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寧】事君與內外:《論語》管仲評價發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16 12:50:24
標簽:《論語》
顧家寧

作者簡介:顧家寧,男,西元1986年生,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講師。主要研究中國政治思想史、儒家思想史。

事君與(yu) 內(nei) 外:《論語》管仲評價(jia) 發微

作者:顧家寧

來源:《孔子研究》2021年第6期


摘    要:《論語》中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微妙而複雜。孔子一方麵肯定管仲有仁之事功“不死糾難”並不構成對其“未仁”的質疑另一方麵亦未許管仲為(wei) 仁者批評其“器小”。上述評價(jia) 凸顯了儒家政治思想中的兩(liang) 個(ge) 基本問題即事君之義(yi) 與(yu) 內(nei) 外之辯。就前者而言君臣之間的人身性效忠關(guan) 係並不構成一種絕對理念君臣之義(yi) 從(cong) 屬於(yu) 天下大義(yi) 。就後者而言事功成就在孔子對政治人物的評價(jia) 中具有某種優(you) 先性但內(nei) 外合一仍然是一種作為(wei) 儒學共識的理想狀態。至於(yu) 內(nei) 外之間的連結方式則開啟了後世理學、事功學派的差異體(ti) 現了儒家政治思想的內(nei) 在豐(feng) 富性。

 

作者簡介:顧家寧,男,1986年生,浙江金華市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講師,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政治思想史。



 

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一直是古今學者聚訟的一個(ge) 焦點論題。人物品評原本是古代思想史上的常見話題,不過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不同於(yu) 一般意義(yi) 上的人物臧否,而具有更深層的意義(yi) 。一方麵,它涉及對“仁”這一儒學核心價(jia) 值的理解;另一方麵,由此引出的一係列問題,如關(guan) 於(yu) 忠君之義(yi) 、內(nei) 外之辯的探討,亦關(guan) 涉到儒學政治理念中的核心問題。

 

《論語》中孔子對管仲的評論共有四條,分別位於(yu) 《憲問》篇和《八佾》篇。其中《憲問》篇三處皆為(wei) 正麵評價(jia) ,而《八佾》篇則批評管仲“器小”。上述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評價(jia) 態度,構成了理解孔子管仲評價(jia) 的最大懸疑。古今學者一直試圖從(cong) 文獻版本、思想主旨等角度對此給出解釋,能夠部分說明問題,但仍有未盡之處【1】。本文考察的重點不在於(yu) 對孔子管仲評價(jia) 的褒貶結論本身,而重在通過分析其中蘊含的矛盾張力,探究儒家政治理念中的某些關(guan) 鍵意蘊。

 

一、管仲仁否?

 

《論語》中涉及孔子管仲評價(jia) 的章句共有四條,分別位於(yu) 《憲問》篇和《八佾》篇。其中《憲問》篇三處的評價(jia) 態度皆為(wei) 正麵:

 

或問子產(chan) 。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論語·憲問》)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論語·憲問》)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

 

以上三章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其中“或問子產(chan) ”章肯定管仲有治才,賞罰得當而能服人,語意顯明少有爭(zheng) 議【2】。至於(yu) 後兩(liang) 章孔子與(yu) 子路、子貢關(guan) 於(yu) “管仲仁否”的爭(zheng) 論,則是《憲問》篇乃至整部《論語》中管仲評價(jia) 聚訟的焦點與(yu) 難點。古今學者對此的解讀也是態度各異,僅(jin) 就評價(jia) 結論而言,大體(ti) 形成了肯定、半肯定與(yu) 否定三種意見,足見其複雜性【3】。孔子管仲評價(jia) 的意義(yi) 並不僅(jin) 僅(jin) 關(guan) 乎曆史人物本身,而更在於(yu) 儒家政治倫(lun) 理價(jia) 值中內(nei) 在張力的呈現。正如學者指出,“孔子仁學的多維性特點決(jue) 定了孔子對此表述的多向性和豐(feng) 富性,直接認定孔子肯定或否定管仲為(wei) ‘仁’,都有簡單化、呆板化之嫌疑。”【4】因此,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對孔子的管仲評價(jia) 作出某種定性判斷,而在於(yu) 對文本中呈現的思想問題的解析。

 

《憲問》篇中的難點在於(yu) 孔子與(yu) 子路、子貢的兩(liang) 段對話。子路、子貢同為(wei) 孔門重要弟子,其與(yu) 孔子討論管仲的兩(liang) 段對話不僅(jin) 篇次相連、主題一致,且在問答邏輯上也存在明顯的承接與(yu) 連續性,因此有理由推測,這兩(liang) 段對話乃發生於(yu) 同一語境之中,需要在一種整體(ti) 視野中考察。

 

子路首先以“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提出管仲“未仁乎”的質疑,而孔子則答以“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這番對話中頗多值得注意之處。就提問者而言,子路的質疑其實包含了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問題。首先,“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對其“無勇”的批評;其二,召忽殉主而管仲不能,是對其“不忠”的指責。所以在子路看來,一個(ge) “無勇”而“不忠”的管仲,自然不可稱之以仁。再看孔子的回答,並未正麵回應子路對管仲“無勇”“不忠”的批評,而是應之以“九合諸侯,不以兵車”之功,乍看之下未免答非所問。有學者指出,子路簡單地把赴死無懼之勇等同為(wei) 仁,這是孔子所不能認同的,所以孔子要特別告誡子路“不以兵車”即是仁。這段對話的實質是孔子對弟子的教育,“其目的旨在勸戒子路克製自身的好勇、尚勇,而非直接肯定管仲。”【5】是說點出了此章蘊含的一個(ge) 重要問題,即“仁”與(yu) “勇”的關(guan) 係,可謂獨具隻眼。不過,如果說孔子的答語隻在教育弟子而非肯定管仲,不免言之過當。因為(wei) 孔子對子路的教育正蘊含在對曆史人物的評價(jia) 討論之中,二者難以割裂,更何況孔子這裏已經明確給出了“如其仁”的判斷。

