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天下、文明與個體—— 今天中國人如何理解自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19 14:55:14
標簽:新文化運動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天下、文明與(yu) 個(ge) 體(ti) —— 今天中國人如何理解自己

作者:孫向晨

來源:《文化縱橫》2021年第6期

 

一百年前,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出了“科學與(yu) 民主”的口號,國人將其稱為(wei) 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但這場運動並不以複興(xing) 自己的古典文化為(wei) 己任,而是顯示出徹底否定傳(chuan) 統的特征。這幾乎代表了百年來中國人的基本自我定位:拋棄舊傳(chuan) 統,迎接新文化。無論迎接哪一種新文化,否定自身傳(chuan) 統是一個(ge) 共同前提。一百年過去了,世界有了極大變化,中國也發生了重大轉折,五四主題似乎仍未完成,文化傳(chuan) 統也難徹底拋棄。重新定位自己,才能有鮮明形象傲立天下。

 

理解中國的古典模式

 

在古典時代,中國人的自我理解是把“天下”與(yu) “中國”聯係在一起的。“天下”與(yu) “中國”的概念在六經中都能找到,二者密切相關(guan) 。“中國”的含義(yi) 是“中央王國”或“中央帝國”,是一個(ge) 與(yu) “天下”相等同或相對應的概念。在寬泛意義(yi) 上,“天下”的範圍裏,“中國”就是一個(ge) 示範性的文明區域。中國人稱自己是“中國”,本質上與(yu) 西方的“民族國家”概念不太一樣,暗含著強烈的文明期許。當然,這種自我中心主義(yi) 式的理解在人類曆史上並不鮮見,古典文明幾乎都是自我中心的。今天我們(men) 把“中國”這個(ge) 名詞留下,將之重新建構為(wei) 一個(ge) “民族國家”,與(yu) 之相應的“天下”卻遺忘已久,我們(men) 更多地會(hui) 使用世界、國際社會(hui) 或全球化等概念。

 

古時候講的“天下”,現在來看隻是非常有限的區域,“天下秩序”不過是地球上某個(ge) 區域性秩序,但當初的“想象空間”卻是全人類的。就像歐洲人講人類時,大部分時候實際上所指的也隻是歐洲而已。同時,傳(chuan) 統上“中華”或“華夏”這些自我認同的觀念更多是一種文明教化的概念,是一種文明歸屬。盡管民族或族群的差異可能有人類學基礎,在中國曆史上卻從(cong) 來沒有成為(wei) 組織國家的政治原則。古代中國講“夷夏之辨”,更強調“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原道》),“中國人”在曆史上的含義(yi) 更多的是一個(ge) 文明人的含義(yi) 。在曆史中,中國自稱“夏”,“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定公十年》)。這是一種對文明的讚許,周邊則是西戎、北狄、南蠻、東(dong) 夷。古典中國更像是一種“文明體(ti) ”,倡導“同天下之利”,為(wei) “天下”立法。“中國”概念在曆史上具有強烈的道德感和責任意識。但這種自我理解在近代徹底崩潰。

 

近代西方的三種形象 

 

明清之際接觸西方文明以來,近代中國人的自我理解就不再純粹是自我建構的,而是通過“西方文明”這個(ge) “鏡像”的中介來進行自我理解。

 

在中國人的論述中,經常會(hui) 出現“西方”(the West)的說法。在所謂的後現代,這是個(ge) 極“不正確”的概念,有本質主義(yi) 之嫌。因為(wei) 西方非常“多元”:美國與(yu) 歐洲很不一樣,歐洲有南北和東(dong) 西的差異,即便在西歐,曆史上西班牙人把比利牛斯山以北的區域才稱為(wei) 歐洲,而英國、法國、德國差別也很大。即便有如此大的差別,但對於(yu) 近現代中國人來講,“西方”卻是一個(ge) 必需的概念,對西方形象的不同設定意味著中國人對自我的不同理解。西方形象在中國大概有三種類型。

 

