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曾子思想探微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12-04 18:13:01
標簽:慎終追遠、群己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曾子思想探微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學係西北師範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5期

 

提要:作為(wei) 孔子的門人,曾子在儒學的演化過程中具有重要地位。曾子首先提出“慎終追遠”的思想,其中既體(ti) 現了前後相承的曆史意識,又蘊含著孝的觀念。孝不僅(jin) 是內(nei) 在的德性,而且也表現為(wei) 行為(wei) 的規範,在後一層麵,其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於(yu) 家庭人倫(lun) ,而是與(yu) 為(wei) 政(政治實踐)過程相涉。由肯定家庭倫(lun) 理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規範(孝),曾子將關(guan) 注之點進一步指向更廣的社會(hui) 人倫(lun) 。在“吾日三省吾身”的主張中,反省的主體(ti) 雖是自我(吾),但關(guan) 切的對象則是他人或群體(ti) ,後者已蘊含對群己關(guan) 係的理解,其內(nei) 在的取向則是由自我走向他人和群體(ti) 。對曾子而言,個(ge) 體(ti) 作為(wei) 社會(hui) 的成員,承擔著相應的社會(hui) 責任,自覺地承擔以上責任,則展現了個(ge) 體(ti) 存在的崇高性。所謂“任重道遠”“死而後已”,便強調了這一點。曾子所認同的忠恕,體(ti) 現了推己而及人,其中既關(guan) 乎自我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又涉及理性的推論。行孝與(yu) 社會(hui) 人倫(lun) 中的為(wei) 人處事涉及倫(lun) 理的主體(ti) ,在曾子那裏,這種主體(ti) 取得了君子的形態,在《論語》及其他相關(guan) 文獻中,可以看到曾子對君子人格的多方麵理解

 

關(guan) 鍵詞:慎終追遠  群己  君子

 

一、慎終追遠

 

從(cong) 社會(hui) 人倫(lun) 看,親(qin) 子關(guan) 係具有某種本源的意義(yi) ,後者又進一步體(ti) 現於(yu) 前代與(yu) 後代的延續和關(guan) 聯之中。按曾子的理解,妥善地處理以上關(guan) 係,將產(chan) 生積極的社會(hui) 效應。《論語》中有如下記載: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2

 

“慎終”涉及親(qin) 子關(guan) 係,並以前輩生命的終結為(wei) 前提。慎重地對待前輩生命的終結,體(ti) 現的是對喪(sang) 禮的注重,但這種注重本身表明:生命的終結並不意味著存在意義(yi) 的終結:慎終的真正意蘊是讓前輩的精神生命在未來得到延續。“追遠”體(ti) 現的是前代與(yu) 後代之間的關(guan) 係,並具體(ti) 表現為(wei) 對先人的緬懷,它表明:先人的存在價(jia) 值既沒有也不會(hui) 在時間的綿延中被遺忘。慎終與(yu) 追遠相互關(guan) 聯,既體(ti) 現了前後相承的曆史意識,又內(nei) 含著後代對前輩的敬重之情,其積極的意義(yi) 在於(yu) 推進社會(hui) 道德風尚的提升,此即所謂“民德歸厚矣”。

 

就價(jia) 值取向而言,“慎終追遠”蘊含著孝的觀念。在談到何為(wei) 孝時,《論語》曾記載了孔子與(yu) 魯國大夫孟懿子的如下對話: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yu) 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3

 

按孔子的理解,“孝”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分別關(guan) 乎生與(yu) 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即涉及後一意義(yi) 的“孝”。作為(wei) “孝”的具體(ti) 體(ti) 現,這裏的“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與(yu) 曾子所說的“慎終追遠”無疑具有一致性。可以說,通過提出“慎終追遠”的觀念,曾子從(cong) 一個(ge) 方麵展開了孔子對“孝”的理解。事實上,後來孟子在談到“孝”時,便將孔子的上述看法視為(wei) 曾子的思想:“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4曾子是否有過與(yu) 孔子相近的以上表述,現在自然已難以核定,但曾子賦予“孝”以近於(yu) 孔子的內(nei) 涵,則大致可以推斷。

 

