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經筵講義:宋代理學研究的新視域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2-24 01:30:58
標簽:宋代理學研究、經筵講義
王琦

作者簡介:王琦,女,西元1976年生,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現任長沙理工大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領域的研究,著有《論語探微》(中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等。

經筵講義(yi) :宋代理學研究的新視域

作者:王琦(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代《四書(shu) 》經筵講義(yi) 研究負責人、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國家社科基金專(zhuan) 刊”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九日甲辰

          耶穌2021年12月22日

 

編者按:

 

“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專(zhuan) 刊”是全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辦公室與(yu) 主流媒體(ti) 《光明日報》和《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聯手打造的欄目,它旨在發揮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示範引領作用,宣介優(you) 秀研究成果,團結凝聚廣大專(zhuan) 家學者,服務黨(dang) 和國家工作大局。“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專(zhuan) 刊”主要麵向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各類項目的承擔者進行征稿,對所登文章具有較高的要求:除了“觀點鮮明、條理清晰、文風樸實、語言精練、可讀性強”,還需具備“突出學理、人文性、思想性和原創性,體(ti) 現國家水準”。

 

經筵講義(yi) 作為(wei) 宋代興(xing) 起的一種新經學體(ti) 例,是儒家士大夫詮釋經旨義(yi) 理並對君主進行教育的講稿,它不僅(jin) 促進了宋代學術從(cong) 傳(chuan) 統章句之學向義(yi) 理之學的轉型,而且還是理學思想向最高層傳(chuan) 播的重要載體(ti) 。宋代主要學派的領袖人物大多曾入侍經筵,尤其是程朱一係學者進講《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經筵講義(yi) ,極大地促進了《四書(shu) 》學新經典體(ti) 係的形成與(yu) 理學思潮的興(xing) 盛。經筵講義(yi) 與(yu) 理學發展密切相關(guan) ,然學界對此少有涉及。以經筵講義(yi) 為(wei) 切入點,無疑可以為(wei) 理學研究提供新的視域。


經筵講義(yi) 與(yu) 宋代學術轉型

 

為(wei) 重振世道人心,重建“治道”,宋代實施了崇文尊儒的治國方略,不僅(jin) “勸宰臣以讀書(shu) ,戒武臣以知學”,重用讀書(shu) 人,而且要求為(wei) 人君者“無不典學”,身為(wei) 典範,帶頭讀書(shu) 。據《帝學》記載,“太宗始命呂文仲侍讀,真宗置侍講、侍讀學士,仁宗開邇英、延義(yi) 閣,日以講讀為(wei) 常”,在禦前講讀經史的經筵製度逐漸成熟與(yu) 完善。由於(yu) 經筵講學對象的特殊性,其講學的目的、重點與(yu) 詮釋方式必然與(yu) 普通的士大夫之學不同,所以範祖禹說:“人君讀書(shu) ,學堯舜之道,務知其大指,必可舉(ju) 而措之天下之民,此之謂學也。非若人臣,析章句,考異同,專(zhuan) 記誦,備應對而已。”《建炎以來係年要錄》裏也記載了宋高宗關(guan) 於(yu) 兩(liang) 者為(wei) 學重點不同的言論:“有帝王之學,有士大夫之學。朕在宮中無一日廢學,然但究前古治道有宜於(yu) 今者,要施行耳,不必指摘章句以為(wei) 文也。”宋人普遍認為(wei) 與(yu) 以章句記誦備應對求利祿的士大夫之學不同,在經筵講學應采取“義(yi) 理”詮釋的方式,以闡發經典中的堯舜聖王之道而成天下之治為(wei) 重點,“發明正理,開啟上心”,這就必然要求經筵官在經義(yi) 闡發中突破傳(chuan) 統章句注疏的束縛。如果說仁宗初年,經筵講學依然沒有擺脫漢唐章句之學的遺緒,那麽(me) 至慶曆年間,隨著胡瑗、歐陽修、劉敞、王安石等一批批疑經惑傳(chuan) 、鄙薄注疏、推崇“義(yi) 理”的士大夫入侍經筵,學風整體(ti) 為(wei) 之一變。王應麟的《困學紀聞》記錄了宋代學術的這一轉型過程:“自漢儒至於(yu) 慶曆間,談經者守訓故而不鑿。《七經小傳(chuan) 》出而稍尚新奇矣,至三經義(yi) 行,視漢儒之學若土梗。古之講經者,執卷而口說,未嚐有講義(yi) 也。元豐(feng) 間,陸農(nong) 師(陸佃)在經筵始進講義(yi) 。自時厥後,上而經筵,下而學校,皆為(wei) 支離曼衍之詞。”經筵講義(yi) 應運而生,以“義(yi) 理”解經的方式自此風行天下,成為(wei) 一種學術風尚,從(cong) 而推動了宋代學術由章句之學向義(yi) 理之學的轉變。

