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治平】舊章新篇:“家國天下”的當代言說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1-28 15:48:03
標簽:家國天下
梁治平

作者簡介:梁治平,男,西元1959年生於(yu) 湖北孝感,1982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學院法律係。現為(wei) 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上海法律與(yu) 經濟研究所所長,中國政法大學兼職教授。著有《尋求自然秩序中的和諧:中國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研究》《法辨》《法律的文化解釋》《清代習(xi) 慣法》《禮教與(yu) 法律:法律移植時代的文化衝(chong) 突》《為(wei) 政:古代中國的致治理念》《觀與(yu) 思——我的學術旨趣與(yu) 經曆》《論法治與(yu) 德治——對中國法律現代化運動的內(nei) 在觀察》等。

舊章新篇:家國天下的當代言說

作者:梁治平

來源:《廈門大學法律評論》總第32輯2021年)



摘要:近十數年,作為(wei) 一種消失已久的傳(chuan) 統思想範疇,家國天下之說、修齊治平之論再次進入當代人的視野,重新成為(wei) 流行的政治和學術話語。在這篇文章裏,作者介紹了五種較具代表性的“家-國-天下”論述,比較和分析了它們(men) 的異同及其隱蔽的“對話”關(guan) 係。作者認為(wei) ,無論涉入曆史深淺,這些論述的興(xing) 趣均非曆史的,而是當下的,因此之故,同一概念、範疇和句式的闡發、運用及結果,輒因論者立場、旨趣、抱負的不同而不同。這種情形表明了傳(chuan) 統思想的豐(feng) 富性與(yu) 當代性,同時也展現了曆史與(yu) 現實聯係的多種可能性。而如何看待和處理這種曆史與(yu) 現實的關(guan) 聯,對於(yu) 論者和讀者都是一個(ge) 嚴(yan) 肅的問題。

 

關(guan)  鍵 詞:家國天下秩序;個(ge) 人;國家;天下;話語



 

不久前央視網刊出的一篇報道是這樣開篇的: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中國古代聖賢智慧的結晶,同時也正是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立身行事、治國理政的生動寫(xie) 照。

 

正己修身,他“修其心治其身”,率先垂範、以身作則;整齊家風,他入孝出悌,又防微杜漸,整治家風,清肅黨(dang) 紀;治國理政,他夙夜在公,勤政為(wei) 民,不忘初心,不負期望;心懷天下,他不求一時之利,但謀天下之計,踐行睦鄰友好,促進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1]



這段話令人浮想聯翩。句首的一段引文,出自儒家經典《禮記•大學》,是所謂《大學》三綱領八條目的一部分,備極重要,故曆來為(wei) 讀書(shu) 人所看重、推崇、熟記在心。然而,對生活於(yu) 二十世紀的中國人來說,這段話的意義(yi) 全然不同。

 

二十世紀初,帝製解體(ti) 、傳(chuan) 統式微,四書(shu) 五經頓失其經之地位。新文化運動興(xing) ,“孝道”由百善之首淪為(wei) 萬(wan) 惡之源,“家”則被視為(wei) 戕賊人性的怪獸(shou) ,為(wei) 時代之進步者所痛詆,棄之如敝屣。此後數十年間,思想革命與(yu) 政治革命、社會(hui) 革命交織繼替,摧枯拉朽,逢舊必破。後之人睥睨古人,卻不識“三綱八目”為(wei) 何物,遑論奉之為(wei) 君子修為(wei) 理想、內(nei) 聖外王之道。由此觀之,前引官媒“修、齊、治、平”話語所透露出來的有關(guan) 思想轉變、時勢變遷的消息,委實耐人尋味。

 

關(guan) 於(yu) 上述話語轉變之背景與(yu) 意義(yi) ,我在對當代中國“天下”論述的考察中已有討論,[2]此處不擬深論。下麵要做的,就如本文標題所示,是對“家-國-天下”的當代言說加以檢視。此類言說,無論在古時還是當下,都可以被視為(wei) “天下”話語的一個(ge) 部分,然而,在本文所及的當代語境中,以家-國-天下或修、齊、治、平為(wei) 論說架構的做法,較之一般所謂“天下”論述,側(ce) 重點有所不同,故不妨單辟一章加以考察。下麵就由若幹有代表性的論著入手,看這種句式所指陳的思想架構在哲學、經濟學、思想史和法學上的運用。



 

