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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洪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
摘要 :以家庭主義(yi) 為(wei) 基礎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因超越個(ge) 人生命長度的視野,更注重時間維度對人的約束。因一個(ge) 人隻把自己看作是家庭血脈中的一環,子孫作為(wei) 家庭生命的延續,其福利甚至超出了個(ge) 人的福利。這使得一個(ge) 人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使之不致損害其他人,從(cong) 而不會(hui) 積蓄怨恨,帶來對自己的子孫的報複。儒家在對統治者長期的說服過程中,形成了強調時間視野,強調道德積累,強調聲譽對後代的正麵影響等觀念;中國傳(chuan) 統中也形成了強化曆史約束的相關(guan) 製度,如史官製度,諡號製度,儒家並且直接主導著對曆史的評判,如撰寫(xie) 或修訂《尚書(shu) 》,《春秋》,《史記》和《資治通鑒》等曆史書(shu) 籍,通過對曆史中公共治理具體(ti) 案例的成敗得失的總結來影響著政治領導者的決(jue) 策。因而,曆史在儒家看來就是一種政治結構中的憲政約束。
一、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更看重曆史
我在“論家庭主義(yi) ”一文中將“家庭主義(yi) ”定義(yi) 為(wei) ,“在計算成本和收益時以家庭為(wei) 單位計算,而不具體(ti) 到家庭內(nei) 成員個(ge) 人。”(盛洪,2008)依據這樣的定義(y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一個(ge) 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
由於(yu) 以家庭為(wei) 計算單位,時間視野就發生了與(yu) 個(ge) 人主義(yi) 不同的巨大變化,即因為(wei) 生命在不斷延續,時間在理論上可以被認為(wei) 是無限的。因而家庭主義(yi) 的人和個(ge) 人主義(yi) 的人的計算有著重大區別。個(ge) 人主義(yi) 的人因生命有限而認為(wei) 現在比未來重要,從(cong) 而他的貼現率為(wei) 正;家庭主義(yi) 的人因生命無限而認為(wei) 未來至少與(yu) 現在一樣重要,從(cong) 而他的貼現率為(wei) 零。
重視未來,就重視過去。既然未來與(yu) 現在在價(jia) 值上是一樣的,那麽(me) 過去與(yu) 現在在價(jia) 值上也是一樣的。因為(wei) 一個(ge) 家庭的不同世代的生命在價(jia) 值上是平等的。隻是時間之箭是向前的,所以現在所做的事情是為(wei) 了未來的,也可以影響到子孫的福利。
一個(ge) 理性的家庭主義(yi) 的人,不僅(jin) 要考慮他的行動會(hui) 給他自己帶來多少福利,還要考慮給自己的子孫帶來多少福利。究竟什麽(me) 樣的行為(wei) 可以同時達到給自己和後代都帶來福利,顯然就比隻為(wei) 自己考慮更為(wei) 複雜。因為(wei) 一個(ge) 行動如果還可以產(chan) 生跨越較長時間的影響的話,一定會(hui) 有多個(ge) 因素,影響到多個(ge) 方麵,並且經過多個(ge) 因果鏈環,從(cong) 而不可能像隻為(wei) 自己考慮時那樣直觀和簡單。
怎樣才能知道自己的當下行為(wei) 對後代的影響呢?這涉及到對社會(hui) 的判斷。而社會(hui) 作為(wei) 一個(ge) 複雜係統,是無法建立起精確預測的科學的。行之有效的方法,是觀察過去發生的類似事件的後果,從(cong) 中進行利弊得失的總結,並提煉出基本原則來,用來指導當下的行動。這就導致對曆史的重視。所謂曆史,就是按時間維度對人的行為(wei) 進行記述;所謂曆史學或對曆史的研究則是對人的行為(wei) 及其結果之間的關(guan) 係進行探討。
從(cong) 而,一個(ge) 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比一個(ge) 個(ge) 人主義(yi) 的社會(hui) 更看重曆史。因而,毫不奇怪,傳(chuan) 統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有著世界上最長的有連續文字記載的曆史。
二、儒家通過延長時間視野說服別人
雖然儒家是形而下地、即從(cong) 對社會(hui) 規範的觀察和理解中逐漸建立起來自己的價(jia) 值體(ti) 係,但其價(jia) 值內(nei) 涵還是相當超越的。如仁義(yi) 理智信,這些價(jia) 值最後被上升為(wei) 天道或天理。這些價(jia) 值,儒家首先用來“為(wei) 己”,即用來修身。而當說服別人,尤其是政治統治者時,則非常現實,承認他們(men) 是有自身利害的經濟人,進而從(cong) 對他們(men) 是否有利來說服他們(men) 。
