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斌】道統的宗教化:王啟元儒教思想研究

欄目:《原道》第40輯
發布時間:2022-03-15 21:54:53
標簽:道統

道統的宗教化:王啟元儒教思想研究

作者:張曉斌人大附中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學校教師)

來源:《原道》第40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18


內(nei) 容摘要:在宗教思想的發展中,任何宗教都會(hui) 建構和論證自己的思想來源和道德保證,如基督教的“上帝”,道教的“道”,伊斯蘭(lan) 教的“真主”等。在儒教發展過程中,也存在其思想源頭,即“天”。明末時期,士大夫王啟元麵對土生土長的道教、外來的釋教以及天主教的衝(chong) 擊,溯源儒家“十三經”,以《六經》為(wei) “聖經”,將儒教道統溯源到天以進行宗教化闡釋,在《清署經談》一書(shu) 中建構了自己的儒教思想體(ti) 係。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礎上,把王啟元在該書(shu) 中的論述分為(wei) 道統論和政統論,其中道統論的內(nei) 容就是王啟元的儒教思想。在王啟元的儒教思想體(ti) 係中,天是思想源頭和道德保證,孔子作為(wei) 儒教教主建立了儒教思想體(ti) 係以尊君;王啟元還參照天主教建立了聖經體(ti) 係、使徒傳(chuan) 承與(yu) 聖祀模式。在王啟元的儒教思想體(ti) 係中,《中庸》居於(yu) 溝通天道與(yu) 人道的“中天”地位。

 

關(guan) 鍵詞:儒教;道統;天;孔子;中庸;王啟元

 

 

 

明太祖朱元璋在初登基時,定庠序之教,黜二氏百家,專(zhuan) 尊孔子。但兩(liang) 百多年後的明末,又成為(wei) 各種思想交融的重要時期,儒、釋、道三教思想不斷碰撞出火花,西方天主教的傳(chuan) 教活動也開始頻繁。在麵對當時張大佛事、斥小孔子,天主教提倡上帝之說與(yu) 中國固有“上帝”觀念相混的情況下,作為(wei) 朝廷士大夫的王啟元,基於(yu) 衛道意識,溯源“十三經”,試圖建構儒教思想體(ti) 係。其學說主張儒教原本尊天,遂以孔子為(wei) 教主,天子為(wei) 天下共主,並以《六經》為(wei) “聖經”,以上帝、天子、孔子為(wei) 祭祀模式,寄望借助儒教思想體(ti) 係回應西方宗教衝(chong) 擊。王氏此番苦心孤詣和衛道學說,在黨(dang) 和國家倡導堅持我國宗教中國化方向和堅持文化自信的今天,具有重要現實意義(yi) ,有必要深入研究,以期古為(wei) 今用。

 

一、道統溯天及其兩(liang) 局

 

《周易》有雲(yun)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意為(wei) 天是所有事物的統領,世間萬(wan) 物都統屬於(yu) 天道。王啟元直奔主題,提出儒教聖道原於(yu) 天地、上帝統天。王啟元將儒教思想脈絡追溯到天有圖書(shu) 相授伏羲,庖犧氏仰觀天象、俯觀地法,以及孔子作《十翼》,從(cong) 而為(wei) 其儒教思想提供了天道來源。

 

王啟元根據乾、坤把天分為(wei) 兩(liang) 局:一是自生之局,一是生物之局。在自生之局之中,他摒去了人物鬼神而專(zhuan) 講天地,認為(wei) 上帝與(yu) 天一體(ti) 而二名,然後以上帝為(wei) 體(ti) 、日月為(wei) 運、四時為(wei) 序、百神為(wei) 用,全其自生之局;天地定位不移,上帝位居不動,日月運行,寒暑往來,雷霆風雨鼓潤,於(yu) 是萬(wan) 物得生,其為(wei) 生物之局;萬(wan) 物出現之後,有男女、夫婦、父子、君臣等,然後衍生出倫(lun) 理秩序;在天地生物之局中,最重要的就是倫(lun) 理綱常。

 

 

