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祭統》孝道觀的神聖意蘊
作者:郭繼民(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40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1年8月)
內(nei) 容摘要:祭祀是指人神相接的儀(yi) 式和行為(wei) 。《禮記·祭統》將祭祀規定為(wei) 事親(qin) 之道,對祭祀孝親(qin) 作了創新性的闡述。這種闡述在邏輯理路上分兩(liang) 步。其一,《祭統》提出祭祀十義(yi) ,在肯定祭祀“見鬼神之道”的宗教性意義(yi) 之外,著重突出祭祀活動的人倫(lun) 意義(yi) 。其二,從(cong) 祭祀的人倫(lun) 意義(yi) 出發,《祭統》在祭禮與(yu) 心誌相統一的禮學基礎上,將祭祀規定為(wei) 事親(qin) 之道。祭祀事親(qin) 要求孝子致力於(yu) 齋戒來修整身心,力求實現誠敬的精神狀態,從(cong) 而獲得“交神明”的神聖體(ti) 驗。祭祀事親(qin) 蘊含的孝順精神,借助於(yu) 祭祀的神聖場域,呈現出廣泛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結合宗教學理論發現,祭祀事親(qin) 兼具宗教神聖性和人文化成性。從(cong) 祭祀事親(qin) 的思想線索看,儒家經典實有不可化約的神聖維度。發掘儒家經典的宗教性意義(yi) ,既切合經典的本意,又能夠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一種儒家式的安心立命之道。
關(guan) 鍵詞:《祭統》;祭祀;孝道;神聖;教化
一、引 言
作為(wei) 儒家經典的《禮記》篇章繁多、內(nei) 容宏豐(feng) ,孝道觀是其中重要方麵,有關(guan) 《禮記》孝道思想的研究成果頗豐(feng) 。從(cong) 形式上看,相關(guan) 成果多聚焦整部《禮記》的孝道觀。此種進路有通論的優(you) 點,但容易忽視具體(ti) 篇章的思想理路和獨特意義(yi) 。鑒於(yu) 成書(shu) 問題的複雜性和各篇內(nei) 涵的豐(feng) 富性,“《禮記》(小戴記)的詮釋,宜以各章、篇為(wei) 單位”。從(cong) 內(nei) 容上看,學界多注重《禮記》孝道觀的倫(lun) 理意義(yi) 及政治意涵,對孝道觀的神聖意蘊則有所忽略。實際上,“中國的孝道,實在是一種宗教化的倫(lun) 理,也可以說是一種倫(lun) 理化的宗教”。《禮記》論孝的篇章高度符合這個(ge) 論斷,《禮記·祭統》孝道觀蘊含的宗教神聖性維度更是重要的經典案例。依傳(chuan) 統分類,《祭統》在《禮記》全書(shu) 中屬於(yu) 祭祀類文本。《祭統》篇名提示,該文不是敘說祭祀的一般性儀(yi) 節,而是闡述祭祀的根本之意。鄭玄雲(yun) :“名曰《祭統》者,以其記祭祀之本也。”孫希旦認為(wei) :“統猶本也。祭有物有禮,有樂(le) 有時,而其本則統於(yu) 一心,故以《祭統》名篇。”“祭統”意為(wei) 祭祀之本,而祭祀之本在心。《祭統》將祭祀活動涉及的物、禮、樂(le) 、時等歸本於(yu) 孝子之心,意味著祭祀與(yu) 孝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祭統》整篇文本圍繞祭祀事親(qin) 有係統深入的論述,明確提出了“祭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的命題,開顯了孝道的神聖意蘊。本文聚焦於(yu) 《祭統》單篇文本,圍繞祭祀事親(qin) 的內(nei) 涵、依據和意義(yi) 等問題,結合宗教心理學、宗教社會(hui) 學的理論,係統詮釋《祭統》的孝道觀,借此呈現《禮記》孝道觀的宗教神聖麵向。從(cong) 祭祀事親(qin) 的思想線索出發,本文將考察《祭統》同《論語》和《孝經》的關(guan) 聯性,進而展示儒家經典的神聖維度。
