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來:從貞元之際到元亨之際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2-14 19:15:54
標簽:元亨之際、貞元之際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原標題:從(cong) 貞元之際到元亨之際

一一陳來先生訪談錄

受訪者:陳來

采訪者: 翟奎鳳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初九日癸巳

          耶穌2022年2月9日

 

 

 

【按語】近年來,在中國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新形勢下,儒學正重新以可敬、可親(qin) 、可愛的正麵形象回歸到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生活世界,中國思想文化界也湧現出一批誌在弘揚儒學、複興(xing) 中華的所謂大陸新儒家,一些充滿豪情和激情的儒學青年也紛紛登場,這些社會(hui) 文化現象都是值得肯定的。八十年代以來,幾十年如一日,陳來先生一直站在時代思想文化的中心,廣泛而有力地回應了中國和世界範圍內(nei) 儒學所麵臨(lin) 的各種挑戰,從(cong) 理論的高度為(wei) 儒學發展設計出一條條行之可通的康莊大道,陳先生當初的很多預言、判斷和洞見後來都已經實現,並成為(wei) 或正在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的現實和即將應走的路。無疑,陳先生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儒學和中華文化發展最強有力的推動者之一,作為(wei) 儒學思想家,其人其思,表裏如一,中正剛毅,沉著穩健,不激不隨,代表了當代儒學發展最穩健的一股力量,他的儒學思想在目前儒學發展的各種聲音中,可謂黃鍾大呂、金聲玉振。我們(men) 懷著這種崇敬的心情靜靜地敲開了陳先生的思想之門。

 

 

 

大學體(ti) 製與(yu) 儒學研究

 

1.文化儒學是我另一條沒有斷過的主線

 

奎鳳:作為(wei) 當今國內(nei) 乃至世界上儒學研究最有聲望的權威學者之一,我覺得您的儒學研究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是作為(wei) 學術的儒學,另外就是作為(wei) 文化的儒學。大家對您在學術儒學方麵的卓越成就都很佩服,常常對您的大作引以為(wei) 經典。但對您在文化儒學研究方麵的努力,或者說對您本身的儒學思想,外界似乎了解得還很不夠。以至於(yu) 前些年有些年輕後學,認為(wei) 您對儒學隻是有同情的了解,甚至認為(wei) 您隻是把儒學進行邏輯化、知識化,采取的是知識梳理的路子。我覺得他們(men) 對您有著嚴(yan) 重的誤解。不知您對此怎麽(me) 看?

 

陳來:這是不了解曆史,或者說遮蔽了曆史。從(cong) 1987年開始,我所做的工作有許多方麵,即使就儒學的學術研究來講,也不是把儒學知識化、邏輯化。我寫(xie) 王陽明是從(cong) 存在的角度來講,不是從(cong) 邏輯,更不是知識的角度。我前年在鳳凰台做節目就講當代有三種在場的儒學,即學術儒學、文化儒學和民間儒學。學術儒學當然是我自己文化活動的重要方麵,因為(wei) 我寫(xie) 了有這麽(me) 多學術著作。同時,在學術研究以外,1987年以來我也連續不斷地投入對儒學另一個(ge) 方麵的參與(yu) ,即文化儒學的參與(yu) 。所以,如你所說,就文化儒學來講,這也是我另一條沒有斷過的主線,是我一直以來的重要工作。

 

2.現代儒者要有文化的、道德的關(guan) 懷,也要有儒學學養(yang) 的基礎

 

奎鳳:您說有三種在場的儒學,即學術儒學、文化儒學和民間儒學。我們(men) 看到,從(cong) 八十年代以來,也就是說您在學術界一出場就有著堅定的儒家文化價(jia) 值立場,而且對儒學發展有總體(ti) 的關(guan) 照。您的活動領域主要在學術儒學和文化儒學,但對真正意義(yi) 上的民間儒學,您也一直給予熱情的肯定和讚揚。現在有些年輕學者,常常攻擊大學體(ti) 製內(nei) 教書(shu) 、研究儒學的學者,認為(wei) 他們(men) 不能算新儒家。那麽(me) ,您是如何看待大學作為(wei) 一種現代學術體(ti) 製,對於(yu) 儒學發展的意義(yi) ?

