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萍 黃玉順】“君子”人格的政治哲學意涵及其時代轉換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2-17 09:44:42
標簽:君子
郭萍

作者簡介:郭萍,女,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青島人,哲學博士。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副研究員,兼任《當代儒學》執行主編。出版專(zhuan) 著《自由儒學的先聲——張君勱自由觀研究》(2017年版)等。

“君子”人格的政治哲學意涵及其時代轉換

作者:郭萍 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21年第8

 

【摘要】漢語“君子”這個(ge) 詞語古今普遍使用,近年來更成為(wei) 儒學界的學術熱點,但通常被理解為(wei) 一個(ge) 道德概念,而忽視其政治意涵。其實,“君子”作為(wei) 一個(ge) 人格概念,不僅(jin) 是道德人格,而首先是政治人格;即便就道德人格講,也首先是政治道德。因此,“君子”概念不僅(jin) 是一個(ge) 道德概念,而且首先是一個(ge) 政治哲學概念。“君子”概念的這種政治哲學意涵存在著社會(hui) 曆史形態的時代轉換,可借用黑格爾辯證法“正-反-合”三段式來描述:王權時代的“君子”有權無德;皇權時代的“君子”有德無權;民權時代的“君子”德權合一。

 

【關(guan) 鍵詞】君子人格;政治意涵;時代轉換;德;權

 

【作者簡介】郭萍,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黃玉順,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生導師。


 

漢語“君子”這個(ge) 詞語古今普遍使用,近年來儒學界更是經常討論,但通常都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道德概念來理解,而忽視了它的政治哲學意涵。事實上,“君子”最初並不是一個(ge) 道德概念,而是一個(ge) 政治概念。後來“君子”固然成為(wei) 一個(ge) 人格概念,但也不僅(jin) 是道德人格,而首先是政治人格;即便就道德人格講,這種道德也首先是政治道德。“君子”概念的政治哲學意涵存在著社會(hui) 曆史形態的時代轉換,我們(men) 可借用黑格爾辯證法“正-反-合”三段式來描述這種轉換。

 

一、正題:王權時代的“君子”概念:有權無德

 

中國曆史可劃分為(wei) 三大社會(hui) 形態,中間存在著兩(liang) 次社會(hui) 轉型時期。[1] 如下:

 

1.王權時代宗法社會(hui) :商周時代

 

(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春秋戰國)

 

2.皇權時代家族社會(hui) :自秦至清

 

(第二次社會(hui) 大轉型:近代社會(hui) )

 

3.民權時代個(ge) 體(ti) 社會(hui)

 

漢語“君子”這個(ge) 詞語貫穿了兩(liang) 大轉型時期、三大曆史時代;但伴隨著社會(hui) 的轉型,而發生著意涵的時代轉換。

 

在商周時代,即王權時代的宗法社會(hui) ,“君子”隻是對擁有某種社會(hui) 政治地位的人物的稱謂,即隻是一個(ge) 政治人格概念,而非道德人格概念。一個(ge) 人是不是君子,不在於(yu) 他的道德人格,而在於(yu) 由他的社會(hui) 地位所決(jue) 定的政治人格。這類似於(yu) 西方古代的“nobleman”、“gentleman”概念,乃指貴族,也是政治人格概念,而非道德人格概念。

 

換言之,一個(ge) 人是不是“君子”,僅(jin) 僅(jin) 在於(yu) 他是不是“君之子”。在位的君主當然是“君子”,因為(wei) 他是過去的君主的兒(er) 子;君主的兒(er) 子當然是“君子”,因為(wei) 他是未來的君主。這就意味著:最初規定“君子”內(nei) 涵的是“君”的概念。所謂“君”,即擁有權力、發號施令之人,故許慎說:“君:尊也。從(cong) 尹;發號,故從(cong) 口。”[2]“尹”是手持權杖的形象,徐中舒解釋甲骨文“尹”字:“甲骨文從(cong) 又持丨,丨象杖,以手持杖,示握有權力以任事者。”[3] 可見“君”的本義(yi) 是:手持權杖,發號施令。“君子”的本義(yi) 也是由此引申而來的。