曆史地看,曾子不僅(jin) 注重孝,而且本人也以行孝而著稱。《孔子家語·六本》曾記載了相關(guan) 之事:“曾子耘瓜,誤斬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擊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頃,乃蘇,欣然而起,進於(yu) 曾皙曰:‘向也參得罪於(yu) 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聞之,知其體(ti) 康也。”類似的敘事也見於(yu) 《說苑》以及《韓詩外傳(chuan) 》5。這些記載是否完全可靠,當然已無法具體(ti) 考定,但從(cong) 《史記》有關(guan) 孔子以為(wei) 曾子“能通孝道”6的記敘中可知,其內(nei) 容並非毫無所據。在受到父親(qin) 暴力對待以致昏厥之後,不僅(jin) 沒有絲(si) 毫怨言,而且關(guan) 切父親(qin) 在對己使用暴力時是否傷(shang) 及身體(ti) ,並且通過“援琴而歌”以表明自己無恙,以免父親(qin) 因過度使用暴力而內(nei) 疚。從(cong) 親(qin) 子關(guan) 係看,曾子的以上反應在盡孝方麵已超乎常人。盡管根據同一記載,孔子聞之而不滿,認為(wei) 過度順從(cong) ,可能導致命喪(sang) 父手,從(cong) 而陷父於(yu) 不義(yi) ,但曾子的行為(wei) 本身無疑體(ti) 現了孝的內(nei) 在意向。正是曾子所體(ti) 現的注重“孝”的如上品格,使曾子在思想史中與(yu) “孝”形成了不解之緣:以“孝”為(wei) 內(nei) 容的《孝經》,便被歸為(wei) 曾子的著作。7當然,這一看法尚缺乏充分的根據。

 

盡管曾子作《孝經》未必可信,但他對孝的關(guan) 注則似乎難以否認。從(cong) 曾子對孝的理解看,其注重之點首先體(ti) 現於(yu) 內(nei) 在的方麵。《論語》中記載: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qin) 喪(sang) 乎!”8

 

前麵提到,按孔子和曾子的理解,“孝”涉及“生”與(yu) “死”兩(liang) 個(ge) 方麵,“親(qin) 喪(sang) ”主要關(guan) 乎孝之與(yu) “死”相關(guan) 之維,它所引向的是“慎終”。這裏所說的“自致”,與(yu) 情感的自然流露相聯係。父母去世後,子女的悲慟之情往往難以自已,這是真情的自然表達,也是孝的意向的本源體(ti) 現。隻有當“親(qin) 喪(sang) ”之時“自致”,喪(sang) 禮才不僅(jin) 僅(jin) 流於(yu) 外在形式,而是基於(yu) 內(nei) 在的情感,所謂“慎終”,便表現為(wei) 外在形式與(yu) 內(nei) 在情感的統一。以上看法雖然“聞諸夫子”,但同時也表達了曾子本人對“孝”的理解。《大戴禮記》中曾載曾子的如下觀點:“臨(lin) 事而不敬,居喪(sang) 而不哀,祭祀而不畏,朝廷而不恭,則吾無由知之矣。”9這裏的“哀”“畏”都涉及情感之維,“居喪(sang) 而不哀,祭祀而不畏”意味著缺乏這種情感,它與(yu) “慎終追遠”的要求顯然不合,因而曾子對此表達了否定的看法。《大戴禮記》所述曾子之語固然未必完全出自曾子之口,但它與(yu) 《論語》中曾子所言,無疑具有一致性。

 

作為(wei) “孝”的體(ti) 現,“生,事之以禮”這一層麵所內(nei) 含的情感,具體(ti) 表現為(wei) 對父母的真切關(guan) 心。在談到“孝之本”時,《大戴禮記》引述了曾子的如下看法:“曾子曰:‘忠者,其孝之本與(yu) ?孝子不登高,不履危,痺亦弗憑;不苟笑,不苟訾,隱不命,臨(lin) 不指。故不在尤之中也。’”10這裏所說的“忠”並不是政治領域中的“忠”(“忠君”),而是表示真誠、盡心、盡力,後文將討論的“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中的“忠”,也具有相近的含義(yi) 。以“忠”為(wei) “孝”之本,表明孝應當體(ti) 現於(yu) 對“親(qin) ”(父母)盡心、力的真誠關(guan) 切。後麵提到的“不登高,不履危”等等,主要也是真切地從(cong) 父母的角度著想,通過遠離危險之舉(ju) ,避免父母的擔憂。在以下論述中,這一點得到了更明晰的闡發:“故孝子之事親(qin) 也,居易以俟命,不興(xing) 險行以徼幸;孝子遊之,暴人違之;出門而使不以,或為(wei) 父母憂也;險塗隘巷,不求先焉,以愛其身,以不敢忘其親(qin) 也。”11這裏所說的“居易”“不興(xing) 險行”等等,最終都指向“為(wei) 父母憂”,它所體(ti) 現的是“不敢忘其親(qin) ”。與(yu) 前麵的引述一樣,這些以曾子之名表達的看法,同樣展現了與(yu) 《論語》所載曾子相近的思想取向。

