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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儒家外王學體(ti) 係性建構的“大家小書(shu) ”
——俞榮根先生《王道政治——儒學政治智慧與(yu) 治國之術(重訂本)》讀後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轉發,原載《博覽群書(shu) 》2022年第1期
宋立林,教授,碩士生導師,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曲阜師範大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
俞榮根先生是我十分敬重的前輩。自從(cong) 讀研究生時起,我就了解俞老師和曲阜儒學界幾十年的友好交往,後來俞老師多次參加世界儒學大會(hui) ,不佞得以親(qin) 承謦欬,真是如沐春風。俞老師是法學家,我則是思想史的從(cong) 業(ye) 者,之所以能夠感到親(qin) 近,完全在於(yu) 一個(ge) “儒”字。在我的印象中,中國的法學家大都是西化的,對於(yu) 傳(chuan) 統鮮有親(qin) 近者。但是俞老師則不然,他師從(cong) 當代教育家、著名學者匡亞(ya) 明、楊景凡等先生,研究中華法係,深探中華法係與(yu) 中華文明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從(cong) 而探驪得珠,成為(wei) 當今研究中華法係的學界翹楚。他曾經做過中國法學重鎮西南政法大學的副校長,又曾執掌重慶社科院,可謂學問事功兼而有之。他不僅(jin) 尊重儒學,且有儒家的人格氣象:與(yu) 人交流時,他溫文爾雅,平易近人,頗具長者風度;登壇發言時,他侃侃而談,大氣磅礴,盡顯大家風範。我的好友、河北謝誌浩兄編製“百年學術地圖”,將俞老師和我尊敬的劉夢溪先生等20世紀四十年代出生的一輩學人稱之為(wei) “第四代半學人”,我就舉(ju) 雙手讚成。俞老師在他們(men) 這一輩學人之中,算是佼佼者。他的著述如《儒家法思想通論》絕對稱得上是這一領域的經典之作,必將載入中國當代學術史。他從(cong) 法學進而上窺儒家的外王學,於(yu) 是有了這一部《王道政治——儒學政治智慧與(yu) 治國之術》(法律出版社,2020年)。此書(shu) 初版於(yu) 1995年(初版時書(shu) 名為(wei) 《儒言治世——儒學治國之術》),已經近三十年了。此次作為(wei) “西南政法大學榮休教授文庫”之一種重訂再版,作者又增補了部分章節內(nei) 容,使得體(ti) 係更加完整。我讀到的就是俞老師賜下的重訂精裝本。收到俞老師的贈書(shu) ,如獲至寶,放下手頭的活計,用了兩(liang) 天時間拜讀一過。我發微信給俞老師說:“我要寫(xie) 一篇讀後感。”因為(wei) 我覺得俞老師這部書(shu) 對於(yu) 今天的學者和大眾(zhong) 理解儒家政治思想智慧,大有裨益,而讀到好書(shu) 與(yu) 人分享,是讀書(shu) 人最大的快樂(le) ,也是讀書(shu) 人的義(yi) 務。
一、時代召喚儒學的“兩(liang) 創”
