋經中所責備的君與(yu) 大夫,承擔政教使命者。周代的禮服製度,最能體(ti) 現禮義(yi) 之道,服之爲禮行事,則從(cong) 容中道,從(cong) 儀(yi) 禮經中所載的各種禮便可以看得出來。因此,孔子改製,取周禮之“鬱鬱乎文”者,以“服周之冕”作爲對人道的發揚。“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就是孔子作春秋當新王,監於(yu) 三代之禮,所改之新製。由此可以看出,孔子改製的思想,無論是用“行夏之時”以體(ti) 現合乎天道運行規律之天道,還是用“乘殷之輅”以體(ti) 現利用厚生之地道,以及用“服周之冕”以體(ti) 現教化襄讚之人道,其實就是春秋經大一統“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之道。

 

至於(yu) 作樂(le) 之道,則是要求新王所致之功應當如舜所致之功,回歸帝道,再造堯舜“無爲而治”之民,因此說“樂(le) 則韶舞”。董子說:“天下未遍合和,王者不虛作樂(le) 。”也就是說,樂(le) 不可以人爲而作,也不是用於(yu) 自我歌頌,而是王功治理有成效,真正回到王道上來,才可以作樂(le) 。“舜時,民樂(le) 其昭堯之業(ye) 也,故韶。”舜之功能昭大堯之業(ye) ,而民樂(le) 之,才有韶樂(le) 。樂(le) 是應人而作,那麽(me) ,“樂(le) 則韶舞”,不僅(jin) 意味著新王應當致舜之功,而且要求新王之道能恢複堯舜之民。這樣的聖世之治,大體(ti) 如董子所描寫(xie) 的,在上者不敢有君民之心,什一而藉;教民親(qin) 親(qin) 而尊尊;不奪民時,民家給人足,民無怨望忿怒之患、強弱之難;民修德而美好,恥惡不犯,囹圄空虛;王者端冕盛服,郊天祀地,奉事先祖,率民以報德,天下諸侯各以其職來祭。

 

“放鄭聲,遠佞人”,是預防王道之製被人爲破壞的機製。鄭聲,指亂(luan) 世的傾(qing) 向及相關(guan) 行爲。佞人,指以非先王之道惑亂(luan) 君心之人。之所以說鄭聲是亂(luan) 世之聲,是因爲鄭國是周代諸侯中第一個(ge) 背叛王室者。在西周的時候,本來並無鄭國,鄭衹是西周畿內(nei) 的封邑。當周幽王的時候,鄭眼見王室無望,不思匡正王室,而是思考自己如何趁機立國以圖生存。於(yu) 是往東(dong) 方消滅了十個(ge) 小國,占領其地盤,建立了鄭國。鄭以非天子命自立爲諸侯,開啟了諸侯自封的惡劣先河,因此,孔子以鄭聲指代亂(luan) 世之聲。正是因爲鄭以非義(yi) 立於(yu) 不正,後之鄭國亦始終左右於(yu) 中國與(yu) 強楚之間,以爲“中國不足歸也,則不若與(yu) 楚”。至於(yu) 佞人,則指一切不學之人。依禮,君衹可與(yu) 大夫爲禮,非大夫則不得近君。衹所以如此,是因爲大夫的責任是大扶正君,不具備此資格者便不得近君。大夫的資格,在孝經對卿大夫之孝的要求中有明確而嚴(yan) 格的規定:“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也就是說,卿大夫承擔守護先王之道的重任,必須深明於(yu) 先王之道,必須“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必須“存天理而滅人欲”,無私奉行。衹有符合此嚴(yan) 格條件者,才可以近君身,爲君謀。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爲?”就是對不合格大夫的批評。倘若君不自重,近非其人,則雖見弒而春秋不恤,“閽弒吳子餘(yu) 祭”是也。

 

製禮、作樂(le) 、遠惡,是孔子改製思想的三個(ge) 方麵。製禮因襲於(yu) 三代,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作樂(le) 直紹虞舜,再造堯舜之民。遠惡以樂(le) 賢,永葆先王之道。在春秋經中,“西狩獲麟”寓含了孔子作新王改製的思想,而對改製的具體(ti) 落實,正是從(cong) “大一統”開始的。

 

隱公元年,經:元年,春,王正月。

 

傳(chuan)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爲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何以不言卽位?成公意也。(節略)

 

春秋經以“大一統”立五始,係萬(wan) 端,立天下之大本,製天下之大經,便是春秋經的改製。而春秋經的作樂(le) ,則是經過二百四十二年,曆三世十二公,王道大備之後,方作於(yu) “西狩獲麟”。董子說:“天下未遍合和,王者不虛作樂(le) 。”春秋經改製於(yu) 始,作樂(le) 於(yu) 終,用心之深,曆時之久,自然不是一代兩(liang) 代人能完成的,因此說“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大一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將三代政教回歸“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的根本,也就是書(shu) 經所講的“正德,利用,厚生,惟和”,這才是政教之所以爲政教的本質。因此,春秋經更重視“文質再複”,以將三代之末,也就是春秋時期的文薄之弊恢複到堯舜之道的根本上來。而“大一統”就是“文質再複”的根本之道。董子說:“惟聖人能屬萬(wan) 物於(yu) 一而係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cong) 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一,就是堯舜之道,也卽天地之道。

 

回歸堯舜之道的本質,並非棄三代之文而不用。三代之文,盡美之處,就是賁卦“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之道。人文,是參讚天地化育之人道。三代之文盡美者,成於(yu) 周公。

 

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

 