 

“如其仁”三字無疑是理解本章的關(guan) 鍵。此處的“如”字,古今學者大致有兩(liang) 種解釋路徑。一是以“如”為(wei) 比較意,如何晏引孔安國注雲(yun) :“誰如管仲之仁?”皇侃雲(yun) :“管仲不用民力而天下平靜,誰如管仲之仁智乎?”【6】朱子《集注》亦采此說。不過,此說的最大問題在於(yu) 增字解經,同時義(yi) 理上亦有窒礙之處,如清儒黃式三指出,“孔注雲(yun) :‘誰如其仁。’‘誰’字添設。且雲(yun) ‘誰如’,許之過當矣。”7除此之外,清代學者從(cong) 文字訓詁角度給出了另一種解釋,即將“如”作“乃”字解。黃式三雲(yun) :“如,猶乃也。《詩》‘如震如怒’,《揚子法言·學行》篇‘如其富,如其富’,《吾子》篇‘如其智,如其智’,《問道》篇‘法者,謂唐虞成周之法也,如申韓,如申韓’,皆‘如’訓為(wei) ‘乃’之證也。”【7】王引之雲(yun) :“如,猶乃也。......《論語·憲問》篇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言管仲不用民力而天下安,乃其仁,乃其仁也。”【8】質言之,“如其仁”意謂桓公事業(ye) 乃是管仲之仁。較之前說,此說不僅(jin) 語義(yi) 更加順暢,也避免了增字之病。

 

再來看“仁”字。較之“如”字解釋的分歧,曆代學者對此處“仁”字的理解總體(ti) 上較為(wei) 一致,即以之為(wei) 孔子對管仲政治事業(ye) 的描述而非個(ge) 人品質的讚美。如皇侃雲(yun) :“孔子答子路,說管仲有仁之跡。”9朱子雲(yun) :“蓋管仲雖未得為(wei) 仁人,而其利澤及人,則有仁之功矣。”【10】李光地謂:“猶雲(yun) 似乎亦可稱仁也,蓋未成乎仁者之德而有其功,固不可沒也。”【11】《論語》中“仁”乃至上之德,夫子從(cong) 未輕易許人,更未以之自許。對於(yu) 管仲這樣一位才能出眾(zhong) 功績卓著,但私德有闕的政治家的評價(jia) ,“仁”字之評不免突兀,自然不能不引起後世的疑問與(yu) 爭(zheng) 議。《朱子語類》即記載了朱子與(yu) 門人對此的討論:

 

問:“仁以理言,通乎上下”。曰:“一事之仁也是仁,全體(ti) 之仁也是仁,仁及一家也是仁,仁及一國也是仁,仁及天下也是仁。隻是仁及一家者是仁之小者,仁及天下者是仁之大者。如孔子稱管仲之仁,亦是仁,隻是仁之功。”【12】

 

周衰,王道不振,管仲乃能“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功被當時,澤流後世,誰得如他之仁!“如其仁”,夫子許其有仁之事功也。【13】

 

朱子將仁德區分為(wei) “一事之仁”與(yu) “全體(ti) 之仁”,由此解釋管仲何以有仁之功而未為(wei) 仁者。事實上,倘若從(cong) 一種連續視角考察孔子與(yu) 子路、子貢的兩(liang) 段對話,可以發現上述思路實已蘊含於(yu) 《論語》孔子與(yu) 子路、子貢對話的問答邏輯之中。

 

以子路、孔子的問答為(wei) 背景來看後一章子貢與(yu) 孔子的問答,可以發現兩(liang) 段對話的邏輯連續性。子貢善辯,位列孔門言語之科,“子貢為(wei) 學的最大長處是善問、善於(yu) 推理、善於(yu) 比較異同。他每問一事,必窮源竟委而後已。”【14】這一特質在本章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從(cong) 提問看,子貢“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的問話,顯然針對上章結尾處孔子對管仲“如其仁”的評語而來,是有的放矢的追問。子貢的這一追問,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進一步明確了子路的問題。首先,如果說子路的批評重在“無勇”而隻是隱含了“不忠”的質疑,那麽(me) 子貢“不能死,又相之”的指責就明確指向了“事君以忠”的問題,從(cong) 而將基於(yu) 君臣倫(lun) 理的批評維度明確凸顯出來。其次,針對上章孔子基於(yu) “仁之功”而對管仲的回護,子貢於(yu) 是明確追問管仲“非仁者與(yu) ”,顯然意在把問題的重心從(cong) 管仲的政治功業(ye) 拉回到人格評價(jia) 上來,迫使孔子作出直接、明確的回應。

 

由此可見,子貢的發問針鋒相對、直指要害。對於(yu) 孔子而言,如何回應子貢的犀利追問顯然是一個(ge) 更費思量的問題。所以較之上章,本章篇幅更長、言說技巧也更加細膩。分析孔子的回應,其中大體(ti) 包含了三層含義(yi) :其一,依然延續了以“仁之功”為(wei) 管仲辯護的思路;其二,仍然避免直接回應“管仲非仁者與(yu) ”的問題;其三,在“仁”與(yu) “忠”的關(guan) 係上,明確指出忠君殉主並不構成仁德評價(jia) 的必要條件。先看第一點,孔子延續了上章以管仲之功稱其仁的論說思路,在“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的功業(ye) 之外,更進一步指出管仲事業(ye) 對於(yu) 存續華夏文明的重要意義(yi) 。“微管仲,吾其被發左祍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存續文明、捍衛華夏的大業(ye) 遠重於(yu) 執守君臣小義(yi) 。這裏孔子采取了效用主義(yi) 的回應邏輯,以政治實踐效果的權衡考量作為(wei) 取舍的關(guan) 鍵,正如顧炎武所言,“君臣之分,所關(guan) 者在一身;夷夏之防,所係者在天下。故夫子之於(yu) 管仲,略其不死子糾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蓋權衡於(yu) 大小之間,而以天下為(wei) 心也。”【15】

