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蜜 任鋒】製度為什麽是通的——作為政書範例的《通典》與國家治理傳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2-21 16:39:41
標簽:《通典》
任鋒

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製度為(wei) 什麽(me) 是通的——作為(wei) 政書(shu) 範例的《通典》與(yu) 國家治理傳(chuan) 統

作者:沈蜜;任鋒(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

來源:《學海》2021年第6期


摘要:政體(ti) 思維主導下的二元政製觀趨向於(yu) 突出憲法與(yu) 一般性製度之間的差別,推崇政體(ti) ,尤其是民主政體(ti) 的判準價(jia) 值,強調憲法塑造政治秩序的決(jue) 定性作用。近代以來,中國傳(chuan) 統政製被納入專(zhuan) 製政體(ti) 的範疇類型之中,經受了偏於(yu) 消極的評論。而作為(wei) 政書(shu) 範例的《通典》顯示,中國傳(chuan) 統強調政製的古今兼容性和係統融合性,同時又與(yu) 立國原理相配適,製度演進離不開這三方麵的配合與(yu) 製約。基於(yu) 政製傳(chuan) 統的本土化路徑,治體(ti) 論提供了更為(wei) 恰切的思考框架,透過大一統、禮法秩序等視角揭示出製度何以貫通並演進成為(wei) 典章,這有利於(yu) 我們(men) 理解國家治理傳(chuan) 統的特質和現代啟示。 


關(guan) 鍵詞:《通典》治體(ti) 論大一統禮法國家治理傳(chuan) 統



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時代命題不僅(jin) 需要我們(men) 注重西方數百年現代化的經驗教訓,也需要我們(men) 認真梳理自身的國家治理傳(chuan) 統。國家治理現代化以製度化為(wei) 主要關(guan) 切,因此,國家治理的政製傳(chuan) 統無疑應該得到更多關(guan) 注。在政製傳(chuan) 統的曆史積累中,諸如“三通”“九通”等經世文獻提供了源遠流長的探析視野,有利於(yu) 我們(men) 進行古今貫通的考察和鑒別。本文致力於(yu) 反思現代西學啟蒙塑造的政體(ti) 思維和二元政製觀,透過《通典》從(cong) 曆史演變的治體(ti) 論視野探究中國政製傳(chuan) 統的涵義(yi) 與(yu) 啟示。明確政製傳(chuan) 統所代表的國家治理機理是探討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必要智識起點。


二元政製觀與(yu) 作為(wei) 政書(shu) 範例的《通典》

 

現代轉型以來,學界往往基於(yu) 政體(ti) 論範式將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歸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類型。基於(yu) 此,牟宗三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進行概念提煉,提出政道不足、治道發達的論點。【1】在牟宗三看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缺乏有序更迭政權從(cong) 而產(chan) 生治權、並以成文憲法為(wei) 表征的“第一義(yi) 之製度”。相對來說,在公共事務上因事製宜、屬於(yu) “第二義(yi) 製度”的法度律令十分詳盡。【2】這一將政製予以二元劃分的傾(qing) 向突出了憲法與(yu) 一般性製度之間的差別。憲法規定的最高權力歸屬與(yu) 分配問題成為(wei) 懸置在各項製度上的第一義(yi) 問題。這也意味著,隻有憲法製定完備,此下所有的第二義(yi) 製度才有可能措置得當。

 

政體(ti) 思維主導下的二元政製觀固然提供了中西政治研究的路徑,但卻在相當程度上限製了我們(men) 對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的認識與(yu) 辨析。【3】受專(zhuan) 製主義(yi) 論的影響,傳(chuan) 統政治中的典章製度往往被視為(wei) 專(zhuan) 製統治的工具,現代學者罕能充分正視其中的政治理論思考,大多將其視作史學研究的文本材料或者用以佐證具體(ti) 論點的史實依據。

 

這一狀況在《通典》研究中亦有表現。一般認為(wei) ,《通典》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書(shu) 的範例,【4】是我國曆史上第一部典章製度通史。【5】新史學代表人物梁啟超肯定杜佑是“二千年來史家其稍有創用之才”的六人之一,在《通典》一書(shu) 的價(jia) 值定位上指出:“《通典》之作,不紀事而紀製度”【6】,“有《通鑒》而政事通,有《通典》而政製通”【7】,“製度於(yu) 國民全體(ti) 之關(guan) 係,有重於(yu) 事焉者也,前此所無而杜創之”【6】。正如有學者指出,梁啟超對製度的理解與(yu) 杜佑並不相同。“任公這裏所謂‘事’與(yu) ‘製度’的分別與(yu) 對立,以及‘製度’高於(yu) ‘事’的地位,已與(yu) 杜佑的表達頗有距離。浮現於(yu) 梁任公腦際的史學記述對象,已是人/事/製度鼎足而三,而在杜佑眼中,不過是人/事兩(liang) 類。”【8】在《通典》序言中,李翰評價(jia) 杜佑編纂的曆代政製:“采五經群史,上自黃帝,至於(yu) 我唐天寶之末,每事以類相從(cong) ,舉(ju) 其始終,曆代沿革廢置及當時群士論議得失,靡不條載,附之於(yu) 事。”【9】梁啟超在寫(xie) 作《中國曆史研究法》一書(shu) 時也注意到了《通典》序文中的這段話,但這段話隻是被梁啟超用來證明《通典》“統括史誌”。【7】類似的,呂思勉認為(wei) 《通典》在“搜采貴博,分類貴詳”方麵不如馬端臨(lin) 的《文獻通考》,但“論創作的精神,自以《通典》為(wei) 優(you) ”。【10】

