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從(cong) 周”“親(qin) 仁”的至聖
作者:崔海鷹(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傳(chuan) 記文學》2022年01期
中華文明,源遠流長。薪火相傳(chuan) ,代不乏人。在這條漫長、璀璨的文明星河中,孔子當是那顆最閃耀的恒星,承前啟後,輝映千載。
孔子燕居像
回望二千五百多年前,正是春秋末造,王室衰微,諸侯紛亂(luan) ,周代禮樂(le) 文明之光環日趨黯淡。孔子本為(wei) 殷商王室與(yu) 宋國貴族後裔,然生於(yu) 魯邦,長於(yu) 魯都,浸習(xi) 禮樂(le) ,最為(wei) 欽慕魯國始封之君暨周代禮樂(le) 奠基人周公,平生從(cong) 周親(qin) 仁,宣化救世。
在有生數十年中,孔子從(cong) 平民之中登上殘破的曆史舞台,承繼先哲將墜之業(ye) ,將原本貴族社會(hui) 專(zhuan) 屬的禮樂(le) 仁義(yi) 之教推向整個(ge) 世間。有若普羅米修斯盜取天火於(yu) 人間,孔子精心點燃起一盞盞象征仁愛、禮敬與(yu) 智慧的明燈,照亮著中華民族永恒的未來。
聖人之後 將有達者
孔子是聖人(聖王)之後:他的先世曾為(wei) 宋室公卿,其先祖可以由微子上溯到三代聖王之一的商湯。但是,自孔子六世祖孔父嘉遭權臣華督陷害,五世祖木金父又去國奔魯之後,這個(ge) 家族日益沒落。孔子父親(qin) 叔梁紇,曾任魯國防邑大夫,以勇力聞於(yu) 當世,然亦僅(jin) 此而已。
叔梁紇原有多個(ge) 女兒(er) 和一個(ge) 患有腳疾的兒(er) 子,皆不能承繼家業(ye) 與(yu) 祭祀。隨著漸趨年邁,這一問題愈益急切。不得已之下,叔梁紇遂向城內(nei) 顏家求親(qin) 。顏氏家有三女,並聰慧貌美。顏父對叔梁紇殊為(wei) 認可,稱其“聖人之裔”,並欣賞其“身長十尺,武力絕倫(lun) ”,認為(wei) 即便年齡偏大,性格嚴(yan) 肅,也未嚐不是良配。不過,長女、次女對叔梁紇皆不滿意,惟幼女顏徵在讚同父親(qin) 之見,進前曰:“從(cong) 父所製,將何問焉。”(《孔子家語•本姓解》)遂嫁於(yu) 孔氏。成婚後,顏徵在時或憂叔梁紇年邁,難以生育,遂獨至尼丘祈禱,翌年終得生子,乃名丘,字仲尼,是即孔子。
孔子三歲時,叔梁紇去世,孤兒(er) 寡母實難維生,不得已遷居魯城闕裏,依附外家生活。即便如此,弱母幼子恐怕也謀生不易,舉(ju) 步維艱,一些具體(ti) 情形,千載之後實已難於(yu) 想象。
孔子聖跡圖之俎豆禮容
自古英雄多磨難。多年後,聞有人讚其博習(xi) 多能,孔子坦然自白:“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論語•子罕》)這段“少也賤”的歲月,正是後來這位大成至聖先師奮爭(zheng) 一生的起點。魯本周公封國,保存禮樂(le) 設施、文獻、法度最為(wei) 齊備,堪稱東(dong) 方禮樂(le) 文明之都,素有“周禮盡在魯”(《春秋左傳(chuan) •昭公二年》)之譽,是孔子研習(xi) 禮樂(le) 的絕佳聖地。據載,孔子年少嬉戲,就常仿效禮官陳設禮器,演習(xi) 各種禮儀(yi) 。青年時期,為(wei) 謀生計,又於(yu) 貴族門下擔任“乘田”“委吏”等小官,俱有良好業(ye) 績。而藉此近便,孔子就可以更為(wei) 精詳地觀覽廟堂禮樂(le) ,“入太廟,每事問”(《論語•八佾》),博學親(qin) 師,更為(wei) 深入地研習(xi) 禮樂(le) ,逐漸與(yu) 五百年前的周公心神相接,若合符契。其暮年感歎“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正印證了他對周公的崇敬和對周代禮樂(le) 文明的神往。
大約而立前後,孔子習(xi) 禮有成,漸為(wei) 時人矚目。
魯昭公二十四年(西元前518年,時孔子34歲),魯國“三桓”之一的孟僖子久病垂危,乃將兩(liang) 個(ge) 兒(er) 子仲孫何忌、仲孫說及親(qin) 信家臣召至榻前,鄭重遺命:二子必師事孔子,學習(xi) 禮儀(yi) ,否則不得繼承家業(ye) 。作為(wei) 位高權重的一方執政,孟僖子何以對年輕的孔子敬重如此?