 

所以,王權時代的“君子”概念可概括為(wei) “有權無德”,即隻有政治權力的意涵,而沒有道德的意涵。這裏所謂“無德”並不是說所有君主皆無德行,而是說無論一個(ge) 君主是否有德行,都可以稱之為(wei) “君子”。而這裏所說的“權”則指國家主權,即對一個(ge) 國家的最高統治權力。“主權”(sovereignty)這個(ge) 詞語的本義(yi) 即是君主(sovereign)的權力。在中國社會(hui) 的王權時代,擁有主權的是諸侯國君;天子也是一個(ge) 國君,如西周的天子同時也是周國的國君。

 

(一)《易經》的“君子”概念

 

《周易》古經的“君子”都指國君。當時社會(hui) 地位的稱謂,《周易》古經的通例如下:

 

大人——君子——小人

 

天子——國君——庶人

 

最典型的是《革卦》講“大人虎變,君子豹變,小人革麵”,即是天子、國君、庶民之別。[4]

 

天子其實也是一國之君,也是“君子”。所以,《師卦》稱之為(wei) “大君”:“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孔穎達疏:“‘大君’謂天子也。”[5]

 

(二)《尚書(shu) 》的“君子”概念

 

《今文尚書(shu) 》4次提到“君子”,均指君主:

 

1.“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爾大克羞耇(gǒu)惟君”,孔安國傳(chuan) :“眾(zhong) 伯君子、長官大夫、統眾(zhong) 士有正者,其汝常聽我教,勿違犯,汝大能進老成人之道,則為(wei) 君矣。”[6] 這裏的“君子”是指“眾(zhong) 伯”(庶伯),而“伯”是諸侯當中的一種爵位。

 

2.“敢以王之讎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孔安國傳(chuan) :“敢以王之匹民百君子……於(yu) 友愛民者,共安受王之威命,明德奉行之。”[7] 所謂“讎民百君子”、“匹民百君子”,意思是“與(yu) 民相匹的百君子”,即孔安國所說的“治民者非一人,言民在下,自上匹之”,也就是指的諸侯。

 

3.“君子所其無逸”,孔穎達引鄭玄:“君子止謂在官長者。”[8] 這並不確切。《無逸》乃是周公告誡成王之辭,即孔穎達所說的“成王始初即政,周公恐其逸豫,故戒之,使無逸”,可見“君子”是指的成王,即天子之位,同時也是周國國君,故亦可稱“君子”。

 

4.“惟截截善諞(piǎn)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孔安國傳(chuan) :“惟察察便巧、善爲辯佞之言,使君子回心易辭,我前多有之,以我昧昧思之不明故也。”[9] 這是秦穆公自悔之辭,“君子”是指“我”即秦穆公自己,亦即還是君主之稱。

 

(三)《詩經》的“君子”概念

 

在《詩經》“風、雅、頌”中,《頌》的時代最早,隻有一處出現“君子”,即《魯頌·有駜》“君子有榖,詒孫子”,所指的是魯僖公,位在天子之下、大夫之上,即是一位諸侯國君,故孔穎達疏:“君子僖公有善道,可以遺其子孫。”[10]

 

《詩經》的現有解釋,受到漢儒(毛亨、鄭玄)的影響,往往將“君子”解釋為(wei) “王”,這是不確切的。例如《關(guan) 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穎達疏:“美後妃有思賢之心,故說賢女宜求之狀,總言宜求為(wei) 君子好匹。”[11] 又如《樛木》“樂(le) 隻君子,福履綏之”,孔穎達疏:“言後妃能以恩義(yi) 接及其下眾(zhong) 妾,使俱以進禦於(yu) 王也。”[12] 但即便如此解釋,如前所說,天子同時也是一種國君。

 

注疏有時將“君子”解釋為(wei) “大夫”,這就不對了。例如《汝墳》“未見君子,惄如調饑”,孔穎達疏:“言大夫之妻,身自循彼汝水大防之側(ce) ,伐其條枝枚幹之薪……”[13]

 

直到春秋時期,“君子”專(zhuan) 指國君的用法依然存在,例如《左傳(chuan) 》:

 

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讓其下,小人農(nong) 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禮,而讒慝黜遠,由不爭(zheng) 也,謂之懿德。及其亂(luan) 也,君子稱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馮(feng) 君子,是以上下無禮,亂(luan) 虐並生,由爭(zheng) 善也,謂之昏德。國家之敝,恒必由之。[14]

 

這裏的“國家”指諸侯國,“君子”與(yu) “小人”即指的國君與(yu) 庶民。

 

當然,“君子”的意涵後來逐漸擴展,以至涵蓋了天子、諸侯甚至大夫;盡管如此,在整個(ge) 宗法王權時代,“君子”始終是一個(ge) 政治人格概念,而非道德人格概念。例如《詩經·國風·大東(dong) 》“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孔穎達疏:“此言君子、小人,在位與(yu) 民庶相對。”[15] 這種較為(wei) 廣義(yi) 的“君子”,乃泛指有地有位者。故《左傳(chuan) 》說:“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製也。”[16]

 

二、反題:皇權時代的“君子”概念:有德無權

 

中國社會(hui) 從(cong) 宗法王權社會(hui) 轉向家族皇權社會(hui) ,“君子”概念的意涵也發生了根本轉變,即從(cong) 純粹的政治人格概念轉為(wei) 純粹的道德人格概念。這裏所謂“無權”不是說沒有任何權力,而是說不擁有主權。帝製時代,皇帝是主權者,但沒有人稱皇帝為(wei) “君子”;反之,士大夫並不擁有主權,但他們(men) 當中的賢人被稱為(wei) “君子”。這就是說,“君子”概念的意涵從(cong) “有權無德”轉為(wei) “有德無權”。

 

(一)“君子”意涵的時代轉換

 

孔子使用的“君子”概念同時兼有兩(liang) 種用法,就標誌著這種轉變:

 

孔子保留了作為(wei) 政治人格的“君子”概念。例如“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何晏注:“君能厚於(yu) 親(qin) 屬……”邢昺疏:“君子,人君也。”[17] 可見這裏的“君子”乃指君主,與(yu) “民”相對而言。

 

又如“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朱熹集注:“揖讓而升者,大射之禮。”[18] 大射禮是天子、諸侯祭祀之前為(wei) 選擇參加祭祀之人而舉(ju) 行的射禮。《禮記》:“古者天子以射選諸侯、卿、大夫、士。……是故古者天子之製,諸侯歲獻,貢士於(yu) 天子,天子試之於(yu) 射宮。……中多者,得與(yu) 於(yu) 祭……而中少者,不得與(yu) 於(yu) 祭。”[19] 可見這裏孔子所稱的“君子”起碼是士的身份,乃至大夫、諸侯國君。

 

又如“子謂子產(chan)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20],子產(chan) (公孫僑(qiao) )的身份是大夫。孔子列舉(ju) 的“君子之道”四條,有兩(liang) 條是“養(yang) 民”“使民”,表明這裏所說的“君子”不包括“民”。又如“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朱熹集注:“野人,謂郊外之民;君子,謂賢士大夫也。”[21] 又如“侍於(yu) 君子有三愆”,朱熹集注:“君子,有德位之通稱。”[22] 這就是說,“君子”不僅(jin) 指“德”,而且指“位”。

 

尤其是孔子說“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23],這裏“君子而不仁者”這個(ge) 說法表明,道德人格並非“君子”的必要條件,這顯然是“君子”概念的古義(yi) ,即指政治人格,而非道德人格。

 

但是,綜觀孔子關(guan) 於(yu) “君子”的大量言說,絕大部分都已經是純粹道德人格的意涵,體(ti) 現了“君子”概念的時代轉換,即從(cong) 外在的身份轉向了內(nei) 在的德性: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24]

 

君子何以能夠無憂無懼?不是外求,而是“內(nei) 省”。內(nei) 省什麽(me) 呢?內(nei) 省自己的德性:

 

南宮適(kuò)問於(yu) 孔子曰:“羿善射,奡(ào)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適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25]

 