當代學者吳震對王啟元的“兩(liang) 局論”做出兩(liang) 點申論:其一,王啟元之“上帝”可指代世俗“帝王”;其二,“天”是有意誌的,“生物”則首推君師。筆者不敢苟同。雖然王啟元主張“有主有權者宜屬上帝”,但是其“有主有權”是指的上帝的作為(wei) ,即上帝生人,就像人身心中“有為(wei) 則謂之意”,故二者之間沒有直接的指代關(guan) 係。至於(yu) 第二點,吳震在文本分析時並未注意主語,以至於(yu) 有誤解。吳震所引文字是王啟元所描述的後儒觀點,而且後儒所謂的“大德曰生”僅(jin) 止於(yu) 生物而不及生人。“此論”指的就是後儒的看法,是後儒認為(wei) “天之自生者,不可不兼論鬼神,而論天之生物者不可不先君師也”,這王啟元自己的並觀點不相同。必須指出的是,盡管很多人一提到“上帝”就認為(wei) 是西方宗教中的God,但是“上帝”其實是地地道道的中國詞匯。

 

王啟元認為(wei) ,天之自生與(yu) 天之生物,分而為(wei) 二則明,合二為(wei) 一則全。所以此兩(liang) 局是相互聯係,一體(ti) 兩(liang) 麵。君子因之可以崇德進業(ye) ,歸入“中天”一脈。何謂中天?統天承天即所謂中天,而位於(yu) “中天”位置的則是至誠至聖的《中庸》。《中庸》一書(shu) 講的正是天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是天道與(yu) 人道之間的展開。

 

二、溝通天道與(yu) 人道

 

杜維明認為(wei)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向我們(men) 表明,《中庸》的立場在於(yu) ,正是天命所賦予的人性界定了“道”是什麽(me) ,而後者又界定了“教”應該是什麽(me) ,而且“道”與(yu) 日常生存是不可分離的;人道指向天人之間的互動性,由於(yu) 天人之間的互動,人道一方麵要求必須使人的存在具有一種超越的依據,另一方麵也要求天的過程得到一種內(nei) 在的確認。那麽(me) ,《中庸》是如何溝通天道與(yu) 人道,實現“天人一體(ti) ”的統一性與(yu) 互動性呢?

 


先看天道和人道。天道即聖人之道,帝王之道也,又進於(yu) 賢矣;人道即君子之道,上人之道矣,與(yu) 小人異,與(yu) 凡民異。關(guan) 於(yu) 天道與(yu) 人道之間的關(guan) 係,王啟元有一個(ge) 很好的概括:

 

“以是知即人而言,天道有四益焉:知天道即具人道中,則人知自貴不敢有暴棄心,一也;知天道即具人心中,則人求自慊不敢用欺罔心,二也;知人道即是天道,則凡言人道必求合乎天道而後已,於(yu) 是天道人道之全局,不期存而自無不存矣,三也;知聖教是即人道中言天道,則凡明聖教者必合天道以為(wei) 一,於(yu) 是聖教之天人一貫者,不期全而自無不全矣,四也”。

 

仔細把玩這段話,可知其中心思想就是“天道就是人道,學習(xi) 人道就是體(ti) 認天道,天道與(yu) 人道合一”,天道不僅(jin) 存在人道中,而且也存在人心中,同時也存在聖教之中。人道以天道為(wei) 依據,天道建立在人道之上。人道作為(wei) 君子之道,一方麵深深地植根於(yu) 天所賦予的人性中,另一方麵又普遍地體(ti) 現在人間的日常事務中。天道與(yu) 人道又是如何展開呢?仍是通過《中庸》。王啟元在這裏引楊子雲(yun) 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易》中德業(ye) 原取中天之義(yi) ,特引而未發。那麽(me) 《易》所發的中天之義(yi) 是何?蓋中天之大義(yi) 有四,肇始於(yu) 《易》而具悉於(yu) 《中庸》。”所以《中庸》闡發的就是中天的意思。“後天之離為(wei) 主而證至聖,先天之乾為(wei) 主而證至誠,至易至簡而實至聖至誠,所謂中之又中”。與(yu) 之相應。程頤在解釋中庸二字時說:“不偏謂之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中庸”二字,在《說文解字》中有解釋:“中,內(nei) 也,上下通也;庸,用也”。所謂“上下通”便是通天地也。“中庸”從(cong) 其字麵上理解便是對天地上下萬(wan) 物的運用。“中庸”之“中”從(cong) 根源上說乃天之所降,經驗上講是“方寸所蘊”,人性上講則應該是上天生生之德的個(ge) 體(ti) 落實。《中庸》開篇言到:“天命之謂性”。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解釋為(wei) “命,猶性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了,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但筆者認為(wei) ,朱熹在此番解釋中偏離了儒教“天”的源頭,認為(wei) 萬(wan) 物的創生是陰陽五行在起作用,直接把“理”賦予人性,把“性”理解為(wei) 五常之德。《周易·係辭下》曰:“天之大德曰生”,孫穎達注釋為(wei) :“欲明聖人與(yu) 天地之德,廣生萬(wan) 物之義(yi) 也。言天地之盛德,長生萬(wan) 物而不有生,是其大德也。”也就是說,天地的大德在於(yu) 創生萬(wan) 物。陳明就此指出,“‘德行’之所以可‘求福’,‘仁義(yi) ’之所以可‘求吉’,正是因為(wei) 孔子‘發現’了‘天地之大德曰生’”,大德曰生使孔子的天獲得了義(yi) 理性和主宰性,成為(wei) 秩序的根源,價(jia) 值的歸屬。