進入21世紀以後,儒學的命運可以用“否極泰來”“一陽來複”二語來形容。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流的儒學,基本上走出了19世紀中葉以降那種飽受批判、否定乃至妖魔化的厄運,開始以正麵的姿態進入大眾(zhong) 視野。我以為(wei) 這種變化的原因是多方麵的。一方麵是外在環境的變化,這非常重要。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一百年前的中國,她正以自信、昂揚的姿態走入世界舞台的中央,而隨著文化自信的增強,國人對待自己民族文化的心態也變得日漸平和、允正,加之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發表一係列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講話,標誌著傳(chuan) 統文化在國家文化戰略中的位置日漸凸顯。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慶祝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一百周年大會(hui) 上的講話,明確提出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兩(liang) 個(ge) 結合”的要求,其中一個(ge) 就是“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這一表述具有劃時代的意義(yi) 。另一方麵則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自身價(jia) 值所決(jue) 定的。那些穿越時空、跨越國度而仍然具有時代價(jia) 值的部分,是我們(men) 文化自信的根本所在。正是內(nei) 外因素的相互促進,才有了今天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大勢所趨。
儒學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紮根於(yu) 三代文明的沃土之中,又深刻影響著兩(liang) 千年來的中國曆史文化進程。儒學作為(wei) 一種整全的體(ti) 係,涵括著道、學、政三個(ge) 大的維度,關(guan) 涉著天命與(yu) 天道、人心與(yu) 人性、修養(yang) 與(yu) 工夫、政治與(yu) 家國天下等不同層麵,舉(ju) 凡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行為(wei) 模式、價(jia) 值觀念、行為(wei) 準則、倫(lun) 理道德、文化教育、治國理政、法律典章、風土人情、審美趣味等無不受到儒學的久遠影響。儒學在近代以來逐漸退出了主流地位,主幹雖折斷,但根係還在,隻不過對中國人的影響,從(cong) 顯性狀態轉變成隱性狀態。作為(wei) 文化基因,儒學還在發揮著深刻的影響。2021年3月22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福建武夷山朱熹園考察時指出:“如果沒有中華五千年文明,哪裏有什麽(me) 中國特色?如果不是中國特色,哪裏有這麽(me) 成功的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5月9日在給《文史哲》雜誌全體(ti) 編輯回信時又強調:“要增強做中國人的骨氣和底氣,讓世界更好的了解中國、認識中國,就必須深入理解中華文明。”對於(yu) 學術界而言,深入理解中國文明,就要做好研究闡發工作,將曆史上的儒家文明是什麽(me) 講清楚,並在基礎上做好“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使古老的文明、古老的智慧,煥發時代精神,並反過來影響和塑造時代精神。西南政法大學俞榮根教授《王道政治——儒學政治智慧與(yu) 治國之術(重訂本)》正是這樣一部合乎“兩(liang) 創”要求,對儒家政治智慧進行深入理解、係統研究並加以現代闡釋的優(you) 秀著作,堪稱真正的“大家小書(shu) ”。
二、儒家外王學的體(ti) 係性建構