這裏的關(guan) 鍵詞是“尚德”。孔子讚歎南宮適是“君子”,就因為(wei) 他“尚德”。其所尚是何“德”?邢昺疏:“禹盡力於(yu) 溝洫,洪水既除,烝民乃粒;稷,後稷也,名棄,周之始祖,播種百穀。”[26] 用今天的話來說,其“德”就是“為(wei) 人民謀福利”的德性。由此可見,即便作為(wei) 純粹道德人格概念的“君子”,也是以政治意涵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

 

(二)“君子”道德人格的政治哲學意涵

 

皇權帝國時代,最重要的德行是“孝”與(yu) “忠”。但我們(men) 可以觀察到一種現象:一個(ge) 人孝於(yu) 自己家族,人們(men) 稱之為(wei) “孝子”;忠於(yu) 皇室家族,人們(men) 稱之為(wei) “忠臣”。但人們(men) 不會(hui) 因此就稱他們(men) 為(wei) “君子”。顯然,“君子”這種道德人格的意涵並不包含“忠孝”。換言之,“君子”是指稱的忠孝以外的、超越家族意識的某種道德人格。例如: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27]

 

顯而易見,這裏的“修己安人”之“人”,一方麵是超越家族的,所安之人既非自身家族,亦非皇室家族;另一方麵,所安之人是“百姓”,即表明這是一種政治道德。

 

這種政治意涵在人格的“知情意”三個(ge) 方麵表現出來:政治情感,政治意誌,政治智慧。這就是孔子講的作為(wei) “君子之道”的“三達德”——“仁智勇”:“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28]

 

1.君子的政治情感

 

“仁者不憂”是說的君子的政治情感。在孔子的思想觀念中,君子的政治情感首要的是“仁”:

 

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29]

 

這就是說,離開了“仁”,就沒有“君子”之名。不僅(jin) 如此,邢昺指出:“富者財多,貴者位高”,“乏財曰貧,無位曰賤”;這就是說,“君子”之名,與(yu) “位”無關(guan) ,“唯行仁道乃得‘君子’之名”[30]。

 

那麽(me) ,“仁”是什麽(me) 意思呢?“仁”首先是一種情感,所以,孔子將“仁”界定為(wei) “愛人”[31],進而指出“愛人”乃是“君子”的必備人格,即“君子學道則愛人”[32]。

 

“仁”這種情感當然是一種道德情感,但這種道德情感其實也是一種政治情感。所以,孔子在另一處談到“愛人”時,與(yu) “民”聯係起來,即“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33]。

 

2.君子的政治意誌

 

“勇者不懼”是說的君子的政治意誌。在孔子看來,上述“愛人”的情感需要意誌的支撐,即“我欲仁,斯仁至矣”[34]。而且,要矢誌不渝地“誌於(yu) 仁”[35],也需要一種強大的意誌: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36]

 

這表明從(cong) “立人”“達人”到“博施”“濟眾(zhong) ”都需要強大的意誌支撐。這是一場任重道遠的持久考驗,所謂“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37] 有時甚至麵臨(lin) 著危險、犧牲,需要一種大無畏的精神——“殺身以成仁”[38]。正因如此,君子的這種政治意誌是與(yu) “勇”相匹配的,表現為(wei) “勇者不懼”。

 

3.君子的政治智慧

 

“知者不惑”是說的君子的政治智慧。君子當然需要知識和技能,即“君子病無能焉”[39]、“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40]。但是,知識技能並不就是政治智慧。那麽(me) ,怎麽(me) 才算政治智慧呢?孔子說:“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41] 這就是說,知識技能隻是“小知”,而君子的“大智”乃在於(yu) “知者不惑”。

 

在孔子看來,這種政治智慧集中體(ti) 現在“知命”“知禮”“知言”三個(ge) 方麵:“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42]

 

(1)“知命”。這是君子敬畏天命、從(cong) 而領會(hui) 天命的政治智慧。孔子指出:“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43] 這就是說,敬畏天命乃是君子的必備素質,否則不能稱為(wei) “君子”。

 

