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衷鑫恣】道學的團體化:宋儒結黨,明儒結社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10 12:23:29
標簽:黨錮、團體、朱子、理學
衷鑫恣

作者簡介:衷鑫恣,字叔晦,世居福建武夷山(舊崇安縣),生於(yu) 西元1985年即共和國卅七年,香港浸會(hui) 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浙大城市學院傳(chuan) 媒與(yu) 人文學院副教授。出版有《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主編有《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十年錄》及副主編多部。

道學的團體(ti) 化:宋儒結黨(dang) ,明儒結社

作者:衷鑫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衷鑫恣《道學的團體(ti) 華:宋儒結黨(dang) ,明儒結社》,載《原道》第40輯(湖南大學出版社,2021),頁79-88

 

[提要]儒家有一個(ge) 遊離於(yu) 政治權力體(ti) 係之外的結社傳(chuan) 統,從(cong) 孔子攜門人周遊列國,儼(yan) 然流亡團體(ti) ,到東(dong) 漢太學生以名節相尚釀成黨(dang) 錮,再到宋明道學講學成風開宗立派,不絕於(yu) 史。宋儒歐陽修公然提出君子有黨(dang) 論,為(wei) 現實政治服務。至朱子,已慣於(yu) 以“吾黨(dang) ”“吾徒”號召誌同道合的道學同仁。朱子之喪(sang) ,即便遭遇政治高壓,仍有千人會(hui) 葬。宋代黨(dang) 爭(zheng) 頻繁,元祐黨(dang) 禁、紹興(xing) 黨(dang) 禁、慶元黨(dang) 禁,道學集團一再被打擊。明儒繼續書(shu) 院講學活動,規模、頻率更上層樓,會(hui) 講遞進為(wei) 講會(hui) 。東(dong) 林講學,士林活躍,為(wei) 當權的閹黨(dang) 所不容。王陽明一門小心避開政治,有結社無結黨(dang) ,談心性不談朝政。程朱之徒著儒服深衣自為(wei) 標誌,而陽明之徒力避衣冠之異俗。雖如此,陽明一門下沉於(yu) 民間弘道路線,至顏鈞、何心隱等俠(xia) 者出,無黨(dang) 心卻成黨(dang) 勢,權臣如嚴(yan) 嵩輩仍然忌憚之。

 

[關(guan) 鍵詞]理學、團體(ti) 、黨(dang) 錮、朱子、儒服

 

儒家有一個(ge) 遊離於(yu) 政治權力體(ti) 係外的結社傳(chuan) 統,從(cong) 孔子攜門人周遊列國褒貶諸侯,儼(yan) 然流亡團體(ti) ,到東(dong) 漢太學生以名節相尚處士橫議,釀成黨(dang) 錮,再到宋明道學講學成黨(dang) 開宗立派,不絕於(yu) 史。其特點,團體(ti) 中人因相同或相似的學問、信仰、抱負而結交而標榜,以若幹大儒為(wei) 率,社會(hui) 聲望高,甚者能左右天下輿論。

 

一、從(cong) 東(dong) 漢太學黨(dang) 到宋明道學黨(dang)

 

以下是發生於(yu) 宋明兩(liang) 代的三次“黨(dang) 錮”(對反對黨(dang) 的鎮壓):北宋“元佑奸黨(dang) 碑”,錄97人;南宋慶元“偽(wei) 學逆黨(dang) ”,籍59人;晚明天啟的東(dong) 林“點將錄”,點108人。某種意義(yi) 上,這就是政敵們(men) 製作的“黨(dang) 員名冊(ce) ”。這些“黨(dang) ”,都是持異議的士大夫集團,且都是道學階段的儒士集團。

 