 

受現代學術思潮的影響,製度脫離傳(chuan) 統政製中與(yu) 人事緊密聯係的實踐內(nei) 涵,開始與(yu) “事”“類”分離,逐漸被視為(wei) 獨立的存在來規範現實政治。與(yu) 此同時,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被定性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其中大量的製度安排被降格為(wei) 二元政製觀中的第二義(yi) 製度,隻能體(ti) 現治道層麵的完備,卻始終無法解決(jue) 第一義(yi) 的政道問題。梁啟超在《中國專(zhuan) 製政治進化史論》中就曾指出:“專(zhuan) 製政治之進化,其精巧完滿,舉(ju) 天下萬(wan) 國,未有吾中國若者也。”【11】

 

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者們(men) 秉持馬克思主義(yi) 唯物史觀的原則,嚐試從(cong) 社會(hui) 科學角度對傳(chuan) 統學術進行解釋,對《通典》的認識注重其編纂邏輯和取材立意。朱維錚指出,製度是特定曆史時期人們(men)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凝聚形態,《通典》考察的是“封建主義(yi) 運動過程中相對靜止的斷麵”【12】。白壽彝認為(wei) 《通典》全書(shu) 結構上的邏輯是按照杜佑政治思想中的先後、本末、緩急來安排的,其中占有一半篇幅的《禮典》反映了杜佑所處階層的思想感情。【13】瞿林東(dong) 則從(cong) 史學是如何反映一個(ge) 時代的政治、經濟這一思路出發指出,杜佑“食貨為(wei) 先”的史學思想體(ti) 現了曆史與(yu) 邏輯的一致性。【14】葛兆光分析了《通典》與(yu) 中唐史學的關(guan) 係,認為(wei) 《通典》“力圖將史學和政治更緊密地聯係起來,以發揮史學為(wei) 現實服務的作用”【15】。王錦貴同樣注意到《通典》作為(wei) 典製體(ti) 史書(shu) 出現的首創意義(yi) ,認為(wei) 《通典》蘊含的經世致用原則是其享譽學林的重要原因之一。【16】值得注意的是,謝保成在分析《通典》的性質時,以製度變遷作為(wei) 落腳點,雖然大體(ti) 還是將製度視為(wei) 社會(hui) 結構變遷的反映,但特別指出《通典》的目的並不在於(yu) 以帝王一人之得失闡發規諫,而是從(cong) “體(ti) 要”出發探究政理,透過製度的古今沿革探求施政規律。【17】

 

大體(ti) 而言,馬克思主義(yi) 史學研究認為(wei) ,杜佑《通典》在以下三個(ge) 方麵做出了創新:一是書(shu) 誌體(ti) 例的創新;二是“食貨為(wei) 先”的史學思想創新;三是與(yu) 政治現實緊密結合的理論思考。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在考察中國傳(chuan) 統政製時往往注重其與(yu) 社會(hui) 條件、政治環境、經濟基礎之間的關(guan) 聯,將中國傳(chuan) 統製度視為(wei) 特定曆史時期的產(chan) 物,尤其關(guan) 注《通典》中《禮典》所代表的封建統治階級的利益。傳(chuan) 統政製被視為(wei) 封建社會(hui) 政治經濟結構的規範表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馬克思主義(yi) 史學深受二元政製觀的影響,研究視野始終被限定在特定的時代條件和曆史環境中,對於(yu) 深層次政理未予探究。

 

近代以來的製度思維受製於(yu) 二元政製觀,將憲法視為(wei) 最高級製度,此下各項製度都低於(yu) 前者。“‘神聖政製論’的製度崇拜鑄造了多種變革型意識形態,把外來製度作為(wei) 本土政治發展的不二標準,努力改造所處社會(hui) 的現實人事以遷就理論主張,再配合以終結論意義(yi) 上的烏(wu) 托邦想象。”【18】政體(ti) 思維裹挾了許多意識形態維度,如自由主義(yi) 、科學主義(yi) 、高調民主觀等,導致政製傳(chuan) 統評價(jia) 陷於(yu) 被批判和被打倒的逼仄境地。部分地出於(yu) 應對這種思緒的考慮,錢穆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的高明之處正是在於(yu) 不高談主義(yi) ,而將主義(yi) 落實在具體(ti) 可行的製度上。【19】在《中國曆史上的政治製度》一文中,錢穆提出“中國曆史上,無憲法,有製度”【20】。政體(ti) 思維影響下的二元政製觀過分拔高政體(ti) ,尤其是民主政體(ti) 的價(jia) 值,強調憲法塑造政治秩序的決(jue) 定性作用,傳(chuan) 統政製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被納入專(zhuan) 製政體(ti) 的範疇類型中,趨於(yu) 被消極評價(jia) 。在錢穆看來,對於(yu) 中國而言,“政府中各種職權之分配,皆有詳密之規定。精細周到,遠非西方憲法可比”【20】。民主與(yu) 專(zhuan) 製的政體(ti) 區分並不構成政治秩序及其政製的終極評價(jia) 標準。錢穆有意降低主義(yi) 之爭(zheng) ,目的是將我們(men) 對政治的思考落腳在製度化實踐層麵。

 