原來多年前,孟僖子曾隨魯昭公外訪楚國,有為(wei) 君通傳(chuan) 言語之責。然其人於(yu) 禮儀(yi) 並不通曉,以致未能“相儀(yi) ”與(yu) “答郊勞”,有損國體(ti) ,內(nei) 心極為(wei) 愧疚。須知,“三桓”遠祖正是周公,如今相禮失職,實在是“數典而忘其祖”(《春秋左傳(chuan) •昭公十五年》)。此後,孟僖子知恥而後勇,十餘(yu) 年傾(qing) 心講習(xi) 禮儀(yi) ,以求補過,最後又將心願寄托在兒(er) 子身上。
至於(yu) 獨重孔子,又與(yu) 孔子出身密切相關(guan) 。殷周貴族社會(hui) ,主要以血緣與(yu) 宗法關(guan) 係維係。與(yu) 此相應,舉(ju) 凡文化、職官以至一些特殊職能也往往緣此代代相承,故世係、血脈之所由出,最為(wei) 當時人所看重。孔子本是聖王商湯之後,其十世祖弗父何、七世祖正考父等皆有令德。當時素有“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春秋左傳(chuan) •昭公七年》)之說。久處民間而精習(xi) 禮樂(le) 的孔子顯然已讓不少有心人將其與(yu) 這一預言關(guan) 聯起來。在老於(yu) 世故的孟僖子看來,孔子就是這位“將有達者”,故嚴(yan) 命二子“(師)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春秋左傳(chuan) •昭公七年》)。
這一典故,似可標誌著:孔子,這位前朝沒落貴族的後裔,終不負先祖榮光與(yu) 時人期待,已從(cong) 苦難、平凡中堂堂走出,即將登上未來中國的曆史舞台。
徵獻問禮 與(yu) 時損益
作為(wei) 由貴族階層之外登上曆史舞台的一代哲人,孔子幾乎以學禮為(wei) 唯一晉身之階。與(yu) 不少哲人、思想家異趣的是,孔子對古代文明特別是禮樂(le) 文明采取集成、損益的包容態度。觀其一生,總是虛懷若穀,好學不倦,不止累積為(wei) 廣博的知識,更造就古代文明集大成於(yu) 一身。
魯國固然是禮樂(le) 文明之聖地,然此邦之外,亦有別樣風景。魯昭公二十五年(西元前517年,時孔子35歲),孔子東(dong) 遊齊國,為(wei) 高昭子家臣,其間對此地人文多有留心。或許以舜帝後裔陳公子敬仲奔齊之故,齊國竟保存著完備的頌舜之樂(le) ——《韶》樂(le) 。在孔子看來,《韶》樂(le) 可謂“盡美矣,又盡善也”,較“盡美矣,未盡善也”之《武》樂(le) 尤勝一籌。(《論語•為(wei) 政》)故《論語•述而》篇載:“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反複澄心聆聽而不厭,孔子對《韶》樂(le) 暨舜帝之德政遺音竟達如此癡迷的程度。
孔子聖跡圖之在齊聞韶
作為(wei) 殷人之後,孔子對故國頗含深情。然他並非狹隘的“遺民”史觀者,而是以開放、包容的心態,綜合、全麵地稽查、考論各代曆史文化,以窮究禮樂(le) 之原。孔子曾親(qin) 遊杞國、宋國,拜訪當地賢人,查考夏、商兩(liang) 代的文物遺跡,可惜得出的結論卻是“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皆因年歲長遠,“文獻不足故也”。(《論語•八佾》)
至於(yu) 周代則大不一樣。大約在魯定公三年(西元前507年,時孔子45歲),孔子與(yu) 弟子南宮敬叔(即中孫說)遠赴周王都洛邑觀光,史稱“適周觀禮”。在此,孔子“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不僅(jin) 訪問聞人,求教禮樂(le) ,更實地觀摩周王室禮樂(le) 設置,深切體(ti) 味其製度深意,由是不由地感歎:“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孔子家語•觀周》)
孔子聖跡圖之問禮老聃
對比而言,孔子指出:“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損益者,因時而或省損或增益之謂也。損益之道,正是三代禮樂(le) 文明延續、集成的基本途徑。