宋儒是不憚於(yu) 結黨(dang) 的,宋代黨(dang) 爭(zheng) 也於(yu) 曆代最頻繁。歐陽修作《朋黨(dang) 論》,從(cong) 儒家義(yi) 理係統出發,論證君子有黨(dang) ,是宋代士大夫黨(dang) 派政治的宣言。此論誕生於(yu) 慶曆黨(dang) 爭(zheng) 的曆史背景中,領導慶曆新政的範仲淹曾當著宋仁宗的麵,為(wei) “朋黨(dang) ”正名。[1]熟悉政治的朱子,這方麵有充分的自覺,屢稱“吾黨(dang) ”,宣揚“以吾黨(dang) 致力於(yu) 吾道”。朱子不是不知道孔子之教,“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群而不黨(dang) ”。[2]然而“無黨(dang) ”猶如“大同”,是一種理想,在君子小人雜處的現實政治中,擇友與(yu) 站隊是難免的。因此朱子嚴(yan) 厲斥責無條件的無黨(dang) 論:“若其不分黑白,不辨是非,而猥曰‘無黨(dang) ’,是大亂(luan) 之道。”[3]

 

東(dong) 漢與(yu) 兩(liang) 宋都是養(yang) 士(培養(yang) 優(you) 容士大夫)的美好時光,士大夫之交遊與(yu) 互相標榜也相當一致。史家述桓靈黨(dang) 錮前的東(dong) 漢士人交遊之盛:“太學諸生三萬(wan) 餘(yu) 人,郭林宗、賈偉(wei) 節為(wei) 其冠,並與(yu) 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ju) ,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進階、扶風魏齊卿,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4]又,“(郭泰家世貧賤,學成後)遊於(yu) 洛陽。始見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於(yu) 是名震京師。後歸鄉(xiang) 裏,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liang) 。”[5]

 

朱子之世,與(yu) 此相似。如會(hui) 葬,王懋竑《朱子年譜》載:“(朱子)葬於(yu) 建陽縣唐石裏之大林穀。會(hui) 葬者幾千人。”[6]此事發生在黨(dang) 禁之恐怖氣氛中。此前,當朱子之卒,尚有言者奏言“偽(wei) 徒會(hui) 送偽(wei) 師朱某之葬”,乞嚴(yan) 行約束。陳榮捷《朱子門人》統計親(qin) 炙朱子者有629人。[7]會(hui) 葬者既大逸此數,且並非所有門人皆到,可知朱子的社會(hui) 影響不是“學術小圈子”一語能夠概括。

 

又如太學生之與(yu) 名士結為(wei) 共同體(ti) ,有孫逢吉之例媲美之。紹熙二年(1191),孫逢吉(慶元黨(dang) 錮中曾論救朱子)論劾結交近幸的官僚,光宗不從(cong) ,他堅決(jue) 求去,離開臨(lin) 安時,“兩(liang) 學之士數百人出祖關(guan) 外”。[8]宋代太學規模不及東(dong) 漢,難以動輒萬(wan) 人,但兩(liang) 學之士數百人送行因諫諍去國的孫逢吉,是帶著強烈的政治姿態的,意義(yi) 非凡。

 

又,慶元二年(1196),受朱子“偽(wei) 學逆黨(dang) ”案牽連,蔡元定發配道州,徒步上路,朱子“與(yu) 嚐所遊百餘(yu) 人,會(hui) 別蕭寺”。[9]要知道,慶元二年、三年是黨(dang) 錮洶湧之際。樹倒猢猻散是常有的,朱子也遇到過。他落職罷祠後,往日從(cong) 遊之巽懦者,有些也是“變異衣冠,狎遊市肆,以自別其非黨(dang) ”。[10]但竟也有那麽(me) 多“不散”的,甘冒風險,圍在已是布衣的朱子身邊,這就是一種有別於(yu) 利益共同體(ti) 的信仰共同體(ti) 了。所謂利益共同體(ti) ,南宋的職業(ye) 官僚集團是,明末的閹黨(dang) 也是。當然,相比信仰共同體(ti) /利益共同體(ti) 這樣的概念範疇,歐陽修依義(yi) 利之辨劃分的君子之黨(dang) /小人之黨(dang) 用在這裏也許更貼切;“利益共同體(ti) ”與(yu) “小人之黨(dang) ”同義(yi) ,但“信仰共同體(ti) ”卻不一定是“君子之黨(dang) ”。需要辨明的是,即使是南宋理學集團這個(ge) “君子之黨(dang) ”,有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葉適這些君子,其成員卻也不是個(ge) 個(ge) 君子。大量依附者,正如反對黨(dang) 的奏文所言,是名利之徒:說利,是因為(wei) 道學也有得勢之時;說名,是因為(wei) 道學家本以道德為(wei) 標榜,以名為(wei) 重。這些投機分子的存在,也與(yu) 東(dong) 漢類似。漢末徐幹譴責俗士之交:“桓靈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王事不恤,賓客為(wei) 務,冠蓋填門,儒服塞道。……詳察其為(wei) 也,非欲憂國恤民,謀道講德也,徒營己治私,求勢逐利而已。有策名於(yu) 朝,而稱門生於(yu) 富貴之家者,比屋有之,為(wei) 之師而無以教,弟子亦不受業(ye) 。然其於(yu) 事也,至於(yu) 懷丈夫之容,而襲婢妾之態。”[11]如清初士人多以黨(dang) 爭(zheng) 為(wei) 宋明滅亡之由,徐幹也有一概否定士人交結為(wei) 黨(dang) 之意,落腳點是以黨(dang) 群為(wei) 私利之門。其確否,茲(zi) 不論,我們(men) 隻想借徐幹的觀察得知,郭泰、李膺等的附合者中也存在大量漁利之徒。實際上,投機者被大量吸引,正是黨(dang) 勢形成的表現。反過來,投機者成批離去,則是黨(dang) 勢不再的表現。