隻是在傳(chuan) 統中國這樣一個(ge) 家庭主義(yi) 社會(hui) 中,儒家更強調跨越世代的利害,即一個(ge) 家庭是否能夠長久延續下去。具體(ti) 表現為(wei) 是否“保宗廟”,是否有“香火相傳(chuan) ”,是否有“家祭”等。這比強調個(ge) 人或家庭的當下利益要重要得多。因為(wei) 對一個(ge) 家庭來說,家庭血脈的延續比一定數量的當下利益要重要得多。因為(wei) 當下利益是一個(ge) 既定的量,而生命延續在理論上可能是無窮的。但人們(men) 經常會(hui) 被眼前利益遮蔽。所以強調世代延續,就會(hui) 延長被說服者的時間視野。
一個(ge) 人的時間視野越長,就越會(hui) 為(wei) 自己的當下行動的未來結果負責,就越會(hui) 小心翼翼地避免做損害別人以利己的事情,從(cong) 而防止對自己的後代產(chan) 生報複的結果。於(yu) 是他的行為(wei) 就仿佛有人在約束他一樣。反過來講,他越是為(wei) 與(yu) 之打交道的其他人帶來增益,就越有可能獲得這些人的報答。這些報答不僅(jin) 會(hui) 體(ti) 現在當下,而且可能反應在對他後代的態度上,從(cong) 而使自己的子孫受惠於(yu) 他今天的善行 。
如在《孝經》中,孔子在勸說諸侯、卿大夫和士要達到孝的境界後說,“然後能保其社稷”,“然後能守其宗廟”,“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都是在說,遵循“孝”的原則,就能使自己的家庭和其所擁有的財產(chan) 和權力能夠長久保持延續下去,也就是在強調要放遠時間視野。有了這樣的視野,孔子提出的符合孝的原則,如“在上不驕,高而不危;製節謹度,滿而不溢”;“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以及“資於(yu) 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就容易被接受。
反過來,不少統治者也主要是在保持其家族的政治合法性的長久存在的意義(yi) 上,達致或接受儒家的價(jia) 值原則的。尤其是那些目睹了前一個(ge) 王朝因行暴政喪(sang) 天命而垮台的新統治者,就會(hui) 對自己建立了新王朝能否千秋萬(wan) 代產(chan) 生憂慮,進而探尋永保天命的原則。
如在《周書(shu) 》中我們(men) 看到,周公不斷地總結殷商覆亡的教訓,擔心“在我後嗣子孫,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曆,嗣前人恭明德。”(“恐怕我們(men) 後代子孫,不能敬天理民,失掉前人的光榮傳(chuan) 統,不知道天命的艱難,天命是難於(yu) 領悟的,如果不能永遠繼承前人的光榮傳(chuan) 統,就會(hui) 失去上天賜予的大命。”《周書(shu) •君奭》,王世舜譯,第238頁)周公在多處說過,要“祈天永命”,“受天永命”,“欲至於(yu) 萬(wan) 年,惟王子子孫孫永保民。”在這樣長遠的時間視野下,周公提出了“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為(wei) 善不同,同歸於(yu) 治;為(wei) 惡不同,同歸於(yu) 亂(luan) ”等一係列儒家早期的憲政原則。
為(wei) 世人稱道的唐太宗李世民,在傳(chuan) 統中國的帝王中達到了一個(ge) 頂峰,能夠自覺反省和從(cong) 諫如流,並基本達到儒家所提倡的道德水準。然而他並沒有達到超越王朝功利的境界。他經常擔心後代不知前朝覆滅之教訓,本朝創業(ye) 之艱辛,以致最後喪(sang) 失政治統治權。他說“朕曆觀前代撥亂(luan) 創業(ye) 之主,生長人間,皆識達情偽(wei) ,罕至於(yu) 敗亡。逮乎繼世守文之君,生而富貴,不知疾苦,動至夷滅。”尤其有隋朝二世而亡的前車之鑒,他更多以隋朝為(wei) 例,反複探討王朝長治久安之策。所以他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雖然重點在“舟”,但基本上接受了儒家的仁義(yi) 價(jia) 值。
所以,雖然儒家追求超越的道德價(jia) 值,但在推廣和說服他人接受這些價(jia) 值時,還是非常冷靜和現實的。他們(men) 從(cong) 人們(men) 的利害角度出發,隻是利用了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特點,即家庭主義(yi) 特點,強調了世代相繼的時間視野,從(cong) 而可以被看作是一種放長視野的理性主義(yi) 風格。應該說,這一風格取得了相當的成功。
三、用曆史上興(xing) 亡成敗的故事教化統治者
儒家的思想體(ti) 係博大精深,其道德價(jia) 值又要通過長期的格物致知和正心誠意的修身過程才能深切體(ti) 悟,因而並非一般人都能夠達到。要想影響一般人及統治集團,就要采取較為(wei) 簡單和容易理解的形式。因而“講故事,說道理”就是一種可行的方式。
換句話說,這種方式就是一種經驗主義(yi) 的試錯方式。對於(yu) 理性有限的人來說,這種方式不僅(jin) 簡單,而且能夠使人避免建構主義(yi) 的錯誤。具體(ti) 來講,就是講一個(ge) 故事,其中當事人如何行為(wei) ,導致什麽(me) 後果。從(cong) 後果反觀此一行為(wei) 是否恰當正確。簡單地劃分,後果分“興(xing) ”、“亡”、“成”、“敗”。
