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在現代世界中拯救“家”——關於“家”哲學討論的回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07 12:28:01
標簽:“家”哲學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在現代世界中拯救“家”——關(guan) 於(yu) “家”哲學討論的回應

作者:孫向晨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21年第10期


    要:在具體(ti) 論述的問題時,《論家》提出了雙重本體(ti) 的概念,即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拙作一方麵積極肯定個(ge) 體(ti) 之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另一方麵高度推崇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親(qin) 親(qin) 的發見。張祥龍、張再林兩(liang) 位教授在肯定雙重本體(ti) 的基礎上,都試圖再推進一步,或是回歸家本位,或是強調身本位。筆者認為(wei) ,強調雙重本體(ti) 雙重性之於(yu) 現代中國有它的必要性,但進一步的歸約工作也可能帶來某種局限。在現代世界中拯救是一個(ge) 非常寬泛的論域,發揮的力量才能夠形成一種健全個(ge) 體(ti) ,同時,親(qin) 親(qin) 才能夠發展出一種生命共同體(ti) 的文化,一種溫暖世界的文化。

 

關(guan) 鍵詞:家文化;個(ge) 體(ti) ;親(qin) 親(qin) ;雙重本體(ti) ;身本位;

 

作者簡介:孫向晨,1968年生,北京人。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院長,複旦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主任。主要學術兼職有:中華外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理事長、國際哲學團體(ti) 聯合會(hui) 指導委員會(hui) 委員、世界漢學大會(hui) 理事。主要研究領域有:萊維納斯哲學研究、西方近代哲學以及中西比較哲學。以“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眼光考察西方近代哲學的範式轉型,尤其注重其思想框架的變遷,以及政治與(yu) 宗教之間的深層關(guan) 係,發表了一係列相關(guan) 論文,出版《十七世紀形而上學》(合著,2005);以“現代性”的反思與(yu) 批判解讀萊維納斯的哲學,關(guan) 注萊維納斯猶太思想資源的現代轉化,出版《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2008);以“迂回西方”的方式研究中國哲學中獨特的思想理念,以一種原創的、哲學的方式闡釋了生生、親(qin) 親(qin) 、家等中國哲學的問題,出版《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2019)。



在現代世界,“家”的觀念受到各方麵的擠壓與(yu) 挑戰,如何來拯救“家”已然成為(wei) 一個(ge) 急迫問題。在社會(hui) 現實中,不婚、少子、老齡、單親(qin) 、同性婚姻等現象不斷增加;在價(jia) 值觀念上,現代社會(hui) 也多以自我為(wei) 中心。“家”一方麵是社會(hui) 生活中最為(wei) 普遍的現實;另一方麵在理論上並沒有得到非常深入的反思。拙作《論家》【1】出版後受到廣泛關(guan) 注,圖書(shu) 在一年之內(nei) 就進行了第二次印刷,說明社會(hui) 對這個(ge) 問題較為(wei) 重視。在此感謝張祥龍老師、張再林老師等對於(yu) 拙作的評論,他們(men) 都有深厚的西方哲學研究背景,同時也都致力於(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再闡釋,有著豐(feng) 碩的學術成果。本文將對他們(men) 提出的問題與(yu) 思考予以回應,並進一步闡發在現代世界如何來看待“家”的問題。

 

哲學層麵還是社會(hui) 層麵

 

“家”是一個(ge) 社會(hui) 性極強的論題。“家”在倫(lun) 理學、社會(hui) 學、心理學等方麵有許多的論述。確實“家”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議題涉及很多可以論述的方麵。《論家》一書(shu) 主要是從(cong) 哲學角度來論述“家”的問題。拙作出版之後,得到了許多評論,其中有一種觀點也認為(wei) 《論家》的論述過於(yu) 哲學化,這種觀點從(cong) 本體(ti) 論角度來論述,忽視了“家”在現代社會(hui) 遇到的新的問題,【2】因此提議要多從(cong) 現實生活角度來談論“家”的問題。“家”究竟在什麽(me) 樣的條件下才能具有普遍性的理論價(jia) 值?筆者以為(wei) ,主要有以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現代世界是一個(ge) 全麵反思性社會(hui) ,是一個(ge) “後習(xi) 俗”社會(hui) 。任何一種社會(hui) 現象與(yu) 社會(hui) 組織都不會(hui) 因為(wei) 它的古老而自動獲得它的合法性。因此,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特點就是要對社會(hui) 本身的方方麵麵進行批判性反思。在社會(hui) 由傳(chuan) 統轉入現代的當口,確實會(hui) 有許多哲學理論,尤其是政治哲學涉及“家”的問題。當社會(hui) 發生由身份到契約的轉變,由家庭到個(ge) 體(ti) 的轉變,由家的自然權力到個(ge) 體(ti) 的自由權利的轉變時,“家”更多的時候是作為(wei) 一種否定性觀念來進行反思的,在現代的理論圖景中完全沒有“家”正麵的位置,這是曆史變遷使然,但由此也發生了一種“理論性遺忘”,“家”的問題在現代社會(hui) 缺乏全麵思考,更缺少從(cong) 肯定性角度出發的理解與(yu) 思考。如果不在哲學層麵對這些問題作出整體(ti) 性梳理,就會(hui) 出現“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現象,而反映在社會(hui) 生活中也就會(hui) 出現種種偏移現象,如離婚率高居不下、同性婚姻的出現等。哲學思考與(yu) 社會(hui) 現象似乎相距甚遠,事實上,內(nei) 在卻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