 

大體(ti) 上,漢末之太學黨(dang) (姑且這麽(me) 叫),南宋中期之道學黨(dang) ,明末之東(dong) 林黨(dang) ,最初都是由於(yu) 達到了規模效應的清議行為(wei) 而引發權力不安與(yu) 彈壓。它們(men) 自有政壇人物為(wei) 之扶植,但更需要精神領袖為(wei) 號召,這些領袖純靠道德學問為(wei) 魅力,政治上往往不得意。太學生領袖郭泰,終生不仕;理學之魁朱熹,立朝僅(jin) 四十日;東(dong) 林書(shu) 院主盟顧憲成,講學是在被革職之後。他們(men) 身在江湖,但心係天下治亂(luan) 。這些精神領袖的存在,完美演繹了儒家道尊於(yu) 勢的傳(chuan) 統。郭泰時代的精神動力叫做名教,標榜名節;朱子、顧憲成時代的精神動力叫做道學(或理學),標榜道德;道學未嚐不是名教。這些往往由異己的政治力量逼出來的“黨(dang) ”,也不是沒有“施政綱領”。統說是先王之治、三代之治;分說的話,太學黨(dang) 的綱領首在五經(漢儒一般相信,孔子以《春秋》為(wei) 大漢立法),理學黨(dang) 首在四書(shu) (如《大學》三綱領八條目)。這對應不同的理論形態:漢儒的五經政治學,立足後天經驗(典章文物),是綜合型的,是史學;宋儒的四書(shu) (加周易)政治學,立足先天理念(天理良知),是分析型的,是哲學。

 

不管怎麽(me) 說,無論太學黨(dang) ,還是道學黨(dang) ,還是東(dong) 林黨(dang) ,黨(dang) 諍(有黨(dang) 有諍)是一樣的。這不是巧合,因為(wei) 它們(men) 都隻是繼承了孔子開創的私學幹政模式。有人也許會(hui) 說,郭泰遊太學,不能稱之為(wei) 私學活動。殊不知,桓靈之際,太學基本上已成士族的自治領(好似黃宗羲《明夷待訪錄》設想的那種“學校”),不受皇帝與(yu) 宦官控製,因此靈帝才有光和元年(178)的“鴻都門學”之設,以抗衡太學。其時之太學,名為(wei) 官學,實為(wei) 私學。孔子的言論著述,固然對後世影響巨大,但其有教無類、弟子環繞、周遊弘道的生平事業(ye) ,對後世儒者更是親(qin) 切的感召。如南宋敵道學者林栗曾抨擊朱子:“熹……妄自推尊,所至輒攜門生十數人,習(xi) 為(wei) 春秋戰國之態,妄希孔孟曆聘之風。”[12]語帶汙蔑,但反映了一些事實。一句話,宋明道學講學成黨(dang) ,從(cong) 整個(ge) 儒學史來看,繼承性畢竟是第一位的。其講學交遊、標榜品題,與(yu) 東(dong) 漢相當,故受禁錮也相似。隻有孔子之黨(dang) ,因遠處秦製建立之前,故未遭難。而秦製一旦建立,儒學也就迎來第一次大禍,即焚書(shu) 坑儒。