儒學是生命的智慧,關(guan) 乎每個(ge) 個(ge) 體(ti) 與(yu) 人類全體(ti) 的生命成長,這樣歸結起來就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涵括“內(nei) 聖學”與(yu) “外王學”兩(liang) 大部分內(nei) 容。我曾經指出,探究儒學,要把握四個(ge) 論域,即天道論、人性論、修養(yang) 論和政治論。天道論是形上的根據,人性論是人性的依據,這二者都是為(wei) 後二者奠基的。修養(yang) 論關(guan) 乎內(nei) 聖,政治論涉及外王。而儒學作為(wei) 一種“內(nei) 聖外王”的體(ti) 係,恰恰是涵括著這四大領域的學理探究與(yu) 實踐的。貫通“天人之際”,辨別“人性善惡”,重在“修己安人”,這就是儒學的內(nei) 在結構。在本質上說,孔子思想歸根結蒂是一種以王道為(wei) 理想、以教化為(wei) 取徑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尤其是原始儒學秉承先王之道,關(guan) 注道德、社會(hui) 與(yu) 政治,以六經為(wei) 依托,進行社會(hui) 教化,以實現政治有序,社會(hui) 和諧。這一取向深刻影響了後來儒學的發展。盡管儒學有漢學與(yu) 宋學的分野,但是傳(chuan) 統儒家都是秉承“內(nei) 聖外王”之路的。過去我們(men) 的哲學史一般將宋明理學視為(wei) “心性學”,但是據《朱熹的曆史世界》等學術著作,我們(men) 很容易理解,宋儒那種外王學的追求。隻是,隨著中國由傳(chuan) 統走向現代,儒學失去了製度化的基礎,被美國學者列文森稱之為(wei) “博物館裏的學問”。儒學在現代隻能以大學的哲學學科為(wei) 主要依托而苟延殘喘。尤其是自現代新儒家諸大師牟宗三、唐君毅和徐複觀等先生在港台撰述、講學以來,作為(wei) “心性之學”的儒學得到發皇,儒學的第三期發展似乎有了眉目。盡管港台新儒家並沒有忽視“政治儒學”,但畢竟關(guan) 注不足。錢穆先生雖極力表彰傳(chuan) 統政治之優(you) 良,卻遭到張君勱、徐複觀等先生的猛烈抨擊,足見現代新儒家的主流對傳(chuan) 統政治的成見是何等深重。本世紀初,大陸學者提出“政治儒學”,以糾正港台“心性儒學”之偏,引發學術論爭(zheng) 。尤其是近年來,在中國越來越多的儒學的活態化存在日漸複興(xing) ,使人們(men) 不得不重新思考儒學的生命力。關(guan) 於(yu) 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也日益超出所謂“修身”的“內(nei) 聖學”的範疇,所以對於(yu) 儒家政治智慧的現代價(jia) 值也備受關(guan) 注起來。
對於(yu) 儒家政治思想的研究,20世紀較諸以往略有改觀,但是係統性的論著並不多見。就我孤陋所見,上世紀初梁啟超先生的《儒家政治思想史》與(yu) 1946年初版的蕭公權先生的《中國政治思想史》算是其中的代表性論著,此後有南開學派之稱的劉澤華先生主編的《中國政治思想史》也是皇皇大觀,當然都是經典之作。近年來彭永捷、幹春鬆、梁濤三位先生主編的《中國政治哲學史》後出轉精,頗多新意,但是以上論著對於(yu) 儒家“外王學”的研究,依然是“曆史的梳理”多,“係統的架構”少,因此無法真正展現儒家外王學的整體(ti) 麵貌,也無法呈現儒家政治智慧的現代價(jia) 值。俞榮根老師這部“大家小書(shu) ”,字數不過22萬(wan) 多,但是卻能夠將儒家的“外王學”歸結為(wei) “王道政治”,並架構出其義(yi) 理的體(ti) 係架構,展示了作者對儒家王道政治的係統性理解和詮釋。
