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埃裏奧特】西西弗斯獲得了注定痊愈的妙方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12-28 15:59:07
標簽:後疫情時代

西西弗斯獲得了注定痊愈的妙方

作者:卡爾·埃裏奧特 著;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出生於(yu) 1946年的畫家桑德羅·基亞(ya) (Sandro Chia)的畫作“西西弗斯的悠閑”The Idleness of Sisyphus (detail), 1981, by Sandro Chia (b.1946),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本文評論的書(shu) :《生活質量:後疫情時代的醫療哲學》

 Quality of Life: A Post-Pandemic Philosophy of Medicine Robin Downie

 Exeter, England: Imprint Academic Press, 2021.

 

西西弗斯已經累得筋疲力竭,這不僅(jin) 僅(jin) 是工作極度疲勞,更麻煩的是他完全搞不明白這項工作究竟有何意義(yi) 。從(cong) 前的任何策略都已經不再奏效---反抗不行,放棄不行,甚至連消極的-攻擊性的緩慢走下山去也不行。握緊拳頭朝著神靈揮奮力舞現在讓人覺得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樣空洞無力。工作場所條件改善的幸福工程自然也沒有多大幫助。它們(men) 的建議不過是上一門在線瑜伽課程。絕望之餘(yu) ,西西弗斯最終上線與(yu) “關(guan) 愛的首要提供者”進行Zoom約會(hui) ,馬上得到了治病藥方,即輝瑞公司研發的抗抑鬱藥左洛複(Zoloft)和抗焦慮藥氯羥安定(Ativan)。

 

西西弗斯並沒有拿著這個(ge) 處方去抓藥。他知道他不願意這樣做是沒有道理的。他喝酒太多了。單單想到要推巨石上山就會(hui) 讓他感到惡心嘔吐。難道幸福快樂(le) 不是比悶悶不樂(le) 更好嗎?平靜安詳不是比驚恐不安更好嗎?西西弗斯有什麽(me) 理性的、證據支持的理由拒絕吃藥呢?雙盲、隨機實驗已經顯示,在注定要為(wei) 長生不老而徒勞工作的凡人對主觀生活質量的評價(jia) 中,抗抑鬱藥物加上抗焦慮藥物混合使用在效率方麵至少比安慰劑提高20%。

 

去年春天出現新冠病毒時,我們(men) 很多人找來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的小說《鼠疫》閱讀。但隨著疫情持續到冬天,《西西弗神話》看起來漸漸成為(wei) 更好的選擇了。我們(men) 似乎在遭遇某種存在的召喚,即便並不十分清楚該召喚到底是什麽(me) 。被迫居家隔離讓我們(men) 很多人陷入困境動彈不得,而且感到十分孤獨。很多人吃驚地發現美國社會(hui) 和政治體(ti) 製遭遇巨大失敗。在應對疫情的效果方麵,國民之間更團結和更多文化信任的貧窮國家要比我們(men) 好得多。在有些人看來,召喚讓人感覺到具有深刻的個(ge) 人色彩。如果沒有任何東(dong) 西能像你愛的親(qin) 人去世讓你重新考慮留在世界上的日子,那就沒有任何東(dong) 西比在網上哀悼死者讓你重新思考你究竟應該如何度過餘(yu) 下的日子。我們(men) 很多人忍不住將病毒道德化,想象它是對那些抗拒道德權威誡命者的懲罰。對於(yu) 可憐的西西弗斯來說,我們(men) 可能覺得這種懲罰實在太糟糕了,但那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活該。

 