 

與(yu) “忠”(盡心盡力)為(wei) 孝之本相聯係,對父母具有愛敬之心,並不意味著無條件的順從(cong) ,相反,對父母不合乎道的言行,需要加以規勸。《大戴禮記》曾記載了曾子與(yu) 其學生的如下對話:“單居離問於(yu) 曾子曰:‘事父母有道乎?’曾子曰:‘有。愛而敬。父母之行若中道,則從(cong) ;若不中道,則諫;諫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從(cong) 而不諫,非孝也;諫而不從(cong) ,亦非孝也。’”12這裏涉及的是行孝之道,其要義(yi) 則是“諫”與(yu) “從(cong) ”之間的互動。“諫”也就是規勸,它所指向的是父母的“不中道”之行。在看到父母行為(wei) 不合乎道時,既不能熟視無睹,也不能一味服從(cong) ,而是需要加以勸告、提醒;然而,如果父母依然堅持自己的行為(wei) 方式,則應選擇服從(cong) 。孝即體(ti) 現於(yu) “諫”與(yu) “從(cong) ”的統一中,所謂“從(cong) 而不諫,非孝也;諫而不從(cong) ,亦非孝也”,便表明了這一點。對“孝”的以上理解,與(yu) 孔子大致前後相承。在談到如何“事父母”時,孔子曾指出:“事父母幾諫。見誌不從(cong) ,又敬不違,勞而不怨。”13這裏同樣涉及“諫”與(yu) “從(cong) ”的關(guan) 係,而亦“諫”亦“從(cong) ”則構成了內(nei) 在的趨向。

 

孝既是內(nei) 在的德性,也表現為(wei) 行為(wei) 的規範。作為(wei) 行為(wei) 規範,其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於(yu) 家庭人倫(lun) 。《論語》中有如下記載: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yu) 父之政,是難能也。”14

 

孟莊子是魯國大夫,這裏重要的不是對孟莊子其人的評價(jia) ,而是由此引出的對孝的進一步理解。“不改父之臣與(yu) 父之政”的直接含義(yi) 是延續父親(qin) 的人事安排與(yu) 政治策略,以此為(wei) “孝”的表征,意味著“孝”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於(yu) 家庭倫(lun) 理,也不僅(jin) 僅(jin) 表現為(wei) 對親(qin) 子關(guan) 係的調節,而是指向更廣的文化領域,並與(yu) 為(wei) 政(政治實踐)過程相涉。曾子認為(wei) 這一看法來自孔子(“聞諸夫子”),確實,孔子曾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在闡釋孝的涵義(yi) 時,孔子即指出:

 

“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15

 

所謂“父之道”,已不限於(yu) 單純的事親(qin) ,而是展示了更廣的文化意義(yi) :“道”不僅(jin) 表現為(wei) 狹義(yi) 上的治家方式,而且關(guan) 乎廣義(yi) 的文化理想,“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則意味著承繼父輩(前輩)的這種理想,曾子所肯定的孟莊子之“不改父之臣與(yu) 父之政”,主要便從(cong) 政治領域體(ti) 現了這一點。

 

在以上視域中,“孝”溝通了家與(yu) 國、倫(lun) 理與(yu) 政治。在曾子的理解中,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倫(lun) 理並非彼此隔絕,事父與(yu) 事君之間也不存在鴻溝:“事父可以事君,事兄可以事師長,使子猶使臣也,使弟猶使承嗣也;能取朋友者,亦能取所予從(cong) 政者矣;賜與(yu) 其宮室,亦由慶賞於(yu) 國也;忿怒其臣妾,亦猶用刑罰於(yu) 萬(wan) 民也。”16不難注意到,在這裏,“孝”的文化意義(yi) 就體(ti) 現於(yu) 使倫(lun) 理領域與(yu) 政治領域之間的關(guan) 聯以及倫(lun) 理行為(wei) 與(yu) 政治實踐(為(wei) 政)的轉換成為(wei) 可能。引申而言,“孝”的規範意義(yi) 普遍地體(ti) 現於(yu) 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故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災及乎身,敢不敬乎?”17《大戴禮記》所引述的以上看法,與(yu) 曾子以及曾子上承的孔子之說,無疑存在理論上的關(guan) 聯,從(cong) 無改於(yu) “父之政”為(wei) 孝,到“事君不忠,非孝也”,也確乎可以視為(wei) 一種邏輯的推繹,而“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等等,則表現為(wei) “孝”的規範意義(yi) 的擴展,後者當然並不是將他人均敬為(wei) “親(qin) ”(父母),而是在與(yu) 人交往的過程中普遍的貫徹“忠”(盡心盡力)等“孝”的精神。