全書(shu) 分為(wei) 十六章,除最末一章談論儒家政治智慧及其現代命運以作結之外,其餘(yu) 十五章可以說是關(guan) 於(yu) “王道政治”的體(ti) 係架構,這從(cong) 正副標題可以一目了然。作者將“三綱八目”視為(wei) “王道政治”的總綱。然後分述其王道政治架構:“法先王”是王道政治樣態;“大一統”是王道政治目標;“仁與(yu) 義(yi) ”、“德與(yu) 禮”、“中庸”為(wei) 王道政治的原則;“重民”為(wei) “立國之根基”,“孝親(qin) ”為(wei) “治國之礎石”;“禮賢”為(wei) “致治之幹城”;“君道”為(wei) “政治之核心”;“臣道”為(wei) “政治之貳佐”;“師道”為(wei) “政治之輔弼”;“禮法與(yu) 律令”為(wei) “王道政治之法製”;“天理、國法、人情”為(wei) “儒家政治三角形結構密碼”;“維新與(yu) 革命”為(wei) “王道政治之救濟”。
這裏有一個(ge) 鮮明的特點,那就是俞老師沒有使用西方的現代的政治學術語,而是采用了傳(chuan) 統的儒家術語來概括。對於(yu) 這一做法可能見仁見智,我個(ge) 人以為(wei) ,這對於(yu) 我們(men) 真切理解儒學傳(chuan) 統,是有好處的。而套用西方的政治學話語體(ti) 係,往往是方鑿圓枘,反而會(hui) 發生某種遮蔽。這就是有學者主張“以中國解釋中國”,而反對“漢話胡說”的原因所在。尤其是作為(wei) 一種麵向中國大眾(zhong) 的“大家小書(shu) ”,使用傳(chuan) 統術語,一方麵可以將被人為(wei) 隔斷的傳(chuan) 統接續起來,讓中國人把本該熟悉的話語體(ti) 係重新熟悉起來;另一方麵也能夠充分展現傳(chuan) 統儒學的本來麵目與(yu) 內(nei) 在精神,因此這樣做才算得上貼切。
作為(wei) 儒學的研習(xi) 者,對於(yu) 俞老師在建構儒家外王學時所用的術語,當然都是熟悉的,所以讀起來較之原先那種西化語言的專(zhuan) 著要親(qin) 切有味得多。當然,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俞老師的架構中,有很多新的創見。比如,將“中庸”與(yu) “仁義(yi) ”“德禮”一道視為(wei) “王道政治的原則”,就是很少有人提到的。尤其值得讚賞的就是,俞老師單列一節“師道”,將“師道”視為(wei) “政治之輔弼”,這一認識可謂卓識,在古人那裏可能並不覺得驚奇,但是足以令現代讀者感到意外。今天的教育早已失去了“政治”的意味,我們(men) 僅(jin) 僅(jin) 視為(wei) 文化事業(ye) 。但是在古代中國,“政”與(yu) “教”自然非常緊密,基於(yu) 此,“師道”對於(yu) 政治便非可有可無了。
在用貼切的語言架構體(ti) 係的基礎上,我們(men) 可以看得出,俞老師對王道政治這一儒家外王學的內(nei) 在結構理解得非常透徹,因此其呈現出的架構便顯得體(ti) 大思精、縝密圓融。這一點是同類著作中罕見的,因此難能可貴。首先,將儒家政治歸結為(wei) “王道政治”,無疑是允當的,這一點毫無疑義(yi) 。但是“王道政治”的內(nei) 在義(yi) 理結構是怎樣的,便少有人說得清楚明白。俞老師的視野宏闊,對儒學的義(yi) 理體(ti) 貼到位,條分縷析,由內(nei) 而外,建構了王道政治的體(ti) 係。這既是儒家外王學的“真麵目”,又體(ti) 現出作者的“真識見”。
三、儒家政治思想的正本清源