關(guan) 於(yu) “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亡國之君的故事其及引申的評論。比較多的如夏桀和商紂,以及秦和隋的二世而亡。《尚書(shu) 》說“有夏昏德,民墜塗炭”;又說“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宮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yu) 爾萬(wan) 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婦。”
關(guan) 於(yu) 秦亡的故事,《史記》說,“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qin) 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shu) 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yi) ,以暴虐為(wei) 天下始。夫並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yu) 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
關(guan) 於(yu) 隋朝覆滅的原因,《貞觀政要》中唐太宗與(yu) 群臣有不少探討,因為(wei) 年代接近,有的故事甚至很具體(ti) 。如“貞觀二年,太宗謂黃門侍郎王珪曰:‘隋開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饑乏。是時倉(cang) 庫盈溢,竟不許賑給,乃令百姓逐糧。隋文不憐百姓而惜倉(cang) 庫,比至末年,計天下儲(chu) 積,得供五六十年。煬帝恃此富饒,所以奢華無道,遂致滅亡。煬帝失國,亦此之由。’”說的是隋朝廷舍不得開倉(cang) 濟民,到滅亡時還留下了五六十年的糧食儲(chu) 備。
關(guan) 於(yu) “興(xing) ”,也有許多成功的故事。如三王的故事;文、武、周公的故事;漢的文景之治,唐的貞觀之治和開元盛世,以及宋明清時期的治世盛世故事。這些故事不僅(jin) 告訴人們(men) 這些政治領導人的治理是如何成功的,而且告訴人們(men) 這些治理成就又如何可以惠及那個(ge) 政治統治家族的後代的。
許多故事,如堯舜禪讓,大禹治水,商湯 “網開三麵”,周公吐哺,漢高祖約法三章,等等,都是各個(ge) 王朝的開國領袖的婦孺皆知的故事。它們(men) 都在揭示著“興(xing) ”的簡單道理。更有《左氏春秋》對興(xing) 亡道理做了提煉:“禹湯罪已,其興(xing) 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
《貞觀政要》中記錄了唐太宗與(yu) 群臣對王朝興(xing) 亡的反複探討。如“貞觀九年,太宗謂魏徵曰:“頃讀周、齊史,末代亡國之主,為(wei) 惡多相類也。齊主深好奢侈,所有府庫,用之略盡,乃至關(guan) 市無不稅斂。朕常謂此猶如饞人自食其肉,肉盡必死。人君賦斂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齊主即是也。”
他們(men) 也注意到,如果一代帝王實施仁政,為(wei) 老百姓帶來福利,甚至會(hui) 抵消他的後代的一些錯誤。如貞觀十一年,侍禦史馬周上疏陳時政曰:“漢文帝惜百金之費,輟露台之役,集上書(shu) 囊,以為(wei) 殿帷,所幸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錦繡纂組妨害女工,特詔除之,所以百姓安樂(le) 。至孝武帝雖窮奢極侈,而承文、景遺德,故人心不動。向使高祖之後,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貞觀政要》)
在實際中,這些曆史故事是說服人們(men) 尤其是缺少外在約束的統治者時,有著簡單易懂的功效和很強的說服力。
四、相對獨立的史官製度
既然曆史是重要的,其信息的真實性就是重要的。否則一個(ge) 扭曲的曆史故事就會(hui) 給後人帶來誤解,甚至得出錯誤的曆史經驗教訓。在這時,一個(ge) 獨立的史官製度就是非常重要的。
在我國,史官製度起源很早。據《史通》,“史官。肇自黃帝有之,自後顯著。夏太史終古,商太史高勢。”據李澤厚及其他學者,史是從(cong) 巫發展起來的(朱傑勤,1980,第7~9頁)。巫的一個(ge) 重要職能,就是人神溝通。在原始宗教占主導地位的遠古時期,人類的社會(hui) 秩序是以宗教信條的形式引入的。對人能否遵循這些規範的約束,主要靠人對神的敬畏。將這種敬畏落實的製度,就是巫向神匯報人的行為(wei) 的製度。我們(men) 今天在中國大陸的灶王爺的功能上,還能看到這種製度的遺存。
據張岩,最初的曆史記錄實際上是巫向神匯報的文字。他說:“這個(ge) 傳(chuan) 統製度規定,祝史在祭祀儀(yi) 式的祝告言辭中要有一個(ge) 必須提到的內(nei) 容,也就是向神‘匯報’主祭這個(ge) 儀(yi) 式的為(wei) 政者的德能政績;這種傳(chuan) 統製度還規定,在祝史向神‘匯報’德能政績的祝告言辭中必須‘薦信’,要‘直言情’,要‘其忠信於(yu) 鬼神’,要‘陳言不愧’,也就是有罪惡則‘言罪’,有善則善之;否則,便是‘矯誣’,便是‘其言僭嫚於(yu) 鬼神’。”(第261頁)據他推測,《春秋》的簡約文體(ti) 說明,這是一種向神匯報的祝辭。
