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美學:論布拉德·伊文斯的《凝視人性之痛》
作者:詹姆斯·馬特爾 著;吳萬(wan) 偉(wei) 譯
《凝視人性之痛》的作者伊文斯
《凝視人性之痛》
布拉德·伊文斯(BRAD EVANS)的《凝視人性之痛》寫(xie) 的是一個(ge) 悖論。一方麵,神聖概念——本文即將要解釋的是我們(men) 談論的是這個(ge) 概念的西方變體(ti) ——被視為(wei) 人類生活的任何價(jia) 值都必不可少的東(dong) 西。該觀點認為(wei) ,我們(men) 的生活之所以有價(jia) 值恰恰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參與(yu) 了神聖製造過程或成為(wei) 其組成部分。但是另一方麵(悖論在於(yu) ),正是這個(ge) 神聖性引發了最大的和終極的暴力。
長期以來一直研究暴力問題的伊文斯加入到一個(ge) 哲學傳(chuan) 統之中,該傳(chuan) 統可以追溯到喬(qiao) 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和勒內(nei) ·基拉爾(René Girard)等思想家。暴力天生與(yu) 神聖觀念聯係在一起,也是神聖觀念的表現。伊文斯對現代時代以來沒完沒了的恐怖事件的解釋是,在日益世俗化的過程中,被視為(wei) 神聖之物喪(sang) 失了內(nei) 在邊界和內(nei) 置的禁忌,這使得不受限製的暴力形式泛濫,這些是我們(men) 時代天生的和普遍存在的東(dong) 西。簡單地說,悖論就在於(yu) 讓人類生活值得存在的東(dong) 西本身也讓我們(men) 放肆地任性地自相殘殺。西方的曆史特別是暴力的曆史就是這樣一種曆史,其中暴力不僅(jin) 泛濫而且是積極追求和熱切盼望之物:因此,奴隸製、種族屠殺、帝國主義(yi) 、殖民主義(yi) 、全球資本主義(yi) 的野蠻殘酷、全球氣候變暖的暴力後果都不僅(jin) 指向屠殺和傷(shang) 害他人的可能性,而且指向一種深刻且持久存在的殺戮欲望。
麵對所有這些,伊文斯提出了這個(ge) 簡單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不是假設暴力深植於(yu) 人類內(nei) 心深處(解決(jue) 辦法就是簡單地緩解痛苦,一種減少而非終結我們(men) 的暴力習(xi) 性的方法),他試圖發現到底是什麽(me) 將我們(men) 扭曲到這樣的程度以至於(yu) 暴力成為(wei) 流行病,變得如此自然以至於(yu) 和平觀念竟然被視為(wei) 長期追求卻永遠難以實現的目標。我真正喜歡該書(shu) 的一點是,雖然很多政治和社會(hui) 理論著作往往花大部分篇幅進行一係列批評,通常隻是在最後一段提出解決(jue) 辦法,而伊文斯實際上是將那個(ge) 最後段落延長,擴展成整本書(shu) 那樣長的處理過程。
在思考暴力之源頭及其與(yu) 神聖性的關(guan) 係時,伊文斯深入挖掘為(wei) 的是更好地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麽(me) 。他告訴我們(men) ,在神聖性概念的核心是更原始的虛空概念。虛空是令人恐懼的未知(或許對應雅各·拉康(Jacques Lacan)所說的“真實”),那是神聖性本身的源頭。麵對人的脆弱性或者我們(men) 必然死亡和承受痛苦的能力,虛空代表了一種可能性,即什麽(me) 都不重要,我們(men) 來到這個(ge) 世界上具有任意性,我們(men) 的人生其實並沒有任何真正意義(yi) 。