 

第二,“家”是人類這個(ge) 物種在地球上生存的一種普遍現象。相較人類其他文明,中國文化尤其重視“家”的傳(chuan) 統,從(cong) 儒家“生生”到“親(qin) 親(qin) ”的根本性觀念,從(cong) “家風家訓”到“修齊治平”的抱負,從(cong) “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情誼到“天下一家”的隱喻,可以看到“家”文化在中國有著非常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這樣的文化傳(chuan) 統隻是一些前現代思想資源,抑或它還有著現代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如果有的話,那麽(me) “家”在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究竟何在?隻是一種自然繁衍的需要,還是對於(yu) “人生在世”有著深度刻畫?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家”文化如何才能進入現代社會(hui) 呢?這些根本性問題,必須在哲學層麵加以厘清。如果傳(chuan) 統思想在現代世界得不到理性層麵的概念重構與(yu) 思想轉型,那麽(me) 也就很難在現代社會(hui) 得以留存。

 

第三,五四新文化運動有強烈的反傳(chuan) 統文化特征,其中對於(yu) “家文化”的批判是一個(ge) 重要方麵。新文化運動的批判都是在社會(hui) 現象、禮教製度層麵展開的,著重於(yu) 對家族文化的批判。“家庭”還是“家族”,在漢語中一字之差,其理論內(nei) 涵差別很大。由曆史上家族主義(yi) 文化的批判而一並帶上了對於(yu) 家文化的批判。“家族”更多的是一種傳(chuan) 統的製度性文化的概念,在曆史上承載了太多體(ti) 製上的涵義(yi) ,而“家”是可以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概念來加以澄清的。從(cong) 哲學角度討論“家”的問題就需要正本清源,防止這個(ge) 根基性的問題被曆史上種種製度化機製所遮蔽,防止這個(ge) 問題被家族問題帶偏。對筆者而言,五四新文化運動對於(yu) “家族”文化的反思與(yu) 批判有著積極的意義(yi) ,但筆者認為(wei) 新文化運動對於(yu) “家庭”與(yu) “家族”等概念沒有給出清晰區隔,對於(yu) “仁孝”與(yu) “禮教”也沒有作出層次上的區別,於(yu) 是對家族文化中各種現象的批判就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對於(yu) “家”的深入理解,並造成對於(yu) “家”理解上的理論空隙。

 

第四,現代價(jia) 值觀與(yu) 家庭價(jia) 值觀之間有著巨大張力,現代價(jia) 值觀念偏向個(ge) 體(ti) 主義(yi) 立場,家庭價(jia) 值觀念更多的是一種倫(lun) 理主義(yi) 立場。因此在現代價(jia) 值觀與(yu) 家庭價(jia) 值觀之間是有差異與(yu) 衝(chong) 突的。這一點尤其需要在哲學層麵得到澄清: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給予了一定的分析,是這項工作的一個(ge) 理論起點;霍奈特在《自由的權利》中也發現了這個(ge) 問題,呼籲在現代社會(hui) 中要更加重視家庭價(jia) 值觀的積極意義(yi) ,但其並沒有給出更具體(ti) 的路線。究竟怎麽(me) 才能對兩(liang) 種價(jia) 值觀的關(guan) 係給予一種清晰而圓滿的解讀,這是現代世界中“家”哲學最為(wei) 重大的課題。

 

第五,盡管“家”是人類生存的一個(ge) 普遍性論題,在世界各個(ge) 文明體(ti) 中都有關(guan) 於(yu) “家”非常細致的論述,但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對於(yu) “家”的論述最為(wei) 完備,源遠流長。因此,基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家”作出清晰的哲學分析與(yu) 梳理,便於(yu) 建立起漢語哲學的獨特視角,以此來重新建立我們(men) 對於(yu) 西方哲學的理解,形成某種中國特色的西方哲學研究。

 

在哲學層麵上來論述“家”,帶動了大家從(cong) 這個(ge) 層麵來進一步反思這個(ge) 對於(yu) 中國人來說“至關(guan) 重要”的問題。非常感謝專(zhuan) 欄幾位作者,他們(men) 都是從(cong) 哲學層麵來推進這項工作,把對“家”的討論拓展到更廣泛的理論範圍內(nei) 。

 

“二本一體(ti) ”還是“雙重本體(ti) ”

 