 

再來看第二點。孔子答語中仍舊未及“仁”字,表明他不願對子貢“管仲非仁者與(yu) ”的追問給出明確的正麵回應。這一問題早已為(wei) 曆代學者所指出,清人黃培芳雲(yun) :

 

子路問:“管仲未仁乎?”子貢問:“管仲非仁者與(yu) ?”夫子之答,皆但取其功,至於(yu) 仁,俱置之不論。蓋所答非所問,與(yu) 答孟武伯問三子之仁一例。如其仁雲(yun) 雲(yun) 者,是虛擬之詞,存而不論,與(yu) 答“彼哉彼哉”一例。其答子貢則並無一字及仁。【16】

 

黃氏的觀察可謂細致,本章孔子之言的確“並無一字及仁”,但若因此謂孔子“答非所問”“至於(yu) 仁俱置之不論”,但取管仲之功而不論其仁,則未免支離,割裂了仁與(yu) 事功、事君等問題的關(guan) 聯。對於(yu) 管仲這樣的政治人物,其“仁否”的評價(jia) 顯然是無法脫離事功、事君等具體(ti) 問題而空頭討論的。因此,更合理的理解或許是,孔子這裏雖然沒有直接回應子貢的問題,但並非以“置之不論”乃至“答非所問”的方式簡單回避之,而是意在轉移對話聚焦的重心,引導弟子將目光從(cong) 管仲的個(ge) 人評價(jia) (“仁否”)引向更深層次的問題,即什麽(me) 才是評價(jia) 政治人物“仁否”的條件與(yu) 標準?由此,也就引出了第三點問題,即“仁”與(yu) “忠”關(guan) 係的辨析。

 

如前所述,孔子並未正麵回答子貢“管仲非仁者與(yu) ”的追問,其回應意在有針對性地反駁子貢認定管仲“非仁者”的理由。換言之,孔子巧妙轉移了話題的重心,將問題從(cong) “管仲非仁者與(yu) ”的結論式判定,轉化為(wei) 對“不死子糾又相桓公”是否構成否定管仲為(wei) 仁者之理由的思辨性追問,由此而將話題的焦點從(cong) 人物評價(jia) 本身引向了對“仁”與(yu) “忠”關(guan) 係的思考。這裏孔子強調的是,管仲是否仁者或許見仁見智,但子貢以“不死子糾又相桓公”為(wei) 由否定管仲為(wei) 仁者,則顯然不能成立。這也意味著,對於(yu) 君臣人身性關(guan) 係的絕對遵從(cong) 並不構成評價(jia) 政治人物“仁否”的必要條件。

 

至此,我們(men) 可以用一種整體(ti) 性的視野來重新審視《憲問》篇孔子與(yu) 子路、子貢關(guan) 於(yu) 管仲評價(jia) 的兩(liang) 段對話。就對話邏輯而言,兩(liang) 章文字存在明確的連續性,同時亦各有側(ce) 重。在孔子與(yu) 子路的對答中,子路就事而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孔子舉(ju) 事而答,以“九合諸侯,不以兵車”肯定管仲事功之仁,意在平抑弟子的好勇之氣,重點在討論“仁”與(yu) “勇”的關(guan) 係,所謂“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意在告誡“好勇力,誌伉直”(《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的子路勿以不懼赴死的意氣之勇為(wei) 仁。至於(yu) “如其仁”的評價(jia) ,也隱含了“仁功”與(yu) “仁人”的區分。孔子與(yu) 子路的問答引發了子貢的進一步追問,子貢一方麵通過“管仲非仁者與(yu) ”的追問,將問題明確指向對管仲個(ge) 人品質的評價(jia) ,另一方麵又將“不事二主”的質疑明確化,討論的重心在於(yu) “仁”與(yu) “忠”的關(guan) 係。為(wei) 此,孔子在回答中采取了巧妙的言說策略,他並未明確回答子貢“管仲非仁者與(yu) ”的問題,而是重在反駁子貢立論的理據,意在說明“不死子糾”並不構成論定管仲“非仁者”的充分依據。

 

綜上所述,在《憲問》篇中,一方麵就管仲評價(jia) 問題本身而言,孔子肯定管仲有仁行(仁之事功),但對其是否堪稱“仁者”並未給出明確答案;另一方麵,在與(yu) 弟子的對話中,孔子實際上是在循循善誘,將問題一步步抽離單純的人物評價(jia) 本身,而逐步引向對於(yu) 與(yu) “仁”相關(guan) 的一係列問題的探討,如仁與(yu) 勇、仁與(yu) 忠、仁與(yu) 事功等等。

 

二、“器小”之辯

 

通過上述分析可知,孔子肯定管仲有仁行,反對將“不死子糾”作為(wei) 其“非仁者”的理由。從(cong) 邏輯上說,反駁理由顯然不等於(yu) 否定結論,前者隻是後者的必要非充分條件。所以僅(jin) 就《憲問》篇三章而論,孔子其實並未對“管仲非仁者與(yu) ”的問題給出明確結論。為(wei) 此,需要結合《八佾》篇來進一步考察: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jian) 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jian)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

 

此章孔子批評管仲的關(guan) 鍵詞在於(yu) “器小”。從(cong) 下文的問答看,“器小”的批評乃針對管仲行為(wei) 上的驕奢與(yu) 僭禮,所謂三歸、官事不攝、樹塞門等等,皆指大夫對諸侯國君的禮製僭越。對於(yu) “器小”的不同理解,開啟了後世不同的詮釋路向。朱子《集注》雲(yun) :