在《中國史學名著》一書(shu) 中,錢穆分兩(liang) 章敘述了以《通典》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的曆史意義(yi) 與(yu) 時代價(jia) 值:“這部書(shu) ,可說在中國史學裏是一個(ge) 大創辟。而這一種大創辟,也可以影響時代。”【21】在《國史大綱》中,錢穆也評價(jia) 道:“此為(wei) ‘政書(shu) ’之創作。以製度為(wei) 骨幹之新史,非政體(ti) 沿革到達相當程度,不能有此。”【22】錢穆晚年更是指出:“杜氏此書(shu) 並非其私人之政治哲學。根據曆史事實,敘述其各項製度之先後演變,上自創製時之爭(zheng) 議,下及演變中對此各項批評。一切意見,詳羅無遺。利病得失,無所隱遁,可供後人之參考與(yu) 抉擇。”【20】陳寅恪的《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一書(shu) 在謀篇布局和理論用意方麵,大體(ti) 承接杜佑《通典》的學術旨趣。【23】章太炎在評價(jia) “九通”時認為(wei) :“九通之中獨杜氏《通典》最當詳究,不僅(jin) 考史有關(guan) ,以言經學,亦重要之書(shu) 也。”【24】

 

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政製到底應該依據什麽(me) 樣的標準?在現代二元政製觀的視野下,我們(men) 往往隻能看到傳(chuan) 統政製不足的一麵。錢穆對《通典》的分析則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思考傳(chuan) 統政製的本土化路徑,以此為(wei) 基礎,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窺視國家治理傳(chuan) 統的精義(yi) 所在。


《通典》憲製視野的展開:基於(yu) 國本原理的古今兼容與(yu) 係統融合

 

在《進〈通典〉表》中,杜佑論其撰述《通典》的旨趣:“將施有政,用乂邦家。”25可見,杜佑編纂曆代典章製度,不是一種純文獻的處理,而是秉持對現實政治有所助益的原則進行史料的選擇與(yu) 評述的。【26】以往對曆代政治製度得失的輯錄,在杜佑看來,“率多記言,罕存法製”,“多陳紊失之弊,或闕匡拯之方”。【25】錢穆評價(jia) 中國“記言”方麵的曆史著作時指出:“時代變斯曆史變,而其變之機擴,則主持在人,不在事。”【27】杜佑在這裏將“製”的視角納入“人”與(yu) “事”的關(guan) 係之中,通過考察製度因革損益,把握其間的種種曆史人事變遷。李翰在《通典》序言中進一步指出:“君子致用,在乎經邦,經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師古,師古在乎隨時。”【9】錢穆在評價(jia) 《通典》時指出:“一切製度,都是通古今。而同時每一製度,又必互相通。”【21】經邦、立事、師古、隨時,這顯示出中國傳(chuan) 統政製在縱向維度上聚焦古今一體(ti) 的貫通,同時橫向強調各類製度間的相互關(guan) 聯,以國家治理為(wei) 總綱實現係統融合。

 

《通典》共分九個(ge) 門類,《食貨》居首。這樣一種編排方式在《通典》以前的正史“書(shu) 誌”類撰述中並不常見。【28】錢穆指出《通典》九個(ge) 門類的先後順序,可以看出“杜佑一番極大的政治理論所在”【21】。杜佑在《通典》自序中闡述食貨第一的理念:“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29】治理的關(guan) 鍵在於(yu) 教化百姓,但在此之前,更重要的是使百姓豐(feng) 衣足食。這樣一種現實性的製度考量,既源於(yu) 杜佑經受的時代刺激,安史之亂(luan) 後的唐王朝百廢待興(xing) ,急需經世致用的學風來革除此前浮華虛靡的社會(hui) 風氣;也有杜佑自身思想進路的影響,杜佑曾作《管子指略》二卷,《通典》全書(shu) 多處引用管子論述。【15】

 

《食貨》卷開篇,杜佑就提出“農(nong) 者,有國之本也”的國本論。【30】以農(nong) 為(wei) 本成為(wei) 國家各項製度的基本立足點,蘊含了國家治理的基本原則。錢穆就曾指出,中國以農(nong) 立國,治國平天下之大道即建基於(yu) 此。【31】緊接著,杜佑以“國用備”“人食足”“徭役均”作為(wei) 國家經濟治理的各項製度目標,“知此三者,謂之治政”。【29】實現理想政治秩序的基礎需要在民生和國力(徭役均可以涵括進這兩(liang) 者之中)這兩(liang) 個(ge) 基本要素上得到合理恰當的製度安排,社會(hui) 民生和政府財政既要兼顧平衡,民眾(zhong) 的國家義(yi) 務也要平均分配。

 

杜佑在之後的史料編排上,特別選取了晁錯的《論貴粟疏》。漢文帝時期,輕徭薄賦,休養(yang) 生息,土地和人口相較過去都有增長,糧食卻未見增長。晁錯在《論貴粟疏》中向孝文帝建議:“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nong) 而已矣。欲民務農(nong) ,在於(yu) 貴粟;貴粟之道,在於(yu) 使民以粟為(wei) 賞罰。”【29】隨後,以農(nong) 為(wei) 本在基本經濟製度上得到貫徹。但是製度的古今延續並不是一成不變的簡單遵循,而是隨著人事變遷而變化。到了漢武帝時期,“外事四夷,內(nei) 興(xing) 功利,役費並興(xing) ”,百姓背本趨末,董仲舒上言建議勸民務農(nong) ,但在當時未得到漢武帝的采用,直至武帝末年,武帝下詔:“方今之務,在於(yu) 力農(nong) 。”【29】自此,以農(nong) 為(wei) 本成為(wei) 秦漢至隋唐的基本經濟製度。杜佑在此強調:“工商雖有技巧之作,行販之利,是皆浮食不敦其本,蓋欲抑損之義(yi) 也。”【32】

 

