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的快樂(le)
作者:西奧多·達林普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當代法國畫家貝爾納·布菲(Bernard Buffet)的《聖母憐子圖》(Pietá), 1945
我——或他或她或他們(men) ——怎麽(me) 會(hui) 有這樣的行為(wei) ?我的病人隻是在某個(ge) 行為(wei) 是不希望出現的或者令人討厭(兩(liang) 者並非一回事)的時候,才會(hui) 提出這個(ge) 問題,這再自然不過,當一切運行正常時,沒有人會(hui) 提出這樣的問題。
輪到我說話時,我問,“在你看來,令人滿意的解釋是什麽(me) 呢?到了什麽(me) 時候你會(hui) 說‘啊,我明白了’。”
從(cong) 來沒有哪個(ge) 人能回答這個(ge) 問題。或許我的提問有些不公平,自然界的任何東(dong) 西都還沒有一個(ge) 終極的解釋,更何況人的行為(wei) 呢?總有無限回歸,因而終極的、總體(ti) 上滿意的解釋總會(hui) 與(yu) 我們(men) 擦肩而過。
不過,在我的醫生工作中,偶爾我的確能夠找到怪異行為(wei) 的還算比較滿意的解釋,如當醫院裏的老病號開始出現反常的尷尬行為(wei) 甚至暴力行為(wei) 時,我發現其血液中的鈉含量水平偏低。
恢複正常就是此人的行為(wei) 恢複到正常狀態,在某種意義(yi) 上,我相信我已經“解釋”了他從(cong) 前的不正常行為(wei) 。但是,他的血液中的鈉含量水平最初為(wei) 什麽(me) 會(hui) 下降呢?當他的行為(wei) 怪異時,他的幻覺為(wei) 什麽(me) 是那個(ge) 樣子?為(wei) 什麽(me) 他對鈉含量水平低做出這種反應,而鈉含量水平相似的其他人沒有這種反應呢?就所有實際目的而言,我覺得已經充分解釋了他的行為(wei) ,除非認定對這種事了解越多越好,否則不需要觀察更多了。
當然,如果和病人要求給出解釋的另外一種現象相比,鈉含量水平低能做出部分解釋的現象就簡單多了。雖然我們(men) 事先都知道,我們(men) 對人類行為(wei) 根源的探索注定要失敗,但作為(wei) 人——我們(men) 還是忍不住要進行這種探索。我們(men) 渴望知道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東(dong) 西。
我們(men) 大部分人特別癡迷於(yu) 人類行為(wei) 的那些極端案例,尤其是在罪惡方麵的案例,雖然存在這樣一個(ge) 事實,即就算我們(men) 理解了它,我們(men) 的認識也並不會(hui) 取得多大進步。不過,無論我們(men) 取得的進步多麽(me) 小,還是會(hui) 持續不斷做出這種努力(至少我假設很多其他人在這方麵像我一樣。)為(wei) 此,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本書(shu) ,雖然我其實並不期待能從(cong) 中學到多少新東(dong) 西。那本書(shu) 是塞爾日·德·波利尼(Serge de Sampigny)最近在法國出版的《在衝(chong) 鋒隊員的頭腦裏》。
作者算不上作家,更準確地說是電視紀錄片製作人。他寫(xie) 的這本書(shu) 是記錄他拍攝電視紀錄片的嚐試,他采訪了其研究團隊能夠追蹤到的納粹衝(chong) 鋒隊還活著的隊員,中間夾雜著在第三帝國時期拍攝的電影片段。
我對電視世界一竅不通,我家裏沒有電視已經有半個(ge) 多世紀了,我與(yu) 這個(ge) 媒介的有限幾次接觸並沒有讓我覺得它多麽(me) 鼓舞人心。已故的媒體(ti) 文化研究者和批評家尼爾·波茲(zi) 曼(Neil Postman,其《娛樂(le) 至死》聞名天下——譯注)說過,媒介本身天生就有瑣碎化的作用,我不敢肯定他的觀點是否正確,但就算他可能在理論上是錯誤的,在實踐中卻是正確的。電視上的討論——至少我自己參加過的討論——-在過去這些年已經變得越來越徒勞無益,因為(wei) 製作人認定觀眾(zhong) 的注意力集中時間變得越來越短,他們(men) 對邏輯推理的容忍度越來越低,因此分配給嘉賓提出論證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大部分討論已經變成係列性的斷言,要麽(me) 接受,要麽(me) 拋棄,觀點之間甚至未必有相關(guan) 的關(guan) 係。人人都有一個(ge) 他下決(jue) 心提出的根本觀點,根本不考慮此刻提出這個(ge) 觀點是否合適。重複和無視他人說過的話就是最高形式的反駁。
在本書(shu) 的開頭,塞爾日·德·波利尼回顧了他的經曆,這個(ge) 經曆與(yu) 我將近30年前的經曆非常類似。他描述了向法國主要電視頻道推介其紀錄片卻沒有取得成功的故事。那些負責委托紀錄片思想的人認為(wei) 他采訪從(cong) 前的納粹衝(chong) 鋒隊員可能刺激或者鼓勵新納粹主義(yi) 或者冒犯死亡集中營幸存者及其後代,從(cong) 而引發其痛苦的記憶,或者他們(men) 宣稱是這樣認為(wei) 的。(在這個(ge) 文化環境中,很難區分什麽(me) 是真實信念,什麽(me) 是人們(men) 願意相信或認為(wei) 他們(men) 應該相信的觀念)在我看來,第一類擔憂似乎說明電視供應商對電視觀眾(zhong) 極度蔑視:你真的相信,對若幹長壽老人的采訪就能刺激和鼓勵新納粹主義(yi) 達到在社會(hui) 上和政治上產(chan) 生巨大影響的程度嗎?委托人對觀眾(zhong) 的思想和道德品質又是怎麽(me) 看的呢?讓小孩子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極端暴力的場景,他們(men) 對於(yu) 這將產(chan) 生的持久心理影響怎麽(me) 沒有任何顧慮不安和擔憂呢?
