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仁宗:欲采蘋花不自由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12-04 17:33:47
標簽:《宋仁宗:共治時代》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仁宗:欲采蘋花不自由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宋仁宗:共治時代》第十一章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廿七日癸未

          耶穌2021年12月1日

 

 

 

電視劇《清平樂(le) 》中溫成的飾演者王楚然

 

仁宗皇帝一生的最愛張氏,亦即《清平樂(le) 》裏的張妼晗,身後諡“溫成”。出於(yu) 敘述的方便,我們(men) 在下麵的行文中稱她為(wei) “溫成”。

 

北宋皇祐六年(1054)正月,京師大寒、大疫,民有凍死、病死者,仁宗詔“有司為(wei) 瘞埋”,又“令太醫進方”,“和藥以療民疾”。他還取出宮廷所用犀牛角二本,讓太醫搗碎和藥,其中一本為(wei) 名貴的“通天犀”,內(nei) 侍請“留供帝服禦”,仁宗說:“吾豈貴異物而賤百姓哉?”立命碎之。

 

可是天地不仁。仁宗寵愛的溫成也不幸染上疫病,於(yu) 正月初八病逝,年方三十一歲。仁宗悲悼不已,對左右絮絮叨叨:“昔者殿廬徼衛卒夜入宮,妃挺身從(cong) 別寢來衛。又朕嚐禱雨宮中,妃刺臂血書(shu) 祝辭,外皆不得聞,宜有以追賁之。”

 

入內(nei) 押班石全彬迎合仁宗的心意,提議用皇後的喪(sang) 禮在皇儀(yi) 殿為(wei) 溫成治喪(sang) ,其他內(nei) 侍亦都附和,隻有入內(nei) 都知張惟吉說:“此事須翼日問宰相。”

 

當時的宰相為(wei) 首相陳執中,次相梁適。

 

當仁宗跟宰相說起石全彬之議時,梁適認為(wei) “皇儀(yi) (殿)不可治妃喪(sang) ”,陳執中則不敢有異議。翰林學士承旨王拱辰、知製誥王洙等人也“皆附全彬議”。仁宗遂詔近臣、宗室皆入奠溫成於(yu) 皇儀(yi) 殿。隨後,複詔為(wei) 溫成之喪(sang) 停輟視朝七日。這又是超越常儀(yi) 的做法,慶曆四年荊王趙元儼(yan) 去世,朝廷也才“輟視朝五日”。殿中侍禦史呂景初當即反對:“貴妃一品,當輟朝三日。禮官希旨,使恩禮過荊王,不可以示天下。”疏入不報。

 

正月十二日,仁宗又下詔,“追冊(ce) 貴妃張氏為(wei) 皇後,賜諡溫成”。次相梁適不是說“皇儀(yi) 不可治妃喪(sang) ”嗎?禦史官不是說貴妃隻當“輟朝三日”嗎?那就追冊(ce) 溫成為(wei) 皇後好了。

 

然而,曹皇後健在,卻追冊(ce) 一名皇妃為(wei) 皇後,以皇後的規格治喪(sang) ,又是不合當時禮法的,所以,樞密副使孫沔一再上書(shu) ,“數言追冊(ce) 溫成於(yu) 禮不可”,且稱追冊(ce) 之舉(ju) “皆由佞臣讚茲(zi) 過舉(ju) ”,暗示首相陳執中是佞臣。

 

台諫官的意見呢?此時禦史台已經改組,王舉(ju) 正於(yu) 皇祐五年卸任禦史中丞,現任權禦史中丞為(wei) 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出身的孫抃。孫抃這個(ge) 人與(yu) 王舉(ju) 正有點相似,看起來是老實巴交的人,“篤厚寡言,質略無威儀(yi) ,雖久處顯要,循循罕所建明”。諫官韓絳因此反對由拜孫抃出任禦史中丞一職:“抃非糾繩才,不可任風憲。”孫抃上手疏說:如果韓絳所說的“糾繩才”,是指“以能訐人為(wei) 風采”,那麽(me) ,“臣誠不能也”。仁宗相信孫抃的為(wei) 人,催促他趕快上任。

 

那麽(me) 孫抃現在會(hui) 不會(hui) 迎合仁宗追尊溫成的心願呢?不會(hui) 。他聯同禦史官郭申錫、毋湜、俞希孟等人,交章上疏,“奏請罷追冊(ce) ”。但仁宗心意已決(jue) ,不聽。孫抃、毋湜、俞希孟又提出辭職,郭申錫則請長假,“皆以言不用故也”。不過仁宗也沒有批準。

 

同日,仁宗詔“禁京城樂(le) 一月”。顯然,這位已經沉溺在悲痛中的君主不希望在他哀悼溫成的日子裏聽到民間歌舞宴樂(le) 之聲。

 

正月十九日,宰相梁適奉溫成皇後諡冊(ce) ,於(yu) 皇儀(yi) 殿宣讀冊(ce) 文。

 

