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研究馮友蘭新理學的意義——馮友蘭新理學研討會致辭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1-14 13:58:38
標簽:馮友蘭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研究馮(feng) 友蘭(lan) 新理學的意義(yi) ——馮(feng) 友蘭(lan) 新理學研討會(hui) 致辭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當代儒學》第20輯(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12月)


注:這是作者於(yu) 2021年6月24日在“馮(feng) 友蘭(lan) ‘新理學’研討會(hui) ”上的致辭。

 

我簡單講一下今天這個(ge) 會(hui) 議的意義(yi) 問題。我想,我們(men) 可能很容易把它看成一件僅(jin) 僅(jin) 關(guan) 乎我們(men) 這個(ge) “情理學派”[1]的事情,因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是我們(men) 的師爺、祖師爺。不能這麽(me) 看問題,因為(wei) 這樣就大大降低了馮(feng) 先生的哲學思想的普遍意義(yi) 。所以,我想講三點,即三組關(guan) 鍵詞,以及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第一組是關(guan) 於(yu) “照著講”與(yu) “接著講”的問題;第二組與(yu) 第一組的問題密切相關(guan) ,我想講講關(guan) 於(yu) “鄉(xiang) 下人”和“城裏人”的問題;第三組,我再講講關(guan) 於(yu) “情感”和“理性”的問題。最後我再補充一點其他的問題。

  

 

首先來看第一組關(guan) 鍵詞,即關(guan) 於(yu) “照著講”與(yu) “接著講”的問題。“照著講”與(yu) “接著講”這樣的話語,大家當然都很熟悉,但還值得進一步深入思考。我剛才講了,我們(men) 來研究馮(feng) 先生的哲學與(yu) 思想,並不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他是情理學派的開創者。我們(men) 都知道,現代“中國哲學”的基本範式,實際上就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開創的;而且對於(yu) 這個(ge) 範式,雖然有很多人不斷地提出反思或者異議,但到現在為(wei) 止,都超越不了、擺脫不了。擺脫不了的原因,我們(men) 可以去探究,比如說,過去的所謂“反思”是不是有太過頭的地方?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至今還是走不出這個(ge) 範式呢?可能它裏麵還蘊含著一些更具普遍性的意義(yi) ,是否定不了的,需要加以揭示。

 

我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照著講”與(yu) “接著講”這個(ge) 話題呢?因為(wei) 我們(men) 知道,最近這些年,在中國哲學界,特別是儒學界,出現了一股原教旨主義(yi) 的思潮、複古主義(yi) 的思潮。這是很危險的傾(qing) 向。當然,按照馮(feng) 先生的話語來說,這也可以說是一種“照著講”,但實質上是試圖把古代的東(dong) 西照搬到今天來;或者反過來講,把今天的中國人拉回到古代去。這樣的“照著講”,那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不能隻是“照著講”,更需要“接著講”。

 

那麽(me) ,怎樣接著講?我從(cong) 兩(liang) 個(ge) 維度來談這個(ge) 問題:

 

一個(ge) 維度是:馮(feng) 先生接著講的是什麽(me) ?馮(feng) 先生的哲學,大家都認為(wei) 是接著程朱理學來講的。其實,在我看來,他不僅(jin) 僅(jin) 是接著程朱講的。讀馮(feng) 先生的書(shu) ,特別是他的《貞元六書(shu) 》,就會(hui) 發現,他絕不是簡單地接著程朱講的,而是接著整個(ge) 的中國哲學傳(chuan) 統或者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講的。這一點,可以專(zhuan) 門地做一些深入的發掘,就是破除大家的一個(ge) 陋見:馮(feng) 先生就是照著程朱講的。事實遠遠不是這樣。從(cong) 中國哲學的縱向脈絡來看,他不僅(jin) 僅(jin) 是接著程朱講的,因為(wei) 程朱理學本身也不是憑空而來的東(dong) 西,它本身也是“接著講”的,即是接著整個(ge)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講的。這一點非常重要。

 