由於(yu) 是向神“匯報”,即使是政治領導人也沒有權力阻止祝史如實匯報,其中可能會(hui) 包括他自己的劣跡。如果這樣做會(hui) 被看作是對神的不敬,從(cong) 而可能會(hui) 引起神的懲罰。在這時,祝史如何向神匯報是相當獨立的。
到了周代以後,原始宗教的靈光逐漸褪去,史也從(cong) 巫中逐漸分工了出來。但史仍然保留了巫時代的獨立性和工作風格,即“君舉(ju) 必書(shu) ”和“書(shu) 法不隱”。有善書(shu) 善,有惡記惡。史官製度也發展得相當複雜。不僅(jin) 有太史,小史,左史,右史,內(nei) 史,外史,女史,禦史,……,等史官職位,其職能幾乎覆蓋整個(ge) 政府部門,包括占卜、祭祀、星象、記事、檔案、諫議,典禮、軍(jun) 事等等各種職能(許兆昌,2006,第54~99頁)。這也許是因為(wei) ,大量的政府與(yu) 宗教職能,都要以懂得曆史為(wei) 基礎。
然而自東(dong) 周開始,政治領導人在祛魅過程中也逐漸失去了對神的敬畏,從(cong) 而想通過自己的強力改變史的書(shu) 寫(xie) 內(nei) 容,阻止史官將自己的惡行記錄在案。因而出現了用死威脅史官,甚至殺史官的事件。比較著名的,是“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文天祥),都是說不畏強權,不惜殺身,直書(shu) 曆史的史官的故事。但在春秋末年,史官受到沒有宗教敬畏的政治強權的壓力,“書(shu) 法”漸“隱”(張岩,第286頁)。
這種史官相對獨立,但有時會(hui) 有生命危險的狀態後來延續了兩(liang) 千多年。總體(ti) 來講,史官的獨立性得到了基本的尊重。唐太宗想看一下“起居注”,兼知起居注的褚遂良以“不聞帝王躬自觀史”拒絕了。唐太宗問,“朕有不善,卿必記耶?”褚遂良回答說,“臣聞守道不如守官。臣職當載筆,何不書(shu) 之。”後來在房玄齡任史官時,唐太宗終於(yu) 看到了一部分被刪簡的曆史記錄,其中關(guan) 於(yu) 玄武門之變寫(xie) 得頗為(wei) 隱晦,還說要 “直書(shu) 其事”(《貞觀政要》)。
到了宋代,史官的獨立性和其對帝王的約束力量還是比較明顯。最著名的故事就是“宋太祖怕史官”的故事。大臣批評宋太祖溺於(yu) 遊樂(le) 而不務政事,宋太祖大怒將大臣的牙打掉了。大臣將掉牙揣在懷裏。宋太祖說,你難道還要告我不成;大臣回答,我無需告你,自有史官記錄。宋太祖聽了以後馬上轉變了態度。
在宋代,史官製度發展到了一個(ge) 頂峰,形成了一套相對成熟完備的製度體(ti) 係。相應的機構包括,起居院,時政記房,日曆所,史院,會(hui) 要所,玉牒所,書(shu) 局等。這些機構的設置反映了一個(ge) 完整的修史過程。據蔡崇榜(1991,第5頁),這一程序如下:
明代的史官製度稍有鬆懈,但帝王對史官也是很忌憚的。如 “一日,神宗顧見史官,還宮偶有戲言,慮外聞,自失曰‘莫使起居聞之,聞則書(shu) 。’”(轉引自朱傑勤,1980,第366頁)。到了清代史官製度進一步地被削弱,但在康熙一朝還是比較堅持,從(cong) 而有內(nei) 容非常豐(feng) 富的《康熙起居注》。
因此,盡管曆代史官在帝王專(zhuan) 製的重壓下多有顧忌,帝王也不時利用手中權力甚至篡改曆史紀錄,但至少在表麵上帝王也不得不承認史官工作的獨立性,並一直保持著一個(ge) 製度化的史官體(ti) 係。人們(men) 也經常從(cong) 對史官的態度,間接地評價(jia) 帝王的。北齊文宣帝高洋曾說:“我終不作魏太武誅史官。”(百度百科)這句話本身為(wei) 他贏得讚譽。因而,史官製度的存在從(cong) 憲政意義(yi) 上形成了對最高政治領導人的曆史約束。
五、文化精英掌握著曆史評價(jia) 的主導權
曆史事實還隻是一種敘述,一般而言並無價(jia) 值判斷。價(jia) 值判斷一部分起源於(yu) 對曆史事實的觀察和總結;另一部分起源於(yu) 對天道的頓悟。所以對曆史的記錄和價(jia) 值判斷是互動的。以儒家為(wei) 主流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觀,尤其是關(guan) 於(yu) 政治道德的原則,是隨著修史而發展起來的。如儒家的五經中,有《尚書(shu) 》,《詩經》和《春秋》都與(yu) 曆史有關(guan) 。甚至還有“六經皆史”的說法。我們(men) 發現,儒家有關(guan) 政治道德的思想也是從(cong) 對曆史的評價(jia) 中發展成熟起來的。
反過來說,儒家從(cong) 一開始就意識到了對曆史評判的極端重要性。雖然《尚書(shu) 》的作者具體(ti) 是誰存有爭(zheng) 議,但孔子修《春秋》是確定無疑的。後來的《史記》、《漢書(shu) 》等二十四史,以及《資治通鑒》等史學巨著,主要是以儒家為(wei) 主進行修編的,也都推進著政治道德和一般價(jia) 值的討論。正是儒家對曆史約束的重視,包括司馬遷,班固,魏征,房玄齡,歐陽修,司馬光等著一大批著名的儒家人物,投入了大量精力於(yu) 修史活動,使得我國的優(you) 秀曆史著作都包含著豐(feng) 富的儒家價(jia) 值。