30年前,我應兩(liang) 位電影製片人的邀請擔任危地馬拉電影的顧問,他們(men) 打算製作有關(guan) 最近在該國的生活體(ti) 驗的電影。這部電影是根據一本小說改編的——如果從(cong) 文學的角度看,小說並不算特別好,若從(cong) 電影放映角度來說效果可能不錯。該計劃後來並沒有真正實施,但我眼中的這兩(liang) 位可敬的製片人非常敬業(ye) ,他們(men) 不受這個(ge) 圈子的人常見的對公眾(zhong) 居高臨(lin) 下態度的影響(我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他們(men) 是真正的的理想主義(yi) 者,不過用自己的方式呈現出來:他們(men) 相信觀眾(zhong) 不僅(jin) 僅(jin) 是癡迷於(yu) 廉價(jia) 的情感反應,他們(men) 能夠和應該對思想問題感興(xing) 趣。兩(liang) 人問我對有趣的電視連續劇的看法。
到了這時,我才短暫考慮這個(ge) 計劃。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很快就提出了針對下台的——或被趕下台的獨裁者進行采訪的一係列訪談建議。那時,一些前獨裁者都是很怪異的和愛出風頭的家夥(huo) 如中非皇帝博卡薩(Bokassa)和烏(wu) 幹達前總統伊迪·阿明(Idi Amin)、海地前總統綽號小醫生(Baby Doc)的小杜瓦利埃還活著,還有智利前總統皮諾切特(Pinochet)和埃塞俄比亞(ya) 前總統馬裏亞(ya) 姆(Mengistu),他們(men) 肯定有一些有意思的話要說,就算他們(men) 的想法平庸之極,但他們(men) 的尋常乏味本身也應該非常有意思。
我當時認為(wei) 這是個(ge) 好主意,現在仍然這樣想。兩(liang) 位製片人請我提出采訪提綱,我欣然同意。我將用不帶情感色彩地準醫生方式采訪這些從(cong) 前的獨裁者,如果他們(men) 自己闡述當然更好。我認為(wei) ,這些采訪或許有某種永久性的曆史價(jia) 值,因為(wei) 有些獨裁者已經上了年紀,在這個(ge) 世界上不會(hui) 存在太久了,他們(men) 一旦離世,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hui) 了。
電影製片人熱情滿滿:他們(men) 馬上看到了該係列片的要點,但他們(men) 需要說服電視公司(因為(wei) 他們(men) 需要資金支持)接受其主張,但這個(ge) 過程磨蝕了他們(men) 的滿腔熱情,直到最後他們(men) 徹底死了這條心。其中一個(ge) 場景在我的頭腦中異常清晰。
我們(men) 被召喚前往一個(ge) 公司的辦公室開會(hui) ,兩(liang) 位製片人對這種事很有經驗,屆時將由他們(men) 提出建議(負責講解)。我們(men) 在約定時間之前就趕到了現場,以便確保不讓重要人物等得太久。
出乎意外的是,我們(men) 自己卻等待了很長時間之後才被人引領到一個(ge) 女士的辦公室,此人大概二三十歲的樣子,她就是我們(men) 約好要見的領導。當我們(men) 進入她的辦公室的時候,她背對著我們(men) ,正在打電話。她應該是知道我們(men) 已經到了,因為(wei) 肯定是她吩咐手下把我們(men) 領進來的。我當時有一種獨特的感覺,她似乎故意拖長打電話的時間就是讓我們(men) 等她,以此來向我們(men) 顯示她有多麽(me) 重要。
最後,她從(cong) 坐著的轉椅上轉過身來看著我們(men) 。她一開口說出的話讓人永遠也忘不了。
她問到,“你們(men) 是誰?到這裏幹什麽(me) ?”