第一,西方是他者。它的曆史起點是明末清初來華的耶穌會(hui) 士,他們(men) 讓中國人強烈地意識到,在中國之外的文明並不都是蠻夷,也有一種高等文明。盡管那時的士人還是以我為(wei) 主,但在文化上已經認識到“真正的他者”,利瑪竇更被譽為(wei) “泰西儒者”。更有一批中國學者皈依了天主教,並翻譯了歐幾裏得的《幾何學》、亞(ya) 裏士多德的《論靈魂》、愛比克泰德的《論友誼》等西學著作。


在這種情況下形成了對於(yu) “西方”的最初理解,它是一個(ge) 高度文明的“他者”,是一個(ge) 沒有全球概念下的“他者”,因此可以與(yu) 我完全無關(guan) 。那時發生過激烈的“禮儀(yi) 之爭(zheng) ”。羅馬教皇(克萊門特十一世和本篤十四世)認為(wei) ,中國人的祖先祭拜是偶像崇拜,信奉天主教就必須停止祭拜祖先。在中國人看來,這是中國文化的根基,於(yu) 是康熙皇帝命令,如不允許中國天主教徒祭拜祖先,那就停止傳(chuan) 教。無論教皇還是康熙皇帝,對自身文化都極為(wei) 敏銳,雙方都堅守自己的核心價(jia) 值。中西文化的交往就此中止。中國人把西方看成一個(ge) 具有高明文明的“他者”,從(cong) 中可以汲取很多文化養(yang) 料,但它完全是一種異質文化,中國也可以與(yu) 之斷絕來往。

 

第二,西方是現代。進入近代以來,中國一直追求現代文明。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我們(men) 所講的現代文明指的就是“西方”。早年胡適提出“全盤西化”,無非是想通過“西化”實現現代化。後來雖然“西化說”慢慢失去市場,但當我們(men) 說要學習(xi) 現代製度時,無論是現代的市場製度、企業(ye) 製度抑或大學製度,多半仍以西方為(wei) 榜樣。陳獨秀曾寫(xie) 過一篇文章,論述東(dong) 洋民族與(yu) 西洋民族的差異,認為(wei) “近世文明者,乃歐羅巴人所獨有,即西洋文明也”,東(dong) 西差異的背後是古今差異,是現代與(yu) 傳(chuan) 統的差異。

 

這個(ge) 形象起自嚴(yan) 複,他翻譯赫胥黎的《天演論》,將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引入中國,加之西方的船堅炮利,一種古今差異的、演進的曆史觀給中國人以強烈印象,帶來一種根本性的世界觀變遷:世界是進步的、演變的。隨之而來的是自我定位的變遷:西方是先進的、現代的;中國是落後的、傳(chuan) 統的。

 

第三,西方是普遍。無論從(cong) 西方來的是什麽(me) 主義(yi) ,中國人都會(hui) 視其為(wei) 一種普遍性價(jia) 值,這與(yu) 西方的哲學觀是直接相關(guan) 的。一種熟悉的說法是,把普遍原理與(yu) 中國的特殊實踐、特殊國情相結合。改革開放以來,另一種流行的說法是“與(yu) 國際接軌”。說法不一,背後的思路大抵一致:來自西方的是某種普遍性的價(jia) 值,中國是特殊的傳(chuan) 統。


這個(ge) 形象的起始點是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有兩(liang) 個(ge) 主導性原則:科學與(yu) 民主。它也形成了一種理解西方的模式,科學與(yu) 民主成了一種過濾器,與(yu) 之相關(guan) 的事物就努力去認識,與(yu) 之無關(guan) 的則視之無物。這樣理解的“西方”,形象十分單薄,造成了研究上的巨大空缺,如對西方基督教的研究長期以來幾近空白。在這種模式下,西方的文化傳(chuan) 統隱去了,而更加體(ti) 現為(wei) 一種“普遍性價(jia) 值”。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也有很強的天道、天理、公理等“普遍”觀念。這在文化上形成了巨大困擾。以致馮(feng) 友蘭(lan) 寫(xie) 《中國哲學史》,就是按照西洋所謂哲學之名目,把中國學問的材料擇而述之。這不是按中國思想的內(nei) 在邏輯來論述,而是按西方哲學的“普遍結構”來論述,是以西方哲學為(wei) 框架對中國思想所做的一種裁減。在近現代中國,以這樣的“普遍”方式進行自我理解的案例,比比皆是。