另一個(ge) 維度是:馮(feng) 先生接著講的實質意義(yi) 何在?所謂“接著講”,就是要推進、要發展、要轉化,這裏有一個(ge) 時代轉化的問題。這個(ge) 問題,我沒有時間展開談,隻能點到為(wei) 止:它就是我經常講的“現代性訴求的民族性表達”[2]。“照著講”主要是屬於(yu) “民族性表達”的問題;但是這個(ge) 民族性表達有一個(ge) 現代轉化的問題,也就是“現代性訴求”的問題,這才是“接著講”的時代本質。否則,就成了複古主義(yi) 、原教旨主義(yi) 。因此,我們(men) 特別要注意繼承和發揚馮(feng) 先生的這個(ge) 基本精神,就是:不僅(jin) 要傳(chuan) 承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哲學傳(chuan) 統,而且要轉化、要發展、要推進;不是簡單地“照著講”,而要“接著講”。


 

 

第二點是關(guan) 於(yu) “鄉(xiang) 下人”和“城裏人”的問題。這是馮(feng) 先生的一個(ge) 很重要的說法,它跟剛才那個(ge) 問題有密切的關(guan) 係,就是說,所謂“接著講”,要轉化、要推進、要發展,是有一個(ge) 大的時代背景的。馮(feng) 先生明確地講,我們(men) 現在的問題,並不是或遠不僅(jin) 僅(jin) 一個(ge) “中西”關(guan) 係的問題,而是“鄉(xiang) 下人”和“城裏人”的關(guan) 係問題;用今天的一般的話來講,它是“前現代”與(yu) “現代性”的關(guan) 係問題。這也是我這些年反複強調的一個(ge) 觀點。現在有很多學者,特別是儒家學者,他們(men) 把“古今之變”的問題處理成了“中西之異”的問題,即處理成了一個(ge) 狹隘的民族主義(yi) 問題,那是不對的。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知道,馮(feng) 先生有一個(ge) 著名的說法,是用《詩經》裏麵的話來說的,就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3]。我們(men) 是“舊邦”,而且要繼承這個(ge) “舊邦”,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要“傳(chuan) 承”文化傳(chuan) 統,這就是“民族性表達”的問題;但是同時,這個(ge) “舊邦”需要“維新”。新在哪裏?這就是“現代性訴求”的問題。

 

當然,馮(feng) 先生當時提出這個(ge) 問題的時候,有一個(ge) 特殊時期的背景,那就是抗戰,所以,“維新”有一些特定時期的含義(yi) 。但是,這個(ge) “時期”算不上“時代”,要超越、跳出這個(ge) 時期來看“維新”問題。我們(men) 絕不能把馮(feng) 先生講的“維新”、“舊邦新命”理解成民族主義(yi) 的表達。絕不能這麽(me) 去理解。“舊邦新命”的實質,說白了,就是“現代性訴求”的問題、現代轉化的問題;回到他那個(ge) 話語,就是從(cong) “鄉(xiang) 下人”轉變為(wei) “城裏人”的問題。在這個(ge) 問題上,尤其需要注意糾偏,這些年我在很多文章裏都在不斷地糾正這一點:“舊邦新命”不是“中西之際”的問題,而是“古今之變”的問題。

 

 

第三點才是跟我們(men) 這個(ge) 情理學派有直接關(guan) 係的問題,那就是“情感”與(yu) “理性”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從(cong) 現代哲學史來看,揭示情感與(yu) 理性的關(guan) 係、凸顯情感的重大意義(yi) ,這主要是蒙培元先生“情感儒學”的貢獻;我也講過,實際上,在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正式出版之前,早在20世紀80年代,蒙先生就已經在講“情感哲學”了。[4] 但是,關(guan) 注“情感”與(yu) “理性”這個(ge) 問題,開啟者無疑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這個(ge) 問題上,胡驕鍵的那篇文章,有一節專(zhuan) 門探討這個(ge) 問題,糾正了一些誤解、一些錯誤的看法。[5] 這很重要,還可以繼續做這個(ge) 工作。

 

但是,我剛才就講過,這其實不僅(jin) 僅(jin) 是情理學派的問題,它的意義(yi) 跟上麵我談的兩(liang) 點都有關(guan) ,就是說,情感這個(ge) 觀念的重新凸顯或複興(xing) ,與(yu) 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的時代轉換之間是有對應關(guan) 係的。這個(ge) 問題,現在學界也已經看得比較清楚了,但是,諸位還可以進一步專(zhuan) 題研討這個(ge) 問題。簡單來說,現在越來越多的學者意識到,前軸心期、中國社會(hui) 第一次大轉型之前的觀念,非常重視情感;然後,時代轉換之後,帝製時代的觀念,才是“性—情”的架構,僅(jin) 僅(jin) 把情感看作一種形而下的、“已發”的、需要去加以規範的東(dong) 西,這就喪(sang) 失了情感的本源性;然後才是伴隨著第二次社會(hui) 大轉型的情感觀念的複興(xing) 。這可以追溯到很遠,至少戴震就在講這個(ge) 問題了,其實還可以追溯得更遠。[6]