在具體(ti) 論述“家”的問題時,拙作提出了“雙重本體(ti) ”概念,即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一方麵積極肯定“個(ge) 體(ti) ”之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正麵意義(yi) ,同時清晰地看到“個(ge) 體(ti) ”自身的局限性與(yu) 消極麵;另一方麵高度推崇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親(qin) 親(qin) ”的發見,肯定“親(qin) 親(qin) ”對於(yu) 個(ge) 體(ti) 的成長以及倫(lun) 理發生的重要意義(yi) ,但也應看到“親(qin) 親(qin) ”之為(wei) “家”文化的基礎在曆史上形成的重負。祥龍教授與(yu) 再林教授都對“雙重本體(ti) ”的說法予以肯定,祥龍教授稱拙作“堅持成色十足的兩(liang) 種原則或價(jia) 值的共在並用,給人以爽利之感”。再林教授也認為(wei) ,他“的‘二本一體(ti) ’是基於(yu) 孫向晨教授‘雙重本體(ti) ’所提出的一種觀點。這種耳目一新的‘雙重本體(ti) ’針對以往或‘中體(ti) 西用’或‘西體(ti) 中用’的各執一端,既堅持現代個(ge) 體(ti) 價(jia) 值,又尊重傳(chuan) 統的‘親(qin) 親(qin) ’價(jia) 值,以此‘雙重視野’試圖使‘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兩(liang) 者以一種相反相成的方式得以趣成”。非常感謝兩(liang) 位教授對於(yu) 拙作的肯定以及對其中立場所給出的充分體(ti) 認。

 

兩(liang) 位學者在給予肯定的同時,不約而同地認為(wei) “雙重本體(ti) ”是不夠徹底的,祥龍教授認為(wei) 現代社會(hui) 應該有“三體(ti) ”,即個(ge) 體(ti) 、集團與(yu) 家,並認為(wei) “個(ge) 體(ti) ”是與(yu) “集團”相對的“實體(ti) ”,而“家”則是更為(wei) 本原性的“本質”。在“三體(ti) ”中,隻有“家”是自足的和源發的。因此,祥龍教授的立場可以稱為(wei) “家本位”,“三體(ti) ”也就成了“一源二體(ti) ”。

 

再林教授基於(yu) 明清之際的傳(chuan) 統思想,提出了“欲本主義(yi) ”與(yu) “家本主義(yi) ”的雙重性,同時認為(wei) ,“在孫向晨教授那裏,使兩(liang) 者得以整合得更為(wei) 深刻、更為(wei) 根本的哲學理據實際上卻付之闕如,也即他需要進而回答兩(liang) 者在什麽(me) 基礎上相反相成、相互成趣”。在此立場上,再林教授提出了“身本主義(yi) ”,認為(wei) 無論是“欲本主義(yi) ”,還是“家本主義(yi) ”,都是從(cong) “身”引發出來的,故稱之為(wei) “一身開二門”,引用戴震的說法,“有是身,故有聲色臭味之欲;有是身,而有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倫(lun) 具”,【3】以之佐證“一身二門”,“身體(ti) ”既為(wei) 我們(men) 開出了基於(yu) “欲”之具體(ti) 個(ge) 人,又為(wei) 我們(men) 確立了基於(yu) “家”之社會(hui) 倫(lun) 理。

 

祥龍教授的“一源二體(ti) ”與(yu) 再林教授的“二本一體(ti) ”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都針對拙作的“雙重本體(ti) ”給出了進一步闡釋,並努力使“雙重本體(ti) ”的整合有更深厚基礎。祥龍教授重視“家”的“本原性”地位,從(cong) 跨世代的時間性角度給予闡發,這種時間性“完全不離人類的生命時間,但看出它本身就有超個(ge) 體(ti) 的、可不斷生出意義(yi) 的結構,也就是體(ti) 現和生發代際時間的家結構”。同時,祥龍教授對西方的時間性概念進行了批判,他們(men) “雖是很重要推進,但他們(men) 都沒有找到這基底時間在實際生活中的處身結構,其實也就是它的原結構,所以胡塞爾畢竟拿不出應對‘歐洲科學危機’的真實生活形態,海德格爾到晚年也隻好說‘隻有一個(ge) 神能救我們(men) ’”。

 

再林教授非常重視內(nei) 源性的思想貢獻,也就是說,個(ge) 體(ti) 性原則並非隻是來自西方現代世界影響,“家”的原則在明清之際也再次得到重視。兩(liang) 位教授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泰州學派的羅近溪,認為(wei) 現代新儒家苦苦尋覓的“內(nei) 在超越”,也體(ti) 現在“家”與(yu) “身”之中,它就在“太極即太祖”,體(ti) 現在“孝行通於(yu) 神明”的“家道”之中,體(ti) 現在“世代相生”“由近及遠”的“家道”之中。

 

兩(liang) 位教授在肯定“雙重本體(ti) ”的基礎上,都試圖再推進一步,或是回歸“家本位”,或是強調“身本位”。筆者認為(wei) 強調“雙重本體(ti) ”的“雙重性”之於(yu) 現代中國仍有它的必要性,進一步的歸約工作也可能帶來某種局限與(yu) 限製。

 