 

由擴展“孝”的規範意義(yi) ,曾子進一步趨向於(yu) 以“孝”統攝多樣之德:“夫仁者,仁此者也;義(yi) 者,宣此者也;忠者,中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禮者,體(ti) 此者也;行者,行此者也;彊者,彊此者也。”18仁、義(yi) 、禮、信既可以視為(wei) 人的內(nei) 在品格,也表現為(wei) 一般的倫(lun) 理規範,肯定仁、義(yi) 、禮、信皆以孝為(wei) 本,意味著人的內(nei) 在品格與(yu) 社會(hui) 的普遍規定都受製於(yu) “孝”。正是在此意義(yi) 上,曾子強調:“夫孝者,天下之大經也。”19這一看法突出了家庭倫(lun) 理關(guan) 係以及調節這種關(guan) 係的規範所具有的本源性,這同時也展現了孔子所奠基的儒學價(jia) 值係統的內(nei) 在特點。

 

二、群己之間

 

以家庭倫(lun) 理關(guan) 係為(wei) 本源,並不意味著僅(jin) 僅(jin) 限於(yu) 這一領域。由肯定家庭倫(lun) 理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規範(孝),曾子將關(guan) 注之點進一步指向更廣的社會(hui) 人倫(lun) 。《論語》記載: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20

 

“省”即反省或自省,是儒家所注重的涵養(yang) 方式,從(cong) 邏輯上看,“三省”既可指反省的對象,也可指反省的頻度(次數),二者並不相互排斥。在這裏,反省的主體(ti) 是個(ge) 體(ti) 或自我(吾),但反省的過程和內(nei) 容則指向自我之外的對象:“為(wei) 人謀”即替他人考慮或謀劃,“忠”則與(yu) 前述作為(wei) “孝之本”的忠一致,表示替他人考慮或謀劃時認真和盡心盡力;“信”以真誠或誠信為(wei) 內(nei) 涵,引申而言,與(yu) 朋友交而信,也就是在與(yu) 人交往的過程中真誠而注重誠信;“傳(chuan) ”的直接所指即老師傳(chuan) 授的知識學問,引申為(wei) 前人積累的文化思想,“習(xi) ”既指溫習(xi) ,也指習(xi) 行,總起來,傳(chuan) 之習(xi) 意味著對老師和前人的知識和思想加以溫習(xi) 和踐行。可以注意到,這裏提及的三個(ge) 方麵,都關(guan) 乎自我或個(ge) 體(ti) 存在之外的領域,與(yu) 之相應,反省的主體(ti) 雖是自我,但關(guan) 切的對象則是他人或群體(ti) :在“三省吾身”之後,實際蘊含著對群己關(guan) 係的理解,其內(nei) 在的取向則是由自我走向他人和群體(ti) 。

 

廣而言之,在人與(yu) 人的交往過程中,“為(wei) 人謀而忠”體(ti) 現於(yu) 各個(ge) 方麵:“君子雖言不受,必忠,曰道;雖行不受,必忠,曰仁;雖諫不受,必忠,曰智。”21這裏的“忠”同樣主要指盡心盡力。作為(wei) 行為(wei) 規範,“忠”主要指向他人,其作用在於(yu) 通過盡心盡力地對待他人以協調自我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由此建立和諧的社會(hui) 人倫(lun) 。在以上論述中,“忠”這一原則被賦予多方麵的涵義(yi) ,其核心之點則在於(yu) 即使個(ge) 體(ti) 的所言所行未能獲得他人的理解和接受,也依然始終不渝地以“忠”待人,這一意義(yi) 上的“忠”,同時被視為(wei) “道”“仁”“智”等價(jia) 值原則的體(ti) 現。

 