 

二、程朱道學與(yu) 陽明道學團體(ti) 化之異

 

現在來說說程朱道學與(yu) 陽明道學在團體(ti) 化上的差異。有兩(liang) 個(ge) 詞,政黨(dang) 化、社團化,二者同中有異。政黨(dang) 化意味著主動參與(yu) 權力製衡或鬥爭(zheng) ,社團化則無。套到餘(yu) 英時先生所闡發的宋儒“致君行道”、明儒“覺民行道”的兩(liang) 條路線之分,可以說宋儒是自覺結黨(dang) 的(政黨(dang) 化),明儒隻做到自覺結社(社團化)。鑒於(yu) 明朝敵視士人的政治氛圍,王陽明一門的弘道獨辟蹊徑,繞著政治走,雖然同樣大力講學授徒,自成團體(ti) ,其表達卻是很內(nei) 斂的。學界的相關(guan) 研究已多(如餘(yu) 英時等人著作),不須從(cong) 頭說起,這裏隻補充一點服飾細節的內(nei) 容,以印證程朱黨(dang) 性的張揚,與(yu) 陽明學派的不敢示人以黨(dang) 性。

 

宋代敵道學者攻擊道學時,往往提到道學者獨特的著裝——寬衣、博帶、緇冠、幅巾、黑履等等——也就是朱子《家禮》力圖複活的周禮“深衣”製度。南宋初年言者稱程頤之徒“幅巾大袖,高視闊步”,可見朱子之前的道學群體(ti) 已因服飾之故而被當成另類。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十九載:“司馬溫公依《禮記》做深衣、冠簪、幅巾、縉帶。”[13]這些被朱子所繼承;有意思的是,司馬光的幅巾在形製上遙遙呼應了“林宗巾”——太學領袖郭泰戴的頭巾、東(dong) 漢黨(dang) 爭(zheng) 的一個(ge) 視覺標誌。朱子的服飾繼承程頤多少,則有疑問。古代服飾中確有名“程子巾”(實為(wei) 冠)者,但程頤是否推廣過曆史悠久、格外醒目的幅巾,尚無更多史料可資佐證。朱子毫無疑問為(wei) 道學人士設計了十分獨特的服飾。《道命錄》卷七“言者論偽(wei) 徒會(hui) 送偽(wei) 師朱某之葬乞嚴(yan) 行約束”載一位言官的反感之語:“臣聞此徒盛熾之時,寬衣博帶,高談闊論,或沉默不言,則其口似瘖,或蹁躚不趨,則其步似蹇,冠以知天時,儒者事也,彼獨婆娑其巾幘,而為(wei) 不正之冠,履以知地形,儒者事也,彼獨華巧其綦絇,而為(wei) 不正之履。”[14]所謂“婆娑其巾幘”、“華巧其綦絇”,不是空穴來風,它們(men) 是吻合朱子《家禮》的設計的。[15]朱子閑居時,每天“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於(yu) 家廟以及先聖”。[16]這位言官的話所透露的重要信息是,朱子門人也廣泛接受這套服飾。著裝的製式化,是道學團體(ti) 化的強烈表示。

 

如說道學家刻意求新,那肯定是錯的。他們(men) 所做的,實為(wei) 複古——真的複古。司馬光是要複原《禮記》中的衣冠製度,朱子《家禮》又是基於(yu) 司馬光的《書(shu) 儀(yi) 》以及三禮。這套東(dong) 西在宋代之所以格格不入,是因為(wei) 如宋人沈括所說,“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窄袖、緋綠短衣、長靿靴、有蹀躞帶,皆胡服也”。[17]起碼到漢末,以儒服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衣冠都還是常見的,所以上引徐幹文中才有“冠蓋填門,儒服塞道”之語。宋代已不是這個(ge) 樣子,所以人們(men) 反以儒服為(wei) 怪。朱子等人所為(wei) ,是要複興(xing) 久已失傳(chuan) 的一個(ge) 東(dong) 西。這又是宋儒承接漢儒的地方,不同的是,宋儒要麵臨(lin) 詫異的目光。