首先,“雙重本體(ti) ”有其文明性來源,“個(ge) 體(ti) ”原則與(yu) “親(qin) 親(qin) ”原則雖然對於(yu) 人類都具有普遍意義(yi) ,但兩(liang) 種原則是在中西各自的曆史過程中形成的。“個(ge) 體(ti) ”概念在現代社會(hui) 具有普遍意義(yi) ,是人類對於(yu) 自身理解與(yu) 尊重的一個(ge) 高峰以及終極單位,但“個(ge) 體(ti) ”概念完整的演進路線卻是在西方文明中完成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個(ge) 體(ti) ”諸多環節,比如“欲望”等也有深入論述,但一個(ge) 對現代社會(hui) 影響至深、形態上完整的“個(ge) 體(ti) ”概念主要還是來自西方文化傳(chuan) 統。“親(qin) 親(qin) ”同樣是人類的普遍情感,是在父母與(yu) 子女之間自然發生的情感,但一種基於(yu) “親(qin) 親(qin) ”和“孝悌”的文明卻隻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逐漸展開和形成。因此,“個(ge) 體(ti) ”原則與(yu) “親(qin) 親(qin) ”原則,雖都具有普遍價(jia) 值,也可以從(cong) 不同理論層麵作出各種“歸並”;在現實中,兩(liang) 者卻是在兩(liang) 大文明體(ti) 係中各自孕育,淵源有自。祥龍教授論述了“個(ge) 體(ti) ”是在“親(qin) 親(qin) ”中發育形成的,但“個(ge) 體(ti) ”概念的演進卻是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完成的。這一點不是理論上闡發相互的“歸並”就可以取代的。

 

祥龍教授認為(wei) “個(ge) 體(ti) ”對應的應該是“集團”,這在梁漱溟先生的《中國文化要義(yi) 》中有所強調,【4】本質上講“集團”並不是本原性概念,既不是時間上的本原,也不是邏輯上的本原;完全是後發性的,是構成性的。“集團”既可以由“個(ge) 體(ti) ”構成,如俱樂(le) 部、現代政黨(dang) 之類;“集團”也完全可以由“家”構成,如部落、部族之類。這一點同樣需要辨析清楚。

 

其次,“雙重本體(ti) ”是邏輯性的。之所以是“雙重”,是因為(wei) “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各有各的地位,在邏輯上相互之間不可還原,都是一種緣起的“起點”。就人的理解而言,“個(ge) 體(ti) ”是最基本的,是邏輯上的起點,是不可消融的最小單位。“親(qin) 親(qin) ”是發生學上的“起點”,是源發性的,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個(ge) 體(ti) ”在發生學上是不可能自足的,須由“親(qin) 親(qin) ”養(yang) 育。因此,“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各有各的“起點”,就像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啟示”與(yu) “理性”各有各的“起點”,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它們(men) 之間呈現出一種相互之間不可還原的張力

 

最後,“雙重本體(ti) ”是製衡性的。在《論家》中特別強調“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之間“相反相成”的關(guan) 係;“個(ge) 體(ti) ”有其積極成就,也有消極後果;“親(qin) 親(qin) ”有其正麵作用,也有在曆史上的不能承受之重。“個(ge) 體(ti) ”的消極後果需要“親(qin) 親(qin) ”來加以補救,“親(qin) 親(qin) ”的曆史重負需要“個(ge) 體(ti) ”來製衡。這種“形態”也正是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智慧,強調一陰一陽之為(wei) 道,在相互製衡中相互成就,離開“雙重性”則在現代社會(hui) 未免顧此失彼。

 

“個(ge) 體(ti) ”背後的故事

 

“個(ge) 體(ti) ”有其不可消融的“終極性”,“個(ge) 體(ti) ”是人類自我理解的終極單位,對於(yu) 人的尊重最終是要落實在對於(yu) 每一個(ge) 人的尊重之上。這是“個(ge) 體(ti) ”觀念之所以在現代世界大行其道的原因。在古典世界,個(ge) 體(ti) 都是整體(ti) 的一部分,公民之於(yu) 城邦,成員之於(yu) 家族,鄉(xiang) 民之於(yu) 村社;隻有在現代世界中,個(ge) 體(ti) 作為(wei) 個(ge) 體(ti) 才有其獨立地位,盡管從(cong) 祥龍教授的“源發生”的角度講,“個(ge) 體(ti) ”並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而是淵源有自,這一“源發生”的事實並不能抹殺“個(ge) 體(ti) ”無論在邏輯上還是在現實中都是獨立“單元”的事實,現代世界是基於(yu) “個(ge) 體(ti) ”來建構的。

 

“個(ge) 體(ti) ”之於(yu) 現代世界的普遍性意義(yi) ,並不能掩蓋其觀念的具體(ti) 形成是有很強的西方思想傳(chuan) 統背景這一事實。這就是我們(men) 所講的“個(ge) 體(ti) 背後的故事”。在這一故事的演進中有著各種環節,這也不是再林教授“欲本主義(yi) ”所能涵括的。“欲本主義(yi) ”確實具有近代“個(ge) 體(ti) ”的色彩,但生發不出現代的“個(ge) 體(ti) 主義(yi) ”,“欲望”並不一定是“個(ge) 體(ti) ”的起源,“欲望”也不一定導致現代的平等觀念。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的起源有自身的規定性與(yu) 局限性。