冊(ce) 文追述了溫成生前的種種美德,表達了仁宗對她的無限哀思。在溫成生前,仁宗無法冊(ce) 立她為(wei) 皇後,如今,溫成已歿,仁宗決(jue) 心成全溫成生前的心願,讓她穿著皇後的禮服、以皇後的名義(yi) 風光大葬。誰也不能阻止他的這一決(jue) 心。

 

是夕,仁宗宿於(yu) 皇儀(yi) 殿,最後一次陪伴溫成。次日乃是溫成發喪(sang) 之日,仁宗在殿幄換上喪(sang) 服,目送溫成的靈車出右掖門,暫寄葬於(yu) 皇家奉先寺。

 

但在發喪(sang) 的過程中,卻發生了一個(ge) 意外——按預定的儀(yi) 式,要由樞密副使孫沔讀溫成哀冊(ce) ,誰知孫沔堅決(jue) 不讀哀冊(ce) ,他說:“故事,正後翰林學士讀冊(ce) 。今召臣承之,臣實恥之。”根據慣例,正式的皇後發喪(sang) ,都由翰林學士讀哀冊(ce) ,今天憑什麽(me) 讓一名執政大臣給追冊(ce) 的皇後讀哀冊(ce) ?

 

孫沔手執哀冊(ce) ,站在仁宗麵前,援引舊例,力陳二府大臣為(wei) 溫成皇後讀哀冊(ce) 萬(wan) 萬(wan) 不可,又說:“以臣孫沔讀冊(ce) 則可,以樞密副使讀冊(ce) 則不可。”然後,將溫成哀冊(ce) 放下,告退。宰相陳執中一聽事情不大對勁,趕緊拾起哀冊(ce) ,讀之,這才完成了讀哀冊(ce) 的儀(yi) 式。

 

 

 

正月底,仁宗通過中書(shu) 給太常禮院發詔命,給溫成皇後立忌。但禮官張芻等人“列言其不可”,因為(wei) 給皇後立忌沒有前例,於(yu) 禮法不合。有人跟宰相陳執中說:“芻獨主茲(zi) 議,他人皆不得已從(cong) 之爾。”意思是說,太常禮院其實並不反對為(wei) 溫成立忌,是張芻一人強烈反對而已。恰好這時張芻被發現犯了一個(ge) 小小的過錯,陳執中便借機將他貶為(wei) 監潭州稅,“欲絕禮官群議,借芻以警其餘(yu) 爾”。

 

樞密副使孫沔因指責陳執中為(wei) “佞臣”,與(yu) 宰相撕破臉,亦不想呆在二府,乞外任,出知杭州。幾個(ge) 月後,梁適也罷相,罷相的原因倒與(yu) 溫成喪(sang) 禮無關(guan) ,而是禦史馬遵等人“彈適奸邪貪黷,任情徇私,且弗戢子弟,不宜久居重位”。梁適罷相後,接替次相之位的是參知政事劉沆。劉沆與(yu) 首相陳執中都是讚同追尊溫成的大臣。

 

不過,仁宗要給溫成立忌,並非沒有阻力。直集賢院劉敞便公開反對立忌:“太祖以來,後廟四室,陛下之妣也,猶不立忌。豈可以私昵之愛而變古越禮乎?”這個(ge) 理由仁宗也難以反駁,不過他想到了解決(jue) 的辦法,詔禮院:太祖、太宗、真宗列位皇後“皆立小忌”,溫成皇後亦立忌。

 

但此舉(ju) 又遭禦史中丞孫抃等台諫官強烈抗議:“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故事,皇後不祔太室者,皆不立忌,此國家大典禮、大製度,陛下不可不遵守。……今因循之間,遽爾更改,中外聞聽,鹹謂陛下因溫成而遂追及先朝諸後,布之詔命,則取四方之譏,書(shu) 之史冊(ce) ,則貽萬(wan) 世之誚。”迫於(yu) 台諫官壓力,仁宗不得不又詔罷立忌。

 

九月,溫成皇後園陵即將建成,仁宗任命宰相劉沆為(wei) 溫成皇後園陵監護使,石全彬為(wei) 園陵監護都監,劉保信為(wei) 園陵同監護都監,主持溫成皇後安葬禮。孫抃率禦史官聯合上書(shu) ,反對宰相護葬皇後:“劉沆既為(wei) 宰相,不當領溫成皇後監護使。”又說:給溫成立廟建陵,“皆非禮”。奏章屢上,但仁宗這一回沒有理睬。

 

十月初六,宰相陳執中率百官至奉先寺祭奠溫成皇後,仁宗輟朝一日。次日,溫成皇後下葬,仁宗登上西樓,望著靈柩出奉先寺,送往園陵安葬,忍不住愴然涕下,“自製挽歌詞”,為(wei) 溫成送行。

 