 

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yu) 王道。

 

愚謂孔子譏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或人不知而疑其儉(jian) ,故斥其奢以明其非儉(jian) 。或又疑其知禮,故又斥其僭,以明其不知禮。蓋雖不複明言小器之所以然,而其所以小者,於(yu) 此亦可見矣。故程子曰:“奢而犯禮,其器之小可知。蓋器大,則自知禮而無此失矣。”此言當深味也。蘇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於(yu) 國,則其本深,其及者遠,是謂大器。揚雄所謂‘大器猶規矩準繩’,先自治而後治人者是也。管仲三歸反坫,桓公內(nei) 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淺矣。”【17】

 

朱子認為(wei) “器小”的實質是“度量褊淺,規模卑狹”。“奢而犯禮”隻是“器小”的表現,“度量規模”的局限才是其根源。不過,究竟何謂“度量褊淺,規模卑狹”,《集注》並未展開,《語類》則作了詳細討論:

 

林聞一問:“‘度量褊淺,規模卑狹’隻是一意否?”曰:“某當時下此兩(liang) 句,便是有意。”……先生曰:“必兼某上麵兩(liang) 句,方見得它器小。蓋奢而犯禮,便是它裏麵著不得,見此些小功業(ye) ,便以為(wei) 驚天動地,所以肆然犯禮無所忌也。亦緣他隻在功利上走,所以施設不過如此。才做到此,便不覺自足矣。古人論王、伯,以為(wei) 王者兼有天下,伯者能率諸侯。此以位論,固是如此。然使其正天下,正諸侯,皆出於(yu) 至公,而無一毫之私心,則雖在下位,何害其為(wei) 王道。惟其‘摟諸侯以伐諸侯’,假仁義(yi) 以為(wei) 之,欲其功盡歸於(yu) 己,故四方貢賦皆歸於(yu) 其國,天下但知有伯而不複知有天子。此其所以為(wei) 功利之心,而非出於(yu) 至公也。在學者身上論之,凡日用常行應事接物之際,才有一毫利心,便非王道,便是伯者之習(xi) ,此不可不省察也。”【18】

 

朱子之論管仲“度量褊淺,規模卑狹”,關(guan) 鍵在於(yu) 其奢僭之舉(ju) 背後的內(nei) 在動機。王者以道德為(wei) 動機,“無一毫之私心”,誌於(yu) 至公而無懈,故度量深、規模大;功利者基於(yu) 私心計較,故度量淺、格局狹。所謂“奢而犯禮”原本是禮製等級層麵的問題,但朱子在這裏不重“論位”而重“論心”,認為(wei) 衡量政治人物格局的關(guan) 鍵首在心誌公私而非對禮製等級的循守,“使其正天下,正諸侯,皆出於(yu) 至公,而無一毫之私心,則雖在下位,何害其為(wei) 王道”。管仲之失不在以諸侯行王者事,而在以私心假借仁義(yi) 。由此,朱子將管仲之病歸於(yu) 德行稟賦與(yu) 為(wei) 學之功的欠缺,從(cong) 而將其還原到個(ge) 體(ti) 修身層麵:

 

問:“‘管仲之器小哉!’器,莫隻是以資質言之否?”曰:“然。”“若以學問充滿之,則小須可大?”曰:“固是。”曰:“先生謂其‘度量褊淺,規模卑狹’,此二句盡得器小之義(yi) 否?”曰:“前日亦要改‘度量’作‘識量’,蓋才說度量,便隻去寬大處看了。人隻緣見識小,故器量小。後又思量,亦不須改。度量是言其資質,規模是言其所為(wei) 。惟其器小,故所為(wei) 亦展拓不開。”【18】

 

朱子強調所謂“度量”並非僅(jin) 指氣度寬宏,而是形容其資質見識。管仲“器小”源於(yu) 見識不足而不學,故功業(ye) 亦拓展不開。“小器”的反麵為(wei) “大器”,即理想的政治家人格,朱子對此亦有詳說:

 

問管仲小器。曰:“隻為(wei) 他本領淺,隻做得‘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功。揚雄說得極好:‘大器其猶規矩準繩,無施不可。’管仲器小,隻做得這一件事。……大凡自正心、誠意,以及平天下,則其本領便大。今人隻隨資稟去做。管仲資稟極高,故見得天下利害都明白,所以做得許多事。自劉漢而下,高祖太宗亦是如此,都是自智謀功力中做來,不是自聖賢門戶來,不是自自家心地義(yi) 理中流出。”【19】

 

朱子認為(wei) 理想的政治事功當“自自家心地義(yi) 理中流出”,正心、誠意、修齊治平內(nei) 外一貫,而非出於(yu) 功利智謀。修己與(yu) 治人、內(nei) 聖與(yu) 外王是一以貫之的連續體(ti) ,政治人物內(nei) 在的德性修為(wei) 正是外在事功的本源和基礎。王道政治不僅(jin) 在於(yu) 事功之盛,更在於(yu) 其道德表率性與(yu) 感召力,“自自家心地義(yi) 理中流出”而非從(cong) 智謀功力中做來。判定政治事業(ye) 品質軒輊的關(guan) 鍵在於(yu) 其精神原則,而後者根本上取決(jue) 於(yu) 政治人物的德性心智。

 

此種個(ge) 體(ti) 德性與(yu) 政治事功綰合為(wei) 一的政治觀念體(ti) 現了鮮明的理學特質。正如丸山真男指出的,“連續性思維”構成了朱子哲學的最大特色,“天理與(yu) 人性、氣與(yu) 人欲、法則與(yu) 規範、物與(yu) 人、人與(yu) 聖人、知(格物窮理)與(yu) 德(修身齊家)、德(修身齊家)與(yu) 政治(治國平天下),等等,這些全部都直線式地連續著。所有這些紐帶,在上述的道德性優(you) 位(理、誠)之下,都顯示出一絲(si) 不亂(luan) 的排列。”【20】