二、祭與(yu) 事親(qin) 之道
祭,祀也,指人神相接的儀(yi) 式和行為(wei) ,是原始宗教要素之一。《說文》雲(yun) :“祭,祀也。從(cong) 示,以手持肉。”甲骨文所見祭字,左邊是牲肉,右邊是“又”(手),中間象祭桌,表示以手持肉祭祀神明。《祭統》提出“祭有十倫(lun) ”的觀點,將“見事鬼神之道”作為(wei) 祭祀十義(yi) 之首,肯定祭祀有交接神明的意義(yi) 。“見事鬼神之道”意味著祭祀蘊含了交接神明的向度。如果沒有這一向度,祭祀絕無可能“見事鬼神之道”。祭祀呈現人神相接之道,《祭統》屢從(cong) “事神明”“交神明”角度論祭祀,意味著儒家祭祀理論中延續了祭祀本有的宗教性維度。
在《祭統》的祭祀十義(yi) 中,交接神明僅(jin) 是祭祀十義(yi) 之一,祭祀的其它九義(yi) 則是“見君臣之義(yi) 焉,見父子之倫(lun) 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qin) 疎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這祭祀九義(yi) 皆指向人倫(lun) 關(guan) 係和人事規範,顯示《祭統》更重視祭祀活動的人文意義(yi) 。在《祭統》作者看來,祭祀不單是一種人神交接的宗教性儀(yi) 式。祭祀活動可以呈現君臣之義(yi) 、父子之倫(lun) 、夫婦之別等多種人倫(lun) 之理,因而就意味著人倫(lun) 關(guan) 係和人間秩序的展示。在祭祀場域中,祭祀者不必淡化其人倫(lun) 角色,更不必淡化自身與(yu) 祭祀對象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在《祭統》闡述下的“祭之道”,反而著重突顯了祭祀活動的人倫(lun) 意義(yi) ,尤其是“父子之倫(lun) ”。《祭統》雲(yun) :“夫祭之道,孫為(wei) 王父屍,所使為(wei) 屍者,於(yu) 祭者子行也,父北麵而事之。所以眀子事父之道也。”《祭統》從(cong) “眀子事父之道”論說“祭之道”,其實是將祭祀融入儒家孝道理論中。換言之,《祭統》突出了祭祀事親(qin) 的孝道意義(yi) 。《祭統》明確把祭祀視為(wei) 孝子事親(qin) 的方式:“祭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也。”孔穎達疏:“養(yang) 者,是生時養(yang) 親(qin) 。孝者,生時事親(qin) 。親(qin) 今既沒,設禮祭之,追生時之養(yang) ,繼生時之孝。”從(cong) 時間上看,作為(wei) 事親(qin) 方式的祭祀是親(qin) 人逝世之後發生的孝行;從(cong) 內(nei) 容上看,與(yu) 養(yang) 親(qin) 之孝不同,祭祀並沒有直接麵對親(qin) 人,而是借助祭祀儀(yi) 式表達事親(qin) 的孝心;從(cong) 意義(yi) 看,孝子祭祀事親(qin) 具有延續對父母生時之孝的重要價(jia) 值。可見,祭祀事親(qin) 的涵義(yi) 獨特而又重要。