 

陳來:這個(ge) 我在《二十世紀的儒學研究與(yu) 儒學發展》一文中曾有詳細討論。我認為(wei) 大學在現代可以作為(wei) 儒家哲學生存的基地之一,這是不必有什麽(me) 疑問的。二十世紀大部分現代新儒家他們(men) 為(wei) 儒學發展所作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大學體(ti) 製內(nei) 完成的,特別是大學哲學係。即使是最傾(qing) 向於(yu) 學院外體(ti) 製的現代新儒家梁漱溟和熊十力,他們(men) 的名著《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和《新唯識論》也都是在任教北京大學哲學係時期完成的。現代大學是以知識性的研究和教育為(wei) 主,這和儒學的教育方向確實不完全相同。但今天的知識分子,隻有對兩(liang) 千多年來的儒學,包括它和社會(hui) 、製度的互動,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才能真正了解這一偉(wei) 大的傳(chuan) 統及其偏病,才能對中國文化的未來發展有真正的文化自覺,也才能回應世界範圍內(nei) 儒學研究的挑戰。大學和研究院所的青年學人正應當對此承擔起更多的責任,才能無愧於(yu) 這個(ge) 前所未有的時代。對於(yu) 儒學的發展來說,這個(ge) 時代真正需要的,無論在學術上還是實踐上,是沉實嚴(yan) 謹的努力,而不是汲汲於(yu) 造勢和喧嘩。要成為(wei) 現代儒者,既要有文化的、道德的關(guan) 懷,也要有一定的儒學學養(yang) 的基礎。因此,不能講在大學裏麵教書(shu) 、研究儒學就不是儒家,隻有提出幾個(ge) 口號,才算新儒家。如果說做社區教化的民間儒學,批評一下大學儒學研究的不足,還可以接受的話,那麽(me) ,有的同誌本身在大學或科研院所工作,不好好做儒學的學問,還要為(wei) 自己找借個(ge) 說辭,批評認真研究儒學的工作是把儒學知識化、邏輯化,這是可笑的,也是不可取的。學術儒學是儒學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反智主義(yi) 的講法其實是有害的。

 

應該說年輕學者認同儒學是好現象,這些人對儒學價(jia) 值認同感很強,這是好事。但是如果是為(wei) 了標榜自己,從(cong) 而遮蔽現代儒學研究發展、傳(chuan) 播的現狀,這就會(hui) 出現弊病。他們(men) 有一個(ge) 觀點,就是認為(wei) 在重點大學的中國哲學學科裏的學者,隻是把儒學知識化、邏輯化。這種說法帶有反智主義(yi) 的特色,也是宗派主義(yi) 的。儒學在當代的發展,要團結和肯定在各個(ge) 方麵的文化努力。

 

 

 

文化保守主義(yi) 論衡

 

1.最早肯定了文化保守主義(yi) 、民族文化的主體(ti) 性

 

奎鳳:我們(men) 看到八十年代以來,在每個(ge) 時代的關(guan) 鍵時刻,您始終站在時代文化的中心,來代表儒學和中國文化的立場,回應各方麵的批評和挑戰,因此,可以說文化儒學一直是您學術活動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回顧您的儒學思想,我覺得您1987年參加菲律賓馬尼拉“新時代的中國”國際討論會(hui) 所提交的論文《中國近代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非常重要,那裏您對文化保守主義(yi) 作了肯定,這在當時反傳(chuan) 統盛行的時代是很不容易的。在您今天看來,這篇文章有什麽(me) 意義(yi) ?