自我與(yu) 他人、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展開於(yu) 不同的方麵,其中既關(guan) 乎內(nei) 外、親(qin) 疏,也涉及更廣的領域。《韓詩外傳(chuan) 》中可以看到如下記載:“曾子曰:‘君子有三言可貫而佩之:一曰:無內(nei) 疏而外親(qin) ,二曰:身不善而怨他人,三曰:患至而後呼天。’子貢曰:‘何也?’曾子曰:‘內(nei) 疏而外親(qin) ,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他人,不亦遠乎!患至而後呼天,不亦晚乎?’”22曾子與(yu) 子貢是否發生過以上對話,現在當然已不易考定,但其中曾子所表達的觀念,則確乎與(yu) 其前述思想一致。無內(nei) 疏而外親(qin) ,側(ce) 重於(yu) 家庭之中與(yu) 家庭之外的社會(hui) 交往關(guan) 係,其主要趨向在於(yu) 突出家庭人倫(lun) 的優(you) 先性。身不善而不怨他人,則涉及否定之維的群己關(guan) 係:自己處境不好,不能歸咎於(yu) 他人。不待患至而後呼天,則在更廣意義(yi) 上涉及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之外的力量之間的關(guan) 係,其側(ce) 重之點在於(yu) 強調個(ge) 體(ti) 的命運,由個(ge) 體(ti) 自身決(jue) 定,而不能歸之於(yu) 個(ge) 體(ti) 之外的力量。如果說,前麵提到的待人以“忠”,主要從(cong) 正麵肯定個(ge) 體(ti) 如何通過自身努力以推進群體(ti) 的完善,那麽(me) ,這裏所表達的觀念,則更多地表現為(wei) 個(ge) 體(ti) 自身的完善不能依賴外部力量(包括社會(hui) 群體(ti) )。可以看到,對曾子來說,個(ge) 體(ti) 應當為(wei) 群體(ti) 承擔義(yi) 務,而不能反過來,讓群體(ti) 為(wei) 個(ge) 體(ti) 負責。

 

與(yu) 以上價(jia) 值取向相應,曾子對個(ge) 體(ti) 的社會(hui) 責任給予特別的關(guan) 注,《論語》中記載了其相關(guan) 看法: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23

 

作為(wei) 社會(hui) 的成員,每一個(ge) 體(ti) 都承擔著相應的社會(hui) 責任,這裏的“仁”,可以視為(wei) 廣義(yi) 的人道原則,其要義(yi) 在於(yu) 確認人不同於(yu) 物的內(nei) 在價(jia) 值,實現與(yu) 人禽之別相應的人之存在意義(yi) ,所謂“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也是就此而言。這裏的“重”,既是重要,也指莊重,而自覺地承擔以上責任,則展現了個(ge) 體(ti) 存在的崇高性。個(ge) 體(ti) 所承擔的社會(hui) 責任,並非僅(jin) 僅(jin) 是一時一地的特定義(yi) 務,而是表現為(wei) 其終身的使命,所謂“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便強調了這一點。

 

個(ge) 體(ti) 存在的這種社會(hui) 品格,也決(jue) 定了其成長、涵養(yang) 難以僅(jin) 僅(jin) 限於(yu) 自我之域,而是展開於(yu) 一定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之中。《論語》中可以看到曾子的相關(guan) 論述: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24

 

這裏所說的“友”既非個(ge) 體(ti) 自身,也非家庭的成員,而是一定社會(hui) 空間中的存在,事實上,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朋友之間的交往,便構成了公共空間中社會(hui) 交往的重要形式,而在曾子看來,這一公共空間為(wei) 文化溝通提供了條件(使“以文會(hui) 友”成為(wei) 可能),後者又成為(wei) 德性涵養(yang) 的社會(hui) 方式:所謂“以友輔仁”即體(ti) 現了這一點。這樣,自我與(yu) 他人、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交往不僅(jin) 僅(jin) 涉及社會(hui) 溝通,而且意味著在社會(hui) 共同體(ti) 中培養(yang) 人的德性。廣而言之,個(ge) 體(ti) 在社會(hui) 領域的所思所行,都基於(yu) 其在社會(hui) 空間中所處地位,“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25這裏的“位”既涉及一定的社會(hui) 結構,又關(guan) 乎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的交往過程,從(cong) 而在實質上以群己關(guan) 係為(wei) 其背景。

 

從(cong) 價(jia) 值觀上看,自我與(yu) 社會(hui) 的如上互動,以群體(ti) 的關(guan) 切為(wei) 其內(nei) 在指向,在如何對待“民”這一問題上,以上關(guan) 切得到具體(ti) 的展現。《論語》中有如下記載:

 

孟氏使陽膚為(wei) 士師,問於(yu) 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26

 

陽膚為(wei) 曾子的學生,士師則是掌管司法刑律的官員。執法難免涉及判罪斷獄,其間需要了解犯法的情況。在曾子看來,當時的主政者沒有很好地貫徹正當的社會(hui) 政治原則,民眾(zhong) 也未能獲得良好的社會(hui) 引導,執政者的失道總是導致民眾(zhong) 的失範,不當之行往往在所難免,在此背景下,即使了解了相關(guan) 的犯法真相,也應以同情憐憫之心對待,而不能因此興(xing) 高采烈,所謂“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便強調了這一點。這一觀念所體(ti) 現的,是對民眾(zhong) 的真誠關(guan) 切,它從(cong) 一個(ge) 方麵體(ti) 現了群己關(guan) 係中的價(jia) 值取向。

