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間性的覺知:庖丁解牛的觸覺與心齋的聽覺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1-12-11 01:49:53
標簽:聽覺、覺知、觸覺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間性的覺知:庖丁解牛的觸覺與(yu) 心齋的聽覺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初七日壬辰

          耶穌2021年12月10日

 

“聽之以氣”是一種間性的覺知。普通覺知是對象化的物之覺知,情隨物遷,是謂“聽之以耳”;其次有心靈的“格式塔”,可以先天圖式補足整全,看到現象背後的真實,但也難免師心自用,是謂“聽之以心”;如果既非對象化於(yu) 物,亦非執著於(yu) 我,而是在物我之間建立隨機生發的對話,使物我相生,時時覺知於(yu) 其“間”,且以“間”覺之,與(yu) 之共鳴共振共感,大概就是“聽之以氣”了罷?

 

所以,“聽之以氣”作為(wei) “間的覺知”,不隻是對於(yu) “間”的覺知,而且是“間”本身作為(wei) 一種覺知。前者是以“間”為(wei) 覺知的對象,後者則以“間”為(wei) 覺知的主體(ti) ,或者說是一種“間性”的覺知方式。“間的覺知”這個(ge) 奇怪的提法也許可以引領我們(men) 閱讀《莊子》的《養(yang) 生主》和《人間世》,幫助我們(men) 觸及兩(liang) 篇之間的微言。在《養(yang) 生主》和《人間世》之間,有一種“間的覺知”存焉。以有此“間”,兩(liang) 篇密合無間,幾可視為(wei) 一篇讀之。

 

間之覺知的兩(liang) 層涵義(yi) ,首先可以在《養(yang) 生主》庖丁解牛的寓言中找到最直接的經驗:庖丁要訓練的首先是對於(yu) 骨節間隙的覺知(“對於(yu) ……”的表達式已經表明,這仍然是對象化的),其次是要通過這種對於(yu) 間隙的覺知來改變覺知的方式本身,使覺知本身成為(wei) 一種間性的覺知,亦即成為(wei) 《人間世》所謂“虛而待物”“聽之以氣”的覺知。隻有等這種間性的覺知起來主導解牛的動作,才能使心神成為(wei) 無厚之刃,遊於(yu) 有間之節。

 

“以無厚入有間”的解牛工夫,說的不是物理學和幾何學意義(yi) 上的空間關(guan) 係,而是覺知觸物的方式變化,以及對於(yu) 什麽(me) 是身心、什麽(me) 是物的不同理解。所解之物即牛(物字從(cong) 牛),初看“無非牛者”,繼而“未嚐見全牛”,最後“以神遇不以目視”乃得之。故“有間”之義(yi) 不僅(jin) 見於(yu) 第二層的“未嚐見全牛”(即有見於(yu) 骨節之間的間隙),而且要到“以神遇不以目視”的覺知方式中才能更真切地得到。“以神遇不以目視”同時超越了“所見無非牛者”和“未嚐見全牛”,因為(wei) 它根本就不再以目視,不再以目見之。

 

“以神遇”的“遇”字表明,這是一種觸覺式的感知。“神”仿佛能伸出一種觸角[ 神者伸也,神字本義(yi) 即為(wei) 伸。《說文》解“神”:“天神,引出萬(wan) 物者也。”] ,在兩(liang) 堵之間探知空間。人在天地之間的仰觀俯察不就是這樣嗎?在自我和萬(wan) 物之間的“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不也是這樣嗎?這是一種實踐摸索性的、道路探問式的空間感知。在這種感知方式裏,空間不是現成的、一覽無餘(yu) 的視覺對象,而是生長性的,與(yu) 摸索探問者一起展開的時間-遊戲-空間(Zeit-Spiel-Raum)。這樣的空間不隻是“客觀地存在”於(yu) 牛骨之間的幾何關(guan) 係,而且是在每一個(ge) “神遇”的感知瞬間與(yu) 刀刃同時生成的間性覺知。

 

“以神遇”的“遇”字也表明,這是一種在主動摸索中被動等待的觸覺感知。遇見不是獵取、捕獲。無論什麽(me) 形式的遇見,總有遭遇的成分,裏麵總是含有一種被動的遭受之意。這正是《人間世》“虛以待物”的“待”字所說的意思。隻不過這個(ge) “待”不是“守株待兔”式的對象化、目的性的“待”,而是一種無所待之待,高度活躍而沉靜的、主動而被動的待。所以,《養(yang) 生主》的庖丁對文惠君講的“以神遇不以目視”,正是《人間世》的孔子教顏回的虛以待物、聽之以氣而不聽之以耳及心:“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yu) 耳,心止於(yu)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齋戒,無論心齋還是祭祀之齋,也都是一種主動的被動工夫。主動清空自己,空出場域,以便等待某種狀態的發生。有所準備,然後等待遇見。

 

老子雲(yun)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的尋求不可意必固我,不可一味力求,須迂回進入,旁敲側(ce) 擊,在有意無意之間遇見。遇道之機,求道之心,猶如《詩》之起興(xing) 而後賦,似無關(guan) 而有關(guan) ;又如《易》之取象而得意,得意而忘象,有意而無意,無象而有象。故君子之於(yu) 道,常主動於(yu) 被動之待,被動於(yu) 主動之求。在主動被動之間的間性覺知中,往往遇之;在有意無意之間的間性覺知中,庶幾得之。

 