 

近代以來,隨著西方的日漸強勢,中國人的自我理解總與(yu) 西方形象息息相關(guan) ,一旦形成某種西方形象,就會(hui) 催生相應的自我定位,由此形成某種二元對立的敘事邏輯:他者,意味著“我”與(yu) “你”沒關(guan) 係;現代,意味著“我”是傳(chuan) 統;普遍,意味自身的特殊。

 

西方理解中國的方式


西方對中國的理解也經曆了一連串深刻的變化,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從(cong) 一種理想化他者逐漸變為(wei) 某種普遍理論下的角色。

 

優(you) 雅的他者。基於(yu) 16~17世紀耶穌會(hui) 傳(chuan) 教士的大量材料,近代西方也開始了一輪對中國的重新發現。17世紀的萊布尼茨對遠東(dong) 事物非常有興(xing) 趣,1697年他編輯出版《中國近事——為(wei) 了照亮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曆史》一書(shu) ,認為(wei) 中國文明是人類最偉(wei) 大的兩(liang) 大文明之一,與(yu) 歐洲各有千秋。他的弟子沃爾夫在哈勒大學做過一場關(guan) 於(yu) “中國實踐哲學”的講演,探究啟示宗教對於(yu) 人的德性生活是否必需,以及為(wei) 什麽(me) 沒有基督教傳(chuan) 統的中國人能憑人性力量就有如此文質彬彬的世界。這時的中國在西方有著一個(ge) 健朗的形象:一個(ge) 理想化的中國,一個(ge) 優(you) 雅的他者。

 

世界曆史的起點。黑格爾認為(wei) ,世界精神從(cong) 最東(dong) 方(中國)開始,世界曆史的第一個(ge) 環節就是中國所代表的混沌整體(ti) ,中國很早就形成了大一統世界。第二個(ge) 環節是印度,代表著破碎。第三個(ge) 環節是波斯,波斯的君主製大帝國代表著某種統一。按照黑格爾的理解,中國也具有某種普遍意義(yi) ,但隻有曆史價(jia) 值。在現代世界,普遍精神已經到了日耳曼。日耳曼代表現代世界,馬丁·路德提出了“自我確認”的現代原則。黑格爾說,宗教改革的根本內(nei) 容是人類靠自己注定要變成自由的。這就是現代性原則。在黑格爾筆下,中國隻是世界曆史的起點,代表著過去與(yu) 傳(chuan) 統。

 

人類學意義(yi) 上的特殊文明形態。胡塞爾指出,人類曆史的使命就是讓理性實現充足的展開和完全的發展,這個(ge) 工作隻有在西方文明中才得以完成。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西方文明具有一種普遍性價(jia) 值,這意味著它不但對西方世界有效,而且對人類的普遍曆史有效。在把西方文明普遍化的同時,胡塞爾認為(wei) 中國文明和印度文明隻具有人類學意義(yi) 上文明類型的價(jia) 值:它們(men) 都無關(guan) 乎普遍,隻是一種特殊樣態。

 

無論是萊布尼茨、黑格爾還是胡塞爾,他們(men) 的理論圖景中都有中國的位置:他者-過去-特殊。這些中國鏡像與(yu) 近代中國理解的三種西方形象(他者-現代-普遍)遙相呼應。前者對後者的影響雖還不至於(yu) 是薩義(yi) 德所說的“東(dong) 方主義(yi) ”—— 即將西方對中國的殖民化理解內(nei) 化在中國人自己的心裏,但其中的相互對應關(guan) 係無疑是鮮明的。因此,無論是西方對中國的理解,還是近現代中國人的自我理解,其基本範式都是一致的,在普遍性的背後隱藏著西方中心主義(yi) ,總體(ti) 而言是一種線性的、單向度的理解模式,沒有考慮到各文明自身的主體(ti) 性與(yu) 複雜性。