在當代中國方興(xing) 未艾的“天下”論述中,趙汀陽所著《天下體(ti) 係》雖非始作俑者,卻是其中較具影響力、因此也引發較多關(guan) 注的一種。該書(shu) 試圖為(wei) 中國古代“天下”觀念提供一種當代哲學闡述和論證。作者調用傳(chuan) 統思想資源,批判性地審視現行國際理論,窮究當今世界混亂(luan) 與(yu) 衝(chong) 突的根源,在汲取和運用古代中國智慧的基礎上想象一種新的世界秩序理論,即天下體(ti) 係/世界製度哲學,用以解決(jue) 人類當下共同麵臨(lin) 的棘手問題,實現永久和平。


趙著以中、西文明為(wei) 背景,展示了一係列基於(yu) 文明特質的二元對立,其中,我們(men) 熟悉的“家-國-天下”赫然在列,與(yu) 之對應的則是西方之“個(ge) 人-共同體(ti) -國家”。可注意的是,這一對句式中均列明的“國家”一詞,其性質與(yu) 位置卻大不相同。

 

依其敘述,作為(wei) 天下要超越的範疇,民族-國家係產(chan) 生於(yu) 近代西方且意味著分離、競爭(zheng) 、衝(chong) 突的政治單位,因此頗具負麵色彩。與(yu) 之對照,作為(wei) 一種政治範疇的“國”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卻不甚重要。它隻是家與(yu) 天下之間的中間項,其價(jia) 值隻是過渡性的,缺乏自足性。如果說,現代西方價(jia) 值重心在個(ge) 人和民族/國家,最終為(wei) 個(ge) 人,則傳(chuan) 統中國價(jia) 值重心在家和天下,最終為(wei) 家。在傳(chuan) 統中國語境中,國乃家的擴展,天下則是最大的家,故有四海一家之謂。整體(ti) 言之,家-國-天下乃是家的隱喻,家貫穿始終。饒有意味的是,趙著天下論述的對立式中,“家”與(yu) “個(ge) 體(ti) ”相對,八條目中略具“個(ge) 體(ti) ”色彩的“修身”一項則隱沒不彰。這是因為(wei) ,趙著以家為(wei) “具有自身絕對性的、不可還原的最小生活形式”,[3]個(ge) 體(ti) 在家中獲得其意義(yi) 。換言之,家否定了具有自足價(jia) 值的個(ge) 體(ti) 。在此基礎上,趙著進一步標出“家”與(yu) “個(ge) 體(ti) ”的不同邏輯,即家以“並且”為(wei) 其邏輯,故重視和追求“關(guan) 係”“和諧”“責任”“和平”等概念;而以個(ge) 人為(wei) 政治理解的出發點,其邏輯是“或者”,故關(guan) 心和追求“權利”“主權”“利益”“征服”等概念。[4]進而言之,家不是個(ge) 人組成的共同體(ti) ,而是與(yu) “天下”概念一樣的“理想化的先驗概念”,[5]具有先驗的生活形式和道德意義(yi) 。如此,家的位置就被提高到本體(ti) 的層麵,“家庭性”原則則被認為(wei) 是處理一切社會(hui) 問題、國家問題乃至天下問題的普遍原則。

 

家庭性之所以具有此等性質,是因為(wei) 它被假定能夠充分地表現人性。趙著認為(wei) ,親(qin) 親(qin) 便是其作為(wei) 人性的直觀確證,同時也“可能是我們(men) 在情感事實方麵能夠想象的唯一絕對論證”。[6]相比之下,宗教不可證,故易為(wei) 衝(chong) 突的根源。最後,根據一種映射性的推論,趙著得出結論說:家庭性模式是完美共同體(ti) 的標準。我們(men) 在幻想世界的幸福、和諧或和平時,理論上“有理由把家庭性原則推廣地應用到整個(ge) 世界”。[7]