任何一種思想,要想成為(wei) 傳(chuan) 統,都需要經過若幹世代的持續詮釋。當一種傳(chuan) 統形成之後,也要麵臨(lin) 一個(ge) 被後世認知與(yu) 接受的問題。如果說,詮釋無所謂對錯,隻有高低優(you) 劣,那麽(me) 認知就不然了。認知往往有正解與(yu) 誤解之分。儒學作為(wei) 一個(ge) 悠久的傳(chuan) 統,其詮釋史綿延兩(liang) 千多年,積累了大量的詮釋成果,也早已融入儒學傳(chuan) 統之中,成為(wei) 其中的一部分。但是,站在儒學之外的認知,便不免泥沙俱下,正見與(yu) 歧解並存,戲說與(yu) 成見齊飛,極大妨礙了儒學的發展,同時也造成了現代民眾(zhong) 對儒學的排斥,從(cong) 而造成傳(chuan) 統的斷裂。因此,正本清源的工作,便成為(wei) 必須。同時,走出“尊儒”與(yu) “反儒”的極端立場,以理性的態度,辯證的思維,做好正本清源的工作,才能避免從(cong) 一個(ge) 極端走向另一個(ge) 極端,避免從(cong) 誤解儒學、批判儒學變成儒學的“衛道士”。
俞老師在正麵敘述之餘(yu) ,宕開一筆,就長期以來的誤解進行辯證分析,他稱之為(wei) “續條尾巴”,言下之意好像是“畫蛇添足”。其實,這是他的自謙。俞老師對於(yu) 儒家思想的關(guan) 鍵問題所做的正本清源,十分必要,而且辯證平允,深獲我心。比如他對德治與(yu) 法治的辨析、對儒家、法家與(yu) “法治”“人治”的辨析、對孝道的分析、對君道臣道的分析都十分允當。尤其是對中華法係性質的辨正,可謂關(guan) 鍵之舉(ju) 。
大家都知道曆史上有“王道”與(yu) “霸道”的分野,我們(men) 常常將儒家歸為(wei) “王道”,法家歸為(wei) “霸道”,俞老師則提出,在二者之外還有一個(ge) “強道”,儒家崇尚王道,但並不一概否定霸道。這一點令我想到公羊學所謂《春秋》對“春秋五霸”“實與(yu) 文不與(yu) ”的觀點。與(yu) ,就是肯定,讚成。孔子對於(yu) 五霸,在《春秋》的經文上是予以批判的,但是實際上又有肯定。俞老師又提出,法家屬於(yu) “強道”,不屬於(yu) “霸道”。這都令人耳目一新。
關(guan) 於(yu) 孔子提出的“親(qin) 親(qin) 相隱”,學術界曾經爆發過一次非常大的論戰,以鄧曉芒、劉清平等為(wei) 反方,郭齊勇老師及其弟子丁為(wei) 祥、胡治洪、龔建平、林桂榛、陳喬(qiao) 見等及楊澤波等儒家學者為(wei) 正方,展開了多輪的論辯,是一次持續時間長、關(guan) 注度高的學術論爭(zheng) 。我的老師郭齊勇先生將相關(guan) 文獻編為(wei) 《儒家倫(lun) 理爭(zheng) 鳴集——以“親(qin) 親(qin) 互隱”為(wei) 中心》,此後雖然沒有集中的論戰,但是餘(yu) 波未息,陸續有各種論點被提出。俞老師這次重訂,專(zhuan) 門補寫(xie) 了一節“孝的權利:‘親(qin) 親(qin) 相隱’”,從(cong) 法學家的角度對此做了解讀。他指出,“‘親(qin) 親(qin) 相隱’進入古代法律製度領域。這是中國古代刑事法律儒家化的典型例證。”他將古代“親(qin) 親(qin) 相隱”立法的特點歸為(wei) 三點,其一是家庭倫(lun) 理本位,其二是國家本位,其三是家庭私權抗禦公權。這第三條尤其重要,這是俞老師自己的概括,極大地彰顯出這一法律的深刻意義(yi) 。他讚揚道:“在人類的中世紀時代,恐怕隻有中華法係中的古代法有這一的人性張揚和製度安排。”他還引用美國大法官霍爾姆斯的話“罪犯逃脫法網與(yu) 官府的非法行為(wei) 相比,罪孽要小得多”,得出這樣的認識:“維護親(qin) 屬特權可能會(hui) 致罪犯逃脫法網,但這與(yu) 以法律的名義(yi) 撕裂人性、踐踏親(qin) 權相比,罪孽要小得多。”這樣的理性深刻的法律意識,豈是那些動輒以“腐敗”來職責“親(qin) 親(qin) 相隱”者所能比擬?
長期以來,受日本學者影響,中國學人也將中華法係視之為(wei) “律令體(ti) 製”,其實這是最大的誤解。俞老師用他的幾十年的研究,有力地辯駁了這一看法,將中華法係歸之為(wei) “禮法”,對於(yu) 很多中國讀者而言,可謂石破天驚,但仔細閱讀,尤其是配合他的其他相關(guan) 論述,就能夠信服地接受這一觀點。這對於(yu) 確立我們(men) 的文化自知與(yu) 文化自信都大有裨益。