 

陳來:你說的沒錯,1987年我在馬尼拉開始講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問題。那篇文章最重要的一點是,最早提出了對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肯定。我當時認為(wei) ,從(cong) “五四”那個(ge) 時代,甚至更早,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思想文化界有一個(ge) 基本的線索,一方麵是根於(yu) 深厚的文化傳(chuan) 統和體(ti) 驗的文化保守主義(yi) ,另外一方麵是出於(yu) 對現代化的急迫的關(guan) 切所產(chan) 生的反傳(chuan) 統思潮,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起伏交叉構成近代思想的基本格局。從(cong) 國內(nei) 來講,對文化保守主義(yi) 最早的一個(ge) 肯定,就是那篇文章。當然,除了文化保守主義(yi) ,我還講到文化民族主義(yi) 的觀點,也肯定了民族文化的主體(ti) 性。認為(wei) 中國文化以及它的各種人格的體(ti) 現,因為(wei) 有長久的曆史,所以它不會(hui) 輕易向外來的文化壓迫屈服。即使是和平交流、文化交融,消化吸收也要有一個(ge) 很長的時間,不會(hui) 輕易地向外來文化屈服,不會(hui) 輕易地放棄文化的主體(ti) 性。這裏麵就包含有文化民族主義(yi) 的問題。1987年的這篇文章重要之點就是最早的肯定了文化保守主義(yi) 、文化民族主義(yi) 以及民族文化的主體(ti) 性。

 

2.我的文化觀是保守的,也是開放的、批判的

 

奎鳳:90年代中期以後,一些青年學人開始提倡文化保守主義(yi) ,其實您早在80年代就肯定了文化保守主義(yi) 。80年代後期,在很多人眼裏,傳(chuan) 統和現代似乎勢不兩(liang) 立。您當時站在文化保守主義(yi) 的立場認為(wei) 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緊張是不必要的。那麽(me) 您的文化觀有著怎樣的一種複雜性?

 

陳來:1989年初我寫(xie) 的紀念“五四”那篇長文(《化解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緊張——“五四”文化思潮的反思》),全文在香港發表,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在《讀書(shu) 》1989年第5期發表,那裏麵突出講到文化保守主義(yi) 和激進功利主義(yi) ,認為(wei) 這是“五四”時期文化思潮一個(ge) 基本的對立,這篇文章顯然是對文化保守主義(yi) 作了進一步論述和肯定。後來的《二十世紀文化運動的激進主義(yi) 》,以及我在1997年廣西出的《人文主義(yi) 的視界》一書(shu) 序言中也整個(ge) 論述了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問題。《人文主義(yi) 視界》本來的名字叫《文化激進主義(yi) 批判》,後來改的。當然,其中我也說文化保守主義(yi) 這個(ge) 概念有它的局限性,我的文化觀就某些方麵來講,就傳(chuan) 統文化來講,是保守主義(yi) 的,但這隻是我的文化觀的一個(ge) 方麵;全麵來講,我的文化觀既是開放的,也是批判的,同時也是保守的。丹尼爾·貝爾就曾講他在政治上是自由主義(yi) 、經濟上是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上是保守主義(yi) 。一個(ge) 人可以是三種主義(yi) 結合的結構,他的立場不一定是單一的。就我來講,文化觀也不是單一的,不僅(jin) 僅(jin) 是保守主義(yi) ,包含著對外來文化的開放性,也包含著對文化的批判性思考。所以我不傾(qing) 向用一個(ge) 簡單的文化保守主義(yi) 的標簽來定位自己。

 

3.文化保守主義(yi) 是被動回應

 

奎鳳:對於(yu) 文化激進主義(yi) 和文化保守主義(yi) ,後來您也經常有“反傳(chuan) 統”和“反-反傳(chuan) 統”來指稱,名稱的變化背後有什麽(me) 意味呢?