“鬱鬱乎文”的,就是化成天下的人文,就是周公所製禮作樂(le) ,因此,孔子取“服周之冕”。然而,文久必弊,因此,孔子之道,是將“服周之冕”與(yu) “行夏之時”、“乘殷之輅”合係於(yu) “大一統”,以求“文質彬彬”之道。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

 

過於(yu) 強調質,采取任其自然的態度,便會(hui) 墮落至鄙野而少文明的狀態。過於(yu) 強調文,而忘記本心本質,那就會(hui) 脫離實際,與(yu) 經世致用之道相違。聖人之道,本是參讚化育生生之道。而周公所製禮作樂(le) ,曆經數百年,爲政之君臣漸行漸遠,最終脫離實際,將“爲政厚民”之道淪爲“爲政謀利”的手段,久而以至於(yu) 居上者驕奢淫泆,居下者放僻邪侈。然而“人文”終究不可棄,衹有“文質彬彬”,才可以拯救“人文”。

 

春秋經之作,打破了人們(men) 所認爲的堯舜旣遠,其道不可複的悖論。春秋經指出了複堯舜之道具體(ti) 而明確的路徑。因此,欲複堯舜之道,不可不尊春秋。遵春秋而恢複堯舜之道,就必須經由改製。

 

改製的另一種說法,叫做“複古更化”。複古,就是複道,就是複堯舜之道。更化,就是更改“廢德教而任刑罰”的現狀而進至於(yu) 王化。衹有複古更化,才可能建立長久之道。若爲治不任德教而任刑罰,不僅(jin) 非長久之計,而且會(hui) 造成上下勞形終日手忙腳亂(luan) 也無功的結果。最後是法愈密而民愈怨忿,整個(ge) 社會(hui) 就像蠶結繭一樣,被繁刑蕪法給包裹起來,上下皆失去自由,了無生趣,死氣沉沉。關(guan) 於(yu) 任刑罰的弊端,董子早已指出:任刑罰之政,是“誅名而不察實,爲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空言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nei) 有背上之心,造偽(wei) 飾詐,趣利無恥;又好用憯酷之吏,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cong) 耕織之業(ye) ,群盜並起。是以刑者甚眾(zhong) ,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此之謂也。”

 

爲了建立德教根本,春秋經之治道可謂非常綿密。何邵公說:“政莫大於(yu) 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氣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卽位,以諸侯之卽位正竟內(nei) 之治。諸侯不上奉王之政,則不得卽位,故先言正月,而後言卽位;政不由王出,則不得爲政,故先言王,而後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製號令,則無法,故先言春,而後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則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後言春。五者同日並見,相須成體(ti) ,乃天人之大本,萬(wan) 物之所係,不可不察也。”春秋“五始”相承相資,同時底定,才算是完成了王道的初步。然而“五始”的形成,並不是一開始就全部確定的,最開始衹確定了前四始,也就是元年、春、王、正月;最後一始,也就是公卽位,是經過隱公、桓公、莊公、閔公、僖公五世之後才確定的(前五世並不是沒有君卽位,而是雖然卽位,但未合王道,所以春秋經不予認可,因此不予書(shu) 寫(xie) )。而“公卽位”所對應的,就是現實中的君位,也就是一個(ge) 國家最高的位置。爲什麽(me) 君卽位要放在五世以後,這還是要回歸“大一統”的宗旨,也就是“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也就是說,“大一統”不是爲了君,而是爲了安頓天下之民,乃至萬(wan) 物。然而現實曆史之中,曆朝曆代的爲政者往往反其道而行之,以維護旣得之君位爲第一要務。自古以來口口聲聲相傳(chuan) 不息的,就是不能忘記曆史,必須從(cong) 曆史中吸取經驗教訓。然而所吸取的經驗教訓,往往是如何保證不失君位,而不是回歸王道。而爲了保證君位不失,便必須嚴(yan) 刑峻法,任刑罰而輕德教,津津於(yu) “霸王道雜之”之術。這便是堯舜之道、春秋之誌一直難申或申而不遠的原因。須知,孔子不將春秋作爲史書(shu) ,而是製爲經書(shu) ,以“大一統”爲曆史現實之開端,便是要明示後人如何從(cong) 曆史的迷途中回歸正道。因此,從(cong) “載舟覆舟”的角度來借鑒曆史,出發點就不正。借鑒曆史的目的,在於(yu) 從(cong) 曆史經驗中回歸正道,複興(xing) 王道。而興(xing) 王道,便須經由改製,便須邁出複古更化這一步。

 

在著名的“天人三策”中,董子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漢世複古更化的必要性。謹列舉(ju) 幾段:

 

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yu) 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爲也。正者,王之所爲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爲,而下以正其所爲,正王道之端雲(yun) 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爲,宜求其端於(yu) 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爲德,陰爲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yang) 長爲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yu) 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布施於(yu) 上而主歲功,使陰入伏於(yu) 下而時出佐陽。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終陽以成歲爲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cong) 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爲政而任刑,不順於(yu) 天,故先王莫之肯爲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與(yu) 。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虐政用於(yu) 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爲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yu) 當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lin) 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今臨(lin) 政而願治七十餘(yu) 歲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詩雲(yun) :“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爲政而宜於(yu) 民者,固當受祿於(yu) 天。夫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脩飭也。五者脩飭,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yu) 方外,延及群生也。

 

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nei) 莫不率服,廣覽兼聽,極群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yu) 方外。夜郎、康居,殊方萬(wan) 裏,說德歸誼,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於(yu) 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爲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