以農(nong) 為(wei) 本不僅(jin) 是基本經濟國策,也是立國之本。《通典》以《食貨》作為(wei) 第一,本末之辨在此明白揭示。國本就是國家形態的基礎,指向民眾(zhong) 群體(ti) 的經濟社會(hui) 文化結構之特質。作為(wei) 國本的重農(nong) 不僅(jin) 僅(jin) 在經濟製度上得到貫徹,也是處理其他製度輕重緩急的關(guan) 鍵。

 

如《食貨》開篇論曆代土地製度。秦朝商鞅變法,“廢井田,製阡陌,任其所耕,不限多少。數年之間,國富兵強,天下無敵”【29】。土地私有製度的確立,收到了富強崛起的國家實效。但隨著時代發展,製度弊端也愈加凸顯,“雖獲一時之利,而兼並逾僭興(xing) 矣”【29】。製度改變人事,人事發展又進一步影響製度。當製度發展到一定程度,原先塑造製度的人事環境發生根本性變化,就會(hui) 出現新的治理困境,需要設計新製度去調解。抑製兼並就成為(wei) 日後曆代王朝主要的經濟政策目標。這也與(yu) 以農(nong) 立國的國本原理相一致。

 

杜佑在處理土地兼並這一製度問題時,著重分析了武帝、漢末哀帝和王莽時期的土地政策。武帝時期,董仲舒在現有土地製度基礎上提出“限田”主張:“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並兼之路,然後可善治也。”【29】漢末土地兼並問題嚴(yan) 重,師丹輔政,認為(wei) 製度應有所改革,但改革也應有限度:“蓋君子為(wei) 政,貴因循而重改作,所以有改者,將以救急也。”於(yu) 是,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請限田:“列侯在長安,公主名田縣道,及關(guan) 內(nei) 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29】之後,王莽篡位,直接下令全盤恢複井田製,由此導致“農(nong) 商失業(ye) ,食貨俱廢,百姓涕泣於(yu) 市道”【29】。中郎區博上諫:“井田雖聖王法,其廢已久……今欲違人心,追複千載絕跡,雖堯舜複生,而無百年之漸,不能行也。”【29】之後,關(guan) 於(yu) 兩(liang) 漢間的土地製度改革,杜佑引荀悅之論:“雖古今異製,損益隨時,然紀綱大略,其致一也。”【29】製度改革需要調和曆史傳(chuan) 統與(yu) 現實人事之間的張力。改革不是沒有限度的,一旦超過限度,過度複古或是超前創新,都會(hui) 造成社會(hui) 動蕩失序。這其中的根本原理即所謂“紀綱大略”,是立國者需要反複探明的關(guan) 鍵。

 

曆代沿革和創製,一方麵要重視以農(nong) 為(wei) 本的國本,具體(ti) 製度設計不能偏離治理大綱,古今製度間的一貫性源於(yu) 此一立國原理;另一方麵,製度變革需要考慮現實條件,包括每朝每代的人事環境及各項製度間的聯係與(yu) 影響。錢穆在論述中國曆史上的土地政策時,認為(wei) 古人一方麵要追尋井田製度下對土地的平均占有;另一方麵又主張耕者有其田,兩(liang) 種觀念相互衝(chong) 突,關(guan) 聯的戶籍稅收等製度也一直得不到很好地解決(jue) 。【33】此外,杜佑在《選舉(ju) 》篇中特別指出,漢朝為(wei) 了敦行以農(nong) 為(wei) 本的國策,惠帝、文帝、景帝時期製定的選舉(ju) 製度也與(yu) 重農(nong) 的經濟製度相關(guan) 聯。【34】

 

“行教化在乎設職官,設職官在乎審官才,審官才在乎精選舉(ju) ”【29】,《通典》以《食貨》為(wei) 第一,《選舉(ju) 》為(wei) 第二,在杜佑看來,國計民生和人才選拔構成國家治理的兩(liang) 大支柱。秦以後中國人才選拔製度的確立,大體(ti) 可以追溯到西漢的文帝、景帝和武帝時期。【35】杜佑在《選舉(ju) 》篇開篇依次記錄了漢高祖、惠帝、高後、文帝、景帝時期對察舉(ju) 的標準和方式所進行的實踐摸索。【34】閻步克從(cong) 長時段的製度變遷角度指出:“漢代這種察舉(ju) 體(ti) 製的形成,首先有一個(ge) 漸變過程作為(wei) 基礎。它與(yu) 戰國之時業(ye) 已流行的薦舉(ju) 選官之法,有著密切的淵源關(guan) 係。”【36】在古今兼容性方麵,製度變遷不是簡單的事件積累,而是隨著人事變化不斷調整,並注重古今製度的對照銜接。

 

杜佑對東(dong) 漢時期察舉(ju) 製度的摘錄,特別選取了陽嘉元年尚書(shu) 令左雄議改察舉(ju) 之製的史料。左雄實施了三項製度改革:“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試經學,文吏試章奏。”【34】左雄對察舉(ju) 對象提出年齡限製,確立儒生、文吏二科取士,並建立了經學、章奏的考試製度。左雄“限年試才”的察舉(ju) 改製雖然得到了推行,但在傳(chuan) 統察舉(ju) 製推行百年的人事環境中,原先的製度慣性依然存在。因而在此之後,杜佑專(zhuan) 門記載了侍中張衡上疏反駁左雄改製的意見:“自初舉(ju) 孝廉,到今二百年,必先孝行,行有餘(yu) 力,乃草文法耳。今詔書(shu) 一以能誦章句、結奏案為(wei) 限,雖有至孝,不當其科,所謂損本而求末者也。”【34】之後,黃瓊擔任尚書(shu) 令,在左雄設置的儒生、文吏二科之外,又增加了“孝悌及能從(cong) 政者”【34】,稍稍降低了左雄改製的力度。在這裏,杜佑引用範曄對左雄改製的評價(jia) :“自左雄任事,限年試才,雖頗有不密,固亦因識時宜。”左雄改製,針對時弊,切合時宜。從(cong) 察舉(ju) 製度的長時段發展來看,左雄改製的重點在於(yu) 確立了考試製度,察舉(ju) 逐步由以推薦為(wei) 主轉向以考試為(wei) 主,在一定意義(yi) 上,開日後科舉(ju) 取士之先。