 

我談這些問題,每一個(ge) 點都是可以專(zhuan) 題討論的問題。我想說的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說,情感與(yu) 理性的問題,或者說“情理”問題,它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學派的問題,而是整個(ge) 的“舊邦新命”、整個(ge) 的中國哲學的大問題;在某種意義(yi) 上,這是真正地重新回歸孔孟儒學、甚至孔孟之前的觀念,那就是“事情”與(yu) “情感”渾然不分的那麽(me) 一種本源性的觀念。[7]



總的來講,今天來講我們(men) 研究馮(feng) 先生新理學的意義(yi) ,不是要去繼承他的某些具體(ti) 的哲學結論,而是要學習(xi) 他的基本方法,特別是他的那種基本精神和態度,最重要的就是這麽(me) 三點:不是“照著講”,而是“接著講”;不是要做“鄉(xiang) 下人”,而是要做“城裏人”;不是局限於(yu) 情理學派所講的情感與(yu) 理性的問題,而是縱觀情感觀念與(yu) 整個(ge) 中國哲學的兩(liang) 次時代轉換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以此啟示一種複歸與(yu) 重建,即複歸於(yu) 我們(men) 的本源性的生活情感,在這種大本大源上重建中國哲學。

 

最後我再補充一點。大家知道,在某個(ge) 特定的曆史時期,馮(feng) 先生曾經犯了很大的錯誤。不僅(jin) 如此,我想特別強調一下:馮(feng) 先生的這個(ge) 錯誤,與(yu) 海德格爾所犯的那個(ge) 錯誤,兩(liang) 者的性質其實是一樣的。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一定要重視、要正視,這有助於(yu) 警醒我們(men) 自己。這個(ge) 問題也涉及所謂“王者師”最終卻成為(wei) “王者奴”的問題。當然,海德格爾是至死不悟,死不認賬;而與(yu) 海德格爾不同,馮(feng) 先生在暮年複歸了自己獨立的思想,這也體(ti) 現在《中國哲學史新編》裏麵,說明他通過反省以後,回歸了自己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也表明,馮(feng) 先生的錯誤與(yu) 他的“新理學”哲學思想之間並沒有內(nei) 在關(guan) 係,這也是馮(feng) 先生與(yu) 海德格爾根本不同的地方。

 

好吧,我就講這麽(me) 多。

 

2021年6月24日

      

注釋:
[1] 關於“情理學派”,參見胡驕鍵:《儒學現代轉型的情理進路——以馮友蘭、蒙培元、黃玉順為中心》,《學習與實踐》2019年第4期(另一更詳版本《現代中國哲學的情理學派》,《當代儒學》第16集,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11月版);《生活儒學在現代中國哲學“情理學派”中的地位》,《當代儒學》第16輯,楊永明、郭萍主編,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11月版。
 
[2] 黃玉順:《當前儒學複興運動與現代新儒家——再評“文化保守主義”》,《學術界》2006年第5期,第116–119頁;《現代新儒學研究中的思想視域問題》,載《中國傳統哲學與現代化》,易小明主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50–67頁;《儒學複興的兩條路線及其超越——儒家當代主義的若幹思考》,《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第192–201頁;《反應·對應·回應——現代儒家對“西學東漸”之態度》,《上海師範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第22–28頁。
 
[3]《詩經·大雅·文王》。
 
[4] 黃玉順:《情感儒學:當代哲學家蒙培元的情感哲學》,《孔子研究》2020年第4期,第43–47頁。
 
[5] 胡驕鍵:《儒學現代轉型的情理進路——以馮友蘭、蒙培元、黃玉順為中心》,《學習與實踐》2019年第4期。
 
[6] 參見黃玉順:《論“重寫儒學史”與“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第97–103頁。
 
[7] 參見黃玉順:《儒家的情感觀念》,《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第5–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