 

就西方思想傳(chuan) 統的“個(ge) 體(ti) ”而言,最早起源於(yu) 基督教所強調的“在上帝麵前,人人平等”,這對於(yu) 傳(chuan) 統的“家”在某種意義(yi) 上是一種破壞,盡管在來世得永生,但人為(wei) 上帝的國度撇下房屋、妻子、弟兄、父母或兒(er) 女《新約·路加福音》)。這種“撇下”正是“個(ge) 體(ti) ”在理念上的源起,盡管在現實中,天主教的教階和教會(hui) 體(ti) 係是等級製的,“個(ge) 體(ti) ”的拯救需要“教會(hui) ”的中介。一直要到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才真正體(ti) 現出“個(ge) 體(ti) ”的自由與(yu) 獨立,黑格爾甚至認為(wei) 這是現代世界的起點。馬丁·路德通過建立起個(ge) 體(ti) 與(yu) 上帝之間的直接聯係,廢除了世間的各種等級關(guan) 係,也廢除了基督教內(nei) 部的等級製,從(cong) 而現實地實現了“個(ge) 體(ti) ”的邏輯,這被認為(wei) 是現代“個(ge) 體(ti) ”的起點。

 

在拙作中還論述了現代“個(ge) 體(ti) ”的雙重性,也就是“權利個(ge) 體(ti) ”與(yu) “道德個(ge) 體(ti) ”的區分。霍布斯確實重視個(ge) 體(ti) 欲望,他把“個(ge) 體(ti) 欲望”規範為(wei) “個(ge) 體(ti) 權利”,這是明清之際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的“欲本主義(yi) ”所沒有的,那還隻停留在對“欲望”的重視而已。戴震譴責“以理殺人”為(wei) “欲望”正名,但還沒有把對“欲望”的追尋上升到“權利”高度,而“權利”的確定是現代個(ge) 體(ti) 的第一個(ge) 環節。

 

如何防止這種“權利個(ge) 體(ti) ”“任意妄為(wei) ”?康德哲學確立了“道德個(ge) 體(ti) ”,在個(ge) 體(ti) 理性層麵發掘了道德的來源,通過個(ge) 體(ti) 內(nei) 在道德律令的頒布,努力使個(ge) 體(ti) 成為(wei) 一個(ge) “自律個(ge) 體(ti) ”,防止“個(ge) 體(ti) ”在欲望層麵上“肆意妄為(wei) ”,明清之際的“欲本主義(yi) ”,恰是要從(cong) “理學”中解放出來。在學理上是從(cong) 陽明“心學”中演繹而來。一方麵,“欲望”沒有規範為(wei) 一種“權利”;另一方麵,“理學”與(yu) 源自“心學”的“欲本主義(yi) ”之間也沒有形成一種製衡關(guan) 係,於(yu) 是就會(hui) 出現李贄之類的“癲狂”之士。這不是一個(ge) “現代個(ge) 體(ti) ”確立的方式。

 

一個(ge) 完整的“個(ge) 體(ti) ”故事,除了“權利個(ge) 體(ti) ”與(yu) “道德個(ge) 體(ti) ”的區分,還有“外在個(ge) 體(ti) ”與(yu) “內(nei) 在個(ge) 體(ti) ”的區分。馬丁·路德在提出“個(ge) 體(ti) ”之於(yu) 上帝的直接關(guan) 聯後,特別區分了“內(nei) 在人”與(yu) “外在人”。基於(yu) “因信稱義(yi) ”,路德認為(wei) 拯救全在於(yu) 上帝恩典,個(ge) 體(ti) 與(yu) 上帝之間全靠“信”的維係,因此“內(nei) 在人”是有信仰的,屬靈的,屬上帝的;“外在人”是事功的,行為(wei) 的,其領域屬於(yu) 公共領域,接受君主的規範。

 

基於(yu) 這種“內(nei) 在個(ge) 體(ti) ”與(yu) “外在個(ge) 體(ti) ”區分,形成了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的某些特質。這種特質既是現代自由主義(yi) 的基礎,也導致了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甚至是現代性的危機。在路德的論述中,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世界”歸屬上帝,政治權力不得侵犯;約翰·洛克基於(yu) 這個(ge) 框架論述了“宗教寬容”問題,認為(wei) “外在個(ge) 體(ti) ”受限於(yu) 公共權力,但“內(nei) 在信仰”是權力無從(cong) 幹涉的,內(nei) 在信仰的評判權力隻在於(yu) 上帝,這是宗教自由背後的哲學—神學理據;到約翰·密爾那裏,他也論證了現代的“思想自由”,依然保持了這個(ge) “內(nei) —外”邏輯框架,但“內(nei) 在世界”並不歸屬上帝,而是歸屬自己,尤其是經過康德的“道德個(ge) 體(ti) ”之後,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對於(yu) “內(nei) 在個(ge) 體(ti) ”給予了充分信任。啟蒙之後,“個(ge) 體(ti) ”因為(wei) 其理性能力而具有充分的自主性。