學如積薪,文明自亦如是,由是而後來者居上,故惟“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鬱鬱者,文采豐(feng) 富之貌也。周代禮樂(le) 文明,實集虞、夏、商各代之成而肇造。而其集成之理,就是損益之道。故孔子明言:“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這即是孔子禮樂(le) 文明觀之精要。
有教無類 濟濟多士
春秋以前,世官世襲,學在王官;春秋而後,王官散落,學術下移,民間漸有私門教學,其間自以孔子最為(wei) 卓著。孔子施教之出發點和最終目標,就是在一個(ge) 近乎腐朽、沒落的社會(hui) 中,培養(yang) 若幹真正德才兼備的治世之材和社會(hui) 引領者,以撥亂(luan) 反正,重建美好的理想社會(hui) 。
時有衛將軍(jun) 文子曰:“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shu) 》,而道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yi) ,觀之以禮樂(le) ,然後成之以文德。”(《孔子家語•弟子行》)此幾可謂孔子施教之綱領。孔子博綜六經舊典,實集曆代王官學之大成。其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教,原本乎周代官學之舊傳(chuan) 統。其於(yu) 教學中注重“約之以禮”,則係針砭時弊。當時禮崩樂(le) 壞,人心久晦而不覺,難以分辨禮之“義(yi) ”與(yu) “儀(yi) ”之別。因此,在許多場合,一般眾(zhong) 人乃至上位君長不知禮、失禮,抑或勉強行其禮卻迷失其“義(yi) ”、徒具其“儀(yi) ”的現象不勝枚舉(ju) ,令人歎息。至於(yu) 主張以仁義(yi) 之道導化人心,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相輔相成,則是孔門獨創。其根本要旨就是培養(yang) 深明仁義(yi) 之道與(yu) 禮樂(le) 之原的大人君子,既利於(yu) 救世濟民,亦有助於(yu) 傳(chuan) 播弘揚文明、道德。
孔子施教,將原屬周代官學的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推向民間,又以孝悌、仁義(yi) 之教培育仁愛之心,以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相輔相成。故其教化行於(yu) 天下,惠澤深遠。
孔子施教之道,概言其道大體(ti) 可謂有教無類,具體(ti) 個(ge) 人則須因材施教,甚至因時而異,因地製宜。
弟子顏淵,最是賢明聰慧,亦最知孔子其人與(yu) 孔子之道,故孔子特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為(wei) 教,(《論語•顏淵》)對其給予格外厚望。
弟子子貢,深敬孔子,冰雪聰明,又辯才無礙,長於(yu) 商賈交接之道,故孔子常以行勝於(yu) 言暨仁義(yi) 道德教之。
弟子子路,早年性情粗鄙,猛而好勇,甚欲淩暴孔子,孔子窺其忠孝可教,所以“設禮稍誘子路”,即以禮樂(le) 之道誘導,示之以君子之行。後來子路“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wei) 弟子”,終成孔門賢哲之一。(《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