“西方-現代-普遍”三位一體(ti) 的理解模式


今天重新理解“中國”,依然不能脫離世界,隻是必須擺脫現代-傳(chuan) 統、普遍-特殊二元對立的敘事邏輯,於(yu) 是需要以“迂回西方”的方式重新確立自身文明的主體(ti) 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首先需要重塑西方文明的主體(ti) 性。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西方世界自身也有一個(ge) 逐步現代化的過程,也充滿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張力。17~18世紀是西方世界現代性話語逐漸形成的時期,在這一過程中,文化傳(chuan) 統的影子漸趨隱退,理性化過程日漸加強。從(cong) 文藝複興(xing) 開始,現代性就要去掉中世紀以來的種種基督教神學話語,開始以理性化的方式表達新觀念。到19世紀下半葉,西方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現代性話語,政治、經濟、法律、社會(hui) 無所不包,形成了一種更為(wei) 普遍、更為(wei) 理性的話語體(ti) 係。這套話語體(ti) 係並非一蹴而就,在其建構過程中與(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有著根深蒂固的聯係。我們(men) 可以通過一個(ge) 案例來展現“西方-現代-普遍”這“三位一體(ti) ”理解模式的由來。

 

現代自由主義(yi) 構成了某種現代性話語的底色,整套話語雖然有豐(feng) 富的變化,但始終有一個(ge) 基本框架。這個(ge) 框架與(yu) 西方基督教傳(chuan) 統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講到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人們(men) 首先會(hui) 想到密爾的《論自由》。1903年,嚴(yan) 複獨具慧眼將該書(shu) 譯成中文,以《群己權界論》為(wei) 書(shu) 名,因為(wei) 漢語傳(chuan) 統中沒有現成的“自由”概念。《論自由》最根本的內(nei) 容是界定權利的邊界,論證內(nei) 在的精神為(wei) 什麽(me) 不容權力幹涉。在該書(shu) 中,密爾論證了人是怎麽(me) 認識真理的,人的認識為(wei) 什麽(me) 是有限的,不同觀點對於(yu) 認識真理為(wei) 什麽(me) 是必需的,以及外在權力為(wei) 什麽(me) 不能幹涉思想自由等。密爾從(cong) 理性的、認知的、真理的向度論述思想自由問題,這完全是一種理性化的論證,不訴諸任何傳(chuan) 統(如基督教傳(chuan) 統),因此非基督教的中國人也頗能接受這種論證。

 

進一步考察,密爾的論證思路與(yu) 洛克的《論宗教寬容》密切相關(guan) 。洛克在回答為(wei) 什麽(me) 公共權力不能幹涉人的思想自由、為(wei) 什麽(me) 暴力不能改變人內(nei) 在的思想時,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靈魂的事務不屬於(yu) 行政長官的管轄範圍,上帝隻接受內(nei) 心的信仰,理性也不接受權力的幹涉。在這一論述背後,清晰地透露出一種新教的判斷。新教的教派非常多,因此在新教傳(chuan) 統中慢慢發展出一種宗教寬容思想。根據這種神學思想,“上帝從(cong) 未把一個(ge) 人高於(yu) 另一個(ge) 人的權威賜予任何人”,人沒有權力對他人思想做出評判,這是屬於(yu) 上帝的權力。洛克顯然繼承了這一思想傳(chuan) 統,同時為(wei) 宗教寬容提供了更多的理性論證,形成了關(guan) 於(yu) 宗教寬容的哲學思想。

 

事實上,洛克的論述又是對路德關(guan) 於(yu) “內(nei) 在人”與(yu) “外在人”神學區分的直接繼承。根據路德的原則,人的拯救隻能依靠“內(nei) 在人”(inner man)的信仰,跟“外在人”(external man)的事工沒有絲(si) 毫關(guan) 係。因為(wei) “內(nei) 在人”是上帝的管轄領域,信仰誠不誠,上帝是不是拯救你,跟“外在人”沒有任何關(guan) 係;“外在人”屬於(yu) 君主和公共權力的管轄領地。《聖經》的“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在路德這裏落實為(wei) “內(nei) 在信仰”與(yu) “外在行為(wei) ”的區分。