“家”的意義(yi) 如此重大,自然成為(wei) “重思中國”[8]或“重建中國文化自我理解”[9]的重要一環。而在為(wei) 數不多的當代學人關(guan) 於(yu) “家”的哲學思考中,不久前麵世的孫向晨所著《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一書(shu) 正可與(yu) 趙著並觀。[10]恰如該書(shu) 副標題所示,孫著關(guan) 於(yu) 的“家”的哲學論述在保留親(qin) 親(qin) 原則的同時,特別引入了個(ge) 體(ti) 概念,進而提出了家與(yu) 個(ge) 體(ti) 的“雙重本體(ti) ”概念,即一方麵要在現代世界為(wei) “家”正名,另一方麵要在現代對“家”的理解中包納“個(ge) 體(ti) 性”原則。具體(ti) 言之,“親(qin) 親(qin) 之義(yi) ”需經“個(ge) 體(ti) 之義(yi) ”而重建現代“家”的觀念,“個(ge) 體(ti) 之義(yi) ”需經“親(qin) 親(qin) 之義(yi) ”而重構“修齊治平”傳(chuan) 統,最終,“家”得以恢複其在現代世界的本體(ti) 論意義(yi) 。[11]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孫著結尾處收錄了“民族國家、文明國家和天下意識”一文,在這篇“基於(yu) ‘家’的文化對於(yu) ‘國’與(yu) ‘天下’問題的思考”[12]中,讀者可以看到許多我們(men) 在流行的天下論述中熟悉的觀點。



出版於(yu) 2016年的《儒學的經濟學解釋》,是經濟學人盛洪基於(yu) 其課堂講論、問答以及列為(wei) “延伸閱讀”的十數篇文章編成的一本著作。該書(shu) 內(nei) 容上的特點,除了以經濟學講儒學這一點,便是以《大學》的八條目為(wei) 全書(shu) 綱目展開。基於(yu) 本文的主要關(guan) 注,我們(men) 且略過前四目,隻觀其“修齊治平”之論。[13]

 


盛著論修身,注目於(yu) 文化精英的養(yang) 成及意義(yi) ,包括其“憲政(上的)位置”。而此一問題首先體(ti) 現於(yu) 家庭之中,由此過渡至“齊家”,盛著稱之為(wei) “家庭主義(yi) ”。依其所述,“家庭主義(yi) ”有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家庭代代相續,綿延不絕;二是家庭中個(ge) 人既不能獨立,又非平等,而是互為(wei) 效用,無分彼此。正是這一原理,令“孝”得以一般化為(wei) 一種政治原則,也使得“家庭主義(yi) ”與(yu) “天下主義(yi) ”相通。據說這在經濟學上是可以嚴(yan) 格推導出來的。當然,在進入“天下主義(yi) ”之前,盛著還需要考慮“治國”問題,而在這方麵,儒家思想資源甚豐(feng) ,盛著也破例將此章一分為(wei) 二,先論“經濟製度與(yu) 政策”,再論“憲政與(yu) 政治結構”。儒家的經濟思想,在盛著看來,受到一種“自由主義(yi) 的自然秩序哲學”的支配,因而表現出經濟自由主義(yi) 的取向。而這本身就具有政治和法律含義(yi) ,因為(wei) “經濟自由主義(yi) 也是一種憲政原則”。[14]不過,具體(ti) 講到政治方麵,盛著提到的儒家治國理念與(yu) 製度至少有7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包括天命觀、民本主義(yi) 、王道理想、禮治、史的製衡、君子治國和諫議製度等,這些均被視為(wei) 古人留給今人的具有積極意義(yi) 的思想資源。最後的第六講討論“天下”問題。盛著先引梁漱溟的看法,認為(wei) 在個(ge) 人、家庭、團體(ti) 、天下四層中,中國人重家庭與(yu) 天下,西人重個(ge) 人與(yu) 團體(ti) ,進而申論家庭與(yu) 天下的內(nei) 在聯係,即通過“天下一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等觀念將家庭關(guan) 係擴充至世界,使之成為(wei) “覆蓋全球的憲政原則”。[15]與(yu) 之相對的,是建立在個(ge) 人觀念基礎上的國族主義(yi) ,以及支配了這種西方式國際秩序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盛著認為(wei) ,要實現世界和平,就需要建立“天下主義(yi) 中心”的君子國,通過以善至善的途徑達成這一目標。



查爾斯·泰勒注意到,在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到現代社會(hui) 的轉變過程中,個(ge) 人、法律和國家漸次遊離於(yu) 神意的宇宙世界中,獲得其自主地位,他將此一革命性過程稱之為(wei) “大脫嵌”(great disembedding)。而在思想史學者許紀霖看來,發生於(yu) 清末民初的中國的“大脫嵌”,則是“一場[個(ge) 人或自我]掙脫家國天下的革命”,[16]於(yu) 是,接下來的問題便是,脫嵌之後的個(ge) 人是因此獲得了自由,還是成了現代國家利維坦的奴隸,或者,無所依傍,墮入虛無?為(wei) 了重新獲得個(ge) 人生活的意義(yi) ,是否需要“再嵌化”,將個(ge) 人重新置於(yu) 家國天下的新的意義(yi) 框架之中?若回答是肯定的,那又當如何構想家國天下新秩序,如何重建現代的自我認同,且這二者之間又有什麽(me) 樣的互動關(guan) 係?[17]許氏不久前出版的《家國天下:現代中國的個(ge) 人、國家與(yu) 世界認同》一書(shu) 便是對這一係列問題的思考與(yu) 回答。


