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兆遠 劉培功】孟子“民本”思想的三個麵向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3-22 18:20:13
標簽:“民本”思想、孟子

孟子“民本”思想的三個(ge) 麵向

作者:裘兆遠 劉培功(蘇州大學文學院;天津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二十日甲戌

          耶穌2022年3月22日

 

“民貴君輕”的“民本”思想是孟子“外王學”的核心,也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理念的核心原則之一。細究之下,我們(men) 可以發現,“民本”思想在孟子哲學體(ti) 係中包含著三個(ge) 麵向:終極性麵向、主體(ti) 性麵向與(yu) 教化麵向。

 

“民本”的終極性麵向。孟子“民本”思想的首要之義(yi) 在於(yu) ,以“民”作為(wei) 國家或王朝政治合法性的第一準則。例如,在《孟子》全書(shu) 開篇孟子與(yu) 梁惠王的對話中,梁惠王求教“利國”之道,孟子直截了當地講出“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朱子解釋說:“當是之時,天下之人唯利是求,而不複知有仁義(yi) 。故孟子言仁義(yi) 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聖賢之心也。”《梁惠王》章乃是孟子論及政治哲學的主要篇章,朱子認為(wei) “仁義(yi) ”乃是總括“一章之指”,有著“拔本塞源”的根本性意義(yi) 。孟子對梁惠王講的“仁義(yi) ”乃是愛民保民的仁政之義(yi) 。在與(yu) 齊宣王的對話中,他再一次強調了施行“仁義(yi) ”的意義(yi) 。在他看來,將政治的核心理解為(wei) 權力問題,在政治實操的層麵上將國家視為(wei) 權力共同體(ti) ,這樣的觀點是片麵的。權力結構作為(wei) 政治形式,應當承擔道義(yi) 至上的價(jia) 值理念,國家的實質是一個(ge) 倫(lun) 理共同體(ti) ,其核心是“保民而王”。

 

孟子之所以將“保民”視為(wei) 政治問題的核心,就事實方麵來說是出於(yu) 曆史的警示,就理論層麵來說是出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觀”。從(cong) 曆史的角度看,孟子的觀點來自周人對導致殷商滅亡因素的總結。《尚書(shu) 》曰:“非我小國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亂(luan) ,弼我”“天降威,我民用大亂(luan) 喪(sang) 德,亦罔非酒惟行”。商王朝不敬天德,導致“民用大亂(luan) 喪(sang) 德”,這才使得“天”降下懲罰,喪(sang) 失了天下。在孟子看來,“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相應地,商湯、周武之所以能夠得天下,“地方百裏而王”,就在於(yu) 他們(men) 能夠“施仁政於(yu) 民”。

 

殷周朝代更迭,周人關(guan) 於(yu) 前代滅亡的反思總結中孕育出了“敬天保民”的觀念,成為(wei) 孟子“民本”思想的曆史淵源。同時,我們(men) 也注意到,其中也孕育著早期“天人觀”的萌芽:將“天”與(yu) “民”相提並論。《孟子·萬(wan) 章上》引《尚書(shu) ·泰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一句,正是這一觀念的經典表達。《尚書(shu) ·泰誓》還說:“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民乃是“天”所降生,而“君”“師”隻是上天用來輔助自己愛護人民的媒介。這種“天—民—君”的政治結構,不允許君主直接獲得權威性,他必須通過“保民而王”將自身的意誌與(yu) 人民的意誌統一起來,權威才能確立。

 

“民本”的主體(ti) 性麵向。單純地以“天”來確立“民本”的終極性,屬於(yu) 哲學理論建構或價(jia) 值導向。孟子的“民本”思想除了終極性的一麵,還包含具體(ti) 政治實操中主體(ti) 性的一麵。在他看來,人民不隻是國家治理的客體(ti) ,而是和“君”“諸侯”等並存且深度互動的政治主體(ti) 。

 