神聖性被創造出來就是為(wei) 了掩蓋這個(ge) 深淵的,我們(men) 堅持說是的,人生是有意義(yi) ,我們(men) 的確擁有目標。但是,這裏恰恰成為(wei) 讓事情變得複雜之地,尤其是在現代人對神聖性與(yu) 暴力關(guan) 係的認知背景下。因為(wei) 人類目標的問題位於(yu) 核心和極端重要的位置,如何表達和分配價(jia) 值在某種意義(yi) 上就成了政治問題。在誰可以被當作人來計算的問題上——如果使用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說法,誰應該被哀悼誰不應該被哀悼——成為(wei) 越來越血腥和可怕的計算方式。
我認為(wei) ,伊文斯的最具獨創性的見解是他認識到神聖性總是一種規範機製。為(wei) 了掩蓋虛空,神聖性製定法則,不僅(jin) 涉及人類該如何被評價(jia) 而且涉及到確定人類存在結構的邊界和禁忌。神聖性的早期例子中當然存在暴力,但是,一種元層次的法則傾(qing) 向於(yu) 限製可實施的暴力的程度和類型(伊文斯詳細描述的主題之一就是犧牲,一種防止更多暴力的有限暴力形式和運作機製,但它在現代社會(hui) 已經漸漸失控:現在,我們(men) 中的任何一個(ge) 人都可能被犧牲掉。)
隨著神聖性的世俗化,神聖性不是消失了而是變得沒有了邊界。當今的權力和權威體(ti) 係確認誰有價(jia) 值,誰沒有價(jia) 值,而且不受任何限製。這樣,暴力以及旨在將我們(men) 團結起來構成神聖秩序的目的統統都失去了邊界,變成一種普遍性的要求。
這本書(shu) 的主要靈感之一就來自伊文斯與(yu) 其合作者即畫家尚塔爾·梅紮(Chantal Meza)的關(guan) 係。這位畫家在著作中尋求將元層次上的抽象——虛空變成看得見的東(dong) 西。她描述無法描述之物的勇氣激勵伊文斯嚐試以作家的方式上做同樣之事。因此,伊文斯談到嚐試“確定飛入虛空”,可以說是一種直接遭遇虛空本身的嚐試,繞過作為(wei) 一種框架機製的神聖性。不是把虛空當作根本威脅來看待,伊文斯認為(wei) 它是人類價(jia) 值的基礎,是邀請人們(men) 去發現自身的價(jia) 值,雖然在所有人的生活中都存在未知的或不可知的東(dong) 西,或許恰恰是因為(wei) 這些東(dong) 西才讓需要去發現自身價(jia) 值。他從(cong) 梅紮和本書(shu) 深入研究的其他眾(zhong) 多藝術家那裏學到的解決(jue) 辦法是,將虛空變成美學作品來看待,一種不僅(jin) 僅(jin) 是掩蓋深淵之物,而是在其中發現一個(ge) 能將人類表達的自由最大化的空間。
注意到繞過神聖性這一點至關(guan) 重要,伊文斯不是建議我們(men) 徹底放棄神聖性。一方麵,他清楚說明這樣的放棄根本不可能。世俗化的現代世界早就“放棄”了神聖性,但它保留了基本特征作為(wei) 世俗化自身的基礎。而且,即使這樣做是可能的,伊文斯也不願意建議我們(men) 放棄神聖性。神聖性是針對人類生活的根本性兩(liang) 難處境的一套具體(ti) 回應,因此,它包含了有關(guan) “確定飛入虛空”該如何進行的很多智慧。伊文斯認為(wei) ,現在時代一直非常魯莽的地方就在於(yu) 假定數千年來處理神聖性的做法應該統統被丟(diu) 棄(至少在形式上),似乎從(cong) 這個(ge) 曆史中我們(men) 無法獲得任何智慧和指導。其實,伊文斯是在告訴我們(men) ,藝術本身就是一種神聖性,一種在協調我們(men) 遭遇虛空時保存約束和局限性的方式(同時也有無限的創造性)。