 

同樣是在禮樂(le) 崩壞之時,孔子之黨(dang) 已經有了因衣冠不合俗而被嘲弄的先例。《禮記•儒行》:“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魯哀公見孔子,先問:“夫子之服,其儒服與(yu) ?”鄭玄注:“哀公館孔子,見其服與(yu) 士大夫異,又與(yu) 庶人不同,疑為(wei) 儒服而問之。”孔穎達疏裏說:“哀公意不在儒,欲侮笑其服。”孔子的話似乎告訴我們(men) ,他的衣冠是殷周衣冠舊製。魯哀公不之識,以為(wei) 異類。他見麵不問儒行,反對古怪的儒服大起興(xing) 趣,從(cong) 心理學上講,乃由於(yu) 一般人的注意力最容易留駐於(yu) 視覺。孔子的遭遇,就是後來朱子等人的遭遇;不同的是,孔子尚未遇到黨(dang) 禁。前麵之所以說“孔子之黨(dang) ”,是因為(wei) “儒服”確是孔門通服,非孔子獨服。這可從(cong) 子路初“冠雄雞,佩豭豚”,後“儒服委質”,請為(wei) 孔子弟子一事推知。[18]

 

幾百上千人,主張統一,著裝統一,已足以令人側(ce) 目,何況其服裝上不與(yu) 朝服、公服同,下與(yu) 百姓雜服異。越直觀而具象的變動,越引人注目,如不能被接受,即生爭(zheng) 端。對一個(ge) 幹政團體(ti) 來說,單純這條簡直已足以取禍。然而縱有紹興(xing) 黨(dang) 禁批程子的先例,道學新領袖朱子還是堅持獨特的道學著裝;他有著強烈的“法服”意識,[19]認定服裝也有服統。前麵說過,朱子落職罷祠後,有部分從(cong) 遊者遂“變異衣冠,狎遊市肆”,以自別其非黨(dang) 。這清晰地透露,服飾成為(wei) 當時劃分黨(dang) 內(nei) 黨(dang) 外的標記。

 

需要特別澄清的是,朱子戮力衣裝形製,動機原不在製造彼我鴻溝,樹旗以立門戶,而是儒家製禮作樂(le) 傳(chuan) 統下的一個(ge) 具體(ti) 作為(wei) 。禮樂(le) 理想上須覆蓋天下人,所以本於(yu) 禮經的法服是要推廣到從(cong) 天子到庶人的所有人的。換句話說,變革朝野服色(例如消除朝服中的胡服元素),原在理學黨(dang) 的政治理想之內(nei) 。隻不過時勢所限,隻能率先實施於(yu) 自己的團體(ti) 。

 

構成鮮明對比的是,王陽明一門在衣冠要求上極端低調,也相應地在製禮作樂(le) 這一環上表現遜色。明嘉靖至萬(wan) 曆期間,從(cong) 世宗、嚴(yan) 嵩,到神宗、張居正,指責王陽明及其門人朋友者不一而足,卻從(cong) 未提到他們(men) 有“奇裝異服”。這隻能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本來在服飾上就中規中矩。

 