 

王啟元認為(wei) ,《中庸》處於(yu) 德樞的地位,所謂樞,即中也、大也;德樞就是樞德、大德、中間之德。因為(wei) “天之大德曰生”,而《中庸》處在一個(ge) 大德、中間之德的地位,所以《中庸》本身是一部講天人關(guan) 係的書(shu) 。在這樣的天人關(guan) 係中,“天命之謂性”就是說天創生世界的萬(wan) 物,並賦予人以德性。王啟元認為(wei) ,雖然朱熹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一書(shu) 中從(cong) 22章到32章都在講天道和人道,但是朱熹本身在闡述這些文本的時候忽略了“天”這一大前提。如果回歸天道與(yu) 人道,《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就是要人們(men) 能夠在體(ti) 認天命的同時,加強自身的德性修養(yang) ,以垂範後人。

 

《中庸》全文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篇,分別討論“中庸”和“誠明”兩(liang) 個(ge) 問題。王啟元認為(wei) ,隻有君子可以體(ti) 認天道,修道以為(wei) 教,能夠體(ti) 認“天之大德曰生”,把天道體(ti) 現在自己的生活中,使天道與(yu) 自己的生活相結合,在天人一體(ti) 中去參讚化育,去成己成物,感受天地的生生之德。天地之道有統天、有承天、也有後天,統天承天就是王啟元所謂的“中天”,“以實理言,切分德業(ye) 為(wei) 中天,性命為(wei) 先天,神化為(wei) 後天”。王啟元認為(wei) ,修德就是修習(xi) 神道,修德就是證明神道的捷徑;《中庸》本身就是一部究天人之際的書(shu) ,連接天道與(yu) 人道,在天人一體(ti) 中去感受天地的生生之德,這就是所謂的順局;在感受天地生生之德的同時,去體(ti) 認天命,即謂逆局;所謂參讚化育實含順逆二局。

 

那麽(me) ,該如何理解德性與(yu) 天子之間的關(guan) 係,如何理解道統的天子與(yu) 儒教的孔子之間的關(guan) 係,以及在中國這樣的政治傳(chuan) 統中如何理解政教關(guan) 係呢?王啟元以一個(ge) 士大夫的身份,在論述聖教體(ti) 係時給出了一個(ge) 很好的參考答案。

 

三、道統中的儒教與(yu) 政統

 

 

在王啟元的聖教思想體(ti) 係中,孔子把教主的權力交給了天子,但孔子本人也可以稱為(wei) 儒教教主,天子作為(wei) 天下的共主,自然也是儒教的教主。孔子這一交權行動為(wei) 理解後世的政教關(guan) 係,提供了很好的借鑒意義(yi) 。

 

(一)孔子

 

在《聖神配天篇》中,王啟元構建了一段對話:“或曰:孔子雖聖,然亦人耳,稱之為(wei) 神得無推尊之過乎?曰:蓋所貴於(yu) 神者,以其能合天地幽明之大、古今萬(wan) 世之久,立之為(wei) 教,雖尊如天地,幽如鬼神,貴為(wei) 天子,智如聖人,所必不能易故曰神也。”顯然王啟元把孔子當做神來看待,對孔子的推崇無以複加。在王啟元看來,天作為(wei) 儒家的源頭,有自生之局與(yu) 生人之局,作為(wei) 儒教的教主孔子則是應天而生,應為(wei) 至神。天把天道的全局授予了孔子,孔子同時也把天的全局傳(chuan) 授萬(wan) 世,學習(xi) 孔子就是學習(xi) 天道,了解天地就是在認識孔子。

