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與(yu) 孔子的身體(ti) 觀
作者:杜海濤(西北師範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二十日甲戌
耶穌2022年3月22日
疾病的“非常態性”往往使身體(ti) 的現實感受變得具體(ti) ,它使人直麵身體(ti) 與(yu) 生命、死亡的本真關(guan) 聯。以“疾”為(wei) 視角可以發現,孔子的身體(ti) 觀並非全然是一種道德性身體(ti) ,而是可以映射出身體(ti) 之於(yu) 生命人文性、本真性的特殊關(guan) 涉。
“疾”是孔子“三慎”之一(子之所慎:齋、戰、疾),在《論語》諸篇章中出現多次。但《論語》中沒有過多探討疾病本身,而是更多指向一種生活的“非常態性”處理,即人在疾病的情境下如何立身自處的問題,如“疾,君視之,東(dong) 首,加朝服,拖紳”,強調的便是孔子在疾病中對禮的踐守。孔子對疾病的關(guan) 注顯然不是一種醫學性關(guan) 注,但他的疾病觀對身體(ti) 、生命問題有所關(guan) 涉,以疾病為(wei) 視角探討其身體(ti) 觀具有獨特意義(yi) 。
一般而言,對於(yu) 孔子身體(ti) 觀的研究多聚焦於(yu) 一種道德性身體(ti) 。如台灣學者黃俊傑就說:“一旦‘身’字作‘生命’解,指的就是延展於(yu) 時空中的有限形體(ti) ,也意味著某一個(ge) 體(ti) 的全部潛能,正因此,一個(ge) 人能夠‘致其身’(《學而》)、‘忘其身’(《顏淵》),甚至‘殺身以成仁’(《衛靈公》)。”楊儒賓等學者也認為(wei) 孔子“雖涉及身體(ti) 的因素,但身體(ti) 的因素基本上還是隱沒在人格的概念裏麵”。另外,楊儒賓還從(cong) 禮的身體(ti) 訓練來說明身體(ti) 與(yu) 道德的勾連,認為(wei) 孔子有一種“攝威儀(yi) ”的修身論,“每一容,皆是學者在某一場合展現出來的行為(wei) 模態,而每一模態皆是學者對自己原始身體(ti) 的調整,以取得個(ge) 體(ti) 與(yu) 體(ti) 製規範之間的和諧”。對身體(ti) 進行“禮”的訓練既是使自身與(yu) 規範相合的方式,同時也是要通過身體(ti) 的訓練返哺個(ge) 體(ti) 忠敬仁愛之心。以上可以映射出孔子對身體(ti) 的道德性建構,身體(ti) 由此成為(wei) 儒家修身功夫論的對象。
身體(ti) 在倫(lun) 理學中固然具有一定表達力,在孔子思想體(ti) 係中,身體(ti) 不僅(jin) 是自我訓練以符合社會(hui) 規範的媒介,而且身體(ti) 本身就是血親(qin) 倫(lun) 理的重要載體(ti) 。但是,疾病的“非常態性”往往使身體(ti) 的現實感受變得具體(ti) ,它使人直麵身體(ti) 與(yu) 生命、死亡的本真關(guan) 聯。因此,以“疾”為(wei) 視角可以發現,孔子的身體(ti) 觀並非全然是一種道德性身體(ti) ,而是可以映射出身體(ti) 之於(yu) 生命人文性、本真性的特殊關(guan) 涉。
第一,“疾”與(yu) 身體(ti) 的人文性發顯。孔子反對將身體(ti) 的疾病建構在道德或宗教之下。陳元明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醫學傳(chuan) 承“大抵可分為(wei) ‘巫醫’、‘道醫’、‘儒醫’三個(ge) 階段。春秋以前,醫學大抵操在巫的手裏”。巫醫的特點是通過宗教對疾病的歸因來建構一種身體(ti) 敘事,如疾病天譴、鬼魂附體(ti) 等;同時,通過這種威懾樹立種種關(guan) 於(yu) 身體(ti) 的禁忌。而孔子對於(yu) 疾病的認知顯然脫離了巫醫傾(qing) 向。在《論語·述而》篇中就記載了孔子對疾病與(yu) 鬼神關(guan) 係的疑惑,“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yu) 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該章句中,孔子雖說自己平日常感通神祇,但在疾病歸因上,卻是表達了對當時流行的疫病來自鬼神的說法的懷疑。另外,孔子對疾病的道德歸因也不讚同,如“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牗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孔子感慨伯牛這樣的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樣的病,說明了他對德性與(yu) 疾病關(guan) 係的困惑。由此,雖然孔子的生命觀沒有完全脫離傳(chuan) 統的“身體(ti) 將其性能與(yu) 成分和社會(hui) 象征體(ti) 係混雜融合在一起”的傾(qing) 向,但從(cong) 他對祈禱與(yu) 疾病關(guan) 係的看法可以看出,其主動淡化疾病與(yu) 祭祀、宗教、道德等問題的關(guan) 聯。這種疾病觀體(ti) 現出一種“非建構性”傾(qing) 向,落實到身體(ti) 上,就是疾病必須在現實身體(ti) 上得到關(guan) 照。正如海德格爾在瑞士澤利康(Zollikon)醫學講座中所說,我們(men) 首先應把病人的身體(ti) 把握為(wei) “活的身體(ti) ”,亦即日常體(ti) 驗中的身體(ti) 。由此,透過疾病,身體(ti) 的人文性得以彰顯。
