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什麽是宋韻?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2-01-28 15:26:52
標簽:宋韻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什麽(me) 是宋韻?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廿三日戊寅

          耶穌2022年1月25日

 

 

 

宋朝的蘇神說過:“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我是土生土長的嶺南人,也喜歡吃荔枝,但我更喜愛江南的桂花糕與(yu) 黃酒,更喜歡江南的湖光山色、水邊小鎮與(yu) 人文底蘊,在我心目中,最美的畫麵就是“杏花煙雨江南,小橋流水人家”,常常生出“不辭長作江南人”的念頭。這一情結,應該跟我作為(wei) 一名宋代曆史研究者、宋朝文明鼓吹者的身份有關(guan) 。江南處處有宋跡,至今仍飄蕩著宋韻,吸引著我去尋訪。

 

2021年11月月底,我應邀參加浙江省文化和旅遊廳主辦的“詩路踏歌”活動,臨(lin) 時當了幾日江南人,沿著唐宋詩人的足跡,重走江南詩路。我走的路線是“靈秀甌江山水尋源”。在抵達甌江畔的溫州之前,我還在寧波小住了兩(liang) 天,參加另一個(ge) “聽見宋潮”的文化活動。溫州之行,於(yu) 我,正是繼續“尋宋”之旅。

 

想要“尋宋”的不僅(jin) 有我。剛從(cong) 溫州回廣州,便看到錢江晚報、新民晚報、揚子晚報和姑蘇晚報聯合發出“待無恙,江南尋宋”的邀請,一時間,“江南尋宋”成為(wei) 一個(ge) 迅速升溫的話題。

 

為(wei) 什麽(me) 尋宋要到江南?因為(wei) 江南與(yu) 宋朝相互成就,共同締造了中國曆史上的一段繁華時期。自晉時衣冠南渡,江南開始得到深度開發,及至北宋,江南已經成為(wei) 最繁華的地區之一,柳永一首《望海潮》道盡杭州的繁勝:“東(dong) 南形勝,三吳都會(hui) ,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wan) 人家。雲(yun) 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南宋時,杭城升格為(wei) 臨(lin) 安府,作為(wei) 行在,更是空前繁盛,四方輻輳,萬(wan) 商匯聚,常住人口超過一百萬(wan) ,是當時“世界上第一流的、最大的、最富有的、人口最多的、總之是最了不起的城市”(羅茲(zi) •墨菲《亞(ya) 洲史》)。

 

不獨杭州,整個(ge) 江南地區也是在兩(liang) 宋時期迎來空前繁華的全盛時刻,比如蘇州,“井邑之富過於(yu) 唐世,郛郭填溢,樓閣相望,飛杠如虹,櫛比棋布,近郊隘巷,悉甃以甓。冠蓋之多,人物之盛,為(wei) 東(dong) 南冠,實太平盛事也”。今人常說的民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也是從(cong) 宋時流傳(chuan) 下來的。

 

從(cong) 宋朝詩人的筆下,我們(men) 還可以看到“過時燈火後,簫鼓正喧闐”的永嘉夜市,“歌吹酒家市,帆檣賈客津”的金陵商業(ye) ,“城外千帆海舶風”的明州繁忙港口,“江繞城中萬(wan) 家市”的台州繁榮景象。

 

在宋詩中,溫州則被形容為(wei) “小杭州”:“一片繁華海上頭,從(cong) 來喚作小杭州。水如棋局分街陌,山似屏幃繞畫樓。是處有花迎我笑,何時無月逐人遊。西湖宴賞爭(zheng) 標日,多少珠簾不下鉤。”這次參加“靈秀甌江山水尋源”活動,投宿的客棧正好位於(yu) 大羅山腳下、甌江之畔的一處文化景觀之內(nei) ,登高望遠,眼底下的溫州恰如宋詩所刻畫:“水如棋局分街陌,山似屏幃繞畫樓”;客棧之外,遊人如織、商鋪林立,真的是“多少珠簾不下鉤”啊。

 

800年前的宋時繁華,不但綻放在宋人的詩歌中,更沉澱成今日江南人家念茲(zi) 在茲(zi) 的宋韻。

 

宋韻,可謂是最具江南辨識度的文化名片。

 

何謂宋韻?學者鄭嘉勵先生曾這麽(me) 概括宋韻的內(nei) 涵:浩然正氣的愛國主義(yi)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士大夫精神、經世致用的浙學思想、放眼天下的海外貿易、典型敦厚的士大夫生活美學、豐(feng) 富多元的市民生活、奠定後世審美範式的文化藝術、以三大發明為(wei) 代表的科學技術。我想再補充一點:發達的城市商業(ye) 文明也應該是宋韻的內(nei) 涵之一。

 

曆代王朝多習(xi) 慣於(yu) 崇農(nong) 、重農(nong) 、抑商、輕商,對發展工商業(ye) 不感興(xing) 趣,宋代永嘉學派的葉適卻理直氣壯地宣稱“抑末厚本,非正論也”;曾在浙東(dong) 擔任過知縣的宋朝官員鄭至道亦說:士農(nong) 工商,“此四者,皆百姓之本業(ye) ”。宋政府也是對發展工商業(ye) 充滿熱情,因為(wei) 繁榮的商品經濟可以為(wei) 政府帶來可觀的商稅收入。

 

因此,宋代的商品經濟比之前的漢唐、之後的明清都要發達。南宋時期的杭州城,“乃四方輻輳之地,即與(yu) 外郡不同。所以客販往來,旁午於(yu) 道,曾無虛日”,其中,杭城五間樓以北,至官巷南街,是金融街,“兩(liang) 行多是金銀鹽鈔引交易,鋪前列金銀器皿及現錢,謂之‘看垛錢’,此錢備準榷貨務算清鹽鈔引,並諸作分打爐韝,紛紜無數”。融和坊以北,至市南坊,則是奢侈品交易中心,“如遇買(mai) 賣,動以萬(wan) 數”。