考陽明門下,唯王艮頗有意於(yu) 古禮。《心齋年譜》載,王艮三十七歲:“按《禮經》製五常冠、深衣、絛絰、笏板,行則規圓矩方,坐則焚香默識。”這與(yu) 程朱學人的做派相類,與(yu) 流於(yu) 放蕩的泰州後學反而迥異。三十八歲:“入豫章城,服所製冠服,觀者環繞市道。”後來又依孔子車製自創蒲輪,行至都下,“冠服言動,不與(yu) 人同,都人以怪魁目之”。[20]可見,與(yu) 朱子一樣,王艮不憚於(yu) 違俗,並因而被人視為(wei) 異類。然而王艮在王門是孤獨的。在豫章,陽明門人問陽明:王艮“異服者與(yu) ?”陽明曰:“彼法服也。舍斯人,吾將誰友?”陽明的回答說明,他了解儒家法服之事,且能包容王艮的駭俗之舉(ju) 。而整個(ge) 對話透露,當時王門包括陽明本人都不穿古儒服(法服)。換句話說,陽明是知而不為(wei) 。即使是陽明對王艮的支持,其實也有限。當王艮的“乖張”震驚京城後,陽明也坐不住了,所以才有“亦移書(shu) 責之”,謂王艮“行事太奇”之事。歸根結底,他是害怕帶來他認為(wei) 不必要的政治麻煩。我們(men) 知道,被貶龍場(1506)後,陽明就刻意保持低調。[21]何況王艮去北京在1523年,而1522年十月剛發生過給事中章僑(qiao) 、禦史梁世驃請禁心學之事。陽明、心齋的年譜都提到,陽明事後裁抑王艮。但裁抑到何等程度,王艮最後有無改換服裝,我們(men) 不得而知。朱舜水回答日本人問明朝深衣,說:“僅(jin) 見《家禮》耳。明朝如丘文莊(丘浚,1420-1495)亦嚐服之,然廣東(dong) 遠不可見。王陽明門人亦服之,然久而不可見。”吾妻重二猜測,朱舜水提到的王陽明門人就是王艮。[22]不管王艮是否堅持穿深衣,他都是明代極少數的特例,而且是被壓抑的特例。

 

小中見大,陽明對儒家服製的不作為(wei) ,背後是陽明學對整個(ge) 儒家禮製的淡漠。陽明本人在南贛等地推行過呂氏鄉(xiang) 約,固然是禮樂(le) 教化的一種,但此外便好像沒了。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陽明學對禮學的貢獻也的確乏善可陳。明清鼎革之際,遺民往往批評明末士風浮薄,拙於(yu) 踐履;特別地,在學術領域,有心性之清談,無經世之實學。[23]陽明學對這些現象要負主要責任。

 

嘉靖大禮議是明代涉及禮樂(le) 製作的極重大事件,陽明一門對它的態度很能說明問題。禮議焦點是,嘉靖帝以藩王(興(xing) 獻王)之子入繼大統,則其宗廟所奉祀的“皇考”將是本生父,還是前任皇帝?換句話說,是血緣關(guan) 係重要,還是繼承關(guan) 係重要,特別是對作為(wei) 天下楷模的天子來說?依據儒家宗法,血緣不是那麽(me) 重要,嘉靖帝好比過繼,不應當再以本生父為(wei) 尊。宋英宗與(yu) 明世宗有類似情況,而且也發生過經年不息的“濮議之爭(zheng) ”。感情上誰都更愛親(qin) 生父母,宋英宗也是堅持尊本生父,並取得了最後勝利。然而儒家公論無不以為(wei) 英宗是破壞宗法。想不到曆史重演,明世宗仍是堅持尊本生父,而且一意孤行,也取得最後勝利。然而後果是很嚴(yan) 重的。明世宗血腥鎮壓反對派(以“左順門”一案為(wei) 尤),藉此愈發專(zhuan) 斷,士大夫愈發不敢有異議。《明史》作者即以世宗為(wei) 明朝綱紀淪壞的起點:“明自世宗而後,綱紀日以淩夷,神宗末年,廢壞極矣。”[24]

 