如此,則“遇”也就是“遊”。遊刃之遊正如逍遙遊之遊、乘物遊心之遊,須在有意無意之間,不期然而然,往往遇之。遊不是捕獵,是遇,沒有那麽(me) 強烈的目的性。一旦有目的,其目的性就會(hui) 改變全部活動的性質,使活動對象化,使遊成為(wei) 求,使遇成為(wei) 取,使聽之以氣成為(wei) 聽之以心。

 

如何聽之以氣?《養(yang) 生主》的庖丁已經回答了這個(ge) 問題。庖丁解牛之所為(wei) ,首先是一種聽:“合於(yu) 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hui) ”。這是一種“聽寫(xie) ”,一種共振,一種隨氣共振的舞蹈。氣在哪裏?“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神之所遇,觸處皆氣。所觸是氣,所以觸更是氣。所觸非物,所以觸非心,故曰氣。庖丁解牛之所為(wei) ,非以心待物、以手揮刀、以刀割物的役心宰物過程,而是聽之以氣、虛以待物、神遇觸物的物我對話工夫。役心宰物運行在線性權力控製的關(guan) 係中,神疲物弊;物我對話則發生在鳶飛魚躍的平滑空間中,“與(yu) 物為(wei) 春”(《德充符》)。故“以無厚入有間”者,非避實就虛之俗理也(此理族庖亦曉),乃以氣化之刀入氣化之間,以氣化之刀與(yu) 氣化之間共振攜遊也。刀與(yu) 間一氣,故能遊刃有餘(yu) 。故“無厚”之“無”,無之之謂也,“聽之以氣”之謂也;“有間”之“間”,間之之謂也,“虛以待物”之謂也;“入”也者,聽之之謂也。聽之任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以氣聽氣、以物觀物而已矣。

 

故《齊物論》“入有間”之“入”至《人間世》“入於(yu) 樊”之“入”,其義(yi) 乃明:“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郭象注雲(yun) :“放心自得之場,當於(yu) 實而止。譬之宮商,應而無心,故曰鳴也。夫無心而應者,任彼耳,不強應也。”可見在“間”與(yu) “氣”的遊戲中,“入”不僅(jin) 意味著一個(ge) 體(ti) 積小的東(dong) 西進入一個(ge) 體(ti) 積大的空間,而且意味著這個(ge) 進入之物在“間”中感受“氣”的振動並與(yu) 之共振。“虛而待物”之“待”,“入則鳴”之“鳴”,“無心而應”之“應”,皆共振之謂也。“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之“聽”,亦共振之謂也。耳之所以能聽者,以聲波入於(yu) 耳道之間而感其共振也。故“無聽之以耳”者,滅耳也[ 《周易·噬嗑》:“上九,何校滅耳,凶。”],非滅聽也。聽也者,間之覺也,氣之感也,整全之知也,非如視覺中心之對象化觀審也。

 

“間”之撐開,如果說在《逍遙遊》開篇的鯤鵬寓言中曾展開為(wei) 南北海之間的巨大空間,那麽(me) ,在《養(yang) 生主》的庖丁解牛中則深深地進入了事物最深處的精微紋理。“間”的大小與(yu) 空間體(ti) 積無關(guan) 。如果沒有逍遙遊的圖南工夫,南北海之間的巨大空間並沒有“間”的展開;[ 參拙文《中國作為(wei) 工夫論的政治哲學概念——從(cong) <莊子·逍遙遊>出發的思考》,見《江海學刊》2018年第4期,第19-25頁。] 如果有庖丁遊刃藏刀的工夫,則微細如“技經肯綮”之間亦可以洞然無物。

 

普通宏觀世界是物體(ti) 的世界,間隻很小地存在於(yu) 物體(ti) 之間。人類社會(hui) 依宏觀物體(ti) 經驗而建,亦然。然而,無論大至宇觀世界,還是小至微觀世界,卻都是間的世界。無論多麽(me) 巨大的星體(ti) ,在浩瀚宇宙中都隻是滄海一粟;微觀世界的粒子之間更是充滿了巨大的“虛空”。人之所以覺得這是虛空,乃因人生活在宏觀物體(ti) 的世界,常常有見於(yu) 物而無知於(yu) 間,常聽之以耳心而無感於(yu) 氣。實際上,無物之“間”,無物而有氣。此理橫渠言之詳矣,而孟子至大至剛、充塞天地之論,更發之於(yu) 前矣。俗以橫渠、船山為(wei) “氣學”,孟子陸王為(wei) “心學”,不知其實一也。

 

氣之彌漫於(yu) 間,於(yu) 《逍遙遊》鵬之高飛則見為(wei)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於(yu) 《齊物論》南郭子綦隱機而坐則聞諸“大塊噫氣,其名為(wei) 風”,於(yu) 《養(yang) 生主》庖丁解牛則遇之以神而不可見之於(yu) 目,於(yu) 《人間世》則見諸“聽之以氣”“虛以待物”。心齋者,齋此者也。心之齋,即心之間。心間非空,其間有氣,故雖“虛”而能“集”,“唯道集虛”;“虛”而能“生”,“虛室生白”,“虛而待物”。能集能生能待物,故此虛此氣猶孟子所謂浩然充塞之氣、萬(wan) 物皆備之心也。此氣之實,非《易·大有》九二之“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不能當之。故孔子論“虛者,心齋也”,旋即結以“一宅而寓於(yu) 不得已”及“飛”“馳”之論[ 《人間世》“以無翼飛”“坐馳”,郭注成疏皆以為(wei) 貶義(yi) ,而鍾泰慧眼,讀出“過化存神”之義(yi) ,可參], 是取《易》“大車以載”之象而大有之也,非無之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