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安樂(le) 哲談枕邊書(shu) 》
受訪者:安樂(le) 哲
采訪者:宋莊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三十日甲寅
耶穌2022年3月2日
您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對中國哲學感興(xing) 趣?有什麽(me) 契機嗎?
安樂(le) 哲:1966年至1967年,雷德蘭(lan) 茲(zi) 大學通過交換生項目把我送到了香港學習(xi) ,就像到了另一個(ge) 我不理解的星球。我認識了唐君毅,並跟隨勞思光一起學習(xi) 。而我自己終於(yu) 開始了解中國哲學的契機,是我明白了“道不遠人”,我發現中國哲學和中國人是一回事。到了年底,當我離開香港時,我的手裏捧著一本《道德經》,後來更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理解它。
您曾經受教於(yu) 勞思光、方東(dong) 美、劉殿爵、葛瑞漢等中外名師。可否談談這些名師對於(yu) 中國哲學各持什麽(me) 觀點?他們(men) 對您最大的影響是什麽(me) ?
安樂(le) 哲:勞思光任教的香港中文大學有四名新儒學家:錢穆、徐複觀、唐君毅、牟宗三。而勞老師不想成為(wei) 他們(men) 中的一員。他總是說:我們(men) 不是研究中國哲學,我們(men) 是研究世界哲學裏的中國哲學。他不想做儒學家;他想成為(wei) 一名哲學家。
方東(dong) 美是一位兼收並蓄的思想家,他也將哲學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他看上去好像很嚴(yan) 厲很易怒,那是因為(wei) 哲學是他的生命,而生活是一件嚴(yan) 肅的事情。也許想象力是他最大的天賦:能夠在哲學家及其思想之間找到富有成效的關(guan) 聯。我一點也不奇怪,他在晚年把精力都花在了研究華嚴(yan) 宗上,因為(wei) 華嚴(yan) 宗讚頌萬(wan) 物之間的相互關(guan) 聯。他從(cong) 生態學的角度看待哲學。
劉殿爵教導我要仔細研讀一手文獻,並立足原文做研究。他對二手研究不感興(xing) 趣;他要思考文本本身。在他的指導下完成博士學位後的幾年裏,每個(ge) 夏天我都會(hui) 去香港,我們(men) 會(hui) 一起讀經典,尤其是《淮南子》。我有幸和他一起出版了兩(liang) 本書(shu) :《淮南子·原道篇》和《孫臏兵法》。他教會(hui) 了我作為(wei) 老師的慷慨大方。
葛瑞漢(Angus Graham)是一位對中國哲學傳(chuan) 統有深刻見解的研究者。我認為(wei) 他是20世紀英國最偉(wei) 大的漢學家。在他生命的最後兩(liang) 年裏,我請他到夏威夷來,對他和他的思想有了很好的了解。到了我這個(ge) 年紀,回顧我的學術生涯,我發現我所做的很多事情隻不過是試圖把他的思想詮釋得更清楚。
您翻譯了很多中國古代經典包括《孫子兵法》《論語》《中庸》《道德經》《孝經》等,可否談談您的翻譯方法?您選擇翻譯作品的標準是什麽(me) ?一般讀幾遍開始著手翻譯?