 

“四書(shu) ”在經筵的傳(chuan) 播與(yu) 理學新經典體(ti) 係的形成

 

宋代“四書(shu) ”超越“五經”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經典,是理學與(yu) 儒學發展史上的重大事件。由於(yu) “五經”偏重於(yu) 政典與(yu) “治術”,文字大多晦澀難懂,為(wei) 學入門不易;“四書(shu) ”則相對簡易,不僅(jin) 為(wei) 世人修己治人、內(nei) 聖外王提供了係統的為(wei) 學次第與(yu) 成德功夫,而且有著豐(feng) 富的心性思想資源,可以同時滿足成就君德聖治、教化世道人心與(yu) 應對佛道衝(chong) 擊、複興(xing) 儒學等多重需要,因而宋儒力圖回到先秦儒學,重新挖掘《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資源,開啟了一場新的經典詮釋運動,並借助經筵講學,將其向最高層傳(chuan) 播,在進講前後撰寫(xie) 經筵講義(yi) 進呈,力圖為(wei) 君德聖治成就、社會(hui) 秩序重建提供理論依據與(yu) 經驗借鑒。如呂公著、楊時、王十朋、徐元傑、劉克莊、袁甫、方逢辰撰有《論語》經筵講義(yi) ;程俱有《論語》《孟子》經筵講義(yi) ;陳傅良有《孟子》經筵講義(yi) ;朱熹、真德秀有《大學》經筵講義(yi) ;邢昺為(wei) 真宗講述《中庸》“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之義(yi) ,真德秀為(wei) 理宗講《中庸》等。此外,馮(feng) 元、孫奭、馬龜符、楊安國、程頤、範純仁、孫覺、司馬康、趙彥若、吳安詩、範百祿、黃履、傅堯俞、孫近、唐懌、尹焞、魏杞等亦曾在經筵講過《論語》或《孟子》等。

 

隨著“四書(shu) ”在經筵的進講,《論語》《孟子》的地位不斷提升,《大學》《中庸》得以獨立成篇,理學思潮蓬勃發展,這其間均離不開最高層對其思想價(jia) 值的認可與(yu) 推崇。如,天聖五年,仁宗以《中庸篇》賜新及第進士;天聖八年,“賜新及第進士《大學》一篇。自後與(yu) 《中庸》間賜,著為(wei) 例”。這是宋代《大學》與(yu) 《中庸》從(cong) 《禮記》中獨立出來的最早記錄,極大地提升了其地位和影響力。仁宗為(wei) 什麽(me) 會(hui) 如此重視《大學》《中庸》?據《玉海》《續資治通鑒長編》等記載:從(cong) 天聖三年至五年,孫奭等講官曾為(wei) 仁宗通講了全部《禮記》,《中庸》《大學》也在其中。如沒有對其思想價(jia) 值的深切認同,則很難解釋仁宗從(cong) 《禮記》中抽取《大學》《中庸》的行為(wei) 。又如,高宗倡導以“孔孟為(wei) 師”,借助皇權對“非孟”的晁說之、鄭厚進行打擊,並禦書(shu) 《論語》《孟子》等經典,將其“刻石於(yu) 國子監,仍頒墨本賜諸路州學”,便和他在經筵長期研讀《論語》《孟子》密切相關(guan) 。理宗時,在徐僑(qiao) 、徐介、真德秀、徐元傑、劉克莊等努力下,尤其是真德秀在經筵講讀朱熹的《大學章句》與(yu) 自撰的《大學衍義(yi) 》,對周敦頤、二程、朱熹等先儒尊崇備至,從(cong) 而促使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獲得了官方認可,程朱一係大儒得以從(cong) 祀孔廟,進而推動了理學新經典體(ti) 係的形成及官學化、社會(hui) 化,成為(wei) 中國儒學發展的新形態。


經筵講學與(yu) 宋代學派的發展

 

在理學發展與(yu) 學派興(xing) 起的過程中,有一個(ge) 十分重要的現象鮮為(wei) 學界所關(guan) 注,那就是宋代講義(yi) 理之學的主要學派:新學、朔學、洛學、蜀學、閩學、湖湘學、永嘉學等領袖人物王安石、司馬光、程頤、蘇軾、朱熹、胡安國、張栻、陳傅良等均曾入侍經筵。那麽(me) ,經筵講學對學派發展及其學術傳(chuan) 播有何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呢?