 

陳來:應該說,從(cong) 1987到1997年,關(guan) 於(yu) 文化保守主義(yi) ,我講了很多次,在那個(ge) 時期,對文化保守主義(yi) 作了肯定。而我對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肯定,始終是跟對文化激進主義(yi) 的批判連在一起。1993年在《東(dong) 方》雜誌發表的《20世紀文化運動中的激進主義(yi) 》,是我在1991年在夏威夷文化討論會(hui) 的論文,更是集中批判了20世紀的文化激進主義(yi) ,對“五四”以來的文化激進主義(yi) ,從(cong) 學理上作了分析,認為(wei) 整個(ge) 近代以來思想的主線就是這兩(liang) 個(ge) ——文化保守主義(yi) 和激進主義(yi) 的緊張。這個(ge) 概念後來在1997年,我也用了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和反反傳(chuan) 統主義(yi) 來刻畫,主要是要凸顯二者關(guan) 係的主動性和被動性,就是先有反傳(chuan) 統,才有反反傳(chuan) 統的回應。不是因為(wei) 我們(men) 主動的去挑戰,而是因為(wei) 新派全麵徹底攻擊中國文化太過分了,才有了反反傳(chuan) 統的回應。這主要是著眼處理跟改革派的關(guan) 係。比如梁漱溟,在社會(hui) 改革方麵本來和新派是一致的,但是改革派徹底否定傳(chuan) 統文化,拚命攻擊中國文化,這才引起了文化上的爭(zheng) 論。所以要指出文化保守主義(yi) 是被動的回應,不是主動找事。在政治上文化保守主義(yi) 與(yu) 改革沒有分歧,中國的現代化,包括民主和科學,大家都讚成。但是如此攻擊中國文化,就不能不給予明確的回應。

 

4.文化觀是現代儒學思想的基礎

 

奎鳳:我們(men) 看到您的很多儒學思想,都有著一定的文化觀作為(wei) 背景,能否說文化觀是您儒學思想的基礎?

 

陳來:是可以這樣講。90年代初,已經有人講我是文化保守主義(yi) 的代表,其實我在80年代那幾篇文章裏麵已經公開這樣講了。當我們(men) 講儒學思想的時候,要看到現代儒學思想有個(ge) 文化觀作為(wei) 基礎,所以要先講文化觀的問題,這也就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問題,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是聯係在一起的。包括當代新儒家,比如唐君毅,如果他沒有花果飄零的文化意識,沒有這樣的文化觀,就沒有為(wei) 儒家文化發揚光大而努力的動力。可以說,文化觀是儒學思想的基礎,甚至文化觀裏已經預設了對儒學價(jia) 值的肯定,雖然明麵上沒有直接討論到儒學的問題。了解我的儒學思想,也必須了解我的文化觀。

 

5.文化激進主義(yi) 不了解價(jia) 值理性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的連續性

 

奎鳳:在您看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偏差在哪?

 

陳來:新文化運動的一個(ge) 基本偏差,就是用狹隘的功利主義(yi) 作為(wei) 標準來判斷文化的價(jia) 值。什麽(me) 意思呢?就是一切跟富國強兵有關(guan) 係的價(jia) 值都要肯定,反之,一切跟富國強兵沒有直接關(guan) 係的都要否定。比如和平、寬容,對富國強兵沒有意義(yi) ,就要否定。這都是陳獨秀那時的觀點,這都是狹隘的功利主義(yi) 。後來,換了一種形式,就是一切對文化的批判,要以科學、民主作為(wei) 標準。包括毛澤東(dong) 《新民主主義(yi) 論》講“科學的”“民主的”“大眾(zhong) 的”,這也跟“五四”思潮有聯係。看起來“科學”“民主”很好,但“科學”“民主”不能夠用來判斷文化價(jia) 值的標準。很多東(dong) 西跟科學、民主沒有關(guan) 係,甚至於(yu) 和科學民主有某種緊張對立的價(jia) 值,都不能簡單地排斥。比如說曆史上很多文化,如唐詩、宋詞,和科學民主無關(guan) ,但它有審美的、藝術的價(jia) 值。科學、民主不是用來評判一切的標準。最明顯的是宗教,和科學對立,但宗教是自古以來的人類的需要。所以不能用科學、民主來簡單地判斷一切,“五四”文化激進主義(yi) 從(cong) 學理上講是站不住腳的。從(cong) 根本上來講,文化激進主義(yi) 的重要偏差還在於(yu) 不能了解價(jia) 值理性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的連續性。我們(men) 要揭露文化激進主義(yi) 在學理上的要害,謀求化解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緊張。這些文化討論表麵上和儒家不直接聯係,其實都有關(guan) 係。