俞老師明確指出,“禮法”不是“禮+法”,不是“禮”率“法”,也不是“禮法結合”“禮法合一”。而這些他所否定的說法,其實是非常常見的。我本人就曾經將“禮法”視為(wei) “禮法合一”,後來讀了俞老師的相關(guan) 論述之後,才放棄了這一看法。俞老師指出,禮法是一個(ge) 雙音節古詞,一個(ge) 法律學上的概念,一個(ge) 法哲學上的範疇,也是中國古代“禮樂(le) 刑政”治國方式的統稱。隻有“禮法”一詞才能比較準確地作為(wei) 表達中國古代法的名詞。為(wei) 了讓我們(men) 更清楚“禮法”的意義(yi) ,俞老師將其“構成係統”進行了分梳,分為(wei) 三個(ge) 子係統,其一是“禮典子係統”,二是“律典子係統”,三是“習(xi) 慣法子係統”。俞老師還對前輩學者瞿同祖先生提出的“法律的儒家化”命題做了辨析。他指出,“法律的儒家化”是在一定範圍內(nei) 才可以成立的,即是以秦律、漢《九章律》等為(wei) 法家之法為(wei) 立論基礎,指的是在兩(liang) 漢至魏晉南北朝期間經過“儒家化”改造的一個(ge) 曆史過程。至於(yu) 中國古代法律中,禮典以及以禮俗為(wei) 核心的習(xi) 慣法原本就是儒家設計和製定的,是儒家之立法,不存在“儒家化”。這無疑有利於(yu) 人們(men) 準確理解中國古代法律史,進而明確儒家與(yu) 法律的關(guan) 係。
對於(yu) 中國古代政治,俞老師用“天、天子、民”和“天理、國法、人情”兩(liang) 個(ge) 三角形結構進行詮釋,可謂深中肯綮。我自己也經常用“天理、國法、人情”來理解中國古代法,但是卻沒有能夠上升到整個(ge) 古代政治層麵去把握。俞老師將之視為(wei) 中國古代政治運行的“文化密碼”,在我看來,真是對中國古代政治的一種精當表述,所謂探驪得珠!由此可以明白,中國古代政治與(yu) 儒家思想的內(nei) 在關(guan) 聯,體(ti) 現出真正的“中國特色”,盡管與(yu) 現代民主政治存在巨大不同,但是似乎依然有值得去汲取的政治智慧。即使回到單純的法律領域,我們(men) 也應該反思近代以來那種“移植”西方法律的極端做法,因為(wei) “法之可能移植和繼受者大致限於(yu) 製定法的部分,其非製定法的禮俗習(xi) 慣法,以及蘊含於(yu) 製定法和習(xi) 慣法之中的法價(jia) 值、法精神,還有全社會(hui) 性、全民族性的法行為(wei) 、法思維、法心理等,怕是難以從(cong) 別國、別的法係全盤繼受過來的”,“我們(men) 在實現法的現代化,世界化和人類性的同時,不得不考慮法的民族性和本土化問題”。這樣的呼籲,實在是非常及時的。俞先生深刻地指出:“文化資源不同於(yu) 別的資源,它是一種無形的‘場’,一種社會(hui) 的‘習(xi) 慣’,一種曆史的積澱,一種民族的心理,一種精神的力量,其中所含的法文化資源無法與(yu) 整體(ti) 的文化資源相分離,‘天理’—‘國法’—‘人情’三角形鏈作為(wei) 傳(chuan) 統法文化資源之一更不能與(yu) 之割裂,因而,文化和法文化資源的開發創新隻能是整體(ti) 的開發創新。”這樣的認知,應該成為(wei) 共識。
俞老師還專(zhuan) 用一章的篇幅談論儒學政治智慧的現代價(jia) 值,著重分析了儒學複興(xing) 的趨勢,並就儒學的積極與(yu) 消極兩(liang) 麵做了精彩的分梳。對於(yu) 儒學政治智慧的積極層麵,他用一句話概括,即“尋求王道政治”,隨後分十四個(ge) 維度進行了闡述。關(guan) 於(yu) 儒學政治智慧的消極層麵,則從(cong) 四個(ge) 層麵展開評析。這些分析,展示了作者深厚的學術功底,更顯示出作者高屋建瓴、不偏不倚的學術識見。
四、傳(chuan) 統文化通俗化的典範