第二,身體(ti) 經驗的本真性問題。在孔子思想中,身體(ti) 與(yu) 生命的良善關(guan) 係可以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維度上:道德性身體(ti) ——超越的生命;自然身體(ti) ——活潑躍動的生命。前一種身體(ti) 是抽象道德人格的具象化,後一種是感受性的身體(ti) 。身體(ti) 經驗在一些思想流派中,特別是在佛教思想中,被視為(wei) 非本真性的,而超越身體(ti) 感知之上的體(ti) 道則被視為(wei) 人之本真目的。就此而言,快樂(le) 、痛苦等身體(ti) 感受往往是不值言說的私感。在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亦有此旨趣,直至近世海德格爾、梅洛-龐蒂等思想家,身體(ti) 之於(yu) 認知、存在的意義(yi) 才得以重新發掘。但在孔子等先秦儒家思想中,並沒有精神生命與(yu) 身體(ti) 經驗孰為(wei) 更本真的論題設定。如孟子就說過:“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孟子·盡心上》)孔子雖然沒有明確對身體(ti) 經驗的地位作出過表述,但通過他關(guan) 於(yu) 疾病、飲食等的觀點可得以窺視其身體(ti) 觀。疾病凸顯的是身體(ti) 的痛苦經驗,“子之所慎:齋、戰、疾”“康子饋藥,丘未達,不敢嚐”等章句,可以印證孔子對待這種身體(ti) 經驗的慎重。再者,《論語》中孔子“食不厭精”、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的態度可以反映出他對於(yu) 身體(ti) 良善感受的追求。由此可見,身體(ti) 的疾痛和審美感受在孔子看來都是生命存在的本真麵向。因此,雖然孔子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但並不是要厘定兩(liang) 者誰更為(wei) 本真的界限,而隻是說不能讓身體(ti) 的欲望抑製精神生命的成長。毋寧說,孔子追求的是一種生命的良善狀態,其中包含著道德境界、身體(ti) 治理等多重維度。
第三,“身體(ti) 間性”的問題。法國學者勒布雷東(dong) 認為(wei) ,身體(ti) 的現代定義(yi) “意味著人與(yu) 世界決(jue) 裂、與(yu) 他人決(jue) 裂、也與(yu) 自己決(jue) 裂。當這三者都逝去時,所殘留下來的就是身體(ti) 。”海德格爾認為(wei) 這是一種“物化”的身體(ti) 觀,即“身體(ti) 的界限止步於(yu) 皮膚”,身體(ti) 與(yu) 心靈、身體(ti) 與(yu) 身體(ti) 的界限都截然分化開來。在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中,身體(ti) 是血親(qin) 倫(lun) 理的重要載體(ti) ,並由身體(ti) 想象出發構建倫(lun) 理身份、代際延續以及死後象征等理論。因此,儒家思想強調身體(ti) 之間的關(guan) 聯性。而且,由疾病、衰老等限製性因素看待身體(ti) ,更能體(ti) 現身體(ti) 之間相互關(guan) 聯的必要性。《論語》中的“父母唯其疾之憂”,體(ti) 現的就是代際身體(ti) 之間在疾病對待中的倫(lun) 理態度。儒家“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的理想,體(ti) 現的是少、老、疾、獨等個(ge) 人身體(ti) 的限製性命運,被社會(hui) 普遍性身體(ti) 共同分擔的設想。由此,身體(ti) 間性的倫(lun) 理想象是倫(lun) 理情感生發的重要依據,而“憂”或“愛”正是使得身體(ti) 與(yu) 身體(ti) 之間得以相互關(guan) 照的倫(lun) 理情感。
儒家將人的倫(lun) 理安居作為(wei) “良善社會(hui) ”的根本標尺,而不同的人“各得安處”又是良善社會(hui) 倫(lun) 理的基本要求。儒家的這種治理底色可以為(wei) 疾病提供一種治理依據。疾病社會(hui) 學將疾病的成因分為(wei) 生物學性與(yu) 社會(hui) 文化性,疾病由此成為(wei) 醫學、生物科學、醫療體(ti) 係、社會(hui) 評價(jia) 的對象,身體(ti) 被社會(hui) 結構、科學話語等解釋形式所籠涉,而疾病與(yu) “活生生的身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全被歸於(yu) 一種私人事務之中。而事實上,“身體(ti) 性總是奠基於(yu) 對一個(ge) 世界的回應”。相較而言,孔子思想中蘊含的樸素的社會(hui) 人文主義(yi) ,可以為(wei) 當前社會(hui) 過於(yu) 注重體(ti) 製化和技術化的身體(ti) 提供一種反思視角。
(本文係2020年甘肅省社會(hui) 科學規劃項目“‘災疫期’的生命正義(yi) 研究”(20YB04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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