如何對待西西弗斯的問題是格拉斯哥大學道德哲學家榮休教授羅賓·唐尼(Robin Downie)的新書(shu) 《生活質量:後疫情時代的醫療哲學》的核心。在作者唐尼看來,新冠病毒疫情應該讓醫生重新思考醫療的根本道德觀,正是這種道德觀產(chan) 生了個(ge) 人主義(yi) 的、消費主義(yi) 者的、崇尚科學的醫療實踐形式。醫生認為(wei) 自己是開明之人,強調改善病人“生活質量”的重要性,而不是簡單地治愈疾病。但是,他們(men) 大部分人對於(yu) 生活質量意味著什麽(me) 的看法卻十分狹隘,且未經仔細審視。當然,唐尼並不否認西西弗斯的生活質量不高,他也沒有質疑西西弗斯麵臨(lin) 的嚴(yan) 峻問題。但無論如何,並非所有痛苦都是醫療問題,並非所有治療痛苦的方法都包括醫療幹預。那麽(me) ,醫生還必需提供其他什麽(me) 東(dong) 西呢?

 

對唐尼來說,前進道路顯而易見。首先,你必須從(cong) 確保工作場所的安全和職業(ye) 健康開始。必須馬上清除死神塔耳塔洛斯(Tartarus地獄冥土的本體(ti) )。推動巨石上山的確不是去野炊那麽(me) 輕鬆愜意,但是,如果山坡不是那麽(me) 炙熱和塵土漫天,應該更容易忍受些。另外一個(ge) 戲劇性的改善將是定期休息,甚至有度假時間。如果更好些,就是還可以轉換到另一個(ge) 工作場所,如蘇格蘭(lan) 高地的旅遊勝地本洛蒙德山(Ben Lomond)。如果增添少數情趣相投的對話夥(huo) 伴,孤獨跋涉上山下山就能很容易得到改善,幹活之後如果能喝點小酒解解乏就更好了。這樣一來,甚至工作的無意義(yi) 性也能得到一定的緩解。唐尼想象了西西弗斯用他被迫搬運上山的石頭建造一個(ge) 建築物,比如蘇格蘭(lan) 堆石標(以石堆標示山頂或某人埋葬的地點)或者藏身之所。

 

這聽起來更向社會(hui) 工作而不是醫療救治,就算是這樣吧。唐尼認為(wei) ,醫生不僅(jin) 應該像社會(hui) 工作者那樣思考,而且他們(men) 需要更加樂(le) 意與(yu) 其他專(zhuan) 業(ye) 人士合作治療。唐尼還認識到,如果沒有合理的政治組織,公民同胞的團結和充滿活力的公共衛生體(ti) 係的話,根本不可能改善西西弗斯的條件。其實,這恰恰是他提出的要點:如果不關(guan) 注個(ge) 人所在的共同體(ti) 體(ti) 利益的話,個(ge) 人體(ti) 麵生活所必不可少的很多基本生活品都沒有辦法提供。如果新冠疫情給了我們(men) 任何教訓的話,那就是共同體(ti) 的健康對個(ge) 體(ti) 健康而言至關(guan) 重要。正如唐尼所說,“我們(men) 相互都是對方的一員。”

 

唐尼是格拉斯哥大學道德哲學榮休教授,著有醫療哲學方麵的很多著作,其中不少作品是與(yu) 醫生合作完成的。(這裏筆者透露一個(ge) 小秘密,30多年前,他曾是我的博士論文指導老師)。他也是蘇格蘭(lan) 本地人,在格拉斯哥出生和長大,其社群之根在其哲學立場上有清晰的表現。唐尼認為(wei) ,我們(men) 價(jia) 值觀體(ti) 係的源頭是共同體(ti) 而不是個(ge) 體(ti) 或國家。這個(ge) 論證轉變成三個(ge) 具體(ti) 的醫療主張:首先,健康概念不能與(yu) 幸福生活和生活質量的觀點割裂開來;其次,我們(men) 能夠通過讓共同體(ti) 繁榮昌盛而改善個(ge) 體(ti) 健康;第三,太多經濟資源投入到治療個(ge) 人健康問題上,卻沒有投入到如何改善共同體(ti) 糟糕的功能失常的健康狀況。

 