雖然所有這些或許似乎非常抽象,但伊文斯在維持政治議程和社會(hui) 議程的可見性方麵做得很很精彩。該書(shu) 充滿了精彩的深刻的見解,還有從(cong) 眾(zhong) 多思想家、藝術家和作家那裏挑選的例子,比如但丁(主要人物)、法國哲學家加斯東(dong) ·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雕塑家羅丹(Rodin)、美國抽象派畫家馬克·羅斯科(Rothko)和美國塗鴉藝術家巴斯奎特(Basquiat)等。本書(shu) 的核心擁有強大的政治信息。隻要虛空仍然令人恐懼並遭到拒絕,隻要虛空仍然被神聖性的某些世俗化版本隔離開,它就隻能是極具破壞性和發揮消極作用的力量。虛空充當了空白屏幕的角色,任何精英都能在上麵投射自己的欲望並作為(wei) 無可挑剔的真理再重新“接收”它們(men) 。虛空是沒有形狀,也沒有形式,但它並非“一無所有”;它可以發揮或好或壞的作用——雖然幾乎總是壞作用——作為(wei) 人類政治的基礎。伊文斯傳(chuan) 達給我們(men) 的部分信息是,當大部分人允許他人代表自己對付虛空時,他們(men) 不僅(jin) 將自己參與(yu) 政治的機會(hui) 和參與(yu) 塑造自身生活的機會(hui) 拱手讓出,而且實際上將自己的生活置於(yu) 危險之中。如果說我們(men) 忽略虛空令我們(men) 陷入危險之中,這已經過於(yu) 輕描淡寫(xie) 了。伊文斯的著作試圖去除作為(wei) 權威投射黑匣子的虛空,將其轉變成為(wei) 一塊兒(er) 集體(ti) 的和民主的畫布,一個(ge) 人人都能參與(yu) 和確認的場所,正如他研究的藝術家們(men) 所展示的典範。
我要提出的一個(ge) 問題涉及到我們(men) 實際上是否在處理神聖性或者某種神聖性的問題(類似的,虛空或某種虛空)。伊文斯使用的概念很大程度上源自西方,源自西方思想和實踐的猶太教和基督教基礎(偶爾也有伊斯蘭(lan) 教)。因為(wei) 帝國主義(yi) 和全球化,西方給整個(ge) 世界投下了長長的陰影(超級暴力),這當然是真實的,比如西方版本的神聖性提出的某個(ge) 主張在當今或許具有全球性意義(yi) ,但是,無論是對於(yu) 神聖性和虛空還是對暴力,仍然存在其他傳(chuan) 統和其他關(guan) 係。不過,我並不認為(wei) 《凝視人性之痛》基本上以西方為(wei) 焦點是一種失敗,從(cong) 該書(shu) 的積極使命來說,還有很多其他豐(feng) 富的領域可以探索。
就伊文斯的主要靈感來自虛空的美學版本形式而言,針對人類體(ti) 驗的根本神秘性的多樣的神聖途徑本身就指向形形色色的美學回應。這些替代性的傳(chuan) 統暗示,西方壟斷神聖性暴力似乎隻是一個(ge) 幻覺,而且抗拒——或者用伊文斯的話說確定飛入虛空——則呈現出豐(feng) 富多彩的形式。其實,這些形式本身——神聖性的結構、行為(wei) 和信念的沉積——就構成了伊文斯所推崇的積極使命。
換句話說,神聖性不僅(jin) 僅(jin) 是讓人類進入長期以來所追求的善的工具。相反,神聖性就是善的居所。為(wei) 此,依據伊文斯的勸誡,我們(men) 不要放棄神聖性(或者若去除這個(ge) 方程中的西方核心就是各種神聖性),他也幫助我們(men) 認識到,神聖性是做出生與(yu) 死、人生價(jia) 值與(yu) 否的決(jue) 策的場所。遠非需要回避或否認之所,神聖性成為(wei) 人類生存競爭(zheng) 的戰場——伊文斯的書(shu) 就位於(yu) 這個(ge) 戰場的前沿和核心。
作者簡介:詹姆斯·馬特爾(James R. Martel),舊金山州立大學政治學教授。
譯自:The Aesthetics of the Void: On Brad Evans’s “Ecce Humanitas” by James R. Mar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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