 

漢末天下紛亂(luan) ,察舉(ju) 製依賴的大一統的製度環境不複存在,杜佑特別指出這一時期的社會(hui) 環境:“士流播遷,四人錯雜,詳覈無所。”【37】在此基礎上,漢獻帝延康元年,吏部尚書(shu) 陳群創立九品中正製,“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選,擇州郡之賢有識鑒者為(wei) 之,區別人物,第其高下”【37】。在此之前,漢末的名士清議與(yu) “鄉(xiang) 裏月旦”就已逐步被納入政府選舉(ju) 製度中,為(wei) 九品中正製的出現奠定了基礎。【38】此後,“南朝至於(yu) 梁、陳,北朝至於(yu) 周、隋,選舉(ju) 之法,雖互相損益,而九品及中正至開皇中方罷”【37】。

 

相較察舉(ju) 製,九品中正製的產(chan) 生具有十分明顯的“救弊”特征。也就是說,九品中正製與(yu) 一時的人事關(guan) 係密切,但是與(yu) 傳(chuan) 統選舉(ju) 的製度精神有一定距離。這就使得九品中正製在相當程度上隻能作為(wei) 一時權宜之法,一旦社會(hui) 整體(ti) 秩序歸為(wei) 一統,這樣的製度則會(hui) 被淘汰。但這並不是說現實政治製度沒有可取之處。杜佑論及這一時期的種種製度現象時選取了西晉尚書(shu) 仆射劉毅對九品中正製的評價(jia) :“以九品者,始因魏初喪(sang) 亂(luan) ,是軍(jun) 中權時之製,非經久之典也,因用土斷,複古鄉(xiang) 舉(ju) 裏選之法。”【37】始平王文學李重的上書(shu) 指陳也被杜佑選錄:“九品始於(yu) 喪(sang) 亂(luan) 軍(jun) 中之政,誠非經國不刊之法也。”【37】察舉(ju) 製經曆三百年演變,最根本的製度精神在於(yu) “選賢舉(ju) 能”,九品中正製在這一點上和察舉(ju) 製相比存在不足。杜佑指出:“於(yu) 時雖風教頹失而無典製,然時有清議,尚能勸俗。”【37】可見典章製度的存續與(yu) 風教關(guan) 係緊密,九品中正製雖然不是“典製”,施行時期的社會(hui) 清議尚能夠支持現實製度運轉。創製立法固然不能嚴(yan) 恪製度理想而否定製度的現實損益,同樣也不能因循製度現實而忽視製度理想的規範價(jia) 值。

 

《通典》往往通過一時一地的製度評價(jia) 彰顯古今製度的內(nei) 在兼容性。也就是說,當製度脫離典章本旨、背離傳(chuan) 統典範精神之際,製度評價(jia) 就會(hui) 蘊含一種潛在的理想理念,其保存下來不斷影響後世製度改革。西魏宇文泰執政時期,蘇綽進行製度改革,製定“六條詔書(shu) ”,其中就有對兩(liang) 漢選舉(ju) 製度精神的恢複:“綽深思本始,懲魏、齊之失,罷門資之製。其所察舉(ju) ,頗加精慎。”【37】之後,北周武帝和宣帝時期,都有恢複傳(chuan) 統選舉(ju) 精神的製度改革:“及武帝平齊,廣收遺逸,乃詔山東(dong) 諸州舉(ju) 明經幹理者,上縣六人,中縣五人,下縣四人。至宣帝大成元年,詔州舉(ju) 高才博學者為(wei) 秀才,郡舉(ju) 經明行脩者為(wei) 孝廉,上州、上郡歲一人。”【37】值得一提的是,杜佑在編纂這兩(liang) 條史料時,將其特別置於(yu) 對三代製度典範的評價(jia) 之後。這裏的史料編排沒有遵循曆史的時間順序,而是以製度間對典範精神的貫徹為(wei) 線索,以此強調這三個(ge) 時期製度精神的古今兼容性。

 

“唐代以後,種種政治製度,多承《通典》來。惟其政府全由社會(hui) 高級知識分子經由選舉(ju) 考試而拔擢任用以組成。故此政府乃得成其學術性,而非權力性。”【20】士人政府的成就源於(yu) 選舉(ju) 製度始終秉持選賢舉(ju) 能的製度精神。與(yu) 以農(nong) 立國的國本一樣,選賢舉(ju) 能也構成立國之本,不僅(jin) 體(ti) 現在曆朝選舉(ju) 製度的創製變更上,也在製度間相互貫徹融通。

 