《孟子·離婁下》篇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這裏雖然是在說“臣”,但它代表的是君權的對立麵,包含了整體(ti) 的“臣民”。孟子在強調“保民而王”時就指出,人民會(hui) 以“去”“就”的方式對君主進行回應,既會(hui) 因君主行王道而歸之,也會(hui) 因君主不行為(wei) 君之道而去之。作為(wei) 有選擇的主體(ti) ,人民的“歸之”“去之”實際上代表了天下的得與(yu) 失。《孟子·萬(wan) 章上》論及堯舜禹禪讓,孟子提出“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的主張。他解釋到,堯舜禹的禪讓是“薦人於(yu) 天”,而能否得天下則要看“天”受不受。按照孟子的說法,“薦人於(yu) 天”實際上就是“暴之於(yu) 民”,“天受之”實際上就是“民受之”。

 

梁襄王向孟子詢問“一天下”之道,孟子回答“不嗜殺人者”能統一天下。他說:“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齊宣王向孟子詢問王道,孟子回答說:“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yu) 王,其若是,誰能禦之?”孟子認為(wei) ,君王要平治天下,依靠強權暴力是行不通的。但若能行“仁義(yi) ”之政道,愛民保民,則能以無可抵禦之勢“一四海”“王天下”。通過將仁政與(yu) 強權暴力對比,充分說明了人民力量的強大。孟子清楚地意識到,政治不是君主的個(ge) 人獨裁,而是多元主體(ti) 之間的互動。這種互動形成的穩定政治生態,製度化地表達為(wei) “禮”,對君、臣、民作了政治和道義(yi) 上的雙重規定,“欲為(wei) 君盡君道,欲為(wei) 臣盡臣道”,國家就能安定興(xing) 旺。

 

“民本”的教化麵向。“民”在哲學的層麵上達於(yu) 天,又能以“去”“就”的不同方式發揮自身的主體(ti) 性力量,在理論和現實的雙重意義(yi) 上處於(yu) 根本性地位。在孟子看來,所謂的聖人、賢人,其實本質上亦是“民”,隻不過是其中出類拔萃的那一部分。孟子說:“麒麟之於(yu) 走獸(shou) ,鳳凰之於(yu) 飛鳥,太山之於(yu) 丘垤,河海之於(yu) 行潦,類也。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孔子也說:“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蓋因自身出於(yu) “民”“人”之同類,故而必須承擔起義(yi) 務,宣揚王道政教、平治天下。

 

孟子說:“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聖賢之所以是聖賢,一方麵在於(yu) 他們(men) 的“出類拔萃”“先知先覺”,更重要的一方麵在於(yu) 他們(men) 以自身的覺知來啟蒙與(yu) 教化大眾(zhong) ,這是聖賢先天所稟受的義(yi) 務。儒家有強烈的入世情懷,強調“學而優(you) 則仕”,以至於(yu) “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但儒家推崇的啟蒙與(yu) 教化,不同於(yu) 救世主式拯救,二者有著根本的區別。如前文所說,聖人本身便來自於(yu) “民”“人”,故而教化本質上是人民內(nei) 部的自我覺知。教化也因此是屬人的、在世的,而非屬天/神的、宗教的。儒家教化采取的是以政載道、以政行教的方式,概言之就是“富庶教”。《論語·子路》:“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國家通過良好的政治治理,首先實現人民的安定和富足,然後推行倫(lun) 理道義(yi) 的教育和民風民俗的轉化。

 

孟子繼承了“富庶教”的理念,並提出“恒產(chan) 恒心”說。他認為(wei) :“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對於(yu) 人民大眾(zhong) 而言,如果不能先滿足其物質生活條件,而強求道德教化,是不現實的。因此,孟子提出在“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的基礎上“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概言之,雖然孟子在以人民為(wei) 本的同時,也承認社會(hui) 曆史的差異性結構,承認有“勞心者”“勞力者”的分化。但究其根本而言,他強調要以王道仁政推行教化啟蒙,彌合這種差異和分化。在孟子的思想中,“民本”不僅(jin) 體(ti) 現為(wei) 人民是政治合法性的來源、政治的互動主體(ti) ,更體(ti) 現為(wei) 政治在於(yu) 行教化,“民”就是政治的目的。這三個(ge) 麵向構成了孟子“民本”思想的立體(ti) 結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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