依許著的敘述,作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意義(yi) 框架的連續體(ti) ,家國天下的主體(ti) 和出發點是人。所謂家國天下,乃是以自我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連續體(ti) 。在此連續體(ti) 中,國的地位相對而曖昧,因為(wei) 它隻是這一連續體(ti) 中的中間環節,在下受到宗法家族倫(lun) 理的規範,在上則有天下價(jia) 值的製約。然而,與(yu) 前述幾位學者不同,許著並未因此而突出家與(yu) 天下的關(guan) 聯性,而是將重點放在了自我與(yu) 天下的兩(liang) 極。這裏,自我既生活於(yu) 家國天下的共同體(ti) 之中,又可以“天民”身份直接與(yu) 天道相接,從(cong) 而獲得精神上的超越。[18]

 

近代的“大脫嵌”改變了這一切,其標誌便是家國天下連續體(ti) 的斷裂,而這種斷裂的最重要的動因或結果,與(yu) 其說是“本真性自我”[19]的出現,不如說是國家的崛起。新的國家以富強為(wei) 目標,不再受家與(yu) 天下的束縛,隻憑世俗性、功利性的國家理性獨立於(yu) 世。與(yu) 此同時,“脫嵌”的現代自我變成了孤立的原子化個(ge) 人,其存在意義(yi) 盡失。基於(yu) 這樣的觀察和判斷,許著提出了一種家國天下秩序的新構想。在這種新的家國天下秩序中,家與(yu) 國分離,[20]但不應截然兩(liang) 分,致“政治生活完全去倫(lun) 理化”,[21]因為(wei) 現代的民族國家共同體(ti) 不隻是一個(ge) “程序共和國”,也是具有公民德性的“倫(lun) 理共和國”,是“屬於(yu) 全體(ti) 國民的具有內(nei) 在價(jia) 值的命運共同體(ti) ”。[22]另一方麵,國家理性不是最高原則,它應當受代表了新的天下價(jia) 值的啟蒙理性的製約和支配,否則,它可能自我膨脹,“最後催生出反人文、反人性的國家主義(yi) 怪胎”。[23]最後,為(wei) 了擺脫“占有性個(ge) 人主義(yi) ”,[24]走出原子化的孤立狀態,個(ge) 人應當重新嵌入家國天下的新秩序,在其中獲得自我認同。在此環節,許著特別強調了自我與(yu) 天下的聯係。盡管具有普遍人性的自我同時總是存在於(yu) 特定的政治和文化脈絡之中,但是具有從(cong) 中做出自由選擇的能力。這使得自我得以繞開家國的中介,直接與(yu) 天溝通,後者[天下]“代表了普遍的人性以及在普遍人性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普世文明”,[25]因此也是自我實現之正當性的最後證明和保障。



本文要提到的最後一個(ge) 代表性文本是蘇力的《大國憲製:曆史中國的製度構成》。蘇著以“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基本架構觀察和分析中國的憲製,但它對這一表達式的用法與(yu) 眾(zhong) 不同,甚至不遵古義(yi) 。按其界定,“家”與(yu) 村落同,指普通人的社會(hui) 生活共同體(ti) 。“齊家”即農(nong) 耕村落共同體(ti) 的構成問題。與(yu) 之相關(guan) 但不同,國是農(nong) 耕村落基礎上形成的政治共同體(ti) 。“治國”主要關(guan) 乎廣大農(nong) 耕區的治理,具體(ti) 說就是如何“構成並建立持久的大一統王朝”“構建一個(ge) 高度中央集權的超大型政治共同體(ti) ”。至於(yu) 天下,它所指向的是文明共同體(ti) 。所謂“平天下”,最重要的部分便是各種“一國兩(liang) 製”的製度實踐,即在作為(wei) 中華文明共同體(ti) 核心區的農(nong) 耕區實行中央集權製,而在周邊地區采取、接受和容納各種類型的地方自治。更重要的是,盡管是以家國天下來概括中國憲製架構,蘇著卻不接受儒家有關(guan) 修齊治平的邏輯和理論。因為(wei) 在他看來,這個(ge) 邏輯不能成立。具體(ti) 地說,齊家治國平天下並非由“修身”派生出來的差序係列問題。相反,它們(men) 指涉的是三個(ge) 不同的憲製領域,分別涉及三個(ge) 性質不同但相互關(guan) 連的共同體(ti) ,而構成這三個(ge) 共同體(ti) 的基本資源要素和製度實踐根本不同。進而言之,三者中最關(guan) 鍵、最需要創造力和想象力的是“治國”。“治國”是“齊家”和“平天下”的最重要製度條件和前提。[26]