《祭統》進而將祭祀納入“事親(qin) 三道”:“是故孝子之事親(qin) 也,有三道焉:生則養(yang) ,沒則喪(sang) ,喪(sang) 畢則祭。養(yang) 則觀其順也,喪(sang) 則觀其哀也,祭則觀其敬而時也。盡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這裏的“事親(qin) 三道”是按照親(qin) 人的在世狀態劃分的。人子在父母生時孝養(yang) ,在父母逝世時喪(sang) 葬,在喪(sang) 葬結束後就要祭祀,這是事親(qin) 行孝的三種常道。生養(yang) 死葬固然是行孝之道,但孝道並不因父母的喪(sang) 葬而終結;在父母喪(sang) 葬之後繼續行孝,祭祀便成了“事親(qin) 三道”之一。事親(qin) 之道表麵上分為(wei) 三類,實際上有內(nei) 在的連續性和一慣性。親(qin) 人的死亡標誌著養(yang) 親(qin) 之道的終結,同時意味著喪(sang) 葬之道的開始;喪(sang) 葬之道的結束,也就意味著祭親(qin) 之道的開始。可見,《祭統》所謂的“事親(qin) 三道”,表達了一種終身事親(qin) 的孝道觀,而祭祀事親(qin) 構成了終身孝道觀的重要一環。從(cong) 《祭統》闡述的事親(qin) 之道可見,孝子事親(qin) 方式隨著親(qin) 人的在世狀態有所不同,然孝道並不因親(qin) 人存在狀態的變化而終止。生養(yang) 死葬之後,祭祀事親(qin) 便成為(wei) 必要的行孝之道。既然祭祀作為(wei) 孝親(qin) 方式,那麽(me) ,孝子祭祀必須遵從(cong) 相應的祭祀之禮。在《祭統》看來,祭祀之禮與(yu) 祭祀者心誌具有統一性,這構成了孝子將祭祀作為(wei) 事親(qin) 之道的禮學依據。
三、祭禮與(yu) 心誌
禮具有人道治理的意義(yi) 。《祭統》對禮的人道治理意義(yi) 予以強調:“凡治人之道,莫急於(yu) 禮。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祭禮之所以在禮儀(yi) 體(ti) 係中占首要位置,與(yu) 禮儀(yi) 體(ti) 係的設置有關(guan) 係,更與(yu) 祭祀呈現孝親(qin) 的價(jia) 值意蘊有關(guan) 。正如李景林所雲(yun) :“作為(wei) 喪(sang) 祭目的的‘慎終追遠’,其出發點皆本於(yu) 孝道親(qin) 親(qin) 。”
祭禮並不是由外在事物引起的,而是根源於(yu) 人心。《祭統》雲(yun)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yu) 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yi) 。”此處的“自中出生於(yu) 心”,突顯了心在祭禮發生時的根源性意義(yi) 。《祭統》將祭禮之發生追溯至“孝子之心”,強調在祭祀時,祭祀者固然要保持誠敬的情感,固然要遵從(cong) 外在的禮節製度,但這些情感和儀(yi) 節皆本於(yu) “孝子之心”。此孝子之心具有根源性的意義(yi) ,“不求其為(wei) ”,絕無外在的功利性訴求。從(cong) 祭禮本於(yu) 內(nei) 心的觀點出發,《祭統》揭示了祭禮與(yu) 心誌的一致性。
《祭統》明確肯定祭禮與(yu) 祭祀者心誌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強調通過祭祀之禮表達內(nei) 心之誌。祼祭、升歌和《武宿夜》舞是周代十分重視的三項祭祀禮節,《祭統》認為(wei) 祭祀重視這三項禮節是為(wei) 了表現祭祀者的心誌。在《祭統》看來,祭祀禮節的輕重與(yu) 祭祀者的心誌相關(guan) 。祭祀者內(nei) 心意願濃厚,外在的禮節就表現得隆重;反之,祭祀者的心誌冷清,外在的禮節就表現得簡略。祭禮與(yu) 心誌具有統一性,孔穎達概括為(wei) :“外物增成君子內(nei) 誌,故與(yu) 誌同進同退”。祭禮與(yu) 心誌的“同進同退”特性,在祭祀實踐中表現為(wei) 二者的互相影響。