 

在路德-洛克-密爾這三個(ge) 環節中,我們(men) 看到一種緊密的聯係。一般而言,講到路德,人們(men) 會(hui) 說這是一種西方的基督教傳(chuan) 統;講到洛克,人們(men) 會(hui) 覺得這是一種現代性思想開端;講到密爾,人們(men) 會(hui) 認為(wei) 這是一種理性化、普遍化的自由主義(yi) 論證。麵對不同的時代與(yu) 議題,我們(men) 會(hui) 分別以“他者的”“現代的”“普遍的”來理解“西方”思想;但事實上這三者之間有密切的同構關(guan) 係,甚至可以說有完全一致的內(nei) 在邏輯。今天,我們(men) 有必要重新完整地理解這個(ge) “整體(ti) ”。

 

嚴(yan) 複不翻譯路德而是翻譯密爾的著作,就是把自由主義(yi) 看成一種普遍的政治原理,中國人同樣可以接受。但事情並不那麽(me) 簡單,現代性話語結構往往源於(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二者之間形成一種普遍性的“麵子”與(yu) 特殊性的“裏子”的表裏結構。這是我們(men) 理解“西方”時常常會(hui) 忽略的,也是中國人在現代性話語體(ti) 係中總是找不到自身恰當位置的根本原因。

 

重新把西方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理解,必須要有雙重視角:既不能把“現代性話語”隻看成西方的,這會(hui) 造成自我封閉,使現代性脫離了與(yu) 中國的相關(guan) 性;但也不能單純地將其看作現代的普遍性原則,這會(hui) 大大低估甚至忽視某些“原則”在中國語境中遭遇到的複雜性。


“迂回他者”與(yu) 重建自身的文明主體(ti) 性


在深入理解西方世界、尊重現代文明的前提下,我們(men) 有必要重新把“西方”理解為(wei) “他者”,重新把“西方”看作一個(ge) 活生生的文明體(ti) :某種更完整的文明主體(ti) ,某種能幫助中國人理解自身的“他者”。為(wei) 此,我們(men) 不應將“西方”視為(wei) 某種普遍原理的化身、現代的模板或進步的代表,“西方”應是一種能夠幫助我們(men) “迂回”到自身的他者。我們(men) 不再以“西方”為(wei) 標準衡量自己,而是借助“西方”跳出自己,反思自己,從(cong) 而重新發現自己。這不是一種完全陌生意義(yi) 上的“他者”,而是在“全球時代”相互關(guan) 聯意義(yi) 上的“他者”,一種更能體(ti) 現其豐(feng) 富性、更具曆史主體(ti) 意義(yi) 的“他者”。無論是“現代的”西方還是“普遍的”西方,其形象都;是時候恢複一個(ge) 豐(feng) 富的、有曆史積澱、有自身發展邏輯,同時也深受困擾的“西方”形象了。唯有如此,我們(men) 才能在深入理解“西方”的同時,重新發現“中國文明”的主體(ti) 性。

 

從(cong) 古希臘以來,西方文化傳(chuan) 統有其內(nei) 在的思想結構,這需要我們(men) 有某種整體(ti) 性把握。懷特海曾說,西方兩(liang) 千年哲學都是柏拉圖哲學的一係列注腳。列維納斯也常論及“從(cong) 巴門尼德到海德格爾”的西方存在論傳(chuan) 統。這些觀點準確地揭示了,在西方占主導性地位的思想結構是由“巴門尼德-柏拉圖”確立的這一事實。在這一思想結構中,始終有著存在與(yu) 非存在、本質與(yu) 現象、真理與(yu) 意見之間的對立;巴門尼德的“存在”與(yu) 柏拉圖的“理念”都是不動的、永恒的、非時間性的,“變化”則永遠是第二位的。