 

不過在現實世界中,理學政治觀念往往遭遇內(nei) 在與(yu) 外在、理念與(yu) 現實的斷裂。政治事業(ye) 並不全然等同於(yu) 個(ge) 體(ti) 的修身工夫,後者可以無待於(yu) 外,而前者必須將客觀世界中的曆史形勢、製度環境、力量對比、手段選擇、時機把握等等因素納入考量,故而絕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心性的外在化。仁者之心未必能致仁者之功,而仁者之功亦不必盡出於(yu) 仁者之心,由此隱含了德性與(yu) 事功、手段與(yu) 目的背反的可能。就此而言,《論語》的管仲評價(jia) 正凸顯了這一困境。《語類》記載了朱子與(yu) 弟子的如下對話:

 

亞(ya) 夫問:“管仲之心既已不仁,何以有仁者之功?”曰:“如漢高祖唐太宗,未可謂之仁人。然自周室之衰,更春秋戰國以至暴秦,其禍極矣!高祖一旦出來平定天下,至文景時幾致刑措。自東(dong) 漢以下,更六朝五胡以至於(yu) 隋,雖曰統一,然煬帝繼之,殘虐尤甚,太宗一旦掃除以致貞觀之治。此二君者,豈非是仁者之功耶!若以其心言之,本自做不得這個(ge) 功業(ye) 。然謂之非仁者之功,可乎?管仲之功,亦猶是也。”【21】

 

這裏朱子將管仲歸為(wei) 與(yu) 漢高祖、唐太宗一類的政治人物,承認即便其心未臻乎仁,但在曆史因緣的際會(hui) 之下仍可以有仁者之功。由此,也就觸及到孔子管仲評價(jia) 褒貶差異背後的中心問題,即政治人物評價(jia) 中心性、事功的緊張。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yu) 王霸義(yi) 利之辯中重三代抑漢唐、尊心性輕事功的鮮明立場,在管仲評價(jia) 上,朱子一定程度上乃表現出對政治人物之外在事功相對於(yu) 內(nei) 在心性的獨立價(jia) 值的承認。《語類》載:

 

才仲問:“南軒解子路子貢問管仲,疑其‘未仁’,‘非仁’,故舉(ju) 其功以告之。若二子問‘管仲仁乎’,則所以告之者異。此說如何?”先生良久曰:“此說卻當。”【21】

 

依張栻(南軒)的解釋,管仲有仁者之功而難稱仁人,這就意味著承認政治家的個(ge) 體(ti) 德性與(yu) 外在事功之間存在某種程度的可分離性。就《論語》的管仲評價(jia) 而言,這未嚐不是一種合理的解說思路,但在理學內(nei) 聖外王一以貫之的思想取向中,這一說法無疑隱含了內(nei) 外斷裂的危險。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wei) 何朱子思慮良久乃肯定其說,這其中既呈現了純粹理念世界與(yu) 現實曆史政治世界的緊張,亦凸顯了內(nei) 聖外王一貫理念的內(nei) 在困結。

 

較之理學家,南宋事功學派的代表人物葉適的管仲批評乃體(ti) 現出不同特質。葉適首先從(cong) 私德、政德二分的視角,指出管仲雖無正心誠意、修身齊家之功,卻仍不失為(wei) 政之德:

 

齊桓管仲,但為(wei) 情欲不製,無正心、誠意、修身、齊家之功,喜怒用師,無不殄厥慍,不隕厥問之德爾。至於(yu) 貪土地、自封殖、行詐謀、逞威虐,如晉文者,蓋皆無之;故天下載其行事,後世想其風烈。……若夫自周衰至於(yu) 後世之君臣,蓋未有如齊桓管仲者,宜孔子以為(wei) “正而不譎”、“如其仁”也。【22】

 

在葉適看來,個(ge) 人倫(lun) 理修為(wei) 並非政治人物評價(jia) 的關(guan) 鍵所係,管仲私德有闕但政德無虧(kui) ,故孔子謂“如其仁”,體(ti) 現出不同於(yu) 理學家的思路。至於(yu) 為(wei) 何稱管仲“器小”,葉適的解釋同樣頗具特色。在他看來,三代之治“其得之未嚐以智力,其守之未嚐不以禮義(yi) ”,管仲實曉此意,故倡言德禮,然其身不能守禮,故不能使禮複行於(yu) 天下,故孔子謂之“小器”【23】

 

葉適指出,管仲明曉禮義(yi) 而未能循禮,雖使禮義(yi) 複振於(yu) 一時,但並未能阻止,某種意義(yi) 上甚至加速了春秋戰國禮治持續崩壞的趨勢:

 

王政之壞久矣,其始出於(yu) 管仲。管仲非好變先王之法也,以諸侯之資而欲為(wei) 天子,無輔周之義(yi) 而欲收天下之功,則其勢不得不變先王之法而自為(wei) 。然而禮義(yi) 廉恥足以維其國家,出令順於(yu) 民心,而信之所在不以利易,是亦何以異於(yu) 先王之意者!惟其取必於(yu) 民而不取必於(yu) 身,求詳於(yu) 法而不求詳於(yu) 道,以利為(wei) 實,以義(yi) 為(wei) 名,人主之行雖若桀、紂,操得其要而伯王可致。【24】

 