她長得很標致,不過有些冷若冰霜。麵對她的粗魯無禮,我感到十分吃驚。如果按照我的個(ge) 性,我本來可能直接走了出去,但是,出於(yu) 對兩(liang) 位聰明能幹、有修養(yang) 又有幽默感的電影製片人的忠誠,我實在不願意把他們(men) 的機會(hui) 給攪黃了,就強忍住沒有發脾氣。他們(men) 事後告訴我,這種待遇,他們(men) 見得多了,如果要做成任何事,就得再三忍受這種窩囊氣。
她當然知道我們(men) 是誰,我們(men) 到這裏幹什麽(me) :是她自己提出的約定啊。但是,其中一位製片人回答了這個(ge) 問題,就好像提出這問題在這個(ge) 世界上再正常不過。
聖經上說,柔和的回答能消除憤怒,但它不能趕走傲慢自大和權力的任性。
她說,“好吧,請講。”
兩(liang) 位製片人仔細解釋了計劃,雖然她已經很清楚內(nei) 容。他們(men) 的陳述終於(yu) 結束了,
這位神一樣的權威開了尊口。我不知道她在該公司的等級體(ti) 係中處於(yu) 多高的地位:我猜測她是有權說“不”,卻沒有權說“是”的那種人。就好像她對此事進行了長時間深入思考一樣,她雙手交叉,十指合攏,做出就像教堂屋頂那樣的姿勢,接著說,
“我擔憂你們(men) 是在為(wei) 獨裁者提供發言的平台啊。”
我的火氣一下子爆發了,再也忍受不了了。我騰地站了起來。
我說,“女士,我對英國公眾(zhong) 的愚蠢有百分之百的尊重,但是,即便英國公眾(zhong) 也無需被告知把孩子吃掉是錯誤的。”說完之後,我揚長而去。
兩(liang) 位製片人跟了出來。做了這事之後,我立刻就後悔了。我認為(wei) 我把他們(men) 的項目搞砸了,但他們(men) 笑了。他們(men) 顯然明白不大可能獲得這樣的委托了,無論其陳述講得多麽(me) 好。他們(men) 的這種態度算是允許我憤怒地回擊。
從(cong) 她的言行中你或許可以猜測電視上播出的東(dong) 西都是些什麽(me) 貨色,肯定不是永不消失的經典而是狗屁不如的垃圾。其實,“我真的很擔憂,”而那個(ge) 婊子唯一擔憂的不過是她的官位而已。
兩(liang) 位製片人告訴我,他們(men) 已經習(xi) 慣於(yu) 她的這種對待,就像爆炸就是拆彈專(zhuan) 家麵臨(lin) 的風險一樣,那就是他們(men) 工作的風險。他們(men) 還向我提及電視公司很有可能喜歡這個(ge) 主意,但或許想委托其他人來做這件事,想找一個(ge) 比我更適合上電視的人物:點子並沒有版權啊。但實際上,這個(ge) 係列片最終沒有弄成,現在想做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之所以生氣有幾個(ge) 原因:首先,站在這兩(liang) 位製片人的角度看,他們(men) 不應該得到如此慢待。其次,主管電視的人的想象力竟然如此缺乏(當時,因特網還沒有出現)。我下決(jue) 心再也不與(yu) 電視世界有任何瓜葛了,雖然此後,我實際上曾經簡短地上過幾次電視。
但是,那次體(ti) 驗還是很寶貴的。它讓我獲得了一種深刻的見解,讓我看清了當官的在封殺創造性和想象力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快樂(le) 。做這種事的權力可以說是當官的對自己缺乏獨到見解的安慰和獎賞。這讓我的思路返回到有關(guan) 納粹衝(chong) 鋒隊的那本書(shu) 上。作者成功地采訪了他能夠找到的若幹仍然活著的衝(chong) 鋒隊員,這些人都非常願意放棄自己的獨立思考,這一點引人注目,若用衝(chong) 鋒隊的口號,“忠誠就是我們(men) 的榮譽”(意思是忠誠服從(cong) 命令),他們(men) 的快樂(le) 就在於(yu) 執行命令時擁有絕對權力。他們(men) 既強大無比,又毫無權力。在本質上,他們(men) 是野心勃勃的無足輕重者,因為(wei) 在等級差異體(ti) 係中的晉升,不過是靠犧牲自我確立方向和真正的成就所換來的東(dong) 西,單單官位的晉升就足以讓人自甘墮落了。
作為(wei) 無足輕重者本身並沒有任何過錯,在某種程度上,我們(men) 都是無足輕重者,或者在很多方麵,我們(men) 都是無足輕重的人,但是,野心勃勃是讓無足輕重者成為(wei) 危險人物的關(guan) 鍵因素。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著有《存在的恐懼:從(cong) 傳(chuan) 道書(shu) 到荒謬劇場》(肯尼思·弗朗西斯(Kenneth Francis)合著)和本刊編輯的《悲傷(shang) 及其他故事》。
譯自:The Pleasure of Apparatchiks by Theodore Dalry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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