在這樣攸關(guan) 製度化儒家的生命的事件中,當時已德高望重的王陽明其態度如何?首先,他沒有參與(yu) 禮議,在公共領域對大禮儀(yi) 全程緘默。其次,據學者任文利勾稽,他私下的真實意見,與(yu) 世宗及世宗支持者一致。[25]這樣的態度,固然與(yu) 陽明相對偏向人情的哲學有關(guan) (世宗尊本生父的理由,就是孝子的自然之情)。這裏,理論上可對他的緘默做兩(liang) 種理解,一是純粹不想惹麻煩,二是變相支持世宗的主張。根據我們(men) 對陽明的整體(ti) 把握,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若然,那就是對儒家典章實際運用的不作為(wei) 。然而就算是第二種(其實幾乎不可能),等於(yu) 他有意借世宗之手調整儒家禮製,是一種積極作為(wei) ,那麽(me) 至少從(cong) 後果來看,也是很有問題的。章太炎評價(jia) :“大禮議起,文成(王守仁)未歿也,門下唯鄒謙之以抵論下詔獄謫官,而下材如席書(shu) 、方獻夫、霍韜、黃綰爭(zheng) 以其術為(wei) 佞,其是非勿論,要之讒謅麵諛,導其君以專(zhuan) ,快意刑誅,肆為(wei) 契薄。且製禮之化,流為(wei) 齋醮,糜財於(yu) 營造,決(jue) 策於(yu) 鬼神,而國威愈挫。明之亡,世宗兆之,而議禮諸臣導之,則比於(yu) 昌狂者愈下,學術雖美,不能無為(wei) 佞臣資,此亦文成之蔽也。”[26]責備不可謂不嚴(yan) 。[27]儒學不反對變革禮樂(le) ,隻是如《中庸》所言,此事惟許之“聖王”。陽明門下的席書(shu) 、方獻夫、霍韜、黃綰是不是佞臣,且不論,但主導禮議的張璁、桂萼,無疑是奉承希旨之輩。特別地,世宗本人的專(zhuan) 斷,快意刑誅,中年後的耽於(yu) 仙術,絕是事實。無論世宗還是他的執政集團都夠不上“聖王”資格,而陽明卻把製禮作樂(le) 的權柄完全交給了他們(men) ,以致遺禍無窮。

 

陽明小心翼翼地避免衝(chong) 撞現有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秩序。總結起來,朱子之政黨(dang) 是努力複興(xing) 禮樂(le) ,即在衣裝細節上也不惜抵牾權力集團及社會(hui) 習(xi) 俗的慣常審美;王子之社團是努力回避禮樂(le) ,即在衣裝細節上也不敢與(yu) 人不同。王學少招嫌,少被譏,不亦宜乎?外在行為(wei) 中規中矩,減少社會(hui) 及政治的異樣目光,能達到保護自由講學的目的。既如此,自然就不是建黨(dang) 幹政這一路。

 

三、陽明學派無黨(dang) 心卻成黨(dang) 勢

 

問題是,沒辦法或不願意結黨(dang) 的陽明一派為(wei) 何最後仍被打擊?[28]簡單說,是因為(wei) 清初唐甄在《潛書(shu) •除黨(dang) 》裏說的:“聚眾(zhong) 講學,其始雖無黨(dang) 心,其漸必成黨(dang) 勢。”各種資料都顯示,王門的講學規模勝過宋儒。這樣的話,即使全然在野,終將發展為(wei) 不可忽視的力量,何況其圈子中本有大量士子與(yu) 朝廷命官。如內(nei) 閣首輔徐階(1503-1583),就是嘉靖末隆慶初講學大盛的第一推手。

 

單論團體(ti) 純粹在基層膨脹,從(cong) 而引起政權警惕,陽明後學中也有跡可尋。那就是泰州門下的顏鈞一脈。王世貞《嘉隆江湖大俠(xia) 》載:“嘉、隆之際,講學之盛行於(yu) 海內(nei) ,而至其弊也,借講學而為(wei) 豪俠(xia) 之具,複借豪俠(xia) 而恣貪橫之私,其術本不足動人,而失誌不逞之徒相與(yu) 鼓吹羽翼,聚散閃倏,幾令人有黃巾、五鬥之憂。蓋自東(dong) 越(陽明)之變泰州,猶未大壞,而泰州之變為(wei) 顏山農(nong) ,則魚餒肉爛,不可複支。”[29]這段批評的話透露的一個(ge) 事實是,顏山農(nong) 的講學活動已經“令人有黃巾、五鬥之憂”,弦外之音是,易引發自下而上的動亂(luan) 。這是儒家發展出的民間宗教新模式,雖然還是社團,卻是令當政者害怕的特殊社團,其顛覆政權的風險比政壇朋黨(dang) 有過之無不及。顏山農(nong) 終因行事“張皇”,被政客以他事下獄。[30]萬(wan) 曆年間,首輔張居正下令禁學,毀天下書(shu) 院,“凡講學受禍者不啻千計”,顏山農(nong) 門人何心隱也是在此間被捕,死於(yu) 獄中。[31]