君子由於(yu) “畏天命”,從(cong) 而“知天命”,這是君子的政治智慧的根本。“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44] 所謂“敬鬼神而遠之”,正如邢昺所說,意為(wei) “恭敬鬼神而疏遠之,不褻(xie) 黷,能行如此,可謂為(wei) 知矣”[45]。這就是說,對“天”或“鬼神”能夠“恭敬”而“不褻(xie) 瀆”,才能夠不違背神聖的“天命”,從(cong) 而才能具有崇高的政治智慧。

 

(2)“知禮”。這是君子製禮行政的政治智慧。孔子指出:“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46] 一方麵是“質勝文則野”,即君子認識到,沒有健全的製度規範,就無法形成文明有序的社會(hui) 生活;另一方麵是“文勝質則史”,即君子認識到,繁文縟節不但虛浮擾民,偏離“安人”的行政目的,而且導致冗職冗費,因此行政製度不宜繁瑣複雜,而以“文質相半”為(wei) 宜。那麽(me) ,如何能做到這一點呢?孔子的方法很簡明,即以“民利”為(wei) 導向和標準。

 

子張問於(yu) 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cong) 政矣?”……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47]

 

這就是說,既然一切製度規範都是為(wei) 了惠民利民,那就應當以此為(wei) 行政導向,即對民有利的製度就施行,對民不利的製度就革除。

 

(3)“知言”。這是君子明辨善惡的政治智慧。君子言行端莊,正直誠懇,但並不為(wei) 政治表象所惑,而是能通過他人的言語舉(ju) 止辨別是非善惡。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cong) 之也?”子曰:“何為(wei) 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48]

 

這表明君子雖然能為(wei) 追求仁道而舍棄生命,但也不是冬烘,不致上當受騙。正因如此,君子才能“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49],能夠維護人格尊嚴(yan) 。真正的君子始終對政治保持清醒的辨察力,並不為(wei) 一時偽(wei) 善的政治所蒙蔽。

 

三、合題:民權時代的“君子”概念:德權合一

 

民權時代的一個(ge) 基本事實就是主權主體(ti) 發生了時代轉變。這種時代轉變,黃宗羲已經意識到,他說“以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其所謂“天下”實指“天下之人”、“兆人萬(wan) 姓”[50],也就是“民”,亦即“為(wei) 天下,非為(wei) 君也;為(wei) 萬(wan) 民,非為(wei) 一姓也”[51]。所以,“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也就是“民為(wei) 主,君為(wei) 客”。顧炎武說:“為(wei) 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與(yu) 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絕世之貴。”[52] 這是數千年來的君民關(guan) 係的徹底顛覆,即由“君主”轉變為(wei) “民主”,其曆史背景即中國社會(hui) 從(cong) 皇權時代向民權時代的轉換,從(cong) “主權在君”向“主權在民”的時代轉換。

 

“主權在民”意味著國民所有、國民所治、國民所享。[53] 國民所有、所治、所享之主權乃是“國家主權”(national sovereignty),在現實中就是國家公權力(public power)。公權力的施行雖然具有超私人性,但其實質卻是源自個(ge) 體(ti) 性的國民授權,即所謂“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公”[54],而且所謂授權是國民授予的公權力行政權,其所有權仍在於(yu) 國民自身。這就是說,公權力根植於(yu) 個(ge) 體(ti) 權利,其實質是個(ge) 體(ti) 權利的內(nei) 在涵項,而政府作為(wei) 公權力的行政機構隻能執行國民的意願(“代議製”),因此是國民的個(ge) 體(ti) 權利(包括權力)決(jue) 定著國家公共權力,是國家的真正所有者和管理者,而不是相反,此即“國民所有”“國民所治”;同時公權力存在的根本目的就是為(wei) 了維護所有國民的個(ge) 體(ti) 權利,此即“國民所享”。這也就決(jue) 定了民權時代的“君子”絕不再是“有德無權”的道德人格,而是一種“有權”的政治人格;但這又不同於(yu) 王權時代的“君子”——隻有天子或國君才是有權者,而是人人平等地擁有權力。因此,民權時代“君子”的政治人格就是現代國民的政治人格。

 