魯國法令規定,若魯人在別國為(wei) 奴,而有人能將他們(men) 贖回的話,可到國庫報銷贖金。然子貢從(cong) 他國贖回為(wei) 奴的國人,卻謝絕到國庫支取贖金。這看似廉潔,孔子卻批評他:“賜啊,你這樣不妥,恐怕再也沒有人肯為(wei) 同胞贖身了。”與(yu) 此相反,子路救過一溺水之人,那家人竟以一頭牛酬謝,子路也坦然收下。孔子聞後高興(xing) 地說:“太好了!以後魯國人一定會(hui) 搶先拯救溺水之人。”在孔子看來,子路受牛實較子貢讓金更為(wei) 合乎公利、大義(yi) ,亦更值得表彰。由此亦可窺見孔子施教精神之一斑。
孔子弟子像
相傳(chuan) 孔門盛時,弟子三千,賢者七十,夫子傳(chuan) 道受業(ye) ,提攜解惑,群弟子肅穆聆聽,潛心受教。師愛生,如春暉之普照草木;生慕師,若幼苗之欣欣向榮。其間從(cong) 遊之樂(le) ,何減天倫(lun) !如此長期相處,教學相長,相濡以沫,師生之間竟形成一種比擬血緣的親(qin) 密聯係。在孔子,視顏淵、子路、子貢等弟子猶若親(qin) 子,於(yu) 是子路、顏淵去世後孔子若喪(sang) 子而無服;在顏淵、子路、子貢等,亦視孔子直如慈父,於(yu) 是孔子去世後,子貢力主同門若喪(sang) 父但服心喪(sang) 而無服。
孔門施教,既改變了諸多弟子的個(ge) 人命運,又間接改變、影響了中國文明的未來走向與(yu) 景觀。孔子將王官之學推向更廣闊的民間,在周代禮樂(le) 文明的廢墟上重建中華文明的新園囿,其功正不在禹下。孔門教學暨孔子與(yu) 其弟子間的文化傳(chuan) 承所呈現的師道尊嚴(yan) ,更為(wei) 此後中華民族的尊師重道傳(chuan) 統奠立基石,堅韌地延續著中華文明的生命與(yu) 靈魂。
為(wei) 政之要 道之以德
近代以來,對孔子的一般定位多為(wei) “偉(wei) 大的教育家、思想家”。這一評價(jia) 可能隱含這樣一個(ge) 誤會(hui) ,即孔子固然是聖人,但其主要的可靠建樹是在教育,而非政治,甚至孔子連一位傑出政治思想家都很難算得上。
這其實是一個(ge) 天大的誤會(hui) !
這個(ge) 誤會(hui) 的基點,就在於(yu) 忽視了孔子論學、施教的起點即是撥亂(luan) 反正,救世濟民。孔子拳拳秉持的六經之教、先王之道與(yu) 禮樂(le) 之治,說到底皆“務為(wei) 治者也”。顏淵問治國之道,孔子回答道:“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既對前代禮樂(le) 、製度之充分借鑒,又對現實有具體(ti) 考量,並明確提出施政措施。孔子的“職業(ye) ”定位,當首先是位傑出乃至偉(wei) 大的政治思想家。
其實在當時不少人看來,孔子有非常突出的政治能力。在孔子仕魯,擔任中都宰、魯司空、魯司寇期間,實際已取得不凡政績,號稱“四(西)方諸侯皆則之”,絕非空談無能之輩可比。據說,鄰國齊人聽說孔子參與(yu) 魯國國政,竟大驚失色,雲(yun) :“孔子為(wei) 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wei) 先並矣。盍致地焉?”齊以大國竟對孔子參政畏懼如此,甚至想到割地以求和。後來,孔子師徒周遊列國至楚,楚昭王本擬興(xing) 師迎接,甚至以書(shu) 社地七百裏封孔子,卻被令尹子西以“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wei) 佐,非楚之福也”相阻。(《史記•孔子世家》)所謂“為(wei) 政必霸”“非楚之福”,從(cong) 另一角度看,恰恰是時人對孔子治國能力的充分肯定。
關(guan) 於(yu) 政治,孔子明確提出:“政者,正也。”(《論語•顏淵》)這意味著孔子將公平正義(yi) 視為(wei) 政治的本質或基本原則。為(wei) 此,孔子要求統治者“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做到“恭、寬、信、敏、惠”(《論語•陽貨》),並明確提出“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論語•季氏》)。正是基於(yu) 這一立場,對於(yu) 那些肆意聚斂、危害百姓利益的行為(wei) ,孔子認為(wei) 每一個(ge) 人都應該“鳴鼓而攻之”(《論語•先進》)!