應該強調的是,儒家修史,並不一定是因為(wei) 他們(men) 是官方的史官。許多史書(shu) 是儒家人物以非官方的身份修撰的。即使是孔子修《春秋》,也並非是魯國史官身份。當時周王室衰落,各國多年征戰,史官製度馳廢,史籍散亂(luan) 。孔子利用他掌握的魯國和其它各國的曆史資料編修了《春秋》。司馬遷的《史記》,也被稱為(wei) “私家史學發展的一大飛躍”(喬(qiao) 治忠,2008,50頁)範曄編撰的《後漢書(shu) 》也被稱為(wei) “私人著述”(百度百科);陳壽的《三國誌》也被稱為(wei) “私人修史”(百度百科)。明清時期的私人修史也是相當普遍(朱傑勤,1980,253~261頁;287~292頁)。因此可以看出,修史被儒家看作是一種天職,即使身不在朝,也認為(wei) 自己有修訂曆史、褒貶善惡的使命。這也說明,到後來,即使沒有製度化的官方修史製度,或者官方修的史太過偏離儒家道統,也會(hui) 有民間文化精英出來校正這一失誤。
在這些曆史著作中,除了敘述曆史,還有對具體(ti) 曆史事件和人物,或對某一類事件或人物的評價(jia) 。評價(jia) 可能是采取特殊的語言,既所謂“春秋筆法”,用一字之褒貶來評價(jia) 某一曆史事件或曆史人物;也可以直接評價(jia) 。或者以“周公”之口,或者以“君子”之口,後來更多的是修史者本人。如《春秋》中以“傳(chuan) ”的形式進行評論。《春秋》“公羊傳(chuan) ”被認為(wei) 是出自孔子(蔣慶,1995)或其弟子之筆。在《史記》中有“太史公曰”,在《漢書(shu) 》、《後漢書(shu) 》有“論”、“讚”,《三國誌》中為(wei) “評”,《資治通鑒》中為(wei) “臣光曰”。
這些評論既是對曆史的總結,從(cong) 中提煉價(jia) 值原則,也是通過對具體(ti) 事件和人物的褒貶,影響後世的人的行為(wei) 。如孟子說,“孔子作《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雖然儒家的價(jia) 值判斷是經過長時間對曆史的觀察形成的,但到了春秋時期,儒家的文化價(jia) 值已經成熟,構成一個(ge) 相對完整的體(ti) 係,這時用這套價(jia) 值體(ti) 係去評價(jia) 事件和人物,就實際上在引導和約束人們(men) 的行為(wei) 。
這些評價(jia) 所形成的文化價(jia) 值,就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如仁義(yi) 禮智信,忠孝節義(yi) ,等等。針對政治統治集團,儒家主張經濟自由和政治無為(wei) ,對老百姓輕徭薄賦,“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強調統治者自身的道德。所有這一切,歸根結底,是約束統治者不要利用手中權力去侵奪甚至奴役民眾(zhong) ,而要為(wei) 民眾(zhong) 的福祉創造製度環境。
修史的功能,不僅(jin) 是總結曆史經驗,讓以後的人避免重蹈覆轍;而且本身就直接是一種對善惡、對錯進行獎懲的手段。人們(men) ,尤其是政治統治集團的人們(men) ,會(hui) 努力去做被史書(shu) 的價(jia) 值觀肯定的人,而避免成為(wei) 被史書(shu) 貶斥的人。這不僅(jin) 為(wei) 自己,也是為(wei) 後代。反過來,這使得重視曆史評價(jia) 的人的行為(wei) 也是遵循某種價(jia) 值觀的行為(wei) 。如此,現實中的行為(wei) 和書(shu) 本中的曆史交互影響,從(cong) 而使儒家價(jia) 值觀又成為(wei) 塑造曆史的重要因素。
六、曆史著作作為(wei) 教育中的重要經典
這些重要的曆史著作,並不是可讀可不讀的閑書(shu) ,而是製度化教育中的“必讀書(shu) ”。而所謂“製度化教育”,首先是針對國君和貴族的。正是因為(wei) 他們(men) 手中擁有政治權力,所以自己行為(wei) 的對錯才可能產(chan) 生更大的後果,學習(xi) 曆史以避免錯誤才更重要。
早在遠古,君王身邊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巫和瞽,兩(liang) 者都是史官的前身。這說明,在那時人們(men) 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進行重要的決(jue) 策是要參照曆史的。到後來,具備曆史知識和相應的價(jia) 值觀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政治領導人的必備條件。因而在政治製度中,就有了成熟的教育君王的製度安排。據《通典》,早在虞舜時代,就有了太師一職;商代就已有太師、太傅和太保的三公之職;到了周代,製度更為(wei) 完備。賈誼說:“天子不喻於(yu) 前聖之德,不知君民之道,不見禮義(yi) 之正,《詩》、《書(shu) 》無宗,學業(ye) 不法,太師之責也。”(轉引自《文獻通考》)可以看出,天子不知道以往聖王的德行,學不好《詩經》和《尚書(shu) 》,是太師的責任。這種製度一直保持到了清代。我們(men) 從(cong) 《康熙起居注》中可以看到,康熙經常到禦弘德殿,聽講官講儒家經典,其中包括《尚書(shu) 》和《春秋》。
那些王位繼承人一旦被確立,也要製度化地被指定一個(ge) 老師來教他經典;這個(ge) 老師一般是被朝野公認的大儒。這個(ge) 老師有時被稱為(wei) 太子太師,太傅,少師,少傅等。在學習(xi) 的經典中,曆史是主要部分。