不僅(jin) 如此,在民權時代,人人可以成為(wei) 道德人格上的“君子”。嚴(yan) 複提出“今日要政,統於(yu) 三端:一曰鼓民力,二曰開民智,三曰新民德”[55],這是民權時代“君子”道德人格的表達,而且與(yu) 孔子所言“君子三達德”——“仁智勇”相對應;或者說,“民德、民智、民力”就是“君子三達德”在民權時代的現實存在形式。嚴(yan) 複指出:

 

蓋生民之大要三,而強弱存亡莫不視此:一曰血氣體(ti) 力之強,二曰聰明智慮之強,三曰德行仁義(yi) 之強。……,未有三者備而民生不優(you) ,亦未有三者備而國威不奮者也。[56]

 

(一)民德

 

按嚴(yan) 複的說法,“民德”即“德行仁義(yi) ”。此為(wei) “君子”仁愛政治情感的傳(chuan) 承,但其體(ti) 現方式則具有民權時代的獨特性,即通過發展個(ge) 體(ti) 自由權利來成就社會(hui) 群體(ti) 的共同利益,對此,他以寓著於(yu) 譯的方式指出:“特操異撰者,兼成己成物之功,明德新民,胥由於(yu) 此。……自小己而言之,則一人之身,以其特操異撰而生氣豐(feng) ;自國群而言之,以其民生氣之豐(feng) ,其國之生氣亦以不嗇。”[57]

 

由上而言,個(ge) 體(ti) 自由權利作為(wei) 國民“德行仁義(yi) ”之根本,不僅(jin) 體(ti) 現著國民自尊自愛的私德,而且包含著國民深愛社會(hui) 、國家的公德。因此,嚴(yan) 複認為(wei) :“民德最隆之日,在在皆有不苟同不儕(chai) 俗之風。而如是之風,又常與(yu) 其時所出之人才為(wei) 比例。心德之剛健,節操之堅勇,其見於(yu) 曆史者,皆在自繇最伸之日。”[58]

 

(二)民力

 

“民力”首先指血氣體(ti) 力,但同時包括精神誌氣,意在於(yu) 通過國民身心的共同發展,激發生命鬥誌,迸發外爭(zheng) 國權、內(nei) 爭(zheng) 人權的政治意誌,這也正是民權時代的“君子”所要堅守的根本道義(yi) 。“外爭(zheng) 國權”即在國際社會(hui) 爭(zheng) 得民族解放、國家獨立,維護國家主權不受侵害,這在救亡圖存的近代中國帶有明顯的民族主義(yi) 色彩,但隨著中國現代化的發展,從(cong) 超越國族的意義(yi) 上理解國權已成為(wei) 是當代君子政治意誌的應然方向;“內(nei) 爭(zheng) 人權”即爭(zheng) 取以人權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個(ge) 體(ti) 權利,此非君子自謀一己私利,而是為(wei) 天下眾(zhong) 人爭(zheng) 得生而為(wei) 人的基本權利,在最廣泛的意義(yi) 上體(ti) 現著“君子成人之美”的政治意誌。

 

這種意誌需要心力與(yu) 體(ti) 力兩(liang) 方麵的磨練。古時君子所習(xi) “六藝”是文武兼修,而自近代科技興(xing) 盛以來,人們(men) 片麵注重腦力,而忽視體(ti) 力的磨練,因此,嚴(yan) 複強調:

 

古今器用雖異,而有待於(yu) 驍猛堅毅之氣則同。且自腦學大明,莫不知形神相資,誌氣相動,有最勝之精神而後有最勝之智略。是以君子小人勞心勞力之事,均非氣體(ti) 強健者不為(wei) 功。此其理吾古人知之,故庠序校塾,不忘武事,壺勺之儀(yi) ,射禦之教,凡所以練民筋骸,鼓民血氣者也。[59]

 

這實際也指出了長期以來人們(men) 對於(yu) 君子人格的一種片麵理解。當然,體(ti) 力的磨練根本上還是為(wei) 了增強內(nei) 在的心力,否則也隻是匹夫之勇;而心力之萌發離不開文化教養(yang) ,也即需要進行思想啟蒙,對自身人格有所自覺,這也就涉及“民智”的開發。

 

(三)民智

 