安樂(le) 哲:我做翻譯和闡釋研究的方法是比較中西文化闡釋法。總的來說,我們(men) 必須追求對另一種傳(chuan) 統的解釋,因為(wei) 我們(men) 是通過對另一種文化所能了解的東(dong) 西之間的對位關(guan) 係,獲得對經典文本的解釋,同時盡力對我們(men) 在努力地去理解它時有意無意引入的假設有所自覺。正是本著這種精神,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並非在“盲目偏見”的意義(yi) 上使用“偏見”一詞,而正相反,他是說在對“偏見”有清楚認識的意義(yi) 上,有助於(yu) 而不是阻礙我們(men) 對未知事物的了解和洞察。對伽達默爾來說,理解始終處於(yu) 解釋學循環中,這就要求我們(men) 不斷努力意識到我們(men) 給我們(men) 的經驗帶來了什麽(me) ,因為(wei) 對我們(men) 自己假設的批判性關(guan) 注可以積極地影響我們(men) 對所遇到的事物的解釋的深度和質量。
正如趙汀陽所說,中國哲學就是“紮根”和“生長”。我翻譯的文本是儒家傳(chuan) 統的“根”,我通過翻譯和評論這些文本,使它們(men) 成長為(wei) 世界哲學的一個(ge) 重要方麵。
在《生生的中國哲學》(人民出版社)中,您提出中國哲學是個(ge) 活的傳(chuan) 統,自古及今生生不息。書(shu) 中著重論述中國和西方不同的“人”觀念的有四篇。能否概括一下,您對中西方哲學研究比較中最注重“人”的觀念,反複闡述中有怎樣的收獲?
安樂(le) 哲:這是一個(ge) 非常哲學的問題,但也許我可以通過對比古希臘哲學的“已經完成的人”的概念和儒學的“成長中的人”的概念來簡單說明,古希臘哲學的本體(ti) 論和儒學的生生論對個(ge) 體(ti) 原則有不同的理解。本體(ti) 論思維在用屬和種來定義(yi) 世界時,產(chan) 生了類別,在這些類別中,任何特定物種的成員基本上都是由一些自我相同、重複的特征來定義(yi) 的。例如,人類的所有成員都稱為(wei) “human beings”,這是一個(ge) 基本的、先行的定義(yi) ,不能被否定,同時允許某個(ge) 人成為(wei) 這類成員。在不訴諸嚴(yan) 格同一性概念的“生生論”思維中,總是臨(lin) 時性的類別由可感知的相似和共鳴構成。這些類別遠不是正式或封閉的,而是過程性的、新興(xing) 的,因此是開放的。作為(wei) 開放的類別,視野在開放的生態中承擔著本體(ti) 論邊界的工作。因此,人是由特定的人群不斷融合而成的敘事,通過對關(guan) 係的培養(yang) ,他們(men) 逐漸成為(wei) 這種類的構成和不斷發展的“類型”的成員。像人類這樣的分類是情境不斷變動且連續揭示的。因為(wei) “人”是“做”什麽(me) 事情而非“是”什麽(me) 人的故事,所以“生生論”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相互依存的群體(ti) ,我們(men) 有的總是多元的“成長中的人”,而不是一個(ge) 由離散的人組成的世界。
您曾經給自己定下了具體(ti) 工作目標:幫助中國的學者國際化,讓中國文化和中國哲學走出去。現在這項工作進展如何?
安樂(le) 哲:作為(wei) 一個(ge) 西方人,我無法與(yu) 北大老一輩的學者相比,比如樓宇烈,他能夠憑記憶引經據典。但我可以幫助下一代教授建立一個(ge) 框架和一套英語詞匯,把中國對中國哲學的理解帶向世界。近兩(liang) 個(ge) 世紀以來,中國在國際事務中一直沒有發言權。但在一代人的時間裏,中國的經濟發展達到了人類曆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這讓一個(ge) 對中國知之甚少、在文化上被自由主義(yi) 價(jia) 值觀主導的世界感到震驚和不安。隨著經濟和政治實力的增強,中國將對世界文化產(chan) 生影響。因此,在未來的一代人中,我們(men) 必須努力讓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國,了解作為(wei) 國際社會(hui) 重要一員的中國,而不是害怕它。中國文化不是湯圓和剪紙,而是一種道德生活的願景,一種思維方式,一種文明生活的方式。我認為(wei) 儒家哲學中首要的道德準則是孝道,即植根於(yu) 家庭的生活文化的代際傳(chuan) 承。對中國和世界來說,重要的是讓世界了解真正的中國文化。
羅思文與(yu) 您共同提出“角色倫(lun) 理”,目標是讓中國哲學“說自己的話”。為(wei) 了實踐這一學術觀點,您付出了怎樣的努力?
