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王安石“割地五百裏”了嗎?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12-27 18:43:44
標簽:“割地五百裏”、王安石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王安石“割地五百裏”了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孔子研究》2021年第6期吳鉤《為(wei) 王安石辯誣》一文,更詳細的辯誣,請見該期雜誌

 

 

王安石受到非常多的抹黑、中傷(shang) ,比如在反對王安石變法、追隨保守派的宋朝文人筆下,王安石背負割地給予契丹的黑鍋。且來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的記述:

 

熙寧七年春,契丹遣泛使蕭禧來言:“代北對境有侵地,請遣使同分畫。”……時王荊公再入相,曰:“將欲取之,必固與(yu) 之也。”以筆畫其地圖,命天章閣待製韓公縝奉使,舉(ju) 與(yu) 之,蓋東(dong) 西棄地五百餘(yu) 裏雲(yun) 。韓公承荊公風旨,視劉公(劉忱)、呂公(呂大忠)有愧也,議者為(wei) 朝廷惜之。嗚呼,祖宗故地,孰敢以尺寸不入王會(hui) 圖哉!荊公輕以畀鄰國,又建‘以與(yu) 為(wei) 取’之論,使帝忽韓、富二公之言不用,至後世奸臣以伐燕為(wei) 神宗遺意,卒致天下之亂(luan) ,荊公之罪,可勝數哉!

 

邵伯溫所記的“契丹遣泛使蕭禧來”一事,發生在熙寧七年二三月。在蕭禧抵達東(dong) 京之前,神宗曾問王安石:“契丹若堅要兩(liang) 屬地,奈何?”王安石說:“若如此,即不可許。”神宗又問:“不已,奈何?”若契丹不罷休,又如何是好?王安石說:“不已,亦未須力爭(zheng) ,但遣使徐以道理與(yu) 之辯而已。”

 

這是《續資治通鑒長編》的記載。顯然,王安石並不同意對遼國割地求和。隨後,神宗派太常少卿劉忱、秘書(shu) 丞呂大忠等人前往河東(dong) 路,與(yu) 遼方談判代表蕭素、梁穎會(hui) 於(yu) 境上,商量劃界。但因為(wei) 雙方各不相讓,談判陷入僵局中。而在宋遼談判期間,王安石亦罷相歸江寧故裏。

 

次年春夏,王安石複相。神宗又與(yu) 他商討同契丹劃界之事。王安石說:“我不可示彼以憚事之形,示以憚事之形,乃所以速寇也。”神宗說:“彼必不肯已則如何?”王安石說:“譬如強盜在門,若不顧惜家貲,則當委之而去;若未肯委之而去,則但當抵敵而已,更有何商量?臣料契丹君臣有何智略,無足畏者。”

 

從(cong) 君臣的對話不難看出:王安石反對割地予契丹。他對宋遼劃界的態度可以概括為(wei) 兩(liang) 點:一,不可向遼國示弱,要據理力爭(zheng) ,料契丹不敢舉(ju) 兵;二,就算契丹舉(ju) 兵,也不用怕它。

 

宋神宗盡管表示“如此則不須畏”,但內(nei) 心還是有些憂懼,所以又派中使帶著手詔去拜訪韓琦、富弼、文彥博、曾公亮四位老臣,請他們(men) 出出主意。

 

富弼、文彥博與(yu) 曾公亮都反對割地,韓琦卻建議厚撫契丹,割讓爭(zheng) 議地塊:

 

臣愚,今為(wei) 陛下計,謂宜遣使報聘,優(you) 致禮幣,開示大信,達以至誠,具言朝廷向來興(xing) 作,乃修備之常,與(yu) 北朝通好之久,自古所無,豈有他意,恐為(wei) 諜者之誤耳。且疆土素定,當如舊界,請命邊吏退近者侵占之地,不可持此造端,欲隳祖宗累世之好,永敦信約,兩(liang) 絕嫌疑。

 

對韓琦的看法,王安石極不以為(wei) 然,直說:“琦再經大變(指擁立英宗、神宗繼位),於(yu) 朝廷可謂有功。陛下以禮遇之可也,若與(yu) 之計國事,此所謂‘啟寵納侮’。”

 