 

不過,19世紀下半葉以後,當“個(ge) 體(ti) ”完全自主,自己完全托付給自己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現代虛無主義(yi) 、存在主義(yi) 式感歎,是荒謬感與(yu) 虛無感,相對主義(yi) 大行其道。現代個(ge) 體(ti) 有一種從(cong) 內(nei) 部“塌陷”的趨勢。這正是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的局限所在,也是它的危機所在。

 

在尊重“權利個(ge) 體(ti) ”的自由以及“外在個(ge) 體(ti) ”的公共規範的前提下,如何在現代世界確保個(ge) 體(ti) 的自由,還需要在“道德個(ge) 體(ti) ”與(yu) “內(nei) 在個(ge) 體(ti) ”上下功夫。在這個(ge) 層麵上,不能依靠西方的文化傳(chuan) 統,而需借助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這也是新儒家一直著力的方向,也就是以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心性論”來充實“道德個(ge) 體(ti) ”與(yu) “內(nei) 在個(ge) 體(ti) ”。因此,我們(men) 必須在對“現代個(ge) 體(ti) ”的來龍去脈有通透理解的基礎上,才能看清楚,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何以能製衡現代個(ge) 體(ti) 的肆意妄為(wei) ;心性之學基於(yu) “良知良能”,而“良知良能”恰是“親(qin) 親(qin) ”之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才能理解“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間的深層次關(guan) 係。

 

“親(qin) 親(qin) ”背後的故事

 

“親(qin) 親(qin) ”之情同樣是人類的一種普遍情感,可以喚起普遍共鳴。對於(yu) 人類愛之情感,在不同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不一樣的焦點。在古希臘,關(guan) 於(yu) “愛”的術語有四種:“Eros”是男女之愛;“Philia”是友情之愛;“Agape”是神對於(yu) 人的愛;“Storge”是親(qin) 情之愛。在古希臘哲學中,我們(men) 看到更多的是關(guan) 於(yu) “Eros”的論述,最典型就是柏拉圖的《會(hui) 飲篇》,其中集中論述了他對於(yu) “Eros”的理解,並從(cong) 這種基於(yu) 男女之愛的情感中,引申出對於(yu) 真理的追求,對於(yu) “同一”的追求。此外,亞(ya) 裏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非常細致地論述了“Philia”——一種朋友之愛;亞(ya) 裏士多德在非常廣泛的意義(yi) 上來談論“Philia”,以至於(yu) 上下級的關(guan) 係、夫妻關(guan) 係乃至父母與(yu) 子女之間的關(guan) 係都以“Philia”來論述。在西方基督教文化傳(chuan) 統中,則發展出神對於(yu) 人類的愛,也就是“Agape”,這是神不求回報的對於(yu) 人類的純粹大愛,是一種“聖愛”。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對於(yu) “Eros、Philia、Agape”都有非常豐(feng) 富的論述,獨獨對於(yu) “Storge”這種親(qin) 情之愛,沒有特別深入的理論;“親(qin) 情之愛”沒有作為(wei) 一種愛的原型得到哲學層麵的反思,而“Eros、Philia、Agape”在不同的領域作為(wei) 一種“愛的原型”得以發揚光大。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親(qin) 情之愛”成了“Philia”這種愛的原型的一個(ge) 亞(ya) 種,因而不具有理論上的闡發力,處於(yu) 被闡釋的地位。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親(qin) 情之愛”有專(zhuan) 門的術語,即“親(qin) 親(qin) ”。對於(yu) “親(qin) 親(qin) ”的考察可以有兩(liang) 個(ge) 麵向:一是作為(wei) 人類的普遍性情感;二是作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基礎性情感。兩(liang) 者是有很大差異的。“親(qin) 親(qin) ”作為(wei) 人類的普遍性情感在人類的各種文明中都能充分感受到,但在理論上的展開是不充分的;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親(qin) 親(qin) ”受到了特別的重視,在理論上有非同尋常的地位。王國維在《殷周製度論》中考察了殷周之際的傳(chuan) 位製度,背後則有文化上的差異,以周為(wei) 基礎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特別看重“親(qin) 親(qin) ”之情。到春秋戰國時代,作為(wei) 製度性原則的“親(qin) 親(qin) ”已經成為(wei) 一種哲學概念,成為(wei) “仁愛”的基礎,成為(wei) 人性原則:“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中庸·第二十章》)由此可見,“親(qin) 親(qin)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占據著獨特的地位。為(wei) 什麽(me) 這樣一種人類普遍情感,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卻脫穎而出,成為(wei) 一種基礎性情感?