溫成生前,起居器用頗為(wei) 樸素,也許是為(wei) 了補償(chang) 她,仁宗用了很多奢侈品給她陪葬:“壙中皆以縷金為(wei) 飾,又以錦繡、珠翠、金玉、衣服、什物以備焚瘞者,甚多”。諫官範鎮上書(shu) 說,這麽(me) 做“於(yu) 死無益而於(yu) 生有損”,“請葬溫成皇後罷焚瘞錦繡、珠玉,以紓國用”。仁宗“從(cong) 之”。

 

仁宗又讓翰林學士撰寫(xie) 溫成皇後碑文,請知製誥蔡襄手書(shu) ,蔡襄是大書(shu) 法家,“行草皆優(you) 入妙品”,“尺牘人皆藏以為(wei) 寶,仁宗深愛其跡”。但蔡襄卻拒絕手書(shu) 溫成碑文,說:“此待詔職也。”待詔,即替皇帝提供繪畫與(yu) 書(shu) 法服務的伎術官。蔡襄不願意幹這種技術活,而仁宗亦不能勉強他。

 

仁宗還為(wei) 溫成立廟於(yu) 城南,“四時祭奠,以待製、舍人攝事,玉帛祼獻,登歌設樂(le) ,並同太廟之禮”。十月十六日,溫成皇後神主入廟,仁宗又輟朝不視事,百官進名奉慰。

 

明年春正月,仁宗提出至奉先寺拜謁先祖神禦殿,他心底的打算其實是想順道到溫成陵廟祭奠。轉眼間,溫成去世已經一周年,忌日到了,仁宗想去看一看。但台諫官一聽就猜出了仁宗的意圖:皇上“特行此禮,因欲致奠溫成陵廟”耳。禦史中丞孫抃、諫官韓絳、翰林學士歐陽修都上書(shu) 勸阻:“陛下臨(lin) 禦已來,未嚐朝謁祖宗山陵,今若以溫成故特行此禮,虧(kui) 損聖德,莫此為(wei) 大。”仁宗隻能答應:“不複至溫成陵廟”。

 

數年後,嘉祐四年(1059),同修起居注張瓌又提出“乞毀溫成廟”,仁宗沒有同意。嘉祐七年(1062)正月,諫官楊畋又進諫言:“去年夏秋之交,久雨傷(shang) 稼,澶州河決(jue) ,東(dong) 南數路大水為(wei) 災”,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般災異?“《洪範五行傳(chuan) 》曰:‘簡宗廟則水不潤下。’又曰:‘聽之不聰,厥罰常水。’……陛下臨(lin) 禦以來,容受直諫,非聽之不聰也;以孝事親(qin) ,非簡於(yu) 宗廟也。然而災異數見,臣愚殆以為(wei) 萬(wan) 幾之聽,必有失於(yu) 當者。”失當的地方,就是昔日給溫成立廟,“以嬖寵列於(yu) 秩禮,非所以享天心、奉祖宗之意也”。仁宗隻好“改溫成皇後廟為(wei) 祠殿,歲時令宮臣以常饌致祭”。

 

 

 

作為(wei) 一位君主,仁宗可以合法地擁有多名妃嬪,但他對於(yu) 溫成的感情,毫無疑問不同於(yu) 對其他嬪妃,哪怕是曹皇後,在仁宗心裏的地位也不及溫成。白居易《長恨歌》講述唐朝楊貴妃之受寵:“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cong) 春遊夜專(zhuan) 夜。後宮佳麗(li) 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若移用來形容宋朝的溫成皇後,亦是恰如其分的。

 

有了白居易一曲《長恨歌》,唐明皇與(yu) 楊貴妃的愛情傳(chuan) 誦千年,宋朝卻沒有一人給宋仁宗與(yu) 溫成寫(xie) 《長恨歌》。這裏也許體(ti) 現了宋朝士大夫與(yu) 唐朝詩人旨趣的差異,唐朝詩人是浪漫主義(yi) 的,關(guan) 注的是明皇與(yu) 貴妃的悲歡離合;宋朝士大夫是現實主義(yi) 的,關(guan) 注的是仁宗對溫成之寵愛會(hui) 不會(hui) 逾越了禮法的界限。

 

也正因為(wei) 如此,當仁宗欲冊(ce) 溫成為(wei) 皇後、拜張堯佐為(wei) 宣徽使時,總是引發士大夫的強烈抗議。即使是在溫成病逝後,仁宗鐵了心要彌補對溫成生前的虧(kui) 欠,但他每一道追尊溫成的敕命幾乎都受到反對,有一些做法,仁宗堅持不讓步,但也有一些做法,仁宗卻不得不向士大夫以及由他們(men) 解釋的禮法作出妥協。而那些曲意逢迎仁宗的大臣,比如宰相陳執中、劉沆,則為(wei) 士論所不齒,他們(men) 積極追尊溫成皇後的行為(wei) ,成為(wei) 其人生履曆的汙點,多年之後,仍被台諫官、禮官拿出來非議。

 

唐人柳宗元有詩曰:“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仁宗對溫成的感情,亦是如此。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