安樂(le) 哲:與(yu) 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相對,儒家哲學提出另一種“人”的概念。我稱“個(ge) 人主義(yi) ”為(wei) 一種意識形態,是因為(wei) 它壟斷了人類意識。而“仁”即“己欲立而立人”,是一種在家庭和社群的角色及關(guan) 係中顯現的關(guan) 係性的人的概念。與(yu) 零和思維方式的個(ge) 人利己主義(yi) 不同,我們(men) 認識到生命不僅(jin) 局限於(yu) 我們(men) 的身體(ti) 之內(nei) 。我們(men) 所做的每件事都與(yu) 他人有關(guan) ,這種相互依賴意味著,如果我的鄰居做得好,我也會(hui) 做得更好。在當今世界,我們(men) 所有問題的解決(jue) 都需要合作而不是競爭(zheng) ,這種關(guan) 於(yu) 個(ge) 人、團體(ti) 和民族國家的替代性概念至關(guan) 重要。在形成這一思想的過程中,我們(men) 深受費孝通的影響。費孝通早在我們(men) 想到角色倫(lun) 理之前就倡導角色倫(lun) 理了。
您最喜歡的中國書(shu) 籍是什麽(me) ?除了專(zhuan) 業(ye) 的哲學書(shu) ,還想知道您其他的愛好有哪些?
安樂(le) 哲:雖然我自己的研究重心在儒家思想,但我最喜歡的書(shu) 大概是《莊子》。每一天我都努力工作,全力以赴,但我也一定要找時間來“逍遙遊”。莊子非常致力於(yu) 生活的藝術和享受。
同時,如果我們(men) 真的理解了莊子,就明白他也教我們(men) 用一種快樂(le) 的方式來思考死亡。
除了中國哲學,我還讀了很多古希臘哲學和古典實用主義(yi) 。我認為(wei) 很多人對實用主義(yi) 哲學思想有誤解,是因為(wei) 它不幸被中譯成了“實用主義(yi) ”。但實用主義(yi) 其實是一種徹底的經驗主義(yi) 。它從(cong) 直接經驗、普通經驗和日常生活開始哲學思考。儒家哲學可以說是一種獨特的中國實用主義(yi) 哲學思想。
您有自己的枕邊書(shu) 嗎?或者,看得最多的書(shu) 是什麽(me) ?
安樂(le) 哲:在假期,我通常讀查爾斯·狄更斯、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和約翰·杜威。狄更斯把我帶回了童年和我在英國研究生學習(xi) 的時光。對我來說,對約翰·杜威來說,我們(men) 期許一個(ge) 愛默生筆下的美國,每個(ge) 人都努力成為(wei) 最好的自己。
當年您的哲學老師會(hui) 給您開書(shu) 單嗎?您現在會(hui) 為(wei) 別人推薦書(shu) 嗎?
安樂(le) 哲:我的大多數老師都建議我自己讀經典,我也試著聽從(cong) 他們(men) 的建議。但我也讀過他們(men) 所有的書(shu) :勞思光、唐君毅、徐複觀、方東(dong) 美、劉殿爵、葛瑞漢(Angus Graham)。我認為(wei) 當今中國最激動人心的思想家有鄭開、王中江、張祥龍、趙汀陽、孫向晨、楊國榮,我讀他們(men) 的書(shu) ,也會(hui) 在上課時和學生們(men) 一起閱讀討論。
如果有機會(hui) 和某位哲人對話,您最希望和誰對話?
安樂(le) 哲:孟子曾談到“以友天下之善士為(wei) 未足,又尚論古之人”。在閱讀古往今來的哲學家們(men) 的著作時,我好像每天都與(yu) 他們(men) 交談。
如果去無人島,隻能帶三本書(shu) ,您會(hui) 選擇哪三本?
安樂(le) 哲:《莊子》《中庸》,還有杜威作品裏最難讀的《經驗與(yu) 自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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