 

首先,這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本體(ti) 論預設息息相關(guan)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沒有位格神的預設,生命在宇宙秩序中的位置不是靠神的存在來解決(jue) 的,而是強調宇宙自身的大化流行,強調生命的“生生不息”,正是基於(yu) 對於(yu) 生命秩序的這種理解,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特別看重“世代之間”的緊密關(guan) 係。因此,世代之間的情感維係也特別受到重視,“親(qin) 親(qin) ”之情由此凸顯出來。這也是祥龍與(yu) 再林教授不約而同重視羅近溪思想的原因。羅近溪非常直白地表達了從(cong) 生生到親(qin) 親(qin) 的思想邏輯。“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ge) 膚皮;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ge) 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古今,橫亙(gen) 將去,便作家國天下。孔子謂: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之為(wei) 大焉,其將中庸、大學已是一句道盡。”【5】

 

其次,“親(qin) 親(qin) ”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基本情感,還發展出一種德性。“親(qin) 親(qin) ”之愛強調世代之間、父母子女之間的“愛”。在人類的各種情感模式中,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突出了“親(qin) 親(qin) ”之愛,並以“親(qin) 親(qin) ”為(wei) 基礎發展出“孝悌”的基本德性,並由此發展“家”文化。基於(yu) “親(qin) 親(qin) ”發展出“孝悌”,基於(yu) “孝悌”推出“仁愛”:“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這與(yu) 基於(yu) “Eros”而發展出的“愛”的概念有很大不同。“仁愛”的道德性會(hui) 更強。正如祥龍教授所說,“親(qin) 親(qin) ”包含兩(liang) 個(ge) 向度:既有父母對於(yu) 子女的慈愛,也有子女對於(yu) 父母的孝愛。慈愛更多是一種自然情感,甚至在動物身上也有強烈表現;而“孝愛”更多是一種人文教化,這種教化是建立在“親(qin) 親(qin) ”基礎上的,孟子強調“親(qin) 親(qin) ”是良知良能,是赤子之心。孩子在成長中,經常會(hui) 有叛逆期,這是“個(ge) 體(ti) ”成長的必然環節。這同時是一個(ge) 教化的時期,任其本性發揮則自我在成長中缺乏一種製衡力量,在希臘文化中這種力量是靠城邦公民的教化來完成的,在基督教傳(chuan) 統中這製衡是靠上帝信仰來完成的,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這製衡是靠建立在“親(qin) 親(qin) ”之上的“孝悌”德性來完成的。基於(yu) 自然的“親(qin) 親(qin) ”之愛,通過教化而成文明性的“孝悌”德性,這樣德性也起到了保障生生不息、世代相連的作用。這也解釋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重視“親(qin) 親(qin) ”,重視“孝悌”的原因。

 

再次,“親(qin) 親(qin) ”原則還體(ti) 現在“家國”的製度上。從(cong) “國”的角度講,它是天子傳(chuan) 位的原則;從(cong) “家”的角度講,“親(qin) 親(qin) ”形成了家庭的一整套德性科目。在世界其他文明中,各有“家”文化,古希臘有家的文化,基督教中也有家的文化,為(wei) 什麽(me) 中國“家”文化不同於(yu) 這些家文化,關(guan) 鍵在於(yu) 有著基於(yu) “親(qin) 親(qin) ”的德性文化,這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最為(wei) 根基的要點。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祥龍教授從(cong) “源發生”的角度來分析,“家”似乎還沒什麽(me) 根基,“家”需要源初性情感加以支撐,才能真正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發揮出巨大作用,沒有“親(qin) 親(qin) ”的家,沒有“孝”的家是不牢固的。同樣道理,再林教授非常強調“身本體(ti) ”,盡管在漢字“身”上已經刻畫了“世代”的記憶,但“身”畢竟還是個(ge) 體(ti) 性;《孝經》中說“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本質上還需要有“親(qin) 親(qin) ”情感予以加持。

 

中國的還是世界的

 

“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顯然是兩(liang) 個(ge) 不一樣的“故事”。可以說,“個(ge) 體(ti) ”是一個(ge) 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內(nei) 形成的故事,“親(qin) 親(qin) ”是一個(ge)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內(nei) 發生的故事。今天我們(men) 論“家”究竟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中國的故事,還是一個(ge) 會(hui) 在世界舞台上演的故事。有論者一方麵覺得《論家》基本上是基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在論述“家”的問題;另一方麵也覺得筆者有主張“家哲學”世界性的衝(chong) 動。

 

今天論“家”首先是一個(ge) 中國故事。正如在前麵一再強調的,“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特殊地位,祥龍老師在他文章裏也特別突出:“《易》從(cong) 形式上就已經有了家的結構”,這種“家的原型”最早可見於(yu) 《周易·序卦傳(chuan) 》。所謂“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這甚至成為(wei) 中國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天”與(yu) “地”就是人類父母,天下就是一家。“‘家’代表了一種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對於(yu) ‘家’的這種關(guan) 係性、情感性、倫(lun) 理性的理解,為(wei) 我們(men) 理解周遭世界提供了一種新樣式,這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特點,以‘家’的方式來表達與(yu) 宇宙萬(wan) 物的關(guan) 係。”【6】我們(men) 現在談論家的問題一定是結合著中國文化的曆史語境來談的。

 