如果說在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第一個(ge) 範疇是“存在”,那麽(me)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的第一個(ge) 範疇就是“變易”。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總是力求在“流變”中捕捉“變易”之“大道”,作為(wei) 群經之首的《周易》刻畫的就是“大化流行”的世界。以“巴門尼德-柏拉圖”的方式理解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完全是格格不入的。中國思想更接近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的赫拉克利特哲學,但後者並非西方思想傳(chuan) 統的主流。這構成了中西文明完全不同的出發點。

 

在西方思想傳(chuan) 統中,理念世界與(yu) 感性世界的區分是根基性的,感性世界是對理念世界的模仿,感性與(yu) 理念之間有著巨大鴻溝,這一區分之後在基督教世界中演變為(wei) 此岸與(yu) 彼岸、上帝與(yu) 世間的距離,克服這一鴻溝是西方哲學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天、地、人“三才”從(cong) 來是一個(ge) 整體(ti) ,並不存在鮮明的區隔。這是一個(ge) “整體(ti) 的世界”,更關(guan) 注事物變化之間的關(guan) 聯,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始終強調“道不遠人”(《中庸》),而不是二元世界的分離。

 

由宇宙秩序的“大化流行”,會(hui) 演變出對生命秩序“生生不息”的重視。《係辭傳(chuan) 》中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八卦的天地、風雷、山澤、水火的變化最終都是為(wei) 了“化生”萬(wan) 物。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沒有位格性的上帝;對於(yu) 不朽的追求,不是通過上帝拯救和靈魂輪回,中國人看重的是生命的“生生不息”。愚公移山的寓言,就是中國人強調生生不息、世代相傳(chuan) 的生命觀的最好體(ti) 現。由此,“孝”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具有根基性地位,中國有著人類文明史中唯一的《孝經》。在重視“生生”的生命觀中,“孝”是把代與(yu) 代之間接連起來的鉚接點。海德格爾曾說,人是“在世界之中存在”;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更能彰顯人“在世代之中存在”的結構。如果說基督教文明強調“因信稱義(yi) ”,在“信”中解決(jue) 人生的不朽、希望與(yu) 大愛問題,那麽(m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恰恰是“因孝稱義(yi) ”,在“孝”中來理解不朽、未來與(yu) 仁愛。

 

如果我們(men) 不以“西方文明”為(wei) 另一個(ge) “主體(ti) ”和“他者”來“反觀”自身,而是以西方為(wei) 標準來衡量自己,那麽(me) 就會(hui) 像傅斯年那樣認為(wei) “孝”是“萬(wan) 惡之源”,看不到“孝”之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根本性意義(yi) 。今天中國人重新理解自己,就必須走出這個(ge) 怪圈,在根基處充分認識自身文明的主體(ti) 性。我們(men) 需要基於(yu) 這種主體(ti) 性,對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有一種係統的重新理解。


中國文明:獨特的傳(chuan) 統與(yu) 普遍的價(jia) 值


近代以來,中國人習(xi) 慣於(yu) 以某種外在標準來衡量自己,傳(chuan) 統因此被全麵否棄,結果導致我們(men) 對自身生活的合理性缺乏深入理解,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下的“文明生活”全麵淪喪(sang) 。今天,我們(men) 應當走出抽象的現代性誤區重新麵對自己;通過將“西方文明”視為(wei) 另一個(ge) 主體(ti) ,“迂回”自身,從(cong) 而重新確立自身文明的主體(ti) 性。

 

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西方保存了自身獨特的文化傳(chuan) 統,同時也產(chan) 生了從(cong) 實踐經驗中抽象化、理性化出來的普遍原則。這些普遍原則,借著現代文明的進程也影響了全世界。今天的中國采取了許多來自西方的“現代”話語以塑造自己的“現代”世界,政黨(dang) 、市場、社會(hui) 福利、法律、大學、教育等,莫不如是。但正如我們(men) 一再強調的,這些現代話語和形態有普遍性的一麵,細究起來則有深厚的西方文化淵源。

 