 

總而言之,王陽明一門小心避開政治,有結社無結黨(dang) ,談心性不談朝政。程朱之徒著儒服深衣自為(wei) 標誌,而陽明之徒力避衣冠之異俗。雖如此,陽明一門下沉於(yu) 民間弘道路線,至顏鈞、何心隱等俠(xia) 者出,無黨(dang) 心卻成黨(dang) 勢,勢必為(wei) 權臣所忌。陽明先生恐怕也沒有料到這樣的結局。

 

注釋
 
[1]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慶曆四年》載:“上謂輔臣曰:‘自昔小人多為朋黨,亦有君子之黨乎?’範仲淹對曰:‘臣在邊時,見好戰者自為黨,而怯戰者亦自為黨,其在朝廷,邪正之黨亦然,唯聖心所察爾。苟朋而為善,於國家何害也?’”
 
[2]從孔子、歐陽修到朱子的黨論,詳見衷鑫恣:《君子之黨與一黨政製》,《原道》2016年第2輯。
 
[3]見《朱子語類》卷一三二。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141頁。
 
[4]範曄:《後漢書•黨錮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186頁。
 
[5]範曄:《後漢書•郭符許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225頁。
 
[6]王懋竑:《朱熹年譜》,中華書局1998年版,附錄,第271頁。
 
[7]陳榮捷:《朱子門人》,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7頁。
 
[8]樓鑰:《媿集》卷九《孫公神道碑》,四庫全書版,第22頁。
 
[9]李心傳:《道命錄》,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六年版,卷七上,第70頁。
 
[10]黃榦:《朝奉大夫文華閣待製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朱先生形狀》,載王懋竑:《朱熹年譜》,中華書局1998年版,附錄,第515頁。
 
[11]徐幹:《中論》卷下《譴交第十二》,四庫全書版,第10頁。
 
[12]衷鑫恣:《敵道學史:從北宋到二十世紀》,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9年版,第28頁。
 
[13]司馬光傳世畫像中有一副就戴著幅巾。見吾妻重二:《朱子〈家禮〉實證研究》,吳震、郭海良等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書末附圖一。
 
[14]李心傳:《道命錄》,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六年版,卷七下,第85頁。
 
[15]吾妻重二:《朱子〈家禮〉實證研究》,吳震、郭海良等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10-213頁。
 
[16]黃榦:《朝奉大夫文華閣待製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朱先生形狀》,載王懋竑:《朱熹年譜》,中華書局1998年版,附錄,第518頁。
 
[17]沈括:《夢溪筆談》卷一,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7年版,第21頁。
 
[18]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191頁。
 
[19]見《朱子語類》卷九一。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064頁。
 
[20]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710頁。
 
[21]參閱餘英時:《明代理學與政治文化發微》,載餘英時:《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廣西師大出版社2006年版,第32-36頁。
 
[22]吾妻重二:《朱子〈家禮〉實證研究》,吳震、郭海良等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15頁。
 
[23]參閱楊念群:《“何處是江南”——清朝正統觀的確立和士林精神世界的變異》,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二章《禮製秩序的重建與“士”“君”關係的重整》。禮學是很重要的實學。
 
[24]張廷玉等:《明史•熹宗本紀》,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06頁。
 
[25]任文利:《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版,第三章《大禮議與王陽明》。
 
[26]章炳麟:《王文成公全書題辭》,載《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版,第1630頁。
 
[27]據上揭任文利研究,陽明的及門弟子中與世宗唱反調的倒不止鄒守益一個,另有二三人(但分量輕)。
 
[28]詳見衷鑫恣:《敵道學史:從北宋到二十世紀》,(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9年版,“明代的政治敵道學”一節。
 
[29]王世貞:《嘉隆江湖大俠》,載容肇祖整理:《何心隱集》,中華書局1960年版,附錄,第143頁。
 
[30]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一》,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704頁。
 
[31]鄒元標:《梁夫山傳》,載容肇祖整理:《何心隱集》,中華書局1960年版,附錄,第1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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