錢穆在評價(jia) 《通典》時指出:“一切製度,都是通古今。而同時每一製度,又必互相通。”【21】於(yu) 《通典》而言,一方麵是製度傳(chuan) 統的古今兼容性,另一方麵是製度間的係統融合性。這兩(liang) 者又與(yu) 以農(nong) 立國(經濟社會(hui) 文化結構特質)、選賢舉(ju) 能(政治結構人事取向)的國本原理相呼應。國本原理是一個(ge) 國家得以奠立的基礎性原則,塑造其國家形態特質。近代以來形成的二元政製觀在處理中國傳(chuan) 統政製時很難觸及這三方麵的會(hui) 通融合、一體(ti) 相資。二元政製觀強調製度等級的高低之分,憲法與(yu) 普通製度之間具有位階差別,憲法的統領性暗示著一般性製度的從(cong) 屬性與(yu) 工具性。而在《通典》彰顯的政製觀中,政製的古今兼容性、係統融合性與(yu) 立國原理息息相關(guan) ,任何一個(ge) 層麵的製度演進都離不開另外兩(liang) 者的配合與(yu) 製約。

 

曆代政製的沿革創新,麵對的往往是一個(ge) 時代的治理挑戰、困境或危機。在解決(jue) 問題的過程中,製度變遷的主要動力或者來自對製度精神和立國原理的繼承與(yu) 重構,或者源於(yu) 處理人事問題時所發揮的創製力。與(yu) 立國原理相配適的政製之古今兼容性和係統融合性提醒我們(men) 既要反思二元政製觀的不足,也應該再思大國治理的憲製視野應從(cong) 何處展開。


大一統與(yu) 禮治:國家治理傳(chuan) 統的秩序基源與(yu) 典範模式

 

如《通典》所顯示,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的演進往往是在古今兼容性與(yu) 係統融合性上同時表現,又需要與(yu) 立國原理相配適。其間,人事環境的種種客觀需求是影響政製演進的重要因素。要理解製度變革的範圍、方式、程度及其原理精神轉換,又需要引入以治國實踐者為(wei) 本位的視角。這就關(guan) 聯到中國既有的治體(ti) 論傳(chuan) 統。39在治體(ti) 論傳(chuan) 統中,治道、治人與(yu) 治法是實現優(you) 良治理的三類核心要素,分別對應秩序係統中的政治原則、政治主體(ti) 和製度方略。三者以一種整合視角和衡平邏輯塑造了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憲製關(guan) 係。《通典》代表的政製傳(chuan) 統屬於(yu) 治法維度,其定位和特質需要我們(men) 從(cong) 治體(ti) 論視野加以認知,如此才能解釋清楚製度為(wei) 什麽(me) 是通的,而且能夠貫通古今、兼攝彼此,最終形成典章憲製。

 

大一統是中國治體(ti) 論傳(chuan) 統演進形成的秩序基源,對《通典》政製發揮著首要影響。也就是說,唐代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杜佑這樣的政治家以及《通典》這樣的作品?錢穆認為(wei) :“唐代統一盛運之再興(xing) ,自然有它直通古今與(yu) 通籌全局之一套遠大的氣魄與(yu) 心胸,始得肇此盛運。所以朝代、人事,可以隨時而變,而曆朝之典章製度、大經大法,則必貫古今,通彼此,而後始可知其所以然與(yu) 當然。”【21】從(cong) 外在視野來看,唐代新一統秩序的建立為(wei) 《通典》的出現提供了時代條件。在此基礎上,《通典》撰述的一係列中心性製度安排才獲得其實踐語境。“中國曆史始終最主要的乃是一個(ge) 大一統政府下之曆史。在一個(ge) 大一統的政府之下,則必然有其相通合一的統一性的製度。製度有多方麵,有法律、經濟、軍(jun) 事等一切。但既是在一統一的政府之下,它當然得彼此相通。”【21】

 

就內(nei) 在視野而言,《通典》將以農(nong) 為(wei) 本和選賢舉(ju) 能作為(wei) 國本原理,與(yu) 大一統中心統合主義(yi) 的秩序機理相一致,即首要注重並確立國族凝合與(yu) 政府體(ti) 製的雙重構造特質。【40】國族凝合重視共同體(ti) 的團結整合,中國自古以來的基本地理條件和經濟合作模式促使廣土眾(zhong) 民在內(nei) 部形成了統一凝合的格局,我們(men) 從(cong) 杜佑的“食貨”為(wei) 先就能領會(hui) 到這個(ge) 經濟政治結構的統合原理。食貨以下的選舉(ju) 、職官、禮、樂(le) 、兵、刑、州郡、邊防等門類編排,又基本與(yu) 大一統的政府體(ti) 製相對應。我們(men) 對於(yu) 這些中心性製度安排的理解,需要緊密結合“統”所指向的中心統合主義(yi) 原則,從(cong) 融凝聚合的立國原理來審視其政製精神。

 