孔子強調為(wei) 政者要以身作則,自覺擔當民眾(zhong) 的表率。“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以政令、刑罰治理民眾(zhong) ,往往令其巧避責難而無羞恥之心;以禮樂(le) 、道德引導民眾(zhong) ,則會(hui) 令其心知羞恥而自覺規範行為(wei) 。有這樣一個(ge) 案例:孔子擔任魯大司寇時,有一對父子相互狀告,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處理起來恐頗為(wei) 棘手。孔子就將那對父子關(guan) 進同一間監獄,一連三個(ge) 月,既不審理,也不判決(jue) 。後來,做父親(qin) 的請求不要審判,孔子就將他倆(lia) 都放了。孔子的處理方式,實係不言之教,即以父子親(qin) 情啟發孝悌、仁愛的自覺,從(cong) 而更好地維係倫(lun) 理,維護親(qin) 情。
為(wei) 政者、在位君子,應是禮樂(le) 、道德的倡導者,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引領者。魯國的執政大夫季康子對於(yu) 境內(nei) 盜竊成風狀況十分憂慮,就向孔子請教對策。不料孔子卻嚴(yan) 肅指出:“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論語•顏淵》)意思就是說,之所以社會(hui) 上有這麽(me) 多人去偷盜,還不是由於(yu) 執政者橫征暴斂,令百姓衣食無著,生活難以為(wei) 繼的緣故?在孔子看來,社會(hui) 的動亂(luan) 、激蕩,往往導源於(yu) 為(wei) 政者的過度貪婪,即對公平正義(yi) 的衝(chong) 擊和破壞。其實,這也正是孔子為(wei) 政難於(yu) 成功的先天難題所在。
周遊列國 窮達以時
魯定公時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重用,得以從(cong) 容施展政治才能,使魯國政局為(wei) 之一新。然而,魯卿大夫舊勢力過於(yu) 龐大,當孔子主導“隳三都”行動觸及其核心利益時,即予以強力對抗而阻斷。孔子主導的“新政”已難於(yu) 推行。與(yu) 此前後,齊國憂懼孔子“為(wei) 政必霸”,於(yu) 是向魯國公卿贈送美女、駿馬,以離間魯當權者與(yu) 孔子之關(guan) 係。結果魯國執政季桓子多日不朝,怠於(yu) 政事,疏遠孔子。孔子大失所望,不得不離開魯國,開始“周遊列國”的生涯。
孔子聖跡圖之因膰去魯
孔子年輕時就“誌於(yu) 道”,曾言:“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論語•公冶長》)但實際上,孔子“周遊”遠沒有這般灑脫,而是帶有若幹無奈的意味。孔子周遊列國,是為(wei) 了實現王道、禮樂(le) 之治,來尋找一個(ge) 理想的國度。遺憾的是,禮壞樂(le) 崩,是天下整體(ti) 之局;諸國紛亂(luan) ,更是在在難免。
十四年間,在弟子們(men) 的陪伴下,孔子於(yu) 衛、曹、宋、鄭、陳、蔡、楚等各國之間顛沛流離,飽嚐艱辛。或有不解,或有揶揄,或有諷刺,甚或有阻撓,甚至有時連身邊弟子都難於(yu) 理解,然而孔子還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論語•憲問》)。而其之所以能如此,在於(yu) 孔子內(nei) 心有更大的抱負與(yu) 格局。在被困於(yu) 匡時,孔子慨歎:“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欲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行經宋國,孔子與(yu) 弟子習(xi) 禮於(yu) 大樹之下,宋司馬桓魋竟命人將樹伐倒,以欲加害孔子,孔子坦然道:“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
孔子聖跡圖之匡人解圍
其間,孔子或許也曾苦悶過,或許也曾失落過,甚或也曾迷茫過,但卻終究沒有消沉與(yu) 絕望。相反,無數的艱難險阻曆練了孔子,更激勵了孔子,最終也提升了孔子的人生境界。
孔子聖跡圖之在陳絕糧
陳蔡之間絕糧,“藜羹不充,從(cong) 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講誦,弦歌不衰”,弟子子路、子貢皆表示不解,孔子誨之曰:“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zhong) 矣,何獨丘哉!且芝蘭(lan) 生於(yu) 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孔子家語•在厄》)意思是君子能否遇到明主,是由時勢所決(jue) 定的;才與(yu) 不才,則係個(ge) 人的品質。君子學識淵博,謀略深遠,卻沒有碰上好時運的在在多有,豈止我孔丘一人!況且,芝蘭(lan) 生於(yu) 深山老林之中,並不因為(wei) 無人欣賞而不吐露芬芳;君子修習(xi) 道術樹立仁德,亦不能因貧窮困頓而改變節操。可見,“周遊”的遭際、艱難與(yu) 思索,已使孔子達到了新的人生高度。