“民智”即國民基於(yu) 文化教養(yang) 而形成的政治智能。在民權時代“君子”的政治智能首先體(ti) 現為(wei) 對於(yu) 皇權專(zhuan) 製的反思批判,再而體(ti) 現為(wei) 對於(yu) 國民成為(wei) 主權主體(ti) 的自知自覺。先知先覺者對後知後覺必然具有啟發作用,但每個(ge) 國民要成為(wei) 人格飽滿的君子,終究還是要靠自知自覺,自辨是非,而不是對權威精英盲聽盲從(cong) ,或放任自己隨波逐流,否則不僅(jin) 是沒有政治智慧,而且也是自暴自棄的不道德行為(wei) 。

 

由於(yu) 民權時代的“君子”人格尚未確立,故“民智之何以開,民力之何以厚,民德之何以明,三者皆今日至切之務”[60]。對此,嚴(yan) 複的思考依然具有啟發意義(yi) :

 

富強者,不外利民之政也,而必自民之能自利始;能自利自能自由始;能自由自能自治始,能自治者,必其能恕、能用絜矩之道者也。[61]

 

居今之日,欲進吾民之德,於(yu) 以同力合誌,聯一氣而禦外仇,則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國不可也。顧處士曰:民不能無私也,聖人之製治也,在合天下之私以為(wei) 公。然則使各私中國奈何?曰設議院於(yu) 京師,而令天下郡縣各舉(ju) 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愛必由此,欲教化之興(xing) 必由此,欲地利之盡必由此,欲道路之辟、商務之興(xing) 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爭(zheng) 濯磨於(yu) 善必由此。[62]

 

這就是說,一切道德、政治的發展皆從(cong) “絜矩之道”開始。這其實也就是培育民權時代“君子”人格的第一步。“絜矩之道”語出《大學》,嚴(yan) 複以此“格義(yi) ”個(ge) 體(ti) 自由,即“中國理道與(yu) 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63];他後來更為(wei) 確切地表達為(wei) “群己權界”,也就是說,“群己權界”的確立是培育民權時代“君子”人格的第一步。

 

總之,發展民權時代的“君子”人格,首要的內(nei) 容就是確立“群己權界”的政治基礎,使國民成為(wei) 自主、自治、自利的有權者;同時明確“群己權界”的道德原則,使國民成為(wei) 自愛、愛人的有德者。這就是說,唯有基於(yu) “群己權界”發展國民的道德人格與(yu) 政治人格,才可能最終成就“德權合一”的現代“君子”。

 