 

6.“東(dong) 西古今”的問題,本質上是價(jia) 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關(guan) 係問題

 

奎鳳:我覺得韋伯的思想,特別是他的有關(guan) 工具理性和價(jia) 值理性的討論,對您影響很大。後來您討論文化觀時經常從(cong) 價(jia) 值理性的角度來展開對激進功利主義(yi) 的批判,您對儒學思想的闡發也多從(cong) 價(jia) 值理性的角度來展開。看來,您從(cong) 韋伯那裏找到了非常有力的思想武器來維護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來批判激進功利主義(yi) ?

 

陳來:一定意義(yi) 上,可以這麽(me) 來講。80年代後期大家都認為(wei) “東(dong) 西古今”是“五四”以來的文化討論的焦點,我的那篇文章《東(dong) 西古今: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最根本的把握就是認為(wei) “東(dong) 西古今”的問題其實本質上就是價(jia) 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關(guan) 係問題。這一點別人以前沒講過。什麽(me) 意思呢?就是價(jia) 值理性並不僅(jin) 僅(jin) 是跟“今”對立的“古”,也不是跟“新”對立的“舊”,而是人類文明從(cong) 古到今始終需要的東(dong) 西。這其中最重要的是道德價(jia) 值和生存意義(yi) 。所謂的文化保守主義(yi) ,它的要點不是要不要近代化,也不是要不要工具理性的發展,根本上是要維護價(jia) 值理性,認為(wei) 這在近現代社會(hui) 是必須的。人類從(cong) 文明時代以來,就形成了超越特殊曆史時代的普遍性倫(lun) 理價(jia) 值,各個(ge) 民族都有它的傳(chuan) 統的基本的價(jia) 值體(ti) 係。

 

八八年在新加坡“儒學發展的問題及其前景”國際研討會(hui) 上,我提交的那篇論文《多元文化結構中的儒學及其定位》,其中的一個(ge) 特色就是用韋伯的理論來還製西化主義(yi) 者。韋伯的思想是二戰以來西方世界最流行的理論學說,用他的理論,以其人之道還製其人之身,來解開儒家倫(lun) 理受批評的死結。以前我們(men) 沒找到這麽(me) 恰當的論據,來強有力地捍衛儒家。從(cong) 韋伯的價(jia) 值理性,我們(men) 找到了一個(ge) 支點。韋伯雖然指出現代化是工具理性的強勢發展,但他非常重視價(jia) 值理性,他有悲觀主義(yi) ,認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隨著工具理性的膨脹,價(jia) 值理性受到抑製,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局麵。他的兩(liang) 種理性的理論可以幫助我們(men) 來解開儒家倫(lun) 理備受批判的死結,來抗拒文化激進主義(yi) 。

 

在我的文化批判活動中,重要的方麵就是反抗激進。那個(ge) 時代,我作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的一個(ge) 代表,一直在抗拒激進功利主義(yi) 。所以,在新加坡開會(hui) 的第一天早上,包遵信就說“你的文章是針對我的”。包遵信是當時文化激進主義(yi) 的代表,後來我跟他在北大也有過辯論。88年到89年紀念“五四”,激進主義(yi) 反傳(chuan) 統達到高潮,那時在北大學生中包遵信的擁護者很多。所以,可以說很早我就站在文化論爭(zheng) 的中心,以反抗激進作為(wei) 我的姿態,與(yu) 反傳(chuan) 統派進行辯論。文化保守主義(yi) 要講出學理,講出對方的理論矛盾,闡述自己正麵的主張。價(jia) 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概念,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非常有力的思想支點。這樣儒家在世界學術界來講,就有了具有普遍意義(yi) 的站得住的理論基點。今天大家對“工具理性”“價(jia) 值理性”都是耳熟能詳,但那個(ge) 時候,我以此來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說話,還是很少這樣講的。