 

 

 

杭州的夜市也是喧嘩如同白晝。《夢粱錄》說:“杭城大街,買(mai) 賣晝夜不絕,夜交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鍾鳴,賣早市者又開店矣。”《武林舊事》也說:“歌管歡笑之聲,每夕達旦,往往與(yu) 朝天車馬相接。雖風雨暑雪,不少減也。”《都城紀勝》介紹了杭州最熱鬧的夜市地點之一:“夜市除大內(nei) 前外,諸處亦然,唯中瓦前最勝,撲賣奇巧器皿百色物件,與(yu) 日間無異。其餘(yu) 坊巷市井,買(mai) 賣關(guan) 撲,酒樓歌館,直至四鼓後方靜,而五鼓朝馬將動,其有趁買(mai) 早市者,複起開門。無論四時皆然。”

 

別小看這夜市。在宋朝之前,官府是不允許夜市出現的,入夜便實行宵禁,市民不準無故上街溜達,唐朝的長安城雖然很是繁華,但入夜之後卻如鬼城:“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夜禁的製度是在宋代被突破的,所以在南宋的杭城,才出現了燈火通明的夜市、可以24小時營業(ye) 的酒店與(yu) 娛樂(le) 場所。

 

這次訪問寧波、溫州,有朋友問我:我們(men) 應當怎麽(me) 繼承宋人“耕讀傳(chuan) 家”的精神?我說:盡管“耕讀”的確是傳(chuan) 統文化包括宋朝文化的組成部分,但我認為(wei) 值得強調的宋人精神,並不是“耕讀”,而是“商業(ye) 文明”。不管是寧波商幫,還是溫州商人,都根植於(yu) 曆史深處的商業(ye) 傳(chuan) 統中。這些年我專(zhuan) 注於(yu) 探究宋朝社會(hui) ,最大的感受就是從(cong) 宋人的記載體(ti) 驗到一種充滿煙火氣息的城市商業(ye) 審美。我們(men) 讀古詩,可以非常輕易地讀到田園牧歌式的小農(nong) 意象,但如果我們(men) 讀宋詩,讀北宋的《東(dong) 京夢華錄》,讀南宋的《夢粱錄》《武林舊事》《都城紀勝》《西湖老人繁勝錄》,卻可以讀出城市商業(ye) 繁華之美。我覺得這正是商業(ye) 文明在農(nong) 業(ye) 文明的大地上生根萌芽的體(ti) 現,假以時日,它會(hui) 長成參天大樹。

 

宋代的商業(ye) 文明當然也包括鄭嘉勵先生所提出的“放眼天下的海外貿易”。中國曆史上,宋元時期是海外貿易的鼎盛時期,如果我們(men) 有機會(hui) 從(cong) 半空鳥瞰宋朝境內(nei) 的海岸線,將會(hui) 看到,從(cong) 東(dong) 北方的膠州灣,到中部的杭州灣和福州、漳州、泉州金三角,再到南部的廣州灣、瓊州海峽,布滿供宋朝商民與(yu) 蕃商開展市舶的港口,用宋人的話來說,“今天下沿海州郡,自東(dong) 北而西南,其行至欽州止矣。沿海州郡,類有市舶。”

 

沿杭州灣,分布著澉浦鎮、青龍鎮、上海鎮、秀州、杭州、明州(即寧波)、台州、溫州,都是海外貿易十分繁榮的市鎮與(yu) 城市。杭州地處東(dong) 海之濱,為(wei) “萬(wan) 室東(dong) 南富且繁”之所在,“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yu) 江濤浩渺、煙雲(yun) 杳靄之間,可謂盛矣”。從(cong) 杭州錢塘江口出海,可抵達明州,明州“雖非都會(hui) ,乃海道輻湊之地,故南則閩、廣,東(dong) 則倭人,北則高句麗(li) ,商舶往來,物貨豐(feng) 衍”。從(cong) 明州沿海岸線南下,可達溫州,溫州為(wei) 閩浙門戶,水運發達,宋人陳傅良形容溫州“江城如在水晶宮,百粵三吳一葦通”,從(cong) 溫州港出發的商船,不僅(jin) 直通百粵三吳,還往來於(yu) 朝鮮半島、日本群島,又有非常多的海外蕃客乘搭商船訪問溫州,寓居溫州,以至甌江江心嶼的山寺中都住了不少蕃客,所以宋人稱江心嶼“僧多外國人”。

 

 

 

如果覺得宋詩的描寫(xie) 不夠直觀,我們(men) 還可以打開一幅傳(chuan) 世畫卷:元代王振鵬的《江山勝覽圖》,從(cong) 圖卷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甌江上,商船或靠岸停泊,或揚帆待發,沿岸是櫛比鱗次的商鋪、茶肆、酒館,街路上商客往來。畫家王振鵬雖是元朝人,但元朝去宋未遠,又延續了宋時市舶製度,因此,《江山勝覽圖》可以看作是宋元時期溫州港市舶盛況的真實寫(xie) 照。

 

當我乘坐飛機即將到達溫州之時,透過舷窗看著雲(yun) 霧下麵的茫茫甌江與(yu) 出海口,眼前仿佛浮現出“漲海聲中萬(wan) 國商”的宋時繁華景象。我想,宋代的繁華決(jue) 不是從(cong) 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cong) 民所欲的治理理念、重視工商業(ye) 發展的務實思路、放眼天下的開放胸襟所創造出來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