大約在商周時期,教育機構主要是官學,學生最初主要是貴族子弟;到後來,又有越來越多的平民子弟進入。他們(men) 讀的課本包括《詩》、《書(shu) 》、《禮》、《樂(le) 》、《易》和《春秋》。據張岩,這些書(shu) 籍在孔子之前既已存在。很顯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曆史。漢以後,又設太學,作為(wei) 全國最高教育機構。其教學內(nei) 容也主要以六經為(wei) 主。總體(ti) 而言,自商周以來傳(chuan) 統中國的教育體(ti) 係中,曆史教育占有重要地位。
自孔子以後,私學發展起來,其主要內(nei) 容顯然包括儒家六經。而其中曆史學的份量很重。在以後又有大量民間書(shu) 院發展起來,大多繼承了孔子的傳(chuan) 統。自漢、唐、宋、元、明到清,五經一直是主要的甚至是最重要的教材(李振宏,2007,第134~135頁)。在宋代,民間書(shu) 院發展到了一個(ge) 高峰,全國有500多家民間書(shu) 院(鄧洪波,2004,第62頁)。這樣,有關(guan) 曆史價(jia) 值的文化傳(chuan) 統就成為(wei) 一種全國性社會(hui) 性的主流思想。
到了隋唐以後,科舉(ju) 製逐漸成熟。無論是哪個(ge) 朝代,曆史經典,如《尚書(shu) 》、《春秋》、《左傳(chuan) 》等都是考試的重要內(nei) 容,考試中一個(ge) 重要科目就是史科。在宋代尤為(wei) 側(ce) 重。因此,通過教育、考試和選拔官員的一個(ge) 製度化的體(ti) 係,儒家的曆史經典的價(jia) 值觀就更為(wei) 深入於(yu) 學子之心,成為(wei) 未來官員的內(nei) 在價(jia) 值。由於(yu) 科舉(ju) 製度麵對所有的人,從(cong) 而也使教育體(ti) 係覆蓋了幾乎所有的人,使得由曆史得出的價(jia) 值觀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文化。這種主流文化又可以上升為(wei) 政治結構的憲政原則,影響和約束著政治統治者。
七、諡號製度對政治統治集團的約束和激勵
對於(yu) 占主導地位的政治集團,一個(ge) 直接的曆史約束製度就是諡號製度。諡號製度就是用一個(ge) 字來概括人的一生,作為(wei) 這個(ge) 人在曆史上的稱謂。其適用範圍是帝王、諸侯和士大夫。據《白虎通義(yi) 》,“黃帝”就是最早的諡號。“名黃自然也,後世雖聖,莫能與(yu) 同也。後世得與(yu) 天同,亦得稱帝,不能立製作之時,故不得複黃也。”即“黃”是對開天辟地創造製度基礎的人的最高讚美。堯和舜也是諡號:“翼善傳(chuan) 聖諡曰堯,仁聖盛明諡曰舜。”據張岩,商代卜辭中已有“文祖丁”和“武祖丁”之稱。到了周代,諡號製度已經發展得很完備了。
諡號製度的作用,正如《白虎通義(yi) 》所說,“則上其諡,明別善惡,所以勸人為(wei) 善,戒人為(wei) 惡也。”這種勸善戒惡的功能並不是在人活著的時候,這時還有其它激勵和約束的製度手段,如當下的獎懲,而是對其人死後的“蓋棺論定”。所以這諡號製度有著曆史約束的功效。這一功效不僅(jin) 是對被授予諡號的人,他隻是在生前會(hui) 有所慮,更重要的是做給別人看。正如張岩所說,“雖然諡名定於(yu) 死後,但製度的創立意圖是為(wei) 約束生者。”(282頁)他引《論衡•佚文篇》:“加一字之諡,人猶勸懲,聞知之者莫不自勉。”
在傳(chuan) 統中國的曆史上,得到好的諡號的帝王還是比較多的,如文、武、宣、昭、簡、明、德,等等,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遺臭萬(wan) 年的暴君,如夏桀,商紂,隋煬帝等;還有一些昏君或犯有嚴(yan) 重錯誤的帝王,如周幽王,周厲王,等等。這些惡諡的威力是難以想象的。它使那些生前不可一世、作惡多端的統治者最後在曆史中永世不得翻身。唐太宗李世民曾說,“桀、紂,帝王也,以匹夫比之, 則以為(wei) 辱。”(《貞觀政要》)即夏桀和商紂雖貴為(wei) 帝王,但平民百姓被稱為(wei) 桀紂,也會(hui) 深以為(wei) 恥辱的。
據張岩,這種諡法與(yu) 春秋的“書(shu) 法”在邏輯上是一致的,在一字褒貶的意義(yi) 上,風格上也是相近的。張岩指出,“諡名是對為(wei) 政者一生德能政績的總結,‘書(shu) 法’規則的基本內(nei) 容之一是對為(wei) 政者一時德能政績的具體(ti) 評價(jia) 。二者都具有用來教育‘後嗣’的功能,善則可以效法,惡則引以為(wei) 戒。”(283頁)
更為(wei) 重要的是,對善與(yu) 惡的判斷是以儒家主流的文化價(jia) 值為(wei) 標準的。在具體(ti) 的定諡過程中,以史官為(wei) 主的士大夫集團的意見有著決(jue) 定性的作用。張岩指出,“《周禮•春官宗伯》提到由史官(大史、小史)具體(ti) 負責為(wei) 卿大夫等‘賜諡’的製度。在‘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的西周時期,諸侯的諡名也應由天子定。天子的諡名應由史官與(yu) 卿士議而定之。”(282頁)他們(men) 顯然會(hui) 依據儒家主流的文化價(jia) 值確定諡號。
八、儒家的曆史約束製度的現代含義(yi)