不過宋神宗對劃界的態度似乎更接近韓琦。熙寧八年(1075)四月,神宗皇帝給代表朝廷與(yu) 遼國談判劃界的韓縝下詔,對部分地段的劃界作了讓步。要說割地給予契丹,那也是出自神宗本人的“聖裁”。對於(yu) 割地,神宗大約有幾分慚愧,跟王安石解釋說:“度未能爭(zheng) ,雖更非理,亦未免應副。”王安石說:“誠以力未能爭(zheng) ,尤難每事應副,國不競亦陵故也。若長彼謀臣猛將之氣,則中國將有不可忍之事矣。”對朝廷這次示弱的可能後果很是憂慮。

 

宋朝與(yu) 遼國的劃界,一直到熙寧末年才算結束,劃界的結果是宋朝大約放棄了數十裏的領地。但到了輕薄文人的筆下,宋朝的讓步被誇大成“棄地五百裏”“棄地七百裏”,王安石更是被誣為(wei) 主張割地求和的“賣國賊”。

 

事實卻是:熙寧七年劉忱在河東(dong) 與(yu) 遼方談判劃界時,王安石已經罷相居江寧;熙寧八年至十年,韓縝與(yu) 遼方的劃界談判,則直接由神宗指揮,期間王安石雖已複相,卻長時間以疾居家,未理朝政,不久(熙寧九年十月)便又罷相;而在朝之日,王安石每次與(yu) 神宗論及劃界之事,都是提醒、勉勵神宗不可向遼國示弱。他怎麽(me) 可能主張割地予契丹?

 

在宋遼劃界這件事上,我們(men) 可以看到保守派文人的顛倒黑白:韓琦分明提議向遼國“退近者侵占之地”,在邵伯溫筆下,卻搖身變成反對棄地的諍士、智者;王安石明明白白跟神宗說過不可割地,卻被邵氏誣為(wei) 將祖宗故地“輕以畀鄰國”。

 

邵伯溫記述的王安石“棄地五百裏”謠言,源頭出在蘇轍身上。元符年間,蘇轍在回憶錄中說:

 

予從(cong) 張安道(張方平)判南都,聞契丹遣泛使求河東(dong) 界上地,宰相王安石謂:“咫尺地不足惜。朝廷方置河北諸將,後取之不難。”及北使至,上親(qin) 臨(lin) 軒,喻之曰:“此小事,即指揮邊吏分畫。”使者大喜,出告人曰:“上許我矣。”有司欲與(yu) 之辯,卒莫能得。予聞之。

 

蘇轍在編造王安石於(yu) 熙寧劃界之時力主棄地的謠言時,用了兩(liang) 個(ge) 詞:“聞”“予聞之”。這一細節表明,蘇轍的記述乃是來自道聽途說。當時,應該確有傳(chuan) 言聲稱王安石講過“咫尺地不足惜,後取之不難”之類的話。

 

 

那麽(me) 王安石講過嗎?講過。那是熙寧五年九月,在一次禦前會(hui) 議中,王安石說:“朝廷若有遠謀,即契丹占卻雄州,亦未須爭(zheng) ,要我終有以勝之而已。”但是,王安石講這話的背景是:朝廷正用兵於(yu) 河湟,而知雄州張利一卻在宋遼邊境生事,引契丹巡馬過河。樞密使文彥博揚言與(yu) 遼國“交兵何妨”。王安石不欲與(yu) 契丹爭(zheng) 細故,影響收複河湟之大業(ye) ,因而才用過頭話反駁文彥博。實際上,當時宋遼之間並沒有發生領土糾紛。等到熙寧七年二月,傳(chuan) 遼使蕭禧前來索地,王安石便明確跟神宗說:“若如此,即不可許。”

 

蘇轍卻將王安石熙寧五年講的話掐頭去尾,改頭換麵,刪掉背景,然後裝入熙寧七年“契丹遣泛使求河東(dong) 界上地”的事件中,之後邵伯溫之徒又添油加醋,終於(yu) 讓王安石背上了棄地數百裏的黑鍋。

 

縱觀北宋元祐以降保守派士大夫(及其追隨者)對王安石與(yu) 熙寧變法的敘事,不實之處甚多。出於(yu) 反對變法之立場,他們(men) 不僅(jin) 誇大了新法的弊端,甚至無中生有、捏造事實抹黑王安石。尤其是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誠如有識之士所指出:“《邵氏聞見錄》凡涉熙寧變法處,幾近謗書(shu) 。”今天我們(men) 評價(jia) 王安石及其變法,不論觀點為(wei) 何,首先決(jue) 不可隻聽保守派一麵之詞,而應當細心辨析史料,多方求證,以成公允之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