要理解什麽(me) 能夠改善西西弗斯的困境將要求我們(men) 對超越基本生物學需要的生活質量進行哲學上的描述。比如,需要將幸福描述包括進來---在唐尼看來,幸福意味著亞(ya) 裏士多德式的人類繁榮概念而不僅(jin) 僅(jin) 是情緒的改善。同時也需要描述個(ge) 人自主性和選擇。難怪工作場所條件的改善隻是解決(jue) 辦法的開始。讓西西弗斯生活痛苦不堪的是部分因素是這樣一個(ge) 事實,即這個(ge) 處境並非自己主動選擇的結果。牢籠就是牢籠,哪怕它鋪著地毯,裏麵還裝有空調設備。

 

當然,為(wei) 西西弗斯設計的懲罰真的十分惡劣,這不是因為(wei) 他的工作不是自己選擇的,甚至也不是因為(wei) 它很困難,而是因為(wei) 這項工作沒有意義(yi) 。無論基本工作條件有多大的改善,這個(ge) 悲慘的事實仍然存在。比如,推動更小、更圓的巨石上更平緩的本洛蒙德山的山坡或許比推動更沉重的巨石往炙熱的、塵土飛揚的塔耳塔洛斯山上更加愉快一些,但是並沒有更多的意義(yi) 。甚至添加少數創造性目標如建造一個(ge) 藏身之所在很多人看來也隻是微小的安慰,就像容許獨自關(guan) 在禁閉室的囚犯用口香糖包裝紙製作雕塑作品一樣。雖然它可以幫助你打發時間,但若用來度過永恒的生活則根本不可能。

 

如果不描述是什麽(me) 賦予了生活意義(yi) 的話,任何對生活質量的解釋都是不完整的。而這正是醫療領域還沒有準備好來回答的問題。醫療總是把焦點集中在生物學需要上,即使這些需要被擴展延伸到包括人的社會(hui) 性需要的某些描述以及生活繁榮所需的共同體(ti) 的需要。意義(yi) 問題紮根於(yu) 特定時空背景下的個(ge) 體(ti) 的主觀感受。處理這個(ge) 問題並不要求更多和更好的醫藥而是對醫藥局限性的謙卑意識。比如,用加繆的觀點看,隻有在理解其任務的荒謬性及其命運的必然性,並清晰無誤地欣然接受兩(liang) 者之後,西西弗斯才能成功。

 

醫生小說家沃克·帕西(Walker Percy)很清楚這一點。在為(wei) 其小說《看電影的人》寫(xie) 的題詞中,帕西選擇了丹麥哲學家克爾凱郭爾(Kierkegaard)的名言:“絕望的具體(ti) 特征恰恰就在於(yu) 它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處於(yu) 絕望之中。”帕西不願意同意唐尼為(wei) 西西弗斯開出的處方,至少就其本身而言。其實,他本來可能走得更遠一些。你可能讓西西弗斯接受心理治療,讓他更積極地參與(yu) 社會(hui) 生活,每周去上一次大提琴課程,為(wei) 其提供“教會(hui) 之家”,讓他能夠在主日學校講授課程和集體(ti) 唱歌。這些添加的內(nei) 容可能改善其生活質量標準體(ti) 係的成績,但是,即使成績得到了改善,西西弗斯的生活仍然處於(yu) 偽(wei) 裝做戲的狀態,除非它真心接受了困境的本質。正如帕西可能說的話,陷入困境之中可不好受,的確非常糟糕。但是,處於(yu) 困境中仍然比身處困境卻相信自己並沒有陷入困境中要好多了。

 

譯自:Sisyphus Gets a Prescription Doomed to wellness by Carl Elliott

 

https://hedgehogreview.com/issues/authenticity/articles/sisyphus-gets-a-prescription 

 

作者簡介:

 

卡爾·埃裏奧特(Carl Elliott),明尼蘇達大學哲學係教授。目前在寫(xie) 一本揭露醫藥研究黑幕的書(sh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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