 

因為(wei) 孔子代表的是天道,所以孔子所立的法當為(wei) 萬(wan) 世之法。而且,孔子立教從(cong) 來不自居,歸之於(yu) 天子,因此可見孔子之至聖至神。王啟元認為(wei) ,要想充分理解孔子的道,則不能不分為(wei) 二天來理解。孔子先天之道專(zhuan) 言天生二局中的自生之局,自生之局以上帝為(wei) 主體(ti) ,日月為(wei) 運,四時為(wei) 序,百神為(wei) 用,全其自生之局,與(yu) 此相對應;孔子後天之道有數義(yi) ,正好對應天生二局中的生物之局。

 

(二)天子

 

《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三》雲(yun) :“唯天子受命於(yu) 天,天下受命於(yu) 天子,一國則受命於(yu) 君。”是說隻有天子才能接受天的命令,天下人都要接受天子的命令,一國之人都接受君主的命令。《春秋繁露·王道通三》又曰“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而循之諸人,法其數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誌而歸之於(yu) 仁。”即強調天子的權力來自天授,天子效法天道去治理人民,歸向仁德。“君權神授”為(wei) 君主的權力提供了終極意義(yi) 上的來源。

 

 

王啟元在《天子禦天篇》中說道:“天者,是天子之所獨尊,人不得僭焉者。”隻有天子獨尊天,而天子以下之人不可以尊天,所以天乃被稱為(wei) “至尊”,而“天”是天子獨尊,可知天子為(wei) 天下共尊。天子建基於(yu) 上,而天下的臣民共效法於(yu) 天子。舜、禹三代政統傳(chuan) 承傳(chuan) 賢而不傳(chuan) 子,是盛德,大德也,是天命之正局,三代相傳(chuan) 遂為(wei) 百世之製。禹之世襲及湯武征伐為(wei) 變局。由變局可見天命之公,天德之厚。故知,天子的權力至高無上,來自上天,同時講求以德配天。

 

(三)孔子與(yu) 天子

 

人們(men) 經常說儒、釋、道三教並立,孔子自然為(wei) 儒教的教主,那麽(me) 孔子與(yu) 天子之間又有怎樣的聯係呢?當代學者裴繼祥認為(wei) ,孔子不自居為(wei) 主,把教主的地位讓給了天子,但是孔子不自居並不代表孔子不可以為(wei) 儒教教主。孔子立教的目的是為(wei) 了尊天子為(wei) 主,天子作為(wei) 天下的共主,自然也是儒教的教主。

 

王啟元認為(wei) ,孔子知道君師之道無二,君師之分不同,尊君尊師皆有助於(yu) 上帝,君為(wei) 主,臣為(wei) 輔;尊天子為(wei) 主,奉天道正天子之心,奉天子以正天下。王啟元進而區分了道統和皇極,認為(wei) 道統重在道也,而皇極以位為(wei) 尊;孔子是奉天以正天子之心,孔子代表的是天道,孔子所立的法則是萬(wan) 世之法,而時王所立之法則為(wei) 一王之法,天子仍要師法孔子;天子的權力雖然是天授的,但卻因其地位而尊貴,一時朝代的更替並不影響孔子所立的萬(wan) 世之法。

 

(四)道統中的政與(yu) 教

 

王啟元認為(wei) ,孔子把教主的權力交給了天子,甘願為(wei) 師為(wei) 輔,並不代表孔子本身沒有權力,因為(wei) 孔子應天道而生,代表的是天道,天子又必須師法於(yu) 孔子,因為(wei) 學習(xi) 孔子就是學習(xi) 天道。孔子一直被稱為(wei) “素王”,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孔子把自己的宗教權力交給了天子,自己處在一種無權力的狀態,僅(jin) 代表天道的存在。孔子之所以“述而不作”則是因為(wei) 其不以道統自居。誠如楊慶堃所指出的,孔子把權力交給了天子,自己處於(yu) “素王”的地位,給後世提供了一種很好的政教模式,因為(wei) 製度性的宗教隻有獲得政府的支持,並由其加以組織,方能得到大規模的發展,一旦失去政治上的支持,隨之而來的便是迫害和組織力量的削弱。