 

曾子的以上看法,大致延續了孔子的儒學思想。在談到己與(yu) 人的關(guan) 係時,孔子的關(guan) 注之點也總是落實在後者。《論語》中有如下記載: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27

 

修己以自我的涵養(yang) 為(wei) 內(nei) 涵,然而,盡管它構成了調節群己關(guan) 係的出發點,但修己本身又最後指向群體(ti) 的完善,所謂“安人”“安百姓”,便表明了這一點。在由“修己”而“安人”和“安百姓”的過程中,起點固然是“己”,但終點卻是“人”,這一思維趨向與(yu) “吾日三省吾身”相近,其關(guan) 切所向,乃是他人和群體(ti) 。在群己關(guan) 係上,儒家既注重個(ge) 體(ti) 人格的提升,也關(guan) 切群體(ti) 價(jia) 值的實現,從(cong) 孔子到曾子,都體(ti) 現了這一溝通自我與(yu) 群體(ti) 的趨向。

 

以上趨向主要關(guan) 乎群己關(guan) 係上的“當然”(應當怎樣看待和協調自我與(yu) 他人、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如何”(如何真實地體(ti) 現以上關(guan) 切),後一問題具體(ti) 涉及“忠恕之道”。《論語》中可以看到如下記載: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28

 

這裏的“忠恕”既是孔子的一以貫之之道,也蘊含著曾子對孔子之道的理解,其中的“忠”與(yu) 前文所提及的“忠”既有相通性,又包含更廣的涵義(yi) 。具體(ti) 而言,所謂“忠”,主要與(yu) 孔子所說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29相聯係,其中不僅(jin) 在實質的層麵包含為(wei) 他人盡心之意,而且在形式的方麵涉及推己而及人;與(yu) 之相關(guan) 的“恕”,則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30為(wei) 其內(nei) 涵,其中同樣關(guan) 乎由己而推及他人。作為(wei) 踐行仁道的具體(ti) 方式,忠恕所體(ti) 現的推己及人一方麵關(guan) 乎自我與(yu) 他人、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另一方麵又涉及理性的推論,由此,從(cong) 自省、修己走向為(wei) 人(為(wei) 人謀)、安人的價(jia) 值進路,同時獲得了某種理性的形式。

 

三、作為(wei) 倫(lun) 理主體(ti) 的君子

 

行孝與(yu) 為(wei) 人,涉及行為(wei) 的主體(ti) 或責任的主體(ti) ,在曾子那裏,這種主體(ti) 取得了君子的形態。在《論語》及其他相關(guan) 文獻中,可以看到曾子對君子人格的多方麵理解。

 

作為(wei) 具體(ti) 的人格,君子有其形之於(yu) 外的一麵,《論語》記載了曾子對此的相關(guan) 論述: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31

 

孟敬子係魯國大夫,以上內(nei) 容是他在曾子患病之後與(yu) 曾子的對話。“動容貌”關(guan) 乎外在的舉(ju) 止,其特點在於(yu) 合乎禮義(yi) 規範,如此,便可遠離粗野輕慢;“正顏色”與(yu) 交往過程中的態度相關(guan) ,包括懇切地為(wei) 人處事,如此,則容易得到他人的信賴;“出辭氣”,則指言說時注重語氣聲調的委婉,如此,便可雅馴而避免鄙俗。以上三個(ge) 方麵,構成了曾子所理解的君子的外在形態。與(yu) 之相對的,是另一種為(wei) 人方式:“巧言令色,能小行而篤,難於(yu) 仁矣。嗜酤酒,好謳歌巷遊,而鄉(xiang) 居者乎?吾無望焉耳!出入不時,言語不序,安易而樂(le) 暴,懼之而不恐,說之而不聽,雖有聖人,亦無若何矣。”32從(cong) 言說,到行為(wei) ,以上為(wei) 人舉(ju) 止都與(yu) 君子相對,顯得粗鄙而可憎,所謂“無望焉”“無若何”,都表現了對此的否定。

 

從(cong) 內(nei) 在的方麵看,君子的特點則首先表現為(wei) 謙遜好學:

 

曾子曰:“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嚐從(cong) 事於(yu) 斯矣。”33

 