通俗化是文化普及和傳(chuan) 播的重要途徑,但是真正做到並非易事。尤其是對誤解重重的儒家法政等問題,殊為(wei) 不易。相較而言,學者用學術專(zhuan) 著的形式,以純粹的學術話語來撰述,因為(wei) 習(xi) 慣成自然反而輕鬆,但是對於(yu) 讀者而言卻是挑戰,對於(yu) 普及而言則是災難。正如俞老師所說:“要在寫(xie) 作的全部進程中想著讀者、關(guan) 注讀者、貼近讀者、了解讀者的,全不像寫(xie) 自己的學術專(zhuan) 著,不必考慮讀者,隻顧寫(xie) 自己的研究心得。”我作為(wei) 一名儒學研究者,也寫(xie) 過幾本書(shu) ,對此深有感觸。2014年我和業(ye) 師楊朝明先生應中國方正出版社之邀,主編一套“中華傳(chuan) 統八德詮解叢(cong) 書(shu) ”,盡管每本書(shu) 的規模隻有上萬(wan) 字左右,整套書(shu) 也不過八九十萬(wan) 字,但是我們(men) 卻用了三年時間,其中有六個(ge) 半月,是每天十幾個(ge) 小時集中統稿,逐字逐句地進行打磨,這是我原來撰寫(xie) 學術專(zhuan) 著所從(cong) 來沒有經曆過的。作者對本書(shu) 的定位是“非學術著作”,也就是這是一部通俗的學術作品。這樣的工作,非學術功底深厚的大家不能辦。我自己寫(xie) 通俗作品,更多的是誠惶誠恐,若非有業(ye) 師把關(guan) ,我是不敢造次的。俞老師浸潤於(yu) 儒學的法政研究幾十年,對於(yu) 寫(xie) 這樣的作品可以說駕輕就熟。
作者在《後記》中自陳:“我原也想多糅進一些曆史掌故、現實事例,把文筆搞得再生動再生動些,使可讀性強些再強些,讓讀者茶餘(yu) 飯後輕鬆輕鬆。為(wei) 此,我還搜羅了一大堆剪報,準備按需要拚裝。但我心裏不踏實,隱隱有種戲弄讀者的負罪感。”於(yu) 是,作者采取了目前的寫(xie) 法,“執著於(yu) 使每一個(ge) 讀者能從(cong) 中得到更多的關(guan) 於(yu) 儒家政治箴言和治國之術的正確的信息。”我覺得,俞老師做到了將儒家政治智慧的“正確信息”傳(chuan) 達給了讀者,但同時也做到了“通俗易懂”。盡管俞老師沒有采取更多“講故事”的方式,他的行文也不像學者散文那般自由自在,但是我覺得,俞老師這部書(shu) 讀起來非常“輕鬆”,看來“輕鬆”也不一定完全靠著“故事”,“義(yi) 理”的層層辨析同樣可以引人入勝,讓讀者獲得理性的快感,思想的享受。當然,若說有遺憾,那就是一些校對疏漏所遺留的錯別字。但瑕不掩瑜,我們(men) 讀這樣的作品,不用那種正襟危坐的姿態,因為(wei) 整部書(shu) 夾敘夾議,不溫不火,娓娓道來,勝義(yi) 紛呈,在古今中西的比較中,例證與(yu) 義(yi) 理相輔相成,毫無學術專(zhuan) 著的“冰冷與(yu) 矜持”,反而體(ti) 現了“溫度與(yu) 情懷”,讀來令人不忍釋卷,必一口氣讀完,方為(wei) 過癮。這正是我個(ge) 人的閱讀感受。
這樣一部有溫度、有情懷、有識見的“大家小書(shu) ”,在今天這樣的圖書(shu) 出版的大潮中,不應該被淹沒,所以我鬥膽將閱讀的心得體(ti) 會(hui) ,拉雜寫(xie) 出,目的在於(yu) “奇文共欣賞”,讓更多的關(guan) 心儒學、喜歡國學的朋友,讀到真正的好書(shu) ,從(cong) 而從(cong) 中獲得教益與(yu) 啟迪。尤其是我們(men) 的黨(dang) 員領導幹部,更應一讀,對於(yu) 正確理解儒家傳(chuan) 統,深刻把握傳(chuan) 統儒家政治智慧與(yu) 治國之術的當代價(jia) 值,從(cong) 而有所汲取,有所踐履,更好地做好工作,都是極為(wei) 有益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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