 

孔子甘願為(wei) “素王”,把宗教的權力置於(yu) 政治之下,這也是中國公民宗教研究的思想起源。案,公民宗教的概念可以從(cong) 宗教學、政治學和社會(hui) 學不同方麵理解和描述。從(cong) 宗教學角度說,它是基於(yu) 神聖價(jia) 值對社會(hui) 秩序、生活價(jia) 值和生命意義(yi) 的論述,而不涉及具體(ti) 的教義(yi) 、禮儀(yi) 及教派組織。從(cong) 政治學和社會(hui) 學角度說,它是這些論述在公共領域中的功能、地位,一般體(ti) 現在對政治製度的正當性論述以及對社會(hui) 的整合和價(jia) 值觀念的塑造方麵。公民宗教是基於(yu) 社會(hui) 而發生影響,是公共領域內(nei) 部價(jia) 值觀念的自我論證和實施。


從(cong) 公民宗教的觀點來審視王啟元的儒教思想體(ti) 係,可知其認為(wei) 儒教以天為(wei) 源頭,《易》作為(wei) 《六經》之首,首言天道;《春秋》一書(shu) ,其意義(yi) 就在於(yu) 尊王為(wei) 主,奉天正王,奉王者以正天下,建立大一統的政治秩序;《中庸》本就是對生命意義(yi) 的追問,在天人合一中,感受天地的生生之德;《大學》一書(shu) 格物致知,是聖人平日的積學,與(yu) 《中庸》同為(wei) 身教,是對《中庸》之大德的展開,知天知人則是《大學》之道。進而,在王啟元的儒教思想體(ti) 係中,聖政來自於(yu) 《周禮》。《周禮》原於(yu) 天地,本於(yu) 易禮,合於(yu) 人身,周於(yu) 人事,周公雖為(wei) 聖人,但是仍然處於(yu) 師的地位,以輔佐君王。孔子善於(yu) 學周公,雖為(wei) 至神,但是在確立聖教的體(ti) 係時,仍尊天子為(wei) 主,把自己代表的宗教權力至於(yu) 政權之下,依然為(wei) 師為(wei) 輔,天子集政統和道統於(yu) 一身,從(cong) 而消除了政治與(yu) 宗教之間的張力。《周禮》本身本於(yu) 天地,同時又為(wei) 政治的來源提供了神聖的合法性。


申言之,儒教的公民宗教可以很好解決(jue) 宗教與(yu) 政治之間的關(guan) 係,充分發揮宗教的作用,勾連政治與(yu) 民間信仰,在儒教聖教體(ti) 係內(nei) 部進行與(yu) 其他宗教的對話,充分激發儒教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jia) 值觀念,充作國家與(yu) 個(ge) 人之間溝通的橋梁。公民宗教本身是政治的宗教,其重點在於(yu) 宗教,是為(wei) 政治服務的宗教。西方國家試圖馴化宗教,使其成為(wei) 政治統治的工具,而且霍布斯也希望重新神化神權政治,而不是去神化,因為(wei) 隻有通過政教合一的政治,主權才能主張足夠的權力來清初基督教中威脅世俗權力的、關(guan) 於(yu) 彼岸的教義(yi) 。在中國的道統中,由於(yu) 孔子不以道統自居,將宗教的權力讓與(yu) 天子,孔子本人甘於(yu) 為(wei) 師為(wei) 輔的地位,不以道統自居,隻是為(wei) 政統的建立與(yu) 保障提供天道的來源,其本身並沒有西方政教之間的衝(chong) 突,也沒有政教合一的存在。孔子本來的主張就是為(wei) 政治提供宗教意義(yi) 上的來源,讓自己變成國王的祭祀,而不是讓國王成為(wei) 祭祀的國王,很好的解決(jue) 了政教之間的關(guan) 係。這大概也是其公民宗教的特色。

 

四、聖經、使徒與(yu) 聖祀

 