外在的祭禮是內(nei) 在心誌的表達方式,所以祭祀中各種祭祀禮節和物品的全備就意味著心誌的充分實現,也即是《祭統》所謂“外則盡物,內(nei) 則盡誌”:“夫祭也者,必夫婦親(qin) 之,所以備外內(nei) 之官也,官備則具備。水草之菹,陸產(chan) 之醢,小物備矣。三牲之爼,八簋之實,美物備矣。昆蟲之異,草木之實,陰陽之物備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苟可薦者,莫不鹹在,示盡物也。外則盡物,內(nei) 則盡誌,此祭之心也。”祭祀物品影響祭祀意義(yi) 的實現。祭祀時要努力做到“小物備”“美物備”“陰陽之物備”。備齊各種祭祀物品是為(wei) 了“盡物”,“盡物”是為(wei) 了“盡誌”。祭祀者的心誌借助於(yu) 祭禮得以表達,祭禮具有成就心誌的作用。《祭統》以禘、嚐之義(yi) 具體(ti) 說明:“義(yi) 者,所以濟誌也”;孔穎達疏曰:“濟,成也。言禘、嚐之義(yi) ,若人君眀之,所以成就其誌。”祭禮固然有成就祭祀者心誌的作用,然祭祀者心誌的誠偽(wei) 亦影響祭祀意義(yi) 的實現。就祭禮而言,祭祀者德行盛大,心誌淳厚,則其祭祀之禮的意義(yi) 就顯豁。反之,德行有虧(kui) ,心誌輕薄,對祭祀的意義(yi) 有所疑慮,即使勉強參與(yu) 祭祀,也無法表現出祭祀應有的敬意。
《祭統》有關(guan) 祭祀與(yu) 心誌相統一的觀點,符合儒家情文統一的禮學思想。李景林指出:“喪(sang) 祭禮的慎終追遠、報本返始、返本複初,所要實現的,就是這情文的統一和連續性。”《祭統》強調祭禮根源於(yu) 人心,肯定祭禮與(yu) 心誌的統一性,就從(cong) 禮學角度為(wei) 孝子祭祀事親(qin) 確立了理論依據。祭禮與(yu) 心誌“同進同退”,意味著祭禮活動是伴隨著祭祀者的內(nei) 心意向展開的。《祭統》將祭祀作為(wei) 事親(qin) 之道正體(ti) 現了這一點。人子遵從(cong) 特定的祭祀禮節和時間,備齊特定的物品舉(ju) 行祭祀,其實正體(ti) 現著孝親(qin) 之心。祭祀活動中,祭祀者不計較個(ge) 人尊嚴(yan) ,而事奉作為(wei) “王父屍”的兒(er) 子,典型地反映了孝子遵禮事親(qin) 的孝敬之心。
四、孝敬與(yu) 神明
祭祀事親(qin) 時,孝子須秉持孝敬之心,也即是“敬”的祭祀態度。同樣作為(wei) 事親(qin) 之道,祭親(qin) 與(yu) 養(yang) 親(qin) 明顯不同,養(yang) 親(qin) 麵對的是親(qin) 人之在世狀態,而祭親(qin) 指向了親(qin) 人死後的場域。由此,孝子祭祀指向一種“事神明”的行為(wei) 。在祭祀事親(qin) 活動中,因祭祀對象是逝世者的神明,所以孝子在祭祀時保持“敬”的態度是極為(wei) 必要的。何為(wei) 敬?《說文》雲(yun) :“敬,肅也。”敬指肅穆的精神狀態,在孝子祭祀時意味著神聖的內(nei) 心經驗。就孝子之祭言,《祭統》強調孝子“心怵而奉之以禮”。鄭玄注:“怵,感念親(qin) 之貌也。”孔穎達疏:“孝子感時心中怵惕而奉親(qin) 以祭祀之禮。”孝子祭祀時的怵惕感,表現的正是肅穆而神聖的孝敬之心。
祭祀者全身心的投入,是實現祭祀之敬的必要條件。《祭統》雲(yun) :“君子之祭也,必身自盡也”,“身致其誠信,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祭祀中,祭祀者的身心充分地實現誠實不虛,方可以實現肅穆的精神狀態。由此可見,祭祀事親(qin) 蘊含著精神的終極轉化維度。孝子為(wei) 充分表現事神明的肅穆感,就有必要淨化身心的欲念。齋戒在淨化身心過程中發揮著關(guan) 鍵作用。《祭統》對齋戒意義(yi) 的論述頗多。以國君和夫人的齋戒為(wei) 案例,《祭統》申明了齋戒的意義(yi) 。齋戒具有“齊不齊以致齊者”的意蘊。既然齋戒追求精神之齊整,那麽(me) ,齋戒者有必要對其身心進行收束,以防止外物和邪念的侵擾。具體(ti) 而言,齋戒者要努力克製紛擾的內(nei) 心雜念,收束不合禮節的行為(wei) 。齋戒者要做到散齋七日和致齋三日,“生活起居方麵要齋戒七天以穩定自己的心誌,內(nei) 心要齋戒三天以使心誌齊一”。齋戒時的齊整身心,其實就是《祭統》所謂“身致其誠信”的過程。