中國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看似拋棄傳(chuan) 統,想努力生活在一個(ge) 全新的世界。但我們(men) 依然是中國人,有著自己的思維方式、生活方式、情感模式、核心觀念,對於(yu) “天地君(國)親(qin) 師”有著深厚的情感與(yu) 獨特的理解,也依然保持著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今天我們(men) 要重塑自身的主體(ti) 性,麵臨(lin) 兩(liang) 個(ge) 艱巨的任務。

 

一方麵,我們(men) 需要以更正麵、更積極的態度麵對自身的文明,充分尊重自身的獨特傳(chuan) 統,理解其背後深厚的合理性。比如,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家”有著異乎尋常的重視,我們(men) 的文明教化在家,我們(men) 的禮樂(le) 風俗在家,我們(men) 的精神寄托在家,我們(men) 的節日也圍繞“家”展開。主導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周禮”更多地體(ti) 現為(wei) 一種“家”文化,成為(wei) 規範人們(men) 倫(lun) 理行為(wei) 的禮儀(yi) 。在現代社會(hui) 條件下,我們(men) 仍應重視這筆巨大的精神財富。殷周之際,周公對夏商禮樂(le) 加以損益,發展出中國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化。現代中國,也應該在尊重個(ge) 體(ti) 的前提下,對傳(chuan) 統中國的禮樂(le) 加以損益,創造出新的家文化。

 

另一方麵,中國文明在現代世界依然能為(wei) 人類貢獻更為(wei) 普遍性的價(jia) 值,中國人應有能力從(cong) 自身的生活世界中提煉出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思想與(yu) 實踐模式。比如,趙汀陽基於(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重新提出“天下”概念,就是朝這個(ge) 方向邁出的一步。又如,相比現代世界樂(le) 於(yu) 提出原理與(yu) 原則,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更擅長提出實踐性的“試點”,這是一種更重視經驗和局部效用的方法論。這種源自“道不遠人”的方法論,很值得在理論上提煉為(wei) 某種更具普遍意味的方法論。在“文化自信”的語境下,人們(men) 似乎更喜歡提“中國智慧”“中國方案”之類的說法。但事實上,我們(men) 更缺的是像密爾之於(yu) 路德的工作,即以一種更合理化、更普遍化的方式來提升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思想與(yu) 實踐,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某種“去中國化”恰恰是中國話語體(ti) 係生命力的所在。因為(wei) 若中國人能以一種更為(wei) 普泛、更著眼於(yu) 全人類的視角提出自己的方案與(yu) 模式,可能在世界上會(hui) 有更強的普適性與(yu) 吸引力。

 

建立一種新的“天下觀”


今天的中國絕不是生活在一個(ge) 封閉的世界之中,而是積極地融入整個(ge) 世界,這是整個(ge) 中國近現代曆史努力的主要方向。因此,重新理解中國不是單向度地從(cong) 自己出發去理解世界。在近現代史上,世界與(yu) 中國之間有著一種“雙向塑造”。這主要涉及三個(ge) 層麵:共享的天下,多樣的文明,尊嚴(yan) 的個(ge) 體(ti) 。隻有在這樣的框架下,才能重新找回自己。

 

共享的天下。今天中國人的自我理解已然包含了對世界的理解。雖然之前的種種自我理解也有對於(yu) 世界的總體(ti) 性預設,但它們(men) 都來自西方。從(cong) 15、16世紀到19世紀的三四百年中,西方曆史一直有一種自我普遍化的傾(qing) 向。這種普遍化不僅(jin) 把從(cong) 希臘到啟蒙的曆史串聯起來,而且把人類看似毫無計劃的行動匯合成一個(ge) 體(ti) 係,形成一種合規律的進步曆程。康德的《世界公民觀點之下的普遍曆史觀念》即從(cong) 一種普遍人性出發,希望最後達致一種完滿狀態:人類自然稟賦的全部萌芽在此都能得到充分發展。康德堅信,這一進步曆程也將給“其他一切大陸”提供法則。黑格爾的《曆史哲學》和弗朗西斯·福山的《曆史的終結?》深受康德影響,都有一種普遍主義(yi) 的曆史觀。近代以來,全人類逐漸被卷入這一“普遍曆史”,各文明在“普世”的理想框架下形成了各自清晰的定位。這種理解方式對中國人的自我理解影響同樣非常大。