當代學者裴繼祥指出,王啟元生活在明末,他在麵對天主教的同時,反省明末儒學的自身發展,本著儒家立場對當時傳(chuan) 教士一些關(guan) 於(yu) 天主教與(yu) 儒學之間關(guan) 係的觀點進行回應;在麵對非儒學這些“異教”的時候,為(wei) 了與(yu) 這些“異教”一較高下,就不得不與(yu) 他們(men) 在一個(ge) 參照係下討論,在不知不覺之中有了一種將儒學“宗教化”的傾(qing) 向。在此基礎上,筆者認為(wei) ,王啟元參照天主教的思想體(ti) 係,建立了自己的儒教體(ti) 係,架構了儒教版本的聖經、使徒與(yu) 聖祀結構。

 

(一)聖經

 

在王啟元的儒教思想體(ti) 係中,“聖經”是以《六經》為(wei) 主的儒教經典,其內(nei) 部有著漸進的關(guan) 係:“《春秋》收天下之權以歸之天子,大綱以先正矣。次進之以法祖宗,《詩》其不用乎?再進之以法帝王,《書(shu) 》其可不用乎?三進之以法天地,《易》其可不用乎?由是治定體(ti) 製,功成作樂(le) ,酌中而用。”

 

裴繼祥認為(wei) ,這個(ge) 係統就是以《春秋》為(wei) 大綱,其餘(yu) 諸經都是圍繞著這個(ge) 大綱來的。筆者對此不以為(wei) 然。王啟元這段文字出自《聖經大用篇》,從(cong) 此篇名來看,主要是從(cong) 六部聖經的作用來排序的,並沒有深入到六部聖經的來源及其內(nei) 容以及各部經典之間的關(guan) 係。

 

而且此篇中也說到“有如天下之治,第如《春秋》所書(shu) ,而止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道,不複繼次以用,其何以追帝王之盛而天地之功哉?故知《春秋》之作,特以先治其標。”這也是說,《春秋》寫(xie) 作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尊王”,收天下之權以歸天子,是其治標也,從(cong) 其功用上來說的。

 

那怎麽(me) 來分析這個(ge) 儒教聖經體(ti) 係呢?筆者認為(wei) ,既然儒教的源頭在天,《易傳(chuan) 》是兼釋先天和後天,具有性命德業(ye) 四大義(yi) ,天地之道在此已經大備,所以《易傳(chuan) 》應為(wei) 《六經》之首,然後按照“進之”的順序,以《春秋》為(wei) 大綱,以《詩》法祖宗,以《書(shu) 》法帝王,再進之以法天地的《易》,形成一個(ge) 體(ti) 係,回歸天地人之道。

 

(二)使徒

 

王啟元生活在明末,其《清署經談》以西方天主教為(wei) 參照係。利瑪竇的《天主實義(yi) 》中文版在中國首次出現是在1603年底或1604年初,王啟元1622年才成為(wei) 進士,這時距《天主實義(yi) 》首次麵世已過18年,且《天主實義(yi) 》第八篇是關(guan) 於(yu) 傳(chuan) 教士的討論。故而,筆者認為(wei) 王啟元應該讀過《天主實義(yi) 》的中文版,可能其受其中的“使徒傳(chuan) 統”的影響,進而建立起儒教版本的使徒傳(chuan) 承體(ti) 係。王啟元《清署經談》卷十《聖傳(chuan) 顏子篇》《聖傳(chuan) 曾子篇》《聖傳(chuan) 子思篇》,以及整個(ge) 第十一卷都在論述儒教的使徒傳(chuan) 承。

 

申言之,孔門四配中,顏子有聖人才學,孔子施時雨化,讓其具有王佐之才;《孝經》《大學》為(wei) 孔子所傳(chuan) 、曾子所作,曾子的聖人品行在二書(shu) 中可以見其微;子思有聖人之道才能夠圓滿,這在《中庸》一書(shu) 可見大旨;孟子作為(wei) 孔子的私淑,王啟元在書(shu) 中詳列十二條證明孟子善學孔子,且為(wei) 集大成者。筆者認為(wei) ,王啟元是受了外來宗教的啟發,才會(hui) 用如此篇幅去介紹其孔門聖徒傳(chuan) 承體(ti) 係。當然,筆者這一猜想有待進一步證明。

 

(三)聖祀

 