在現代語境下,中國文化的“家”傳(chuan) 統究竟有什麽(me) 作用。這也是我們(men) 在文中一再關(guan) 注的,麵對現代世界的“個(ge) 體(ti) 原則”,“家”對於(yu) “個(ge) 體(ti) ”的發展與(yu) 健全,以及抵禦“個(ge) 體(ti) 本位”的消極後果,都有積極的意義(yi) 。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在現代中國文化的語境下,可以扮演“相反相成”的角色。雖然“雙重本體(ti) ”在曆史上各自演進,在演進中有所融合。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可以找到對“個(ge) 體(ti) ”重視的因素,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也可以看到關(guan) 於(yu) “家”的論述,但各自發育都有不充分的地方。西方有“家”文化,但次於(yu) “個(ge) 體(ti) ”概念的成熟性,現代“個(ge) 體(ti) 本位”的文化主要是在西方世界中發育起來;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也有“個(ge) 體(ti) ”要素,但次於(yu) “家”文化。現代中國文化中的“個(ge) 體(ti) ”概念主要是由西方傳(chuan) 入的。“雙重本體(ti) ”的相反相成正是在現代中國社會(hui) 的語境中發生的。

 

全世界都有自己的家文化,這些家文化在現代性衝(chong) 擊下各有自己的危機。有些區域家文化根基比較深,比如南歐地區、拉美地區、東(dong) 南亞(ya) 地區、東(dong) 亞(ya) 地區等;有些地方家文化比較淡,“個(ge) 體(ti) ”比較突出,比如受盎格魯撒克遜文化影響的地區。在不同文明中,“家”的構成基礎不同,早期希臘是從(cong) 諸神角度來理解“家”,古典希臘從(cong) “家政”角度來理解家,基督教本身是以“家”為(wei) 原型,建構了“聖父、聖母、聖子”的“聖家族”,我們(men) 到處可以看到“家的原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祥龍老師強調“家”具有其普遍意義(yi) ,筆者在此完全同意這樣的觀點。

 

在現代理性化世界中,今天我們(men) 在哲學層麵來談論“家”。“家”究竟在什麽(me) 樣的條件下才能具有普遍性的理論價(jia) 值。哲學論題有一個(ge) 基本特征,就是論述的“非語境化”。按黑格爾的說法,傳(chuan) 統的具有“理性內(nei) 容”的習(xi) 俗,在現代世界一定要獲得“理性形式”,由此才能擺脫自身的“習(xi) 俗性”而變身普遍性。“個(ge) 體(ti) ”概念就具有這樣的特點:它從(cong) 剛開始在基督教語境下的論述,在盎格魯撒克遜文化語境下的論述,【7】到逐漸獲得理性化證成,獲得了一種“非語境化”的敘事。今天“家”的問題是否具有世界意義(yi) ,首先在於(yu) 我們(men) 能否將“家”的問題哲學化,能否將“家”的論述“非語境化”。在論述“親(qin) 親(qin) ”問題時,我們(men) 在明了了這個(ge) 概念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重要作用後,也努力使這個(ge) 概念能夠脫離“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語境,在人類最基本的愛的情感層麵上加以論述,以理性方式來說明其作為(wei) 一種倫(lun) 理情感的基礎作用,以及在此之上如何建構倫(lun) 理德性與(yu) 原則。“家”的論題哲學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希望它能作為(wei) 一個(ge) 普遍性的哲學論題貢獻於(yu) 世人。

 

我們(men) 站在現時代對於(yu) “家”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希望有能力來論述現代社會(hui) 中的家問題。“家”是一個(ge) 母題,是一個(ge) 原型,這裏既有如何麵對現代世界再造家庭之挑戰的問題,也有如何在現代社會(hui) 建構“家外之家”的問題,比如福利社會(hui) 。黑格爾針對社會(hui) 所說的“第二家庭”或“普遍家庭”等概念就已經有福利社會(hui) 的影子。因此,在現代世界中拯救“家”是一個(ge) 非常寬泛的論域,包括很多引申的問題。“發揮‘家’的力量才能夠有一種‘健全個(ge) 體(ti) ’。同時,‘親(qin) 親(qin) ’能夠發展出一種生命共同體(ti) 的文化,一種溫暖世界的文化。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依然有可能以這樣的方式貢獻於(yu) 現代世界。這樣一種文化對於(yu) 現代人將會(hui) 有積極的意義(yi) ,‘歸家’是現代人的共同命運。”【8】

 

 

注釋
 
1 孫向晨:《論家:個體與親親》,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0年。
 
2 參見陳建洪:《如何理解儒“家”的當代複興?》,《中山大學學報》2021年第3期。
 
3 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41頁。
 
4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63頁。
 
5 羅汝芳:《羅汝芳集》上冊,方祖猷等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33頁。
 
6 孫向晨:《論家:個體與親親》,2019年,第316頁。
 
7 參見艾倫·麥克法蘭:《英國個體主義的起源》,管可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年。
 
8 孫向晨:《何以“歸—家”——一種哲學的視角》,《哲學動態》202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