管仲以利為(wei) 實,詳求於(yu) 法,以禮義(yi) 治民而輕於(yu) 律己,其流弊所及,不免破壞了禮製的德性內(nei) 涵而使之走向形式化,蛻變為(wei) 使“上下習(xi) 為(wei) 辭遜而不可爭(zheng) ”【24】的權力馴化工具。由此,失去了德性內(nei) 涵的禮自然也就難免流為(wei) “多其節目而為(wei) 之法製”【24】的行為(wei) 控製工具,繁重委曲而並不能使人深明義(yi) 理。在此意義(yi) 上,葉適批評管仲之術動搖了王道政治的根基,“故凡為(wei) 管仲之術者,道利之端,啟兵之源,濟之以貪,行之以詐,而天下之亂(luan) 益起而不息”【24】。就此而言,王政之壞亦可謂始於(yu) 管仲而成於(yu) 商鞅、李斯。

 

葉適認為(wei) ,孔子對管仲“器小”的批評中其實充滿了惋惜:

 

周召為(wei) 政,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管仲為(wei) 政,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是至孔子百五十年,天下惟管仲之聽,周召之功泯矣。推孔子之誌,將率天下以複周召之功,其道之順,時之易,無如管仲。所以不能者,視聽言動不由於(yu) 禮,敗撓其力,削損其器,大道之喪(sang) ,由此其始,孔子之所深恨也。【25】

 

管仲缺乏足夠的政治遠見,不思進取於(yu) 大道,舉(ju) 動違禮,錯失“複周召之功”的曆史時機,結果是進一步動搖了崩壞中的禮治秩序,開啟了向法家功利治術的轉軌之途,“所以使後世廓然大變於(yu) 三代”【24】

 

與(yu) 理學家相比,葉適的管仲批評更加著眼於(yu) 製度而非道德,體(ti) 現出事功學派的特質。不過,二者仍然共享了某種儒家的共同觀念,因為(wei) 追根究底,問題的根源仍然可以歸結到政治人物的心智。管仲“視聽言動不由於(yu) 禮”,正在於(yu) 政治遠見的匱乏與(yu) 德性的缺失,可以說廣義(yi) 上仍然是一個(ge) “內(nei) 聖”問題。由此,事功學派的批評雖以禮製入手,著眼於(yu) 製度結構,然終須觸及政治人物的內(nei) 在修為(wei) 問題,呈現出與(yu) 理學的思想結構相似性。當然,二者之間的差異也是顯而易見的。在理學家那裏,政治人物的修為(wei) 問題主要呈現為(wei) 個(ge) 體(ti) 德性,意味著個(ge) 體(ti) 道德人格主義(yi) 式的呈現、示範與(yu) 推擴,強調德性的感召力量以及政治行為(wei) 的動機取向,而事功學派則更強調政治人物的心智識量、見識格局與(yu) 政治遠見,強調理智與(yu) 知性對於(yu) 個(ge) 體(ti) 行為(wei) 的節製作用。由此,展現出兩(liang) 種“內(nei) 聖外王”的不同形態:一是以朱子為(wei) 代表,認為(wei) 內(nei) 在的心性之德與(yu) 外在的政治德行在內(nei) 容上具有一貫性,邏輯上具有連續性;二是以葉適為(wei) 代表,區分政治人物的政德與(yu) 私德,將智識、格局、循禮作為(wei) 政德的內(nei) 核,以事功成就作為(wei) 衡量外王事業(ye) 的依據。

 

如果說朱子的思路中透露出純從(cong) 心性角度思考政治事業(ye) 的困結,那麽(me) 葉適的論述中則反映出從(cong) 事功溯源心性的必要,因為(wei) 對於(yu) 事功的把握和理解,根本上無法脫離政治家個(ge) 體(ti) 的思考與(yu) 見識。在綜合二者的整體(ti) 視野中,方能呈現近世儒學對於(yu) 理想政治人格的完整理解。

 

三、“管仲評價(jia) ”與(yu) 儒家理想政治精神

 

至此,綜合《論語》關(guan) 於(yu) 管仲“仁否”與(yu) “器小”的討論,可以就孔子的管仲評價(jia) 得出如下認識。首先,就政治家的實踐標準而言,孔子肯定管仲有仁者之功,體(ti) 現在“九合諸侯,不以兵車”,重建禮治秩序並且捍衛華夏文明,其事功兼濟天下且合乎道義(yi) ,具有仁之屬性,意義(yi) 上勝於(yu) 對忠君之義(yi) 的執守。其次,就儒家士君子內(nei) 外貫通的理想要求而言,管仲在德性層麵顯然有所瑕疵,這種不足反過來又限製了其事功的高度。由此可見,管仲評價(jia) 的複雜性源於(yu) 儒家思想評價(jia) 標準的內(nei) 在張力。首先,修己治人、內(nei) 外一貫固然是理想狀態,然而就政治人物而論,實踐標準(外王)與(yu) 德性標準(內(nei) 聖)二者究竟孰先孰後,內(nei) 外德性之間是否連續一貫?其次,忠君是否構成評價(jia) 政治德行的絕對標準?以上種種,都構成了儒家政治倫(lun) 理中的關(guan) 鍵問題。

 

史華慈曾以“極點”(polarities)指稱儒家學說中的某些重要主題,如修身與(yu) 平天下、內(nei) 外王國、知和行。原始經典本身並非嚴(yan) 格的體(ti) 係化產(chan) 物,而是蘊含了內(nei) 在的緊張關(guan) 係,隨著後代的曆史發展與(yu) 思想詮釋,這種張力便會(hui) 逐漸凸現出來:

 

始祖自己很少是一個(ge) 一心想建立一種嚴(yan) 格條理化的體(ti) 係的學院哲學家,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他隻不過是為(wei) 一種他必須說出來的強大的觀念所支配的人。他不一定關(guan) 心他所說的全部內(nei) 容的相互一致性;而且在許多問題上,他的思想可能是意義(yi) 豐(feng) 富而模棱兩(liang) 可的。其中可能隱藏著使他偉(wei) 大的一個(ge) 秘密。……當儒家學說成為(wei) 一個(ge) 中央集權官僚國家的官方哲學,一個(ge) 幾乎並不代表夫子自己理想政體(ti) 觀念的國家的官方哲學時,這樣的問題就出現了。在保衛和運用這種思想的過程中,其中蘊含的許多問題都會(hui) 變得明晰,而其內(nei) 在的許多極點也呈現到表層上來。【26】