 

這種世界曆史觀盡管有其積極意義(yi) ,對人類有一種整體(ti) 的觀照,但其理論框架過於(yu) 線性與(yu) 單向,無法涵蓋和包容文明多樣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源自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天下”依然是一種有積極意義(yi) 的思想資源。“天下”意識是一種整體(ti) 性概念,以人類的整體(ti) 狀態為(wei) 關(guan) 懷,與(yu) 當代全球化的脈動正相吻合。今天,麵對以民族利益為(wei) 最高利益的觀念在西方世界回歸的情勢,中國應有能力提出人類的普遍價(jia) 值。“天下”觀念提出了一種不同於(yu) 普遍主義(yi) 的全球觀,在漢語中,“普遍”不是一種“共相”,而是一種“共通”的意味,“天下”是一個(ge) 人類“共享”的天下。

 

多樣的文明。傳(chuan) 統的“天下觀”對應的是單一的“中國”概念,盡管“天下”是一個(ge) 共通的概念,但容易讓其他國家和民族擔心其中可能隱含“中國”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在“全球時代”講“天下”,不能坐井觀天,而應該以當代全球版的“天下”代替傳(chuan) 統中國版的“天下”,以“多樣的文明”共享的“天下”代替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天下”。在現代文明的前提下強調世界多元性與(yu) 多極性的特征,這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和而不同,美美與(yu) 共”的傳(chuan) 統十分契合。


雅斯貝爾斯論“軸心時代”時已經看到了人類文明的多樣性。在公元前500年至公元500年這段時間裏,希臘文明、中國文明、印度文明等同時興(xing) 起,形成了人類成熟的文明形態;但雅斯貝爾斯話鋒一轉,說隻有西方文明進入了技術與(yu) 科學的領域,實現了文明突破。雅斯貝爾斯把對文明多樣性的理解停留在了“軸心時代”。亨廷頓敏銳地看到,刻畫現代世界的民族國家體(ti) 係隻是歐洲經驗的放大版,並不適宜對多樣性的文明世界作整體(ti) 性描述;文明而非民族,才是終極的、不可化約的意義(yi) 世界;於(yu) 是他得出“文明衝(chong) 突”的結論。看似新穎的“文明衝(chong) 突”論,背後依舊是霍布斯原則,依舊延續了民族國家世界體(ti) 係的思路。在“共享的天下”意識中,更應該是一個(ge) “和而不同”的世界。因此“天下”概念內(nei) 在地蘊含“多樣的文明”,而不是隻生活在同一種文明之下。今天的中國隻有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大家庭中,在多樣文明共存之中,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個(ge) 充分尊重他者同時保持自身尊嚴(yan) 的國度。

 

尊嚴(yan) 的個(ge) 體(ti) 。現代文明是當今世界所處的大背景,我們(men) 可以爭(zheng) 論各種不同版本的現代社會(hui) ,但“尊重每一個(ge) 人的自由、權利和尊嚴(yan) ”是現代文明的門檻。無論哪一種文明傳(chuan) 統,都應該尊重這一現代人所取得的輝煌成就。“個(ge) 體(ti) ”概念在曆史上雖有其文化淵源,但隻有在現代世界才成為(wei) 全人類共享的普遍價(jia) 值。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人類的生存是以整體(ti) 為(wei) 單位的,在希臘是城邦,在印度是村社,在中國是家族,為(wei) 了整體(ti) 利益常常必須犧牲個(ge) 體(ti) 。隻有在現代的社會(hui) 經濟條件下,才有可能真正自覺到“尊重每一個(ge) 人”的重要性,做到尊重每一個(ge) 人。一個(ge) 重新確立自身文明主體(ti) 性的中國,也一定會(hui) 是一種“尊重每一個(ge) 個(ge) 體(ti) 主體(ti) 性”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