這裏所說的“吾友”據推測是顏淵,但實際情況已難考定。此處重要的當然不是何為(wei) “吾友”,而是其中借人物的評價(jia) ,表達了曾子對君子的看法。“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首先表現為(wei) 不恥下問,其中既內(nei) 含虛懷若穀的精神,也體(ti) 現了好學的態度。後者在以下論述中得到了更為(wei) 具體(ti) 的表述:“不能則學,疑則問,欲行則比賢,雖有險道,循行達矣。”34“君子既學之,患其不博也;既博之,患其不習(xi) 也,既習(xi) 之,患其無知也;既知之,患其不能行也;既能行之,貴其能讓也;君子之學,致此五者而已矣。”35不能而學,有疑而問,以賢者為(wei) 榜樣,既注意博學,又重視習(xi) 行,同時謙讓有度,從(cong) 而,知識的積累與(yu) 德性的提升相互統一,這些方麵構成了君子的內(nei) 在品格。

 

如前所述,在自我與(yu) 他人、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上,曾子強調個(ge) 體(ti) 與(yu) 自我的社會(hui) 責任,肯定每一個(ge) 有誌之士都任重而道遠。這種承擔社會(hui) 責任的品格,在君子之上得到了集中的體(ti) 現: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yu) ?君子人也。”36

 

能夠輔助年幼之君,可以托付國家命運,有堅定的大節,這一切都意味著值得信賴,君子即屬於(yu) 這樣的人格。以上品格首先體(ti) 現了對他人和社會(hui) 的關(guan) 切意識,《大戴禮記》中記載了曾子的相關(guan) 論述:“且夫君子執仁立誌,先行後言,千裏之外,皆為(wei) 兄弟,苟是之不為(wei) ,則雖汝親(qin) ,庸孰能親(qin) 汝乎?”37“執仁”表明君子的以上品格基於(yu) 仁道的原則,而大義(yi) 凜然地承擔社會(hui) 職責,也確實體(ti) 現了仁道原則對人的存在價(jia) 值的肯定,“先行後言”可以視為(wei) 君子敦厚篤行的寫(xie) 照,“千裏之外,皆為(wei) 兄弟”則形象地展現了人與(yu) 人之間親(qin) 和的價(jia) 值關(guan) 聯。

 

從(cong) 內(nei) 在的方麵看,君子以注重“誌”為(wei) 其特點。這裏的“誌”既指誌向,也含有意誌之意。事實上,前麵提到的托孤、寄命、有大節,也已同時包含以上兩(liang) 個(ge) 方麵,而“執仁立誌”則更明確地將仁道與(yu) “誌”聯係起來。在以下論述中,曾子對此作了進一步的闡述:“君子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聞,則廣大矣,高明廣大,不在於(yu) 他,在加之誌而已矣。”38高明而廣大,體(ti) 現了君子的內(nei) 在品格,而這種品格又建立在“誌”之上。對“誌”的如上注重,體(ti) 現了儒學的思想取向。如所周知,孔子已提出“誌於(yu) 道”,並強調:

 

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39

 

這裏既突出了“誌”的誌向義(yi) ,也肯定了“誌”所體(ti) 現的人格力量,曾子以“加之誌”為(wei) 君子高明廣大的前提,無疑與(yu) 之前後相承。正是源於(yu) 內(nei) 在的意誌力量,君子能夠雖處逆境,依然堅持“行道”“守仁”:“負耜而行道,凍餓而守仁,則君子之義(yi) 也。”40

 

當然,作為(wei) 倫(lun) 理主體(ti) ,君子並非僅(jin) 僅(jin) 受製於(yu) “誌”,事實上,其立身行事,總是關(guan) 乎“思”或“慮”:“君子慮勝氣,思而後動,論而後行,行必思言之,言之必思複之,思複之必思無悔言,亦可謂慎矣。”41與(yu) 體(ti) 現人格力量相聯係,前述之“誌”往往關(guan) 涉主體(ti) 的意誌,在儒學之中,後者又與(yu) 精神層麵的“氣”相聯係,後來孟子所說是“浩然之氣”,便表現為(wei) 與(yu) 意誌相關(guan) 的精神力量,而“誌氣”的連用,其淵源也可追溯於(yu) 此。相對而言,這裏提到的“思”或“慮”則更多地關(guan) 乎理性思維。所謂“慮勝氣”,主要便表現為(wei) 理性思慮對與(yu) “誌”處於(yu) 相近序列之“氣”的製約。在曾子看來,君子的行為(wei) 方式既基於(yu) “誌”,又受到“思”的引導,“思而後動”便體(ti) 現了後一方麵。

 