這次“周遊”,對孔子而言,是人生的又一次磨煉與(yu) 升華。孔子曾屢夢周公,自然以周公誌業(ye) 為(wei) 人生鵠的。然而,孔子畢竟非周公,有其才德而無其權位,故難以推行先王之道、禮樂(le) 之治。此非止孔子的不幸,更是曆史的遺憾。然郭店竹簡《窮達以時》有雲(yun) :“遇不遇,天也。……窮達以時,德行一也。……故君子敦於(yu) 反己。”時運由天,窮達以時,無論何時何地,無論何種遭遇,君子皆當修德篤行,敦於(yu) 反己。
這次“周遊”,對中國文明而言,是一個(ge) 難得的傳(chuan) 播機遇。正由於(yu) 孔子無周公之位,乃從(cong) 民間興(xing) 起,又常年周遊列國,故孔子反得以將周代王官學推衍至民間,進而有力推進了儒學與(yu) 文化的傳(chuan) 播。此則非周公所可及也。
哲人其萎 百世宗之
魯哀公十一年(西元前484年,時孔子68歲)冬,孔子由衛國返回魯國,結束了漫長的“周遊”經曆。
此時,孔子已入衰年,無論魯哀公,亦或三家卿大夫對孔子皆頗尊禮如國老,屢屢請教各種問題。孔子皆答之甚悉。這些問答內(nei) 容,融會(hui) 了孔子晚年對政治、文化以至天道、人性的諸般成熟見解,思想價(jia) 值極高。但無論哀公,抑或三家卻仍不能真用孔子治國。孔子自然心明如鏡,自知時運不濟,亦不可強求。於(yu) 是,孔子更多地從(cong) 事教育弟子與(yu) 整理典籍,特別是刪定、整理《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所謂“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易》,修《春秋》”。這一工作,大約始於(yu) 孔子教學之初,而斷續至其晚年。特別其中的《易傳(chuan) 》《春秋》兩(liang) 種,尤必為(wei) 晚年思想成熟之作。
孔子聖跡圖之刪述六經
孔子的晚年,是極為(wei) 孤寂的。兒(er) 子伯魚,弟子顏淵、子路先後離他而去,白發人送黑發人,其苦痛豈是語言所能形容。尤傷(shang) 感者,大約是誌士暮年,壯心亦衰。孔子之所感慨“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或許即在此前後。魯哀公十四年(西元前481年,時孔子71歲)春,狩大野(今山東(dong) 菏澤巨野縣)。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shou) ,以為(wei) 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shu) ,吾已矣夫!”又感歎道:“吾道窮矣!……莫知我夫!”臨(lin) 終前,弟子子貢前來拜謁,孔子動情地說:“賜,汝來何其晚也?……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而其最為(wei) 傷(shang) 感,亦最為(wei) 掛念的仍是:“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史記•孔子世家》)這是一個(ge) 老人的不幸,也是中國文化史中一幕永恒的悲劇。
孔子一生,從(cong) 世俗所謂命運而論,大約算得上最悲苦的了。然而,生命的層次,人生的高度,靈魂的神聖,又豈是區區福禍壽夭所能權衡?!太史公有雲(yun) :“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之教,百世宗之。我們(men) 將視野放寬至司馬遷以後二千年,進而與(yu) 世界各文明古國橫向比較,自將看得更為(wei) 清晰。歐洲藝術史家恩•貢布裏希曾在他的名作《寫(xie) 給大家的簡明世界史》中,讚譽孔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民族的一位偉(wei) 大導師”,並懇切地指出:“在他的學說的影響下,偉(wei) 大的中華民族比世界上別的民族更和睦、和平地共同生活了幾千年。”
是啊,在這二千五百多年中,多少賢人君子、仁人誌士,心懷斯民,居仁由義(yi) ,焚膏繼晷,薪盡火傳(chuan) ,承繼夫子將墜之業(ye) ,使這個(ge) 民族永與(yu) 仁善、光明相伴。百年之後,他們(men) 或載入儒林道學傳(chuan) ,或走進文廟兩(liang) 廡間,或隱沒在座座鄉(xiang) 賢、名宦祠中,繼續積澱著這個(ge) 民族的文明之魂。
回望這二千五百多年來,鬥轉星移,王朝興(xing) 替,孔子的名號或有顯晦,儒學的境遇時有臧否,但曆史卻一再證明:孔子的學說、孔子的精神,與(yu) 中華文明緊密相連,終將與(yu) 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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