近代以來,中國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走向衰落甚至崩潰。這一方麵是因為(wei) 西方的挑戰,另一方麵是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也逐漸從(cong) 一個(ge) 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走向個(ge) 人主義(yi) 的社會(hui) 。與(yu) 之相應的,是儒家文化傳(chuan) 統和政治傳(chuan) 統的瓦解。其中自然包括儒家的曆史價(jia) 值觀和曆史約束的製度。
尤其到了1949年以後,史官製度在政府結構中完全消失。雖然對政治領袖的公開講話,政治會(hui) 議的發言和政府文件還有記錄和存檔,但這些記錄多有改動或損毀,並且一直處於(yu) 保密狀態。並無製度規定何時解密。更不用說存在著獨立的史官,他們(men) 對政治領袖言行的記載可以不受限製,因此遠做不到“君舉(ju) 必書(shu) ”。政治領導人在世時,可以利用宣傳(chuan) 工具對自己進行完全正麵的宣傳(chuan) ,將正常的批評視為(wei) “攻擊”而嚴(yan) 格禁止,這就使得政治領導人在世時缺少有效的製約。
而在政治領導人辭世以後,考慮到對政治集團的影響,並不能完全公布和討論該領導人在世時的全部所為(wei) 及其後果,從(cong) 而又不能完全公正地做出評價(jia) ,所以也不能對在世領導人起到約束作用。雖然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中央委員會(hui) 對文化革命做了全麵否定的結論,但對發動這個(ge) 錯誤運動的毛澤東(dong) 卻沒有進行嚴(yan) 厲批評,而是將錯誤更多地歸咎於(yu) “四人幫”(中共中央,1981),因而並沒有對毛澤東(dong) 進行公正的評價(jia) 。
在曆史記錄不完整的情況下,曆史價(jia) 值觀也存在問題。在毛澤東(dong) 時代以及以後的相當一段時間,對一個(ge) 政治領導人的最高評價(jia) 是“偉(wei) 大的無產(chan) 階級革命家”和“偉(wei) 大的馬克思主義(yi) 者”。前者隻是暗含著推翻前朝的功績,並沒有涉及為(wei) 社會(hui) 和民眾(zhong) 帶來的好處;後者隻是一個(ge) 信仰問題。這兩(liang) 者都沒有包含對該政治領導人的德能政績的評價(jia) 。
在沒有一套較好的製度約束政治領導人的當下行為(wei) 的情況下,又缺少曆史維度的約束,使用政治領導人處於(yu) 一種完全沒有約束的情境之中,導致犯下了極為(wei) 嚴(yan) 重的錯誤。如三年饑荒和文化大革命。這是非常慘痛的教訓。
在最為(wei) 惡劣的情形下,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還是有人想起了曆史約束。在劉少奇與(yu) 毛澤東(dong) 就三年饑荒的爭(zheng) 論中,劉少奇說了一句份量很重的話,:“餓死這麽(me) 多人,曆史要寫(xie) 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書(shu) 的!”(轉引自楊繼繩,2008)文革期間,他在被紅衛兵押走批鬥之前對王光美說,“好在曆史是人民寫(xie) 的。” 可見中國曆史約束的傳(chuan) 統仍在劉少奇身上產(chan) 生著影響。
在文化革命結束以後,鄧小平、陳雲(yun) 及其他主要領導人就著手了對文化革命的評價(jia) ,並謹慎地將毛澤東(dong) 從(cong) 神的地位降到人的地位。但鄧小平並沒有認為(wei) ,這樣的評價(jia) 是到位的。他後來說,“十一屆六中全會(hui) 上對毛澤東(dong) 在中國革命中的曆史地位及功過的評價(jia) ,是受到當時黨(dang) 內(nei) 、社會(hui) 上形勢的局限的,部分曆史是不實的。不少同誌是違心地接受的。…… 我建議,對毛澤東(dong) 一生的評價(jia) ,可以在我們(men) 這一代走後,作全麵評價(jia) 。到那時,政治環境會(hui) 更有利,執著意見會(hui) 少些。”(1993)這也說明,鄧小平仍然認為(wei) ,對已經去世的政治領導人做一個(ge) 恰如其分的評價(jia) 是極為(wei) 重要的。
然而,相對於(yu) 對曆史約束的訴求,我國已無製度化的曆史約束了。這就需要我們(men) 重建曆史維度的憲政原則和相應的製度框架。我們(men) 首先可以從(cong) 比較容易的事情做起。最容易的事情,就是私人修史。當官方的史官製度馳廢,或官方修的史有著嚴(yan) 重問題時,私人修史就是一個(ge) 必不可少的補充。因為(wei) 修史的工作可以完全個(ge) 人化地進行,沒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這樣做。當然,特定個(ge) 人編撰的曆史並不一定可以成為(wei) 社會(hui) 公認的“正史”。更多的情況是,對同一曆史階段,有多個(ge) 曆史版本,最後那個(ge) 最好的版本勝出,如《三國誌》的情形;或是幾個(ge) 版本並行,如《春秋》三傳(chuan) 。