就為(wei) 人處世而言,君子的特點在於(yu) 一方麵與(yu) “不善”保持距離,另一方麵又以善為(wei) 樂(le) :“君子之於(yu) 不善也,身勿為(wei) ,能也;色勿為(wei) ,不可能也。色也勿為(wei) ,可能也;心思勿為(wei) ,不可能也。太上樂(le) 善,其次安之,其下亦能自強。仁者樂(le) 道,智者利道,愚者從(cong) ,弱者畏。不愚不弱,執誣以強,亦可謂棄民矣。”42這裏區分了幾種情況:身勿為(wei) (身不為(wei) 不善),色勿為(wei) (神態上不為(wei) 不善),心思勿為(wei) (動機層麵沒有不善之念),從(cong) 遠離不善的角度看,這裏包含著層層的遞進,後麵較前麵更為(wei) 不易。由此,曾子進一步將為(wei) 善與(yu) 樂(le) 聯係,將“樂(le) 善”視為(wei) 最高的境界(“太上樂(le) 善”)。這一看法同樣與(yu) 孔子的思想具有內(nei) 在的一致性。在談到如何對待仁道時,孔子曾指出: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43

 

在知之、好之、樂(le) 之中,樂(le) 之被賦予優(you) 先的地位。所謂“樂(le) 之”,也就是以仁道為(wei) 合乎內(nei) 在意願對象,自願的接受並踐行。曾子的“樂(le) 善”,體(ti) 現了相近的價(jia) 值取向。

 

從(cong) “太上樂(le) 善”的觀念出發,曾子認為(wei) ,在人我關(guan) 係上,君子的特點在於(yu) 樂(le) 見他人之歡:“君子不絕人之歡,不盡人之禮。”“不絕人之歡”,主要表現為(wei) 尊重他人意願,以積極的心態成人之美;“不盡人之禮”44則是以寬容的方式對對待他人,避免一味以外在的禮義(yi) 規範去約束人。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君子好人之為(wei) 善,而弗趣也,惡人之為(wei) 不善,而弗疾也。”45盡管君子好善而惡不善,但並不以強製的方式,逼迫人為(wei) 善而去不善。由此,曾子進一步指出了君子的如下特點:“君子己善,亦樂(le) 人之善也;己能,亦樂(le) 人之能也;己雖不能,亦不以援人。”46不難注意到,這裏體(ti) 現的,是曾子所理解和認同的忠恕原則:“己善而樂(le) 人之善,己能而樂(le) 人之能”,與(yu)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一“忠”的觀念一致;“己雖不能,亦不以援人”,則可以視為(wei)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一“恕”的觀念的展開。這裏既可看到從(cong) 孔子到曾子的思想綿延相承,也不難注意到“推己及人”的觀念與(yu) “思而後動”的要求在理性層麵的呼應。事實上,曾子確實將君子的以上為(wei) 人方式與(yu) “知”聯係起來:“君子恭而不難,安而不舒,遜而不諂,寬而不縱,惠而不儉(jian) ,直而不徑,亦可謂知矣。”47以上的為(wei) 人處事一方麵內(nei) 含忠恕的觀念,另一方麵又合乎中道,兩(liang) 者從(cong) 不同意義(yi) 上體(ti) 現了理性的精神。

 

注釋
 
1. 《論語·先進》。
2. 《論語·學而》。
3. 《論語·為政》。
4. 《孟子·滕文公上》。
5. 參見劉向:《說苑·建本》,韓嬰:《韓詩外傳》卷八。
6. 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7. 司馬遷:“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參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8. 《論語·子張》。
9.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10. 《大戴禮記·曾子本孝》。
11. 《大戴禮記·曾子本孝》。
12. 《大戴禮記·曾子事父母》。
13. 《論語·裏仁》。
14. 《論語·子張》。
15. 《論語·學而》。
16.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17. 《大戴禮記·曾子大孝》。
18. 《大戴禮記·曾子大孝》。
19. 《大戴禮記·曾子大孝》。
20. 《論語·學而》。
21. 《大戴禮記·曾子製言》。
22. 韓嬰:《韓詩外傳》卷二。
23. 《論語·泰伯》。
24. 《論語·顏淵》。
25. 《論語·憲問》。
26. 《論語·子張》。
27. 《論語·憲問》。
28. 《論語·裏仁》。
29. 《論語·雍也》。
30. 《論語·衛靈公》。
31. 《論語·泰伯》。
32.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33. 《論語·泰伯》。
34. 《大戴禮記·曾子製言》。
35.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36. 《論語·泰伯》。
37. 《大戴禮記·曾子製言》。
38. 《大戴禮記·曾子疾病》。
39. 參見《論語·述而》《論語·子罕》。
40. 《大戴禮記·曾子製言》。
41.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42.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43. 《論語·雍也》。
44.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45.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46.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47.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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