 


蘇著以“憲製”為(wei) 題,意在提出一種述說中國“憲政”的新理論。所謂憲製,依蘇著之說,就是國家構成,是特定時空中的人群,麵對各種實在或潛在的風險,為(wei) 生存而被迫創造的一些長期穩定和基本的製度。[27]這些製度或“未分享流行的所謂普世價(jia) 值”,但對於(yu) 中國卻具有構成功能,其有效性與(yu) 合理性(合目的性)在現實中屢屢得到印證,因此被長期堅持,足以被稱為(wei) 憲製。[28]總之,“家國天下”是一個(ge) 複雜的憲製係統,其曆史實踐有理由被稱之為(wei) 憲政(constitutionalism)。[29]

 

蘇著自承,它所提出的,是一種“功能主義(yi) 和實用主義(yi) 的製度理論”,它所針對的,則是“流行的唯心主義(yi) 和道德主義(yi) 憲製理論”。[30]後者具體(ti) 表現為(wei) 規範憲法學和憲法教義(yi) 學喜愛的種種有關(guan) 憲法、憲章、約法、製憲以及憲法律、憲政的視角和話語。蘇著認為(wei) ,它們(men) 不過是憲法學人亢奮幻覺中關(guan) 於(yu) 憲製的意識形態神話,不能直麵一個(ge) 國家的真實生活,無力解釋根本性的現實。它們(men) 基於(yu) 想象的完美來評判利弊,是受普世價(jia) 值誘惑的夢,用來信仰的矯情和空談,還是“小資”式的柔情蜜意,“從(cong) 此過著幸福生活”的格林童話。[31]與(yu) 之相反,有關(guan) 家國天下的憲製是“非道德的”。因為(wei) “它關(guan) 注的是一個(ge) 政治經濟文化共同體(ti) 的構成和存活”,而非“普通人視角中的道德善惡”。[32]這裏,重要的是製度的功能或有效性,而不是它們(men) 是否符合某個(ge) 道德範疇。一句話,“隻有齊家治國平天下才能活下去”“隻要還想活下去,這些做法就是絕對命令,無可替代”。[33]在這樣的意義(yi) 上,蘇著視為(wei) 憲製的各種製度——從(cong) “三綱五常”到中央集權,從(cong) 宗法製到官僚製,從(cong) 均輸平準、鹽鐵官營到書(shu) 同文、車同軌,從(cong) 羈縻製度到科舉(ju) 製度,從(cong) 度量衡統一到皇權體(ti) 製——“都不僅(jin) 是實證的,也是規範的”。[34]

 

如前述作者一樣,蘇著的家國天下敘述,盡管是借曆史場景展開,其關(guan) 切卻主要不是曆史的,而是理論的、現實的。因為(wei) 在蘇著看來,“家國天下”並非一個(ge) 屬於(yu) 過去的傳(chuan) 統,它也是存在於(yu) 當下中國的傳(chuan) 統,以至於(yu) “當代中國的憲製難題”仍可透過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視角來觀察和概括。而這本書(shu) 的使命便是,借助於(yu) 曆史中國提供的本土憲製傳(chuan) 統和政治智慧,“重新發現和理解當代中國麵臨(lin) 的長期、重大和根本問題”“創造、豐(feng) 富並最終形成富有解說力和前瞻性的當代中國憲製理論話語”“以對中華民族的政治文化忠誠,務實地發現、調適和創造當代中國的憲製”。為(wei) 此,人們(men) 必須“擺脫‘小資’式的柔情蜜意”和“普世價(jia) 值的誘惑,走向具體(ti) 務實的實踐和思考,走向偉(wei) 大明智的政治判斷”。[35]