 

 

 

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與(yu) 現代化

 

1.現代化是儒學複興(xing) 的最重要條件

 

奎鳳:您在1987年就說“一旦中國實現了現代化,儒家傳(chuan) 統的再發展一定會(hui) 到來,那時侯,浮麵的反傳(chuan) 統思潮將會(hui) 消失,代之而起的必然是植根於(yu) 深厚民族傳(chuan) 統的文化複興(xing) ”。可以說,今天中國的發展似乎正在一步步驗證您25年前的這句話。您當時是憑直覺還是一種文化自信作出這麽(me) 有力而堅定的預見?

 

陳來:應該說都有,洞見是不需要論證的。近代以來最大的挑戰就是現代化的挑戰,而一旦中國現代化成功後,儒學一定會(hui) 複興(xing) 。或者說,現代化是儒學複興(xing) 的最重要的條件。近代以來,現代化問題太大,“五四”對儒家的批判是基於(yu) 近代化對傳(chuan) 統的挑戰,到80年代,現代化問題成了儒學碰到的最大的問題。現代化所帶來的經濟、政治、文化、個(ge) 人等全方麵的挑戰,是儒學近代以來造成困境的根源。所以,隻有全麵回應這些挑戰,儒學才能站穩自己的腳跟,才能謀求新的發展。所以,在走向現代化過程中,儒學和現代化的問題始終是一個(ge) 重要的問題。我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前期,很多問題都是圍繞儒學遭遇現代化的挑戰所做的思考和回應。

 

2.儒學提供與(yu) 現代化改革相補充的人文主義(yi) 精神

 

奎鳳:您是怎樣看待儒學和改革問題的?

 

陳來:我在1987年寫(xie) 的《中國近代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針對的就是當時的改革問題。本來改革開放是一切向前看,團結一致,不糾結曆史,齊心搞“四化”。但那時有些理論家居然提出“一切向錢看”的口號,向人民幣看,這些都是我們(men) 的理論家陷入迷失的表現。怎麽(me) 能一切向錢看呢?!有些東(dong) 西要向錢看,但不能什麽(me) 都要向錢看。經濟核算,必要的向錢看是需要的。但是人生理想,就是向錢看嗎?!一個(ge) 社會(hui) 最高的價(jia) 值,就是向錢看嗎?我們(men) 的理論家當時居然能提出這樣的口號。我那時就強調,“一切向錢看”,永遠不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民族的精神傳(chuan) 統。

 

儒學在現代化和改革過程中的作用,不是為(wei) 改革提出具體(ti) 設計,而是提出跟改革相互補充的人文主義(yi) 的世界觀。我從(cong) 哲學方法論上,對一元論作了反駁。儒家的任務或功能,不是直接推動改革,而是提供和現代化改革相補充的一種人文主義(yi) 精神,來引導人的一般精神方向。隻有破除改革一元論,才能確定儒學在改革時代的角色。儒學不是不支持改革,但它有它的特點。光有改革不行,還要有價(jia) 值和精神的補充,需要一種人文主義(yi) 的世界觀來引導中國人的一般精神方向。

 

3.優(you) 先恢複作為(wei) 社會(hui) 文化和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

 

奎鳳:在您看來,儒學在這個(ge) 時代怎麽(me) 樣才能有效地恢複自己的生命?