孝子齋戒所追求的精神齊整,最終是為(wei) 了實現“精眀之至也,然後可以交於(yu) 神眀”。祭祀活動中包涵“交神明”的向度,是《祭統》明確肯定的祭祀之道:“鋪筵設同幾,為(wei) 依神也。詔祝於(yu) 室,而出於(yu) 祊,此交神眀之道也。”鋪席設幾,祝告神明,是為(wei) 了營造交接神明的神聖場域。孔穎達疏:“此一節明第一倫(lun) 交鬼神之道。鋪席設幾,使神依之。設此夫婦所共之幾,席亦共之。詔,告也。謂祝官以言詔告,祝請其屍於(yu) 室求之。謂明日繹祭而出廟門旁,廣求神於(yu) 門外之祊。神明難測,不可一處求之,或門旁不敢定,是與(yu) 神明交接之道”。孔疏確認了《祭統》含有“交神明”的神聖意蘊。
問題在於(yu) 如何詮釋《祭統》論述的祭祀“交神明”現象?鑒於(yu) 《祭統》強調祭祀者“身致其誠信”的敬意,那麽(me) ,所謂“交神明”就不是簡單的觀念言說,而是祭祀過程中的切身感受性,是祭祀者的身心體(ti) 驗。鄭開教授揭示了祭祀中蘊含的神聖意蘊:“祭的目的在於(yu) 喚起某種虔敬神明的心理狀態,‘感於(yu) 神明’之內(nei) 在經驗才是祭祀儀(yi) 式過程中最重要的精神因素——正是祭祀禮儀(yi) 內(nei) 蘊的神聖感。進一步說,祭祀雖然訴諸外在的儀(yi) 式化程序,但更重在內(nei) 在心理的轉化和意識狀態的轉換,比如說將一般意義(yi) 上的‘敬意’點化成為(wei) 宗教意義(yi) 上的敬畏和虔敬。”這個(ge) 觀點是切合孝子祭祀行為(wei) 的。孝子在祭祀事親(qin) 的活動中,致力於(yu) 齋戒來修整身心,力求在內(nei) 在體(ti) 驗中達到“敬盡”與(yu) “精眀之至”。而“敬盡”與(yu) “精眀之至”指向精神轉化的維度,意味著內(nei) 在精神的極致淨化和終極轉變。在孝子精神得到極致淨化和終極轉化之後,“交神明”便成為(wei) 了祭祀者致敬親(qin) 人的神聖體(ti) 驗。在這種神聖體(ti) 驗中,祭祀孝親(qin) 的行為(wei) 便有了終極性的指向。
因此,祭祀作為(wei) 事親(qin) 之孝道蘊含著宗教性意義(yi) 。孝子在祭祀中竭力達至的敬意具有神聖指向,這種敬意在內(nei) 在體(ti) 驗中會(hui) 觸發“交神明”的神聖感,由此反映了《祭統》孝道觀的宗教神聖意蘊。實際上,《祭統》“祭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的核心命題,將祭祀事親(qin) 作為(wei) 養(yang) 親(qin) 之孝的延續,強調孝道的不間斷性,已然暗示了孝道在人存在意義(yi) 上的終身性和終極性。祭祀作為(wei) 事親(qin) 之道,自然涉及“事神明”的活動和儀(yi) 式,但這種祭祀活動不是為(wei) 了世俗功利性的鬼神福佑,而是側(ce) 重於(yu) 內(nei) 在的神聖體(ti) 驗,注重“內(nei) 盡於(yu) 己,而外順於(yu) 道”的生存經驗。《祭統》雲(yun)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謂福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之謂備。言內(nei) 盡於(yu) 己,而外順於(yu) 道也。”如果說“內(nei) 盡於(yu) 己”側(ce) 重於(yu) 個(ge) 體(ti) 內(nei) 在經驗的神聖麵向,那麽(me) ,“外順於(yu) 道”則指向祭祀事親(qin) 的社會(hui) 人倫(lun) 麵向。
五、孝順與(yu) 教化