第二件事,就是傳(chuan) 承和改進儒家曆史價(jia) 值觀。盡管近代以來中國的世界發生了很大變化,但從(cong) 幾千年曆史中提煉出來的價(jia) 值觀仍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仁義(yi) 禮智信仍有著永恒的魅力。我們(men) 要把埋藏在曆史典籍中的文化價(jia) 值挖掘出來,傳(chuan) 承下去,用來評價(jia) 當今的事件和人物。我們(men) 也還要將近代以來的曆史經驗教訓提煉出來,融入到整個(ge) 儒家的曆史價(jia) 值觀中去,以使其更具一般性。我們(men) 也要借鑒其他文明的曆史經驗教訓,以豐(feng) 富我們(men) 的文化價(jia) 值,從(cong) 而能從(cong) 多個(ge) 角度反觀曆史。
第三件事,就是恢複曆史在教育中的重要地位;第四件事就是恢複諡號製度;第五件事就是恢複獨立史官製度。這三件事要在上述兩(liang) 件事基本完成後才能開始,也隻有主導政治集團認為(wei) 這樣做是必需的才能有效實行。這需要相當一段時間的等待。
八、總結:憲政曆史維度的一般性
有人會(hui) 說,製度化的曆史約束是傳(chuan) 統中國特定環境下形成的,在現代的政治條件下也許並不必需。實際上,無論是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還是個(ge) 人主義(yi) 的社會(hui) ;無論是君主政體(ti) ,還是民主政體(ti) ,都需要曆史維度的約束。這是因為(wei) 不管個(ge) 體(ti) 的時間視野如何,一個(ge) 社會(hui) 總要長久存在下去的。所以,從(cong) 社會(hui) 的視野看,跨越世代的曆史是重要的,對曆史經驗的總結是重要的,從(cong) 曆史中提煉出一般價(jia) 值也是重要的。
民主製度雖然解決(jue) 了領導在世時的更替問題,使其在有生之年內(nei) 就會(hui) 知道對他任期內(nei) 德能政績的評價(jia) ;但整個(ge) 社會(hui) 往往因為(wei) 缺少曆史視野而重蹈覆轍。例如美國在越南戰爭(zheng) 的三十年後,又陷入了伊拉克戰爭(zheng) 。而越南戰爭(zheng) 的經驗已經被那些當事人總結得非常清楚:美國隻有在當事國政府能自助且邀請和國際社會(hui) 同意的情況下,才應向海外派兵(麥克納馬拉,1996)。
實際上,現代西方社會(hui) 雖然是一個(ge) 個(ge) 人主義(yi) 社會(hui) ,但其時間視野因宗教因素而放長。基督教有靈魂和耶穌複活之說,這都使人的視野超越自己的個(ge) 體(ti) 生命。隻是這些較長視野沒有恰當的曆史約束的製度,包括曆史記錄,曆史教育和正確曆史價(jia) 值的形成的配合,很難形成有效的曆史約束。而在今天的中國,已經從(cong) 一個(ge) 家庭主義(yi) 的社會(hui) 走向個(ge) 人主義(yi) 的社會(hui) ,既沒有宗教作為(wei) 補充放長人們(men) 的視野,也沒有家庭血脈永續的眼光,人們(men) 已經變得短視,從(cong) 而缺乏對自己的約束;更不用說建立一套曆史約束的製度了。
人類社會(hui) 之所以要總結曆史經驗,是因為(wei) 人類創造的製度隻有在相當長的時間中,才能顯示其是否是正確的。這需要持續不斷地觀察和對長時期曆史的分析。判斷一個(ge) 製度的好壞,往往需要幾百年,如傳(chuan) 統中國中的分封製和郡縣製的優(you) 劣;又如羅馬帝國的製度,在其最強盛時期是無法判斷的。
對曆史的正確判斷,也往往需要較長的時間。這是因為(wei) 距離曆史事件發生的時間越遠,評價(jia) 的人就越與(yu) 當事人沒有瓜葛,就越能中立和公正地對曆史事件和人物進行評價(jia) 。時間有著中立的品格。
曆史也是對任何權勢的最強有力的約束。我們(men) 承認,在一定時期內(nei) 可能會(hui) 出現一個(ge) 最具有政治強權的人物,他可以利用自己的權力禁止任何批評,也可以利用禦用文人寫(xie) 一部褒揚自己的“曆史”,但他終有一死。他終究逃脫不了“被評價(jia) ”的命運。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很早就發現了對不太好約束的人的曆史約束方法。這一方法到今天仍閃耀著智慧的光芒,從(cong) 中也能看到中國人對理想社會(hui) 的文化向往。當然,曆史約束的最重要的缺陷是不能直接約束當下行為(wei) ,但從(cong) 曆史長河的角度看,卻可保證人類文明跨越世代。曆史約束製度將與(yu) 其它製衡製度一起,構成通過懲惡揚善,約束和激勵公權力的憲政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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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4日至5日,盛洪教授應邀參加了在香港城市大學召開的“儒教憲政和未來中國”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以題為(wei)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論儒家憲政原則的曆史維度”的論文與(yu) 參會(hui) 學者交流。”)
本文章於(yu) 2010-9-26中評網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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