注釋:
[1] 參見黃玉順:《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第125–135頁。
 
[2] 許慎:《說文解字·口部》,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32頁。
 
[3] 徐中舒:《甲骨文字典》,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90年,第286頁。
 
[4] 參見黃玉順:《易經古歌考釋》(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79-280頁。
 
[5]《周易正義·師卦》,見《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5頁。
 
[6]《尚書正義·酒誥》,見《十三經注疏》,第206頁。
 
[7]《尚書正義·召誥》,見《十三經注疏》,第213頁。
 
[8]《尚書正義·無逸》,見《十三經注疏》,第221頁。
 
[9]《尚書正義·秦誓》,見《十三經注疏》,第256頁。
 
[10]《毛詩正義·魯頌·有駜》,見《十三經注疏》,第610頁。
 
[11]《毛詩正義·國風·關雎》,見《十三經注疏》,第273頁。
 
[12]《毛詩正義·國風·樛木》,見《十三經注疏》,第279–280頁。
 
[13]《毛詩正義·國風·汝墳》,見《十三經注疏》,第282頁。
 
[14]《春秋左傳正義·襄公十三年》,見《十三經注疏》,第1954頁。
 
[15]《毛詩正義·國風·大東》,見《十三經注疏》,第460頁。
 
[16]《春秋左傳正義·襄公九年》,見《十三經注疏》,第1943頁。
 
[17]《論語注疏·泰伯》,見《十三經注疏》,第2486頁。
 
[18] 朱熹:《論語集注·八佾》,見《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63頁。
 
[19]《禮記正義·射義》,見《十三經注疏》,第1687頁。
 
[20]《論語·公冶長》,見《十三經注疏》,第2474頁。
 
[21] 朱熹:《論語集注·先進》,見《四書章句集注》,第123頁。
 
[22] 朱熹:《論語集注·季氏》,見《四書章句集注》,第172頁。
 
[23]《論語·憲問》,見《十三經注疏》,第2510頁。
 
[24]《論語·顏淵》,見《十三經注疏》,第2503頁。
 
[25]《論語注疏·憲問》,見《十三經注疏》,第2510頁。
 
[26]《論語注疏·憲問》,見《十三經注疏》,第2510頁。
 
[27]《論語·憲問》,見《十三經注疏》,第2513–2514頁。
 
[28]《論語·憲問》,見《十三經注疏》,第2512頁。
 
[29]《論語·裏仁》,見《十三經注疏》,第2471頁。
 
[30]《論語注疏·裏仁》,見《十三經注疏》,第2471頁。
 
[31]《論語·顏淵》,見《十三經注疏》,第2504頁。
 
[32]《論語·陽貨》,見《十三經注疏》,第2524頁。
 
[33]《論語·學而》,見《十三經注疏》,第2457頁。
 
[34]《論語·述而》,見《十三經注疏》,第2483頁。
 
[35]《論語·裏仁》,見《十三經注疏》,第2471頁。
 
[36]《論語·雍也》,見《十三經注疏》,第2480頁。
 
[37]《論語·泰伯》,見《十三經注疏》,第2487頁。
 
[38]《論語·衛靈公》,見《十三經注疏》,第2517頁。
 
[39]《論語·衛靈公》,見《十三經注疏》,第2518頁。
 
[40]《論語·子罕》,見《十三經注疏》,第2490頁。
 
[41]《論語·衛靈公》,見《十三經注疏》,第2518頁。
 
[42]《論語·堯曰》,見《十三經注疏》,第2536頁。
 
[43]《論語·季氏》,見《十三經注疏》,第2522頁。
 
[44]《論語·雍也》,見《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45]《論語注疏·雍也》,見《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46]《論語·雍也》,見《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47]《論語·堯曰》,見《十三經注疏》,第2535頁。
 
[48]《論語·雍也》,見《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49]《論語·裏仁》,見《十三經注疏》,第2471頁。
 
[50]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君》,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8-9頁。
 
[51]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臣》,第14頁。
 
[52] 顧炎武:《日知錄集釋》(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433頁。
 
[53] 黃玉順:《國民政治儒學——儒家政治哲學的現代轉型》,《東嶽論叢》2015年第11期,第33–41頁。
 
[54] 顧炎武:《日知錄集釋》(上冊),第148頁。
 
[55] 嚴複:《原強修訂稿》,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胡偉希選注,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6頁。
 
[56] 嚴複:《原強修訂稿》,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第25頁。
 
[57] 嚴複:《群己權界論》,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68頁。該頁注1、2雖出自嚴複譯著,但可以說是嚴複本人思想的表達。他在《群己權界•譯凡例》中說:“穆勒此篇,本為英民說法,故所重者,在小己國群之分界。然其所論,理通他製”,其以譯代著的意圖溢於言表。對照今譯《論自由》,並結合嚴複論著可知,嚴複對穆勒原著的增刪根本是以自己思想的表達需要為歸旨,其中關於嚴複與穆勒(今譯密爾)的差異,可參考商務印書館編輯部編:《論嚴複與嚴譯名著》(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黃克武著《自由之所以然:嚴複對約翰密爾自由思想的認識與批判》(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等。
 
[58] 嚴複:《群己權界論》,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73頁。前兩句為意譯,最後一句: “心德之剛健,節操之堅勇,其見於曆史者,皆在自繇最伸之日”,為嚴複增譯。 
 
[59] 嚴複:《原強修訂稿》,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第37頁。
 
[60] 嚴複:《原強》,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第20頁。
 
[61] 嚴複:《原強》,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第19–20頁。
 
[62] 嚴複:《原強修訂稿》,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第42頁。
 
[63] 嚴複:《論世變之亟》,見《論世變之亟——嚴複集》,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