孝子遵循祭祀之禮實踐孝道。在《祭統》作者看來,這種由祭祀事親(qin) 表現的孝道具有特殊的意義(yi) 。《祭統》雲(yun) :“孝者,畜也。順於(yu) 道,不逆於(yu) 倫(lun) ,是謂之畜。”又雲(yun) :“上則順於(yu) 鬼神,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如此之謂備。唯賢者能備,能備然後能祭。”孝子祭祀呈現的孝道,其意涵是“順”,所謂“順於(yu) 道,不逆於(yu) 倫(lun) ”,所謂“上則順於(yu) 鬼神,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通過內(nei) 外、上下等多層麵的“順”,祭祀行為(wei) 才能得“福”。《祭統》雲(yun) :“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可見,“順”是祭祀事親(qin) 呈現的孝道精神。
《說文》雲(yun) :“順,理也。”段玉裁注:“順者,理也。順之所以理之。”順即遵循特定的理則,這種文字訓義(yi) 契合《祭統》“順於(yu) 道,不逆於(yu) 倫(lun) ”的語境。也就是說,祭祀事親(qin) 盡管涉及“事神明”的神聖向度,但祭祀並不違逆人道倫(lun) 常,而是要順父子、君臣等人倫(lun) 之道。這種順人倫(lun) 之道,在《祭統》的表述中,主要是“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因為(wei) 祭祀活動具有和順父子乃至更廣泛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的社會(hui) 功能,所以祭祀便具有了社會(hui) 教化的意義(yi) 。《祭統》明確提出“祭者,教之本也”的命題。因為(wei) 祭祀事親(qin) 強調順於(yu) 父子等人倫(lun) 之道,反對違背人倫(lun) ,具有理順人倫(lun) 關(guan) 係的獨特意義(yi) ,所以構成了社會(hui) 教化的基本點。
《祭統》論述的社會(hui) 教化由內(nei) 而外分兩(liang) 種:家門內(nei) 的教化強調孝親(qin) ,家門外的教化倡導尊敬君長。孝親(qin) 和尊尊成為(wei) 社會(hui) 教化的關(guan) 鍵訴求,與(yu) 宗法製的文化背景有關(guan) 。《祭統》雲(yun) :“君子之教也,外則教之以尊其君長,內(nei) 則教之以孝於(yu) 其親(qin) 。是故眀君在上,則諸臣服。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盡其道,端其義(yi) ,而教生焉。”人君落實社會(hui) 教化活動當身體(ti) 力行,而“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一語明確顯示君主的宗廟祭祀具有教化子孫興(xing) 發孝德的意義(yi) 。《祭統》通過論述祭器上銘文的意義(yi) ,強調“顯揚先祖,所以崇孝也”。祭器鍾鼎上的銘文表現著孝順之道。在銘文上,孝子通過自標其名,使祖先之名顯揚於(yu) 後世。銘文是為(wei) 了表示孝子之心,並不是客觀全麵地評論祖先的優(you) 缺點,所以銘文僅(jin) 表稱祖先之美德而不稱祖先之惡。銘文讚揚祖先之美,是為(wei) 推崇孝道。在銘文中,孝子將自己的名字列於(yu) 祖先名字之下,這是顯示自身行孝中的“順”道;而借助銘文將祖先之美傳(chuan) 諸後世,使得後人追懷,無疑具有教化的意義(yi) 。孔穎達指出:“先稱祖徳,而己身親(qin) 自著名次於(yu) 下,是崇孝順之行也。”孝子追懷祖先時的“順”道,無形中具有“教”的作用。由此,《祭統》確認了孝順之道的教化意義(yi) 。