透過上述略具代表性的個(ge) 案,本文展示了“家國天下”當代言說的概貌。我們(men) 可以看到,此一言說跨越政治與(yu) 国际1946伟德領域,且及於(yu) 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諸多學科與(yu) 方麵,具有相當廣泛的影響,表達方式多樣。然而,此一句式及思想架構的具體(ti) 含義(yi) ,在不同論者那裏並不相同,從(cong) 而展示了其運用者所秉持的立場、關(guan) 切、主張方麵的差異。這些差異除了造成各具體(ti) 論述重點上的不同,更構成論者之間潛在的“對話”甚至“對立”和“對抗”。下麵就結合上述諸說,對當代“家國天下”言說中的複雜關(guan) 係稍加辨析。

 

論者引《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語,或概言“家國天下”,或簡曰“修齊治平”,視語境而用之,略無不同。然而,細觀之下,論者給予其中每一單位的含義(yi) 、意義(yi) 和權重卻相當不同。


整體(ti) 而言,前引官媒引用此語最完整,其運用簡略,卻最近於(yu) 古義(yi) 。其他諸說則各取所需,各自發揮,有的或與(yu) 古義(yi) 相去甚遠。具體(ti) 到修、齊、治、平四目,各家偏重不同,闡釋上麵出入更大。具體(ti) 言之,官媒之外,諸說於(yu) “修身”一項關(guan) 注最少,即令其重點在於(yu) 自我、個(ge) 體(ti) 、個(ge) 人,也是如此。這大概是因為(wei) ,強調自我及個(ge) 人價(jia) 值者,對“修身”一詞的固有意蘊不以為(wei) 意,甚至抱有警惕,故不欲多談,而強調家、國、天下者,重點原不在此。在這方麵,盛著為(wei) 一例外,該書(shu) 列“修身”為(wei) 一章,由憲製安排角度論述文化精英的意義(yi) 及形成,意在為(wei) 古人正名,同時也指出了民主時代製度完善的方向。值得注意的是,修身雖落實於(yu) “個(ge) 體(ti) ”,卻未必導向“個(ge) 人”觀念。官宣所謂“修身”係有特指,不及普通個(ge) 人;盛著專(zhuan) 論修身,卻無闡發個(ge) 人主義(yi) 之意。相反,許著推重普遍、抽象的“個(ge) 人”,但不言修身;孫著以個(ge) 體(ti) 與(yu) 家並重,講求“修、齊、治、平”,但於(yu) “修身”一項語焉不詳。此外,盡管都注重現代個(ge) 人觀念,許著與(yu) 孫著對“家”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意義(yi) 卻有不同考量,恰如趙著和孫著都以“家”為(wei) 中國文化本體(ti) ,但對“個(ge) 體(ti) ”處置不同。

 

較之修身,家、國範疇引起的關(guan) 注明顯更多,諸說之間岐見也更多,其關(guan) 係也更形複雜。盛著、趙著及孫著之論家已如上述,前者由經濟學入手,後兩(liang) 者由哲學展開,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家”的性質、意義(yi) 及重要性展開論述。相比之下,許著與(yu) 蘇著所言之“家”,含義(yi) 與(yu) 意義(yi) 均大不同。許著雖以“家國天下”為(wei) 書(shu) 名, 其論“現代中國”,重點卻在“個(ge) 人、國家與(yu) 世界”。在這樣的論述架構中,“家”不過是“社群”“民族”的代名詞,代表了其“家國天下”新秩序中的“社會(hui) ”“倫(lun) 理”之維,與(yu) 前引諸說視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本體(ti) 的“家”並無關(guan) 係。至於(yu) 蘇著所謂家國天下之“家”,不過是其筆下“農(nong) 耕村落共同體(ti) ”的別稱,不但其性質與(yu) “國”迥乎不同,其重要性也遠遜於(yu) 後者。事實上,突出和強調古今家國天下之“國”的重要性,正是蘇著一大特征,這不但與(yu) 一般天下論者對“國”的輕忽有所不同,更與(yu) 許著對“國”的抑製和批判態度形成鮮明對照。

 