除了大一統總綱,禮法秩序提供了治體(ti) 論傳(chuan) 統的典範治理模式。“禮者,體(ti) 也。故禮必成體(ti) ,即兼容並合此政治、倫(lun) 理、與(yu) 經濟之三方麵而成為(wei) 一治體(ti) 也。惟其必融凝此三者而始成為(wei) 一治體(ti) ,故於(yu) 政治製度之背後,有倫(lun) 理道德焉,有經濟實利焉。”【41】中國政治傳(chuan) 統注重禮法混融,塑造了政製係統的傳(chuan) 統精神,錢穆認為(wei) 其實質在於(yu) 政製與(yu) 倫(lun) 理、經濟的融凝合一。《通典》兩(liang) 百卷,其中一半的篇幅是《禮》。杜佑指出:“製禮以端其俗。”【29】禮作為(wei) 政製典範,以人之性情為(wei) 普遍的大群連結,所謂“積世相傳(chuan) 道一風同之共同標準”【20】,即是禮法傳(chuan) 統的主導原則。錢穆在評價(jia) 秦漢隋唐製度變革和人文創造時說:“中國文化在秦漢時代已完成其第一基礎,即政治社會(hui) 方麵一切人事製度之基礎。在隋唐時代則更進而完成其第二基礎,即文學藝術方麵一切人文創造的基礎。這在孔子書(shu) 裏特別提出的‘仁’與(yu) ‘禮’之兩(liang) 字,即包括了此一切。‘仁’是人類內(nei) 在共通之一般真情與(yu) 善意,‘禮’是人類相互間恰好的一種節限與(yu) 文飾。政治社會(hui) 上一切製度,便要把握此人類內(nei) 在共通之真情,而建立於(yu) 種種相互間恰好之節限與(yu) 文飾上。”【42】相較法治側(ce) 重於(yu) 治法層麵的製度方略,禮治更強調從(cong) 治人與(yu) 治道層麵對治法予以規範調適,充分發揮政治主體(ti) 和政治原理在憲製結構中的能動性。【43】

 

以《通典》為(wei) 例,傳(chuan) 統政製的因革損益,在古今兼容性與(yu) 係統融合性上與(yu) 立國原理相配合,而這其中的運行樞紐,往往來自實踐主體(ti) 的能動性。杜佑在《通典》“選舉(ju) ”部分最後評論道:“凡為(wei) 國之本,資乎人甿;人之利害,係乎官政。”【44】曆代典章製度的因革損益,治人主體(ti) 發揮的關(guan) 鍵作用不僅(jin) 體(ti) 現在治法的製度變遷過程中,還與(yu) 治道原則的損益相聯係。《通典》選舉(ju) 部分共分六章,後三章杜佑專(zhuan) 門記錄了關(guan) 於(yu) 選舉(ju) 的曆代議論。其中,漢末哀帝初立之時,意欲匡正成帝之政,丞相王嘉上疏指出二千石高級官吏地位的變化所可能引發的社會(hui) 治理變化:“二千石益輕賤,吏人慢易之,或至上書(shu) 章下,眾(zhong) 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叛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吏士臨(lin) 難,莫肯伏節死義(yi) ,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shu) ,二千石不為(wei) 縱,遣使者賜金,慰厚其意,誠以為(wei) 國家有急,取辦於(yu) 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45】魏明帝在位時,在職官員的考核並沒有一個(ge) 客觀詳當的製度準則。於(yu) 是,散騎常侍劉劭製定都官考課之法七十二條。散騎黃門侍郎杜恕進一步指出,用不盡其人,雖文具無益。【46】禮臣、體(ti) 貌大臣頗能體(ti) 現政製傳(chuan) 統中禮治的一麵,“威權”“尊重”則顯示出政治主體(ti) 的風度與(yu) 政府製度方略之間的緊密聯係。【47】這些例子指向政治生態中習(xi) 俗、慣例、風尚與(yu) 政府法令製度之間的互動轉化,治人與(yu) 治法關(guan) 係的悠久爭(zheng) 辯,需要放在治體(ti) 論框架中予以闡釋。

 

製度為(wei) 什麽(me) 是通的?這有賴於(yu) 政製變遷體(ti) 現古今兼容性與(yu) 係統融合性,並與(yu) 立國原理關(guan) 聯呼應。那麽(me) ,製度又是如何成為(wei) 典章的?錢穆指出:“唐杜佑著《通典》,典亦禮也。一代之政,即一代之禮,古今一貫。朝代有變,而典禮相通,讀杜佑書(shu) 可知。”【20】禮兼治道和治法而言。一代之政,若能夠成為(wei) 一代之禮,不僅(jin) 僅(jin) 是在具體(ti) 治理環境中實現製度方略的因承損益,還需要政治原理和政治主體(ti) 層麵的應對配搭與(yu) 引領互動,在悠久深厚的曆史文明語境中實現融通。王安石在《周禮義(yi) 序》中曾言:“製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48】明代費宏在《對製策》中也指出:“法之立也,本無不宜;法之行也,始有其弊。因其弊而救之,則存乎其人。古人有言曰:‘救弊者,莫如修德。’又曰:‘救弊者,莫如責實。’”【49】這就意味著治人主體(ti) 圍繞政製方略、結合政治原理和價(jia) 值進行轉換與(yu) 調適。解析《通典》,應該從(cong) 治體(ti) 論架構去不斷追問政製的典章形成機製,才能進一步領會(hui) 國家治理傳(chuan) 統的中心機理。錢穆認為(wei) 中國政製傳(chuan) 統重學術性而輕權力性,體(ti) 現學治精神,值得我們(men) 深入品味。【20】

 

自現代轉型以來,以變革批判為(wei) 主要基調的二元政製觀成為(wei) 主流,並在政體(ti) 至上的思維引導下強調體(ti) 製中心性。在《通典》代表的政製傳(chuan) 統中,治法與(yu) 治人的關(guan) 係被置於(yu) 一種更為(wei) 衡平的考量中,政製變遷需要注重多維因素的互動製約。近年來,關(guan) 於(yu) 國家治理傳(chuan) 統的研究大多立足於(yu) 治法層麵的製度和組織邏輯進行古今治理範式的轉型解讀。【50】《通典》政製傳(chuan) 統與(yu) 強調最高權力歸屬和分配的政體(ti) 論不同,體(ti) 現出傳(chuan) 統與(yu) 係統雙重兼容的立國治體(ti) 論,更能解釋傳(chuan) 統國家治理的內(nei) 在機理。這樣一種政製類型顯示出更為(wei) 開放和多維的國家治理機製,需要今人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建構起經久遠大的學理謀劃。