祭祀事親(qin) 中的教化意義(yi) 不限於(yu) “教之以孝於(yu) 其親(qin) ”,還指向了更廣泛的人倫(lun) 之理,特別是以尊敬君長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祭統》特別點明了祭祀之道“外則順於(yu) 君長”。《祭統》論述了餕餘(yu) 之禮。餕餘(yu) 之禮,指食用祭祀後的剩餘(yu) 食物。作為(wei) 祭禮的最後環節,餕餘(yu) 之禮的意義(yi) 非同尋常。
結合《祭統》有關(guan) 祭祀十義(yi) 的論述,在餕餘(yu) 之禮中,“臣餕君之餘(yu) ”是“見君臣之義(yi) 焉”,象征著君臣關(guan) 係的大義(yi) ;“賤餕貴之餘(yu) ”是“見貴賤之等焉”,象征著政治上的等級次序;“下餕上之餘(yu) ”是“見上下之際”,象征著上下級關(guan) 係的秩序。所以《祭統》提出“廟中者,竟內(nei) 之象也”。在餕餘(yu) 之禮的各種儀(yi) 式和行為(wei) 中,借助象征性的祭祀儀(yi) 節,以尊敬君上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教化意義(yi) 得以係統的呈現。
塗爾幹從(cong) 宗教社會(hui) 學角度指出,作為(wei) 象征符號的圖騰製度融入氏族社會(hui) 中,“同時兼為(wei) 神和社會(hui) 的符號”,宗教神聖形式是社會(hui) 力量的外在對象化,而社會(hui) 生活的強製性通過神聖力量得以實現。《祭統》所謂“廟中者,竟內(nei) 之象”,正意味著祭祀的神聖場域是社會(hui) 生活的象征。在祭祀事親(qin) 的場域中,祭祀事親(qin) 既指向宗廟神明,又表征著社會(hui) 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祭祀“開啟一種‘合鬼與(yu) 神’的偉(wei) 大教化的可能性”,社會(hui) 人倫(lun) 通過祭祀的神聖場域得以強化,《祭統》稱祭祀“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就明確肯定了祭祀對於(yu) 社會(hui) 生活的塑造作用。由此而言,作為(wei) 事親(qin) 之道的祭祀,表現出廣泛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
六、結 語
祭祀指人神相接的儀(yi) 式和行為(wei) ,屬於(yu) 宗教性要素之一。《祭統》將祭祀規定為(wei) 事親(qin) 之道,對祭祀孝親(qin) 作了創新性的闡述。這種闡述在邏輯上有兩(liang) 步。其一,《祭統》提出祭祀十義(yi) ,在肯定祭祀“見鬼神之道”的宗教性意義(yi) 之後,通過重點論述涉及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其它九種大義(yi) 來展現祭祀的人倫(lun) 意義(yi) 。其二,從(cong) 祭祀的人倫(lun) 意義(yi) 出發,《祭統》在祭禮與(yu) 心誌相統一的禮學基礎上,將祭祀規定為(wei) 孝親(qin) 之道。作為(wei) 事親(qin) 之道,祭祀孝親(qin) 與(yu) 養(yang) 親(qin) 之孝具有明顯的不同,養(yang) 親(qin) 之孝發生在親(qin) 人在世時,而祭祀孝親(qin) 發生在親(qin) 人逝世之後;養(yang) 親(qin) 之孝直接麵對親(qin) 人,祭祀孝親(qin) 指向逝者的神明。在祭祀事親(qin) 時,孝子在內(nei) 在經驗中努力達到“敬盡”與(yu) “精眀之至”,實現內(nei) 在精神的神聖化轉變,從(cong) 而產(chan) 生“交神明”的神聖體(ti) 驗。祭祀孝親(qin) 所表現出的孝順精神,借助於(yu) 祭祀的神聖場域,在社會(hui) 層麵表現為(wei) “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深具社會(hui) 教化的功能。