儒者從(cong) 祀孔廟,是古代一項重要的政治製度和典禮。曆史上,儒者從(cong) 祀孔廟始於(yu) 唐朝貞觀年間。在一般的文廟中,大成殿正中供奉廟主牌位,即是孔子木主。孔子兩(liang) 旁稍前各有兩(liang) 個(ge) 木主,被稱為(wei) “四配”;四配兩(liang) 旁稍前各有六個(ge) 木主,被稱為(wei) “十二哲”。四配和十二哲都在大成殿裏緊隨著孔子接受祭品。大成殿門外各有走廊,叫做東(dong) 廡和西廡,放著從(cong) 祀的先賢和先儒的木主。這便是我們(men) 經常看到的孔廟祭祀模式,但王啟元建構了一種新的聖祀模式,即“世世帝王之祀天,以其中奉上帝,左以奉孔子以作師,右以奉祖宗為(wei) 作君”。這種祭祀模式下,中間是供奉上帝,體(ti) 現了儒教的天的來源;左邊是孔子,孔子作為(wei) 至神從(cong) 天而降,代表了天道;右邊是天之子的君王;孔子和君王都來源於(yu) 之間的上帝,孔子處於(yu) 左邊,君王處於(yu) 右邊,暗含有古代“以右為(wei) 尊”的思想,代表著孔子處於(yu) 一種為(wei) 師為(wei) 輔的地位,帝王代表的政權高於(yu) 孔子代表的教權。


王啟元認為(wei) ,聖人的精神在世道人心者,不外乎《六經》,身體(ti) 力行去踐行且被載於(yu) 四書(shu) 之中,闡揚孟子有功的經書(shu) 者都可以“宗族稱孝,鄉(xiang) 黨(dang) 稱弟”;而且“從(cong) 祀之典當以明倫(lun) 為(wei) 主,而收錄明倫(lun) 之士,則不當分別大小文武,第取其有光人倫(lun) ,有功於(yu) 宗社,有功於(yu) 天下者”,故而主張明倫(lun) 成為(wei) 祀典第一位,經義(yi) 則排在第二位,即“經義(yi) 雖精,然功在覺人與(yu) 明倫(lun) 有功天下者,正未可軒輊也”。在王啟元看來,生人之局中最重要的就是倫(lun) 理綱常;孔子代表天道的存在,人倫(lun) 本身是由孔子所作,孔子所作的人倫(lun) 就是萬(wan) 世不易之法;所以人倫(lun) 為(wei) 第一位,經義(yi) 則排在第二位。 


以今日之學術眼光視之,孔廟祭祀最要原則的就是“崇德報功”,當代學者朱鴻林認為(wei) 其重點在於(yu) “功”。筆者認為(wei) ,在王啟元的聖教體(ti) 係中,其既然以天為(wei) 儒教的源頭,把《易傳(chuan) 》列為(wei) 《六經》之首,也一直在強調德性的重要性,所以在王啟元眼裏看來,“德”應該高於(yu) “功”。當代學者黃進興(xing) 認為(wei) ,孔廟從(cong) 祀的先師可以分為(wei) “存經”之儒和“傳(chuan) 經”之儒兩(liang) 類;存經之儒有保存經典使之流傳(chuan) 之功,傳(chuan) 經之儒有解釋和闡明經典之功。但存經之儒大多數也是傳(chuan) 經之儒,試問存經之儒與(yu) 傳(chuan) 經之儒的經義(yi) 怎能高於(yu) 代表天道的人倫(lun) ?


綜上所述,王啟元所構建的儒教思想體(ti) 係以天為(wei) 源頭,根據乾、坤二卦把天分為(wei) 自生之局和生物之局,孔子作為(wei) 儒教教主應運而生。但孔子仍以天子為(wei) 尊,把教權置於(yu) 政權之下。在天地人一體(ti) 的格局中,天道和人道並存,學習(xi) 天道即學習(xi) 人道,學習(xi) 人道就是了解天道,《中庸》處於(yu) 中天的位置,溝通天道和人道,使天地萬(wan) 物構成一個(ge) 整體(ti) 格局,可以使人在天地一體(ti) 中感受上天的生生之德。在儒教思想的具體(ti) 實施中,王啟元把《六經》奉為(wei) “聖經”,參照天主教的做法排列了儒教的師徒傳(chuan) 承,並建構了上帝、天子、孔子“三位一體(ti) ”的祭祀模式。王啟元作為(wei) 明末士大夫,麵對外來天主教的衝(chong) 擊,以其為(wei) 參照係建構了較為(wei) 完整的儒教思想體(ti) 係,體(ti) 現出了寶貴的衛道意識和文化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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