注釋
 
1 任鋒:《“作為天理的民主”:從〈政道與治道〉到政治儒學的開展》,《天府新論》2015年第3期。
 
2 牟宗三:《政道與治道》,載《牟宗三先生全集》第10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3年,第24—25頁。
 
3 侯旭東:《中國古代專製說的知識考古》,《近代史研究》2008年第4期。
 
4 王錦貴:《試論通典的問世及其經世致用思想》,《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4期;另可見於錢穆《中國史學名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162頁。
 
5 王文錦:《通典·點校前言》,《通典》卷1,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5頁。
 
6 梁啟超:《新史學》,《新民叢報》第1號,1902年,第46、46頁。
 
7 梁啟超撰,湯誌鈞導讀:《中國曆史研究法》,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21、21頁。
 
8 侯旭東:《“製度”如何成為了“製度史”》,《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9年第1期。
 
9 李翰:《通典序》,《通典》卷1,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2、1頁。
 
10 呂思勉:《史學與史籍七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57、第120頁。
 
11 梁啟超:《梁啟超論中國法製史》,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43頁。
 
12 朱維錚:《論“三通”》,《複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5期。
 
13 白壽彝:《說六通》,《史學史研究》1983年第4期。
 
14 瞿林東:《論〈通典〉的方法和旨趣》,《曆史研究》1984年第5期。
 
15 葛兆光:《杜佑與中唐史學》,《史學史研究》1981年第1期。
 
16 王錦貴:《試論通典的問世及其經世致用思想》,《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4期。
 
17 謝保成:《論〈通典〉的性質與得失》,《中國史研究》1992年第1期。
 
18 任鋒:《“曆代政治得失”的微言隱義》,《讀書》2020年第10期。
 
19 錢穆:《主義與製度》,《世界局勢與中國文化》,(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255頁。
 
20 錢穆:《晚學盲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245、245、250、250、233、257—258、250頁。
 
21 錢穆:《中國史學名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159—186、165、176、165、165、166頁。
 
22 錢穆:《國史大綱》,(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28頁。此處所言“政體”,自非專製論可言。
 
23 顧濤:《漢唐禮製因革譜》,上海書店出版社,2018年,第5頁。
 
24 章太炎講演,諸祖耿、王謇、王乘六等記錄:《章太炎國學講演錄》,中華書局,2013年,第223頁。
 
25 杜佑:《通典·進通典表》,《通典》卷1,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1、1頁。
 
26 杜佑:《通典·禮二》,《通典》卷42,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1157頁。
 
27 錢穆:《中國文化傳統中之史學》,《中國學術通義》,(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149—150頁。
 
28 例如,在《史記·八書》《漢書·十誌》《晉書·十誌》《隋書·十誌》中,《食貨誌》都位次較後。
 
29 杜佑:《通典·食貨一》,《通典》卷1,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1、3、8、9、6—7、3、9、11—12、12、12、13、1、1頁。
 
30 杜佑:《通典·食貨十二》,《通典》卷12,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298—300頁。
 
31 錢穆:《晚學盲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663頁。相關論述還可見於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4—15頁。
 
32 杜佑:《通典·食貨四》,《通典》卷4,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71頁。
 
33 錢穆:《中國曆代政治得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18頁。
 
34 杜佑:《通典·選舉一》,《通典》卷13,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313、313—314、319、320、320頁。
 
35 何懷宏:《選舉社會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學闡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87—90頁;另可見於閻步克《察舉製度變遷史稿》,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頁。
 
36 閻步克:《察舉製度變遷史稿》,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頁。
 
37 杜佑:《通典·選舉二》,《通典》卷14,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329、329、331、333、335、333、344、344頁。
 
38 張旭華:《九品中正製研究》,中華書局,2015年,第80頁。
 
39 任鋒:《立國思想家與治體代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任鋒:《治體論的思想傳統與現代啟示》,《政治學研究》2019年第5期;任鋒:《中國政學傳統中的治體論:基於曆史脈絡的考察》,《學海》2017年第5期。
 
40 任鋒:《大一統與政治秩序的基源性問題:錢穆曆史思維的理論啟示》,《人文雜誌》2021年第8期;李歡、任鋒:《民主集中製與大一統國家的現代建構》,《中央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21年第4期。
 
41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一)》,《周公與中國文化》,(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157頁。
 
42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55—156頁。
 
43 任鋒:《大一統與政治秩序的基源性問題:錢穆曆史思維的理論啟示》,《人文雜誌》2021年第8期。
 
44 杜佑:《通典·選舉六》,《通典》卷18,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458頁。
 
45 杜佑:《通典·選舉四》,《通典》卷16,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383頁。
 
46 杜佑:《通典·選舉三》,《通典》卷15,王文錦等點校,中華書局,2016年,第369頁。
 
47 任鋒:《重溫我們的憲製傳統》,《讀書》2014年第12期。
 
48 王安石:《周禮義序》,《臨川先生文集》卷84,上海中華書局,1959年,第878頁。
 
49 費宏:《對製策》,吳長庚、費正忠點校《費宏集》卷5,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46—154頁。
 
50 曹錦清、劉炳輝:《郡縣國家:中國國家治理體係的傳統及其當代挑戰》,《東南學術》2016年第6期;周雪光:《從“黃宗羲定律”到帝國的邏輯:中國國家治理邏輯的曆史線索》,《開放時代》201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