 

《論語》的管仲評價(jia) ,正是凸顯儒學中一係列思想“極點”的經典問題,像仁與(yu) 忠、內(nei) 與(yu) 外,這些富於(yu) 張力的論題都能在其中找到根源。後世思想史上圍繞這一問題的討論,正使上述“極點”變得清晰。由此,《論語》管仲評價(jia) 的相關(guan) 章句及其詮釋史,就構成了探討儒家理想政治精神的一個(ge) 樣本。

 

首先來看仁與(yu) 忠,其背後的核心問題在於(yu) 事君之道。孔子主張的君臣關(guan) 係從(cong) 來不是絕對化的,所謂“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強調君臣之間雙向性的義(yi) 務—服從(cong) 關(guan) 係。圍繞管仲“不死子糾,又相桓公”的爭(zheng) 論,其中的一個(ge) 核心問題在於(yu) 君臣之間的人身性關(guan) 係是否構成儒家政治倫(lun) 理的首要基石。“君臣父子”的倫(lun) 理秩序無疑是孔子所珍視和維護的,即所謂“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不過值得追問的是,對某種具體(ti) 、特定的倫(lun) 理秩序的維係是否可以等同於(yu) 仁道本身,其間仍有辨析的餘(yu) 地。從(cong) 孔子與(yu) 子路、子貢的反複論辯中,不難發現忠君在他看來並非絕對的理念,君臣之間的人身性關(guan) 係並非顛撲不破,而需要在大義(yi) 、小義(yi) 之間審慎權衡。由此彰顯了“仁”對於(yu) “忠”的統攝,反映出春秋時代從(cong) 封建等級秩序中破殼而出的士人政治主體(ti) 精神的躍動。

 

隨著後世大一統中央集權王朝的建立,基於(yu) 維護統治秩序的需要,君臣之間的人身性效忠關(guan) 係被不斷強化,由是而有“三綱”觀念的確立。不過先秦時代由孔子創發的以仁攝忠、強調士君子政治主體(ti) 意識的思想精神並未消匿,而是成為(wei) 一條思想隱線,構成了對於(yu) 君主集權政治的批判性資源而被後人不斷發掘。就此而言,黃宗羲《明夷待訪錄》“故我之出而仕也,為(wei) 天下,非為(wei) 君也;為(wei) 萬(wan) 民,非為(wei) 一姓也”【27】的觀念,顯然可以在孔子的管仲評價(jia) 中找到先聲。

 

再來看內(nei) 與(yu) 外。修己治人內(nei) 外貫通一直是儒家對於(yu) 士君子的理想期待。史華慈指出,“像《論語》這樣的作品中的一個(ge) 中心的極點就是自我修養(yang) (修身、修己)導致個(ge) 人的自我實現(最高品德‘仁’或‘誠’的獲得),以及天下的有序和和諧(治國平天下)的極點。這個(ge) 極點隻能充分關(guan) 係到那些具有政治與(yu) 文化領袖稟賦的人——即君子。”【28】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隨著封建秩序的瓦解與(yu) 官僚製國家的建立,儒者的身份同樣處在變化與(yu) 分化之中。在朝的政治家與(yu) 在野的士君子,內(nei) 外評價(jia) 的側(ce) 重顯然有所不同。孔子對於(yu) 管仲的評價(jia) ,正觸及了上述分化帶來的問題:應當如何把握、平衡政治人物評價(jia) 中的內(nei) 外張力?這一問題又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內(nei) 外之間的先後輕重,二是內(nei) 外之間的連結模式。首先來看第一點。綜合《論語》各篇章,可以看出孔子在對管仲的評價(jia) 中大體(ti) 遵循兩(liang) 條基本原則,一是基於(yu) 實踐的身份原則,二是基於(yu) 理想的最高原則。所謂身份原則,即著眼於(yu) 管仲的政治家身份,認可其政治事業(ye) 的功績與(yu) 道義(yi) 性。所謂理想原則,即在肯定管仲政治事功的基礎上,進而以更高的標準提出批評。“器小”的批評,即指向其修身與(yu) 事功、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割裂。在孔子看來,管仲不愧為(wei) 春秋時代的偉(wei) 大政治家,然而內(nei) 在修為(wei) 的不足使其事功成就的高度與(yu) 儒家的理想政治形態終有距離。總而言之,夫子對管仲的定位止於(yu) 功臣、賢大夫,這也符合先秦儒者的普遍認識【29】。再來看第二點。《憲問》篇與(yu) 《八佾》篇管仲評價(jia) 的差異凸顯了內(nei) 外之間的緊張。修己與(yu) 治人之間的連貫無疑是孔子所強調的,然而對於(yu) 管仲這樣的政治人物而言,內(nei) 外之間的連結究竟如何可能,夫子並未明示。在宋明儒那裏,這一問題得到了進一步的討論與(yu) 詮解。理學家對於(yu) 內(nei) 外關(guan) 係的解釋更強調內(nei) 在德性與(yu) 道德動機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將外在事功視為(wei) 人格精神的外化擴展,追求政治人物德性品質與(yu) 行為(wei) 動機的純粹性。相比之下,事功學者更強調政治家對於(yu) 禮製規則的循守以及個(ge) 體(ti) 的政治遠見與(yu) 識量格局,由此體(ti) 現出政治德性相對於(yu) 修身之德的獨立內(nei) 涵。

 