 

陳來:我始終有個(ge) 觀點,就是主張優(you) 先恢複作為(wei) 社會(hui) 文化和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你可以叫社會(hui) 文化的儒學,或者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這個(ge) 時代的儒學,在一個(ge) 社會(hui) 改革轉型的時期,應該參考漢唐儒學的曆史發展,就是說不是要求一個(ge) 高度思辨的哲學運動,重要的是儒家倫(lun) 理能跟新的社會(hui) 製度、新的社會(hui) 環境配合起來。有些問題是在任何時代都有需要麵對回答的,如人生的意義(yi) 、價(jia) 值和社會(hui) 倫(lun) 理。通過對這類問題的回答和解決(jue) ,儒學找到適當的形式,使自己成為(wei) 社會(hui) 生活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哪些方麵呢,主要就是人生價(jia) 值、社會(hui) 倫(lun) 理。所以,我那時特別強調,離開時代的要求寫(xie) 一本思辨的哲學著作,這對儒學的發展意義(yi) 可能並不大。儒家倫(lun) 理怎麽(me) 能和新的社會(hui) 製度、社會(hui) 環境相配合,來回答人生的價(jia) 值、人生的意義(yi) 和社會(hui) 倫(lun) 理問題,這才是根本性的。能提供這些東(dong) 西,就能使儒家成為(wei) 不可缺少的社會(hui) 組成部分。所以我那個(ge) 時候就主張優(you) 先恢複作為(wei) 社會(hui) 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

 

4.最需要的是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

 

奎鳳:我很認同您的這個(ge) 說法。過去宋儒特別瞧不起漢儒,認為(wei) 儒家的道統在漢唐是架空而過。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是,您是研究宋儒出身的,但您認為(wei) 儒學的當代發展要參考、借鑒漢儒的精神。是不是說您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最需要的是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

 

陳來:在一定程度上是這樣。1995年的時候我就區分了作為(wei) 哲學的儒學和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過去講儒家文化花果飄零,儒學消散了。但就二十世紀來講,就哲學來講,儒家哲學是相當活躍的,比如梁漱溟、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唐君毅、牟宗三等,一百年出現這些大的思想家,這在曆史上是不多見的。所以就哲學思想來講,你不能講儒學死了,或處境很悲慘。我們(men) 講真正儒家的衰落,主要是就世俗社會(hui) 文化的層麵。哲學的儒學是學術儒學,而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包括社會(hui) 化、製度化、世俗化這些存在的整合形態,包括社會(hui) 各個(ge) 方麵的一些基本建製和一些基礎文化,這就是我所講的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如私塾、書(shu) 院等,90年代還沒有,今天已紛紛出現了。

 

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作為(wei) 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因為(wei) 二十世紀並不缺少儒家哲學的形而上建構,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麽(me) 能夠恢複作為(wei) 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來影響大眾(zhong) 和社會(hui) 。當然,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今天已經不可能完全恢複,但可以部分或改良地恢複,如祠堂、私塾、書(shu) 院的恢複在今天是有其積極的意義(yi) 。這些年社會(hui) 上道德滑坡、價(jia) 值迷失,並不是因為(wei) 少了幾個(ge) 哲學家,而是因為(wei) 少了作為(wei) 儒教的文化的基礎。一個(ge) 人孤立的寫(xie) 一本儒家哲學的書(shu) ,在今天不能解決(jue) 這個(ge) 時代的問題,不能處在時代文化的中心。恢複作為(wei) 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今天仍然是最迫切的任務。

 

站在時代的前沿和時代文化的中心,是我在文化上一貫的態度和立場。到90年代,還是這樣,1993年人民日報刊發了《國學,在燕園悄然興(xing) 起》一文,社會(hui) 上當時反對的聲音很多,但國學界的重量級學者沒有人出來回應社會(hui) 的批評和責難。1994年隻有我寫(xie) 了那篇發在《東(dong) 方》雜誌上的《九十年代步履維艱的國學研究》,回應了各種對國學的批評和挑戰,仍然是站在時代的前沿。文化的儒學功能非常廣大,沒有這些文化的儒學作為(wei) 基礎,就很難和反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展開有力的交鋒,來聲張儒學的學理。要和自由派、教條派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進行理論上的論辯,不能回避他們(men) 的鋒芒,要有針對性的指出問題在哪,這是這個(ge) 時代儒學必須要做的事。

 

 

 

(201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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