許著重個(ge) 人與(yu) 天下,趙著重家與(yu) 天下,二者所慮不同,卻都視“國”為(wei) 介乎“家”與(yu) “天下”之間的過渡項,原理上不能自成一格,價(jia) 值上亦不足以獨立。[36]不僅(jin) 如此,它們(men) 都著眼於(yu) 近世國家的消極麵,或欲抑製之,或欲超越之。所不同者,許著著眼於(yu) 內(nei) ,針對的是中國近代以來一意富強、一綱獨大的國家利維坦;趙著則放眼世界,針對的是源自西方的近代民族國家範式本身。二者所慮不同,目標也不同。在國家問題上,與(yu) 許著觀點正相反對的是蘇著。有意思的是,許、蘇二人均不滿意於(yu) 單一的“國家”概念,而且都刻意強調“國”之非政治性的一麵。許著區分了state和nation,認為(wei) 前者是“去倫(lun) 理、去文化的政治法律共同體(ti) ”,後者則是“內(nei) 涵一個(ge) 國家特定的曆史、宗教、語言、風俗傳(chuan) 統,充滿倫(lun) 理性和文化性的民族共同體(ti) ”。[37]蘇著更進一步,區分了State、the people或nation和country,認為(wei) 中國“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政治國家(state),還因為(wei) 國和天下,成立一個(ge) 統一的多民族國家(the people),有實在廣大疆域的國家(country)。”[38]表麵上看,二者分析國家概念的思路近似,但其背後指向不同,它們(men) 各自的傾(qing) 向和底色更不相同。許著標舉(ju) nation概念,意在保留“國”之倫(lun) 理性、文化性,以便在“視國家為(wei) 沒有內(nei) 在價(jia) 值的工具”和認為(wei) 其“具有天然的絕對權威性”[39]這兩(liang) 個(ge) 極端之間,構建當代之新“家國天下”秩序。蘇著為(wei) 此區分則是要強調其“構成”意義(yi) 上的所謂“憲製”,用來對抗從(cong) 憲法律話語到契約國家主張的各種“流行的唯心主義(yi) 和道德主義(yi) 憲製理論”。

 

論及“天下”,諸說差異同樣顯著。趙著標舉(ju) “天下體(ti) 係”,盛著主張“天下主義(yi) ”,重點都在世界秩序,且二者均由中國傳(chuan) 統(尤其儒家思想)出發,闡發古人智慧以構想人類未來。而許著所謂“新天下主義(yi) ”之天下,乃是基於(yu) 普遍人性之普世文明和普世價(jia) 值的代名詞,被用來對抗和約束國家,保障個(ge) 人權利。其論述重點在擁有選擇自由之自我或個(ge) 人,以及基於(yu) 自由選擇的天人直接溝通。在這幅圖景中,家消融於(yu) 社會(hui) ,社會(hui) 之重要性亦在個(ge) 人與(yu) 天下之後。而這些正是蘇著所嘲笑的道德主義(yi) 的“矯情”和“空談”。[40]與(yu) 之相反,蘇著論家國天下係以國家為(wei) 樞紐,天下無非國勢之投射,中心強則邊緣可定。更重要的是,蘇著強調其非道德立場,以“實證”為(wei) “規範”,不以常人善惡為(wei) 念,雖雲(yun) “家國天下”,實際是借用儒家之表達,發揚法家之主張,正是許著所痛詆的反人文、反人性的國家主義(yi) 的樣本。[41]



家國天下之說,修齊治平之論,作為(wei) 極具中國色彩的傳(chuan) 統思想範疇和表達,自有其曆史形態。然則,以上諸說,無論涉入曆史深淺,其興(xing) 趣均非曆史的,而是當下的,因而對同一概念、範疇和句式的闡發、運用及結果,輒因論者立場、旨趣、抱負的不同而不同。這種情形展示了傳(chuan) 統思想的豐(feng) 富性與(yu) 當代性,同時也展現了曆史與(yu) 現實聯係的多種可能性。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這些論述具有同樣的重要性、影響力和發展前景。事實上,正如上節所示,這些由同一思想範疇生發的論說,在立場、觀點、視野、方法等諸多方麵異同交織,關(guan) 係複雜,其中不乏緊張、矛盾與(yu) 衝(chong) 突。這反映了當代中國意識形態領域的複雜樣態。這些不同的天下論述,何者更具說服力、影響力以及具有何種影響力,不但取決(jue) 於(yu) 其應對知識上、學理上乃至意識形態上質疑和挑戰的能力,也取決(jue) 於(yu) 與(yu) 之相關(guan) 的社會(hui) 現實的樣態與(yu) 改變。然而在另一方麵,無論其存在時間久暫,成功與(yu) 否,作為(wei) 具有塑造現實作用的思想論述,它們(men) 都可能對人心與(yu) 社會(hui) 產(chan) 生這樣或那樣的影響,至少,它們(men) 期待著發揮這樣的作用。這時,論者不但要麵對讀者,麵對社會(hui) ,麵對曆史和未來,也要麵對自我,麵對內(nei) 心。他們(men) 必須在這兩(liang) 方麵對自己的言述負責。而對其他人來說,重要的是能夠保持一種心智上的警醒與(yu) 知識上的自覺,如此,麵對層出不窮、相互爭(zheng) 勝的各種論述和主張,他們(men) 才能置之於(yu) 恰當的社會(hui) 背景和思想語境中,不但知其所以,亦且知其所以然,進而分別其真偽(wei) 精粗,汲取真知,磨練智慧,增進自己把握現實、想象未來與(yu) 創發新知的能力。