綜上所述,《論語》中孔子管仲評價(jia) 的核心在於(yu) 對理想政治人格與(yu) 政治事業(ye) 的探討。一方麵,孔子肯定管仲有仁者之功,“不死子糾”並不影響對其人格、事功的總體(ti) 評價(jia) 。另一方麵,孔子亦指出管仲德行有瑕,“器小”違禮,難稱仁者。總體(ti) 而言,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定位止於(yu) 功臣、賢大夫而非仁者。孔子對於(yu) 管仲的肯定是真誠而有限度的,反映了夫子對於(yu) 理想政治人格的思考,由此亦涉及儒家政治倫(lun) 理中兩(liang) 大“極點主題”的探討,即事君之義(yi) 與(yu) 內(nei) 外之辯。

 

首先,事君之義(yi) 是《憲問》篇孔子與(yu) 子路、子貢的兩(liang) 段對話討論的關(guan) 鍵問題。孔子在與(yu) 弟子的論辯中提示,“不死子糾”並不構成質疑管仲人格與(yu) 功業(ye) 的充分理由。這也意味著君臣之間的人身性服從(cong) 義(yi) 務在孔子那裏並非絕對的政治倫(lun) 理,其價(jia) 值排序低於(yu) “仁”,並為(wei) 後者所統攝。其次,就內(nei) 外之辯而言,《論語》中孔子並未直接回應管仲“非仁者與(yu) ”的問題,而是肯定其仁者之功但不許之以仁人,表現出一種折中態度,由此呈現出政治人物德性品質與(yu) 事功成就之間的張力,也開啟了後世思想史上一係列論爭(zheng) 。在近世儒學中,圍繞管仲評價(jia) ,這一問題得到了更充分的討論與(yu) 展開,形成了理學、事功學兩(liang) 種內(nei) 外之辯的理解進路。理學家強調心性之德與(yu) 政治事功的一貫性,事功學者則對政治人物的政德與(yu) 私德進行區分,強調循禮與(yu) 智識作為(wei) 政德的核心內(nei) 涵。

 

關(guan) 於(yu) 何為(wei) 儒家理想政治精神,從(cong) 不同經典文本出發,答案必然有所不同。若就《論語》中孔子的管仲評價(jia) 而言,至少可以得出兩(liang) 點結論。首先,人身性的君臣效忠與(yu) 服從(cong) 關(guan) 係並非儒學政治思想的核心理念。忠君之義(yi) 並非顛撲不破的絕對理念,而須接受天下大義(yi) 的檢驗與(yu) 權衡,由此蘊含了士君子的政治主體(ti) 意識。其次,就政治人物的評價(jia) 而言,外在事功相對於(yu) 內(nei) 在心性具有某種優(you) 先性,但內(nei) 外合一作為(wei) 一種理想仍然為(wei) 後世儒家所普遍認可。至於(yu) 對內(nei) 外之間的連結方式的理解,則構成了後世儒學中理學、事功學派的差異所在,體(ti) 現了儒家政治思想的內(nei) 在豐(feng) 富性。

 

注釋
 
1 如袁枚從文獻版本角度進行解釋,認為《憲問》來自《齊論》,故歌頌管仲;《八佾》來自《魯論》,故批評管仲,所以今本《論語》中出現了前後矛盾的評價。參見袁枚:《〈論語〉解四篇》,見《袁枚全集新編》第六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473-474頁。對於此說的批評,參見閆春新:《從〈論語〉看孔子對管仲的評價再探》,《管子學刊》2003年第1期,第25-27頁。 
 
2 如皇侃雲:“時伯氏有罪,管仲相齊,削奪伯氏之地三百家也。伯氏食邑時,家資豐足。奪邑之後,至死而貧,但食粗糲,以終餘年,不敢有怨言也。所以然者,明管仲奪之當理,故不怨也。”(梁)皇侃:《論語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356頁。 
 
3 參見馮浩菲:《關於孔子論管仲的爭議》,《文史哲》2006年第2期,第48-52頁。 
 
4 管宗昌:《論孔子對管仲評價的一致性--兼及孔子仁學理論的多維性》,《北方論叢》2018年第3期,第65-69頁。 
 
5 王世巍:《學界對〈論語〉“如其仁”的誤讀》,《湖北工程學院學報》2015年第1期,第45-48頁。 
 
6 黃懷信:《論語匯校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274頁。 
 
7 黃式三:《論語後案》,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404,404頁。 
 
8 王引之:《經傳釋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144-145頁。 
 
9 (梁)皇侃:《論語義疏》,第366頁。 
 
10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53頁。 
 
11 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1273頁。 
 
1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33,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847頁。 
 
1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44,第1127頁。 
 
14 蔡仁厚:《孔門弟子誌行考述》,台北:商務印書館,1980年,第80頁。 
 
15 (明)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412頁。 
 
16 程樹德:《論語集釋》,第1272-1273頁。 
 
1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7頁。 
 
18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25,第629,629-630頁。 
 
19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25,第631頁。 
 
20 [日]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王中江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第18頁。 
 
2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44,第1128頁。 
 
22 (宋)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卷10《左傳一》,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32-133頁。 
 
23 (宋)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卷7《周禮》,第90頁。 
 
24 《葉適集》,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705,706,706,706,706頁。 
 
25 (宋)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卷13《論語》,第177-178頁。 
 
26 [美]本傑明·史華慈:《儒家思想中的幾個極點》,許紀霖、宋宏編:《史華慈論中國》,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48頁。 
 
27 (明)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臣》,見《黃宗羲全集》第1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頁。 
 
28 [美]本傑明·史華慈:《儒家思想中的幾個極點》,許紀霖、宋宏編:《史華慈論中國》,第49頁。 
 
29 如《荀子·臣道》雲:“齊之管仲,晉之咎犯,楚之孫叔敖,可謂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謂聖臣矣。”《禮記·雜記》雲:“孔子曰:‘管仲鏤簋而朱紘,旅樹而反坫,山節而藻棁,賢大夫也,而難為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