可見,祭祀事親(qin) 兼具人文化成性和宗教神聖性。蔡仁厚指出:“(儒家)將祭祀納於(yu) ‘禮’的範疇之中,這固然是‘攝宗教於(yu) 人文’或‘宗教人文化’的表示,但反過來說,‘禮’之中既包含‘祭禮’,就表示儒家之禮,不隻是倫(lun) 理的,道德的,同時亦是宗教的。”依此,儒家之禮,包括祭禮,兼有人文性和宗教性。韓玉勝等認為(wei) :“《禮記》喪(sang) 祭之禮絕非用以節目安排的‘表演’,也非單純‘敬鬼事神’的宗教祭祀活動,它作為(wei) 溝通世俗世界與(yu) 神聖世界的‘過渡禮儀(yi) ’”。
《祭統》以祭禮和心誌統一為(wei) 禮學依據的祭祀事親(qin) ,不僅(jin) 是宗教性祭祀的人文化,同時亦是孝道倫(lun) 理的宗教神聖化。這種孝道倫(lun) 理的宗教化,主要不是通常所謂的祈求鬼神福佑的宗教特征,而是指祭祀者在內(nei) 在精神層麵追求“敬盡”以“交神明”的神聖體(ti) 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相對於(yu) 養(yang) 親(qin) 之孝的世俗倫(lun) 理性,祭祀孝親(qin) 明顯表現出超越世俗的神聖意蘊。原始的宗教祭祀轉化為(wei) 儒家的祭祀孝親(qin) ,似有“從(cong) 原始宗教到人文宗教”的跡象。從(cong) 祭祀事親(qin) 的思想線索看,儒家經典實有不可化約的神聖維度。
《祭統》“事親(qin) 三道”的孝道觀淵源於(yu) 《論語》。《論語·為(wei) 政》載孔子論孝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中的禮有宗教性意義(yi) ,《論語》中的祭祀禮節含有“把‘宗教情感’與(yu) ‘理性主義(yi) ’合為(wei) 一體(ti) ”的意義(yi) ,“並沒有徹底否定祭祀的宗教意蘊”。《祭統》有關(guan) “敬盡”以“交神明”及孝順之道的教化意義(yi) 等思想,與(yu) 《孝經》的思想有相通之處。換言之,祭祀孝親(qin) 的神聖意蘊,在《孝經》亦有特定的反映。作為(wei) 儒家孝道觀的經典文本,《孝經》開篇就提出孝為(wei) “至德要道”,認為(wei) 先王通過孝“以順天下”。《孝經·紀孝行章》提出孝子“事親(qin) 五備”的觀點,較之《祭統》“事親(qin) 三道”的觀點更細致。《孝經·開宗明義(yi) 章》肯定孝是教化之根據,《孝經·感應章》承認祭祀孝親(qin) 的通神明向度。《孝經》雖言及“為(wei) 之宗廟,以鬼享之”的祭祀事親(qin) 向度,但它強調“喪(sang) 親(qin) ”為(wei) “孝子之事親(qin) 終矣”,在著重突顯喪(sang) 親(qin) 之孝時,意味著對祭祀事親(qin) 的重要性有所忽視。比較而言,《祭統》強調“喪(sang) 畢則祭”,圍繞祭祀事親(qin) 的係統闡述,實有不可或缺的理論意義(yi) 。
從(cong) 祭祀事親(qin) 的思想線索看,《祭統》《論語》與(yu) 《孝經》三部儒家經典皆有不可化約的宗教神聖維度。就經典具有安心立命的神聖價(jia) 值而言,儒家與(yu) 基督教、佛教等有近似性。本文闡述儒家經典的宗教性維度,絕不是要消釋儒家經典的人文性,而是力求揭示經典的一種理論麵向。由此,發掘並激活儒家經典的宗教性意義(yi) ,在現代社會(hui) 複活儒教經典的神聖維度,既切合經典的內(nei) 在本意,又能夠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一種儒家式的安心立命之道。經典能否在現代人的身心安頓中顯示意義(yi) ,發揮作用,是經典的傳(chuan) 承者不能無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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