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國家遺產(chan) 中心主任呂舟:北京中軸線為(wei) 何是中華文明的獨特見證?
受訪者:呂舟
采訪者:李雙南(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初九日癸巳
耶穌2022年2月9日
2021年,北京中軸線申遺文本通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chan) 中心的格式審查,標誌著北京中軸線申遺工作進入衝(chong) 刺階段。作為(wei) 一組長達7.8公裏的巨大建築群和城市空間的組合體(ti) ,北京中軸線是曆經700餘(yu) 年發展形成的富有韻律、和諧,具有強烈標誌性、儀(yi) 式性的反映東(dong) 方文明的都城中心區域。
2022年1月,觀眾(zhong) 在北京首都博物館參觀“讀城——探秘北京中軸線”展覽。展覽通過“溯·前世傳(chuan) 奇”“探·大國意蘊”等篇章,展現北京中軸線的前世與(yu) 今生。目前,北京中軸線申遺正處於(yu) 衝(chong) 刺階段。發 劉淮宇 攝
北京中軸線所體(ti) 現的中國傳(chuan) 統建城理念,與(yu) 西方有何差異?北京中軸線申遺具有何種世界性意義(yi) ?麵向未來,中國將怎樣推動世界遺產(chan) 全球議題?怎樣在遺產(chan) 保護促進可持續發展方麵發揮更大作用?“東(dong) 西問”專(zhuan) 欄就此對清華大學國家遺產(chan) 中心主任呂舟教授進行獨家專(zhuan) 訪。
記者:您提出,北京中軸線體(ti) 現了“以中為(wei) 尊”、追求對稱之美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想和文化精神。從(cong) 中西比較的角度而言,這與(yu) 西方傳(chuan) 統建都理念有何區別?北京中軸線申遺具有何種世界性意義(yi) ?
呂舟:北京中軸線是中華文明和文化傳(chuan) 統獨特的見證,這是其申報世界遺產(chan) 的基礎。從(cong) 城市的角度,中國古代城市大多作為(wei) 統治中心出現,以清晰的規劃格局為(wei) 特征,北京中軸線是這種特征最為(wei) 突出的形態。比較而言,西方大部分城市基於(yu) 商業(ye) 、手工業(ye) 的聚落而形成,呈現出自由生長的特征,這是東(dong) 西方文明的一個(ge) 差別。
西方政教的關(guan) 係決(jue) 定了其城市布局特征。教堂、市場、市政廳在城市中地位重要,王公貴族的府邸隻是城市中的一極。相比之下,中國古代城市形成了以城市等級製度為(wei) 表征的重要特點。從(cong) 西周初期開始出現城市營建高潮,其時便有城市的等級問題。因此,孔子就不能允許僭越的城市存在,因此有了“墮(音灰hui)三都”的故事。北京中軸線作為(wei) 國家都城的核心,集中了國家最重要的建築,形成了中國等級最高的建築群。
2021年11月,北京陽光明媚,中軸線一帶秋色迷人。北京中軸線北起鍾鼓樓,向南經過萬(wan) 寧橋、景山、故宮、天安門廣場、正陽門,至永定門,貫穿北京老城南北,全長約7.8公裏。發 牛雲(yun) 崗 攝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始終強烈表達著“以中為(wei) 尊”的觀念,北京中軸線也是這種觀念的表達。這種觀念也包括了傳(chuan) 統的人和天的關(guan) 係。比如秦鹹陽城,按照天象星座布局,寓意城是天界在人間的仿寫(xie) 。中國文化中強調天的秩序對人的影響,認為(wei) 應“順天命”,要把天的秩序通過禮製落到人間。北京中軸線反映的就是這種從(cong) 理想都城到人類社會(hui) 的秩序關(guan) 係,本質是基於(yu) 天道的秩序。因此,“中”既是幾何意義(yi) 上的“中”,更是觀念上的“中”。
此外,北京中軸線規劃在中國都城發展史上又是獨特的。漢、唐時期的都城大多以宮室為(wei) 中心,影響到日本奈良和京都等東(dong) 亞(ya) 地區的都市形態。而元代營建北京(大都)時,則是先定城市中心點,再來確定方位、宮殿位置等,形成中軸線上決(jue) 定整個(ge) 城市形態的建築群。這種城市規劃方式,在世界上獨一無二。
2021年7月,第44屆世界遺產(chan) 大會(hui) “城市曆史景觀保護與(yu) 可持續發展”邊會(hui) 在福州舉(ju) 行。呂舟教授解讀“北京中軸線”的文化遺產(chan) 價(jia) 值,向世界展示了北京在老城整體(ti) 保護和有機更新方麵做出的有益探索和積累的寶貴經驗。記者 張興(xing) 龍 攝
記者:您提出,北京中軸線是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形成的見證。在北京中軸線上,“多元”有哪些突出體(ti) 現?又如何促進了“一體(ti) ”的形成?