 

呂中在《宋大事記講義(yi) 》中說:“自古經筵之官,非天下第一流,不在茲(zi) 選。蓋精神氣貌之感發威儀(yi) ,文詞之著見於(yu) 講磨麗(li) 習(xi) 之間,有薰染浸灌之益,此豈謏聞單見之士所能辯?”從(cong) 選任標準而言,經筵官多為(wei) 品德高尚、博古通今、才華出眾(zhong) 之人,在學界或政界均有較大的影響力。而入侍經筵,則被視為(wei) 儒者一生的榮耀,曆來為(wei) 世人所矚目。程頤說:“儒者得以經術進說於(yu) 人主之前,言信則誌行。自昔報道之士,孰不願之?”每次講學經筵官都會(hui) 精心準備,借助經典的義(yi) 理闡發與(yu) 論證說理,或以古喻今,或聯係時政,敷陳開析,“務積誠意以感動上心”。他們(men) 在經筵的所言所講所感,往往是其一生學術思想與(yu) 政治理念精髓的濃縮。像司馬光在經筵所講的《資治通鑒》、朱熹的《大學》經筵講義(yi) 、真德秀的《大學衍義(yi) 》等,凝結了他們(men) 十多年甚至一輩子的心血。如朱熹從(cong) 紹興(xing) 三十二年首次以《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學上封事,到淳熙九年將以《大學章句》為(wei) 首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合刊於(yu) 婺州,再到紹熙五年為(wei) 寧宗講《大學》,至臨(lin) 終前對《大學》“誠意”章的修改,可謂平生精力盡在《大學》。朱熹之所以如此重視《大學》,就在於(yu) 這部經典承載了他以理學思想“堯舜其君”“堯舜其民”道濟天下的理想。

 

同時,宋代士大夫普遍具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政治主體(ti) 意識,對於(yu) “願得一麵天顏,罄陳所學”的“千載之遇”,他們(men) 都十分重視,將之視為(wei) 得君行道的最好機會(hui) ,經常會(hui) 就經筵講學的內(nei) 容、方法、策略等,向同道征求意見,彼此討論,互相支持。因此,經筵講義(yi) 的經義(yi) 詮釋,不僅(jin) 是其個(ge) 人思想與(yu) 觀點的呈現,甚至凝聚了士林的群體(ti) 意識。如張栻在擔任侍講或被召對時,與(yu) 朱熹、呂祖謙就有不少書(shu) 信往來,討論如何“講道至理,以開聖心”。朱熹除煥章閣待製兼侍講之際,諸儒對其到來翹首以盼,充滿期待。據《續編兩(liang) 朝綱目備要》記載,當朱熹行至六和塔時,永嘉諸賢畢至,“各陳所欲施行之策”。其罷經筵,樓鑰、劉光祖、陳傅良、孫逢吉、吳獵等紛紛上書(shu) 言事,掀起了一場挽留朱熹的行動。而朱熹離開經筵後,仍然不忘寫(xie) 信給劉光祖等,囑咐他和陳傅良、彭龜年、章穎、黃度等諸君“勿忘致君行道之本懷,緝熙光明,以扶廟社”,期望他們(men) 繼續通過集體(ti) 力量與(yu) 相互支援,以“經術”經“世務”,為(wei) 重建治道而努力。

 

各學派領袖人物入侍經筵,不僅(jin) 使其所進讀的經典與(yu) 撰寫(xie) 的講義(yi) 成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注與(yu) 學習(xi) 的對象,而且促進了學派學術宗旨、思想觀點與(yu) 價(jia) 值理念的傳(chuan) 播,擴大了學派的社會(hui) 影響力與(yu) 吸引力;而士大夫之間的交流切磋,則又加速了學派之間的學術交融與(yu) 思想碰撞,共同推動了宋代學術的蓬勃發展與(yu) 思想爭(zheng) 鳴。因而研究宋代理學與(yu) 學派的發展,經筵講義(yi) 是不可或缺的一個(ge) 新視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