 


注釋  
 
[1]  《從這九個字讀懂習近平的家國情懷》, https://www.chinanews.com/gn/2019/02-12/8752065.shtml,訪問日期:2019年02月12日。
 
[2]  詳見拙文《想象“天下”:當代中國的意識形態建構》,《思想》第36輯。
 
[3] 趙汀陽:《天下體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44頁。
 
[4] 同上,第44頁。
 
[5] 同上,第45頁。
 
[6] 同上,第46頁。
 
[7] 同上,第47頁。
 
[8] 關於這種提法或號召的詳細說明,參見上引書,第1-11頁。事實上,本文所述諸說,包括趙著在內,都可以被視為“重思中國”思想運動的一部分。
 
[9] 孫向晨:《論家:個體與親親》,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4頁。
 
[10] 孫著與趙著都把“家”視為中國文化的本體,但二者的不同也顯而易見。在對“個體”的認識和處理方麵,二者實際是處在不同的思想譜係之中。
 
[11]  參閱上引書,第6頁。
 
[12]  同上,第14頁。其具體論述見第318-343頁。
 
[13]  盛著計6講,“格物、致知、正心、誠意”四目合為一講,“治國”則分二講,此亦可見其重點所在。不過,盛著既非學術專論,亦無意於深究義理,隻是鋪陳諸目,所論泛泛,針對性不強。詳見盛洪:《儒學的經濟學解釋》,中國經濟出版社2016年版。
 
[14]  同上,第233頁。
 
[15]  同上,第293頁。
 
[16]  許紀霖:《家國天下:現代中國的個人、國家與世界認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頁。
 
[17]  同上,第1-2頁。
 
[18]  同上,第2-6頁。
 
[19]  同上,第7頁。
 
[20]  依許著之見,在觀念以外的政治實踐與社會生活領域,家國一體的殘餘物依然強大。參見該書第7頁、第11頁。
 
[21]  同上,第11頁。
 
[22]  同上,第12頁。
 
[23]  同上,第12頁。
 
[24]  這是許著所引麥克弗森的說法。見上引書第13頁。
 
[25]  同上,第16頁。
 
[26]  參見蘇力:《大國憲製:曆史中國的製度構成》,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3-30頁。
 
[27]  同上,第530頁。
 
[28]  同上,第528頁。
 
[29]  同上,第30頁。
 
[30]  同上,第532頁。
 
[31]  同上,第547-548頁。
 
[32]  同上,第38頁。
 
[33]  同上,第549頁。
 
[34]  同上。又見同書第37頁。
 
[35]  同上,第552頁。
 
[36]  盛著論“國”,篇幅超逾它章,但這並不意味著其論述中“國”的重要性也是如此。若著眼於“原理”與“價值”,“家”和“天下”無疑居於更重要的位置。
 
[37]  許紀霖:《家國天下:現代中國的個人、國家與世界認同》,第11頁。
 
[38]  蘇力:《大國憲製:曆史中國的製度構成》,第30頁、第33頁。在state和country之間做出區分的另一個例子是強世功所著《中國香港:政治與文化的視野》,三聯書店2010年版。相關的分析,可參見拙文《想象“天下”:當代中國的意識形態建構》,第107-109頁。比較許著、蘇著和強著,透過表麵上類似的區分看三者內裏關切及所欲引出結論的差異,應該是富有啟發性的。
 
[39]  參見注②,第12頁。
 
[40]  參見注③,第547-548頁。與蘇著對普世價值話語的輕蔑類似,趙著將之視為“國家主義的策略表達”,本質上是“侵略性的民族主義”。參照趙汀陽:《天下體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第81頁。
 
[41]  在許著眼中,蘇著恐怕不隻是為權勢辯護的國家主義者,還是機械的功能主義、庸俗的實用主義、冷酷的現實主義和泯滅精神的物質主義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