呂舟:元朝在營建北京(大都)時附會(hui) 了《周禮·考工記》的都城形態,表達了元代帝王視自己為(wei) 中華文明正統的繼承人。值得注意的是,元大都以前,並沒有哪座都城是完全按照《周禮·考工記》內(nei) 容建城的。
明朝嘉靖年間,北京中軸線形成了今天長達7.8公裏的規模。清朝進一步加強了中軸線對城市形態的影響,比如,乾隆在景山建了五個(ge) 亭子,使北京中軸線作為(wei) 城市輪廓線更為(wei) 突出。元、明、清三朝,北京中軸線的創立、發展、強化,和它對三千年前周代都城秩序的尊重,清晰地表達了中華文明曆經數千年的延續。
北京中軸線還體(ti) 現了中國信仰的多元一體(ti) 。天壇供奉昊天上帝;先農(nong) 壇供奉風雨雷電、名山大川、河神水神、農(nong) 神、歲神等;綺望樓供奉孔子;正陽門甕城中東(dong) 側(ce) 的關(guan) 帝廟,西側(ce) 的觀音寺;故宮欽安殿供奉真武大帝;景山萬(wan) 春亭供奉的毗盧遮那大佛也反映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包容性。
2020年8月,少年兒(er) 童在北京首都博物館參觀“讀城——探秘北京中軸線”展覽,了解北京城曆史知識。記者 侯宇 攝
記者:中國在2017年召開的世界遺產(chan) 公約締約國大會(hui) 上競選並再次當選委員會(hui) 成員國。回顧2018—2021年的四年任期,您如何評價(jia) 中國的工作及發揮的作用?
呂舟:這已是中國第四次當選。這些年來,中國已成為(wei) 非常熟悉世界遺產(chan) 規則、有豐(feng) 富經驗的委員會(hui) 成員國。在這個(ge) 任期中,中國表現出很高的專(zhuan) 業(ye) 性。某種程度上,中國已開始發揮領導作用。中國專(zhuan) 家也更活躍地參與(yu) 、組織世界遺產(chan) 的專(zhuan) 業(ye) 活動,這些活動的學術價(jia) 值獲廣泛好評。
中國在世界遺產(chan) 保護的多個(ge) 方麵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已從(cong) 相對邊緣的位置走向世界舞台中央,這與(yu) 中國的發展是一致的。中國於(yu) 1985年加入《世界遺產(chan) 公約》後,通過大量申報、保護、管理、價(jia) 值表達的實踐,積累了豐(feng) 富經驗。以2007年在北京召開的“東(dong) 亞(ya) 地區文物建築保護理念與(yu) 實踐國際研討會(hui) ”通過的《北京文件》為(wei) 標誌,中國進入了構建中國特色文物古跡保護思想的自覺過程,逐步形成了基於(yu) 中國自身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符合國際文化遺產(chan) 保護基本原則、反映中國文物古跡特性的保護思想和原則。這意味著,中國開始自覺通過案例表達自身文化理念,貢獻給世界。
記者:2022年,世界遺產(chan) 公約迎來誕生後的第五十個(ge) 年頭。麵向未來,中國將怎樣推動世界遺產(chan) 全球議題?怎樣在遺產(chan) 保護促進可持續發展方麵發揮更大作用?
呂舟:從(cong) 大的方麵而言,人類的共識一直存在。比如,對具有世界遺產(chan) 價(jia) 值對象的“哇效應”就是一種共識,當麵對真正好的東(dong) 西時,人們(men) 會(hui) 忍不住發出“哇”的驚歎,這是超越語言的時刻,源自對人類創造性的由衷感受。雖然人類有文化、生活等方麵的差別,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通過交流和對話可以形成共識,相互理解,建設和平。這也是世界遺產(chan) 的意義(yi) 。
2021年7月,於(yu) 福州市舉(ju) 行的“第44屆世界遺產(chan) 大會(hui) ”召開視頻新聞發布會(hui) ,介紹大會(hui) 通過的《福州宣言》相關(guan) 情況。記者張興(xing) 龍攝
中國不僅(jin) 將世界遺產(chan) 公約視為(wei) 專(zhuan) 業(ye) 平台,更將之視為(wei) 國際對話交流的平台。去年第44屆世界遺產(chan) 大會(hui) 通過的《福州宣言》,反映了中國對未來世界遺產(chan) 保護發展方向的理解。在氣候變化、可持續發展等全球性迫在眉睫的問題上,中國有自身的關(guan) 切思考。從(cong) 可持續發展的角度,麗(li) 江、平遙、鼓浪嶼的實踐,展現了推動社區參與(yu) 保護、在保護中複興(xing) 文化、推動地方可持續發展等鮮活經驗。中國已從(cong) 增量的快速發展轉變為(wei) 存量的高質量發展,相信隨著實踐帶動思考的積累,中國的經驗一定會(hui) 對世界產(chan) 生更大影響。(完)
受訪者簡介:
呂舟,清華大學國家遺產(chan) 中心主任,住房和城鄉(xiang) 建設部科技委曆史文化保護傳(chuan) 承專(zhuan) 委會(hui) 主任委員,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hui) 副主席,ICCROM Award獲得者,長期從(cong) 事文化遺產(chan) 保護的教學、研究和實踐工作,主持、領導了大量重要世界遺產(chan) 、文物保護單位的保護管理規劃、保護設計及大量與(yu) 世界遺產(chan) 的相關(guan) 工作和國際培訓項目,參與(yu) 、組織了多項曆史文化名城的保護、整治工作。組織編寫(xie) 《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案例闡釋》,負責起草《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2015年修訂)》,住房和城鄉(xiang) 建設部城鄉(xiang) 曆史文化保護傳(chuan) 承體(ti) 係研究項目主要承擔者。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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