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會軍】郭嵩燾政教思想的內在理路

欄目:《原道》第39輯
發布時間:2021-11-09 17:35:40
標簽:思想淵源、政教思想、身份意識、郭嵩燾

郭嵩燾政教思想的內(nei) 在理路

作者:李會(hui) 軍(jun) (湖南女子學院副教授,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9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郭嵩燾:《使西紀程》,朝華出版社2018年版)

 

內(nei) 容摘要:郭嵩燾是晚清知名的政治家和思想家,是一名頗有現代觀念的傳(chuan) 統士大夫。無論為(wei) 官從(cong) 政,還是為(wei) 師從(cong) 教,他都具有強烈的士大夫身份意識和一體(ti) 化的政教關(guan) 懷。

 

作為(wei) 對晚清政教危機的積極回應,他一方麵繼承發展了中國傳(chuan) 統政教思想,試圖從(cong) 傳(chuan) 統智慧中尋求經國懷遠之略,另一方麵又勤於(yu) 考求西學和西政,試圖從(cong) 西方經驗中尋求富強文明之道。

 

郭氏的政教思想呈現了前後相連又有所區別的兩(liang) 個(ge) 階段:一是出使之前提出的“朝廷政教為(wei) 本”說;二是出使之後提出的“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為(wei) 本”說。

 

可以說,正是基於(yu) “道一心同”的哲學基礎和一脈相承的思想理路,郭嵩燾協調了士大夫亦官亦師的雙重身份,融通了中西兩(liang) 種政教文化,實現了其政教思想兩(liang) 個(ge) 階段的有機聯結和質的飛躍,初步形成了一種既有內(nei) 在張力又辨證統一的“政教相維”的思想形態。

 

關(guan) 鍵詞:郭嵩燾;政教思想;身份意識;思想淵源;內(nei) 在理路

 

郭嵩燾(1818-1891年)是晚清知名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以政教為(wei) 本”被學者們(men) 認為(wei) 是郭嵩燾向西方學習(xi) 的三個(ge) “為(wei) 本”思想之一,頗受重視,但其具體(ti) 指涉和形成過程卻常被忽略。因此,本文擬就此展開探討。

 

一、郭氏雙重身份與(yu) 政教關(guan) 懷

 

郭嵩燾的一生,在“仕”與(yu) “隱”兩(liang) 條道路上交錯行進,往來反複,其中一以貫之的則是堅持士大夫的出處之義(yi) 。他具有明確的士大夫身份意識,“風氣之囂陵,人心之澆薄,其源皆在士大夫,則亦吾輩之咎也。”

 

他認為(wei) ,士大夫是人心風俗之源:“吾輩守之,仕不必求進,祿不必求豐(feng) ,苟得行其誌焉斯可矣。萬(wan) 鍾之祿,不以為(wei) 泰;不得行其誌而退,終身泊然。其有不足,舌耕筆耨,取給一身而無所歉。……天地廣大,塗轍紛歧,要歸於(yu) 守正,為(wei) 益於(yu) 人而已。”

 

士大夫無論仕隱進退,還是為(wei) 學從(cong) 教,都要介然守正,有益於(yu) 人。就其推行厘金政策而言,郭嵩燾思想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強烈的士大夫身份意識;而從(cong) 他晚年力主廢除厘金政策來看,郭嵩燾實為(wei) 頗能接受西方現代觀念的傳(chuan) 統士大夫。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士大夫具有官僚和知識分子的二重角色,他們(men) 常把從(cong) 政從(cong) 教視為(wei) 本業(ye) 。郭嵩燾亦是如此。他明確提出了“為(wei) 政莫先善教”的觀點,表達了政教一體(ti) 化的關(guan) 懷。實際上,他的政治實踐亦有鮮明的教化意識。

 

鹹豐(feng) 八年(1858年),郭嵩燾被薦值南書(shu) 房。他認為(wei) ,君子犯義(yi) 、小人犯刑,都是失去先王之教的緣故。同治元年閏八月,郭嵩燾接蘇鬆糧道印,為(wei) 上海“廣方言館”擬定章程十四條,努力推進教育改革。

 

同治二年九月,郭嵩燾出任廣東(dong) 巡撫,由先儒“讀書(shu) 在能變化氣質”引申出“當官行政在能挽回風俗人心”的觀點。後來,裴蔭森在《湘陰縣圖誌序》中對郭氏的教化之功大為(wei) 稱讚:“巡撫廣東(dong) ,期年而教化大孚,訟衰盜逸,殊方海國,懾不敢驕。”

 

光緒二年十月,郭嵩燾受命大清欽差大臣出使英國,成為(wei) 中國首位駐外公使。在任期內(nei) ,郭嵩燾以禮部左侍郎的身份上書(shu) 請求將王夫之從(cong) 祀文廟,以式士林。他更對出使人員製定了“五戒”的工作紀律和行為(wei) 規範,實為(wei) “中國出使西洋立教之祖。”可見,郭氏在從(cong) 政期間頗為(wei) 關(guan) 注“政教”中的“教”這一維度。

 

另一方麵,郭嵩燾的社會(hui) 教化活動也不乏政治關(guan) 懷。光緒五年,郭嵩燾出使歸來,在湘倡複湘水校經堂,以陶成人才。光緒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思賢講舍正式開館,郭嵩燾擔任主講,闡述了其將為(wei) 學、立身、接人、應務融為(wei) 一體(ti) 的辦學宗旨。其時有肄業(ye) 生21人,後有3人科舉(ju) 中式。

 

 

 

(清末鴉片的泛濫)

 

郭嵩燾還提議成立禁煙公社,力圖通過聯合同道,教導子弟,闡明義(yi) 理,使人恪守恭敬之心。禁煙立學亦可期教化之效,“笙叔亦乞取思賢講舍學規、禁煙公社講約,意求闡揚此義(yi) ,以啟佑永定之隸學籍者,以期稍裨於(yu) 教化。用此為(wei) 心,是亦司學職者之一義(yi) 也。”

 

興(xing) 教化、育人才,本是學官的職責所在。可見,郭嵩燾的社會(hui) 教化活動對“政教”中的“政”這一維度亦有所關(guan) 照。

 

王興(xing) 國先生曾提到,郭嵩燾長期的閑居時間,使他更能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清醒認識晚清吏治腐敗的真實情形。應該說,郭嵩燾的確是以士大夫批判性的眼光,認清了晚清中國吏治腐敗、紀綱法度鬆弛、人心風俗敗壞的嚴(yan) 重問題。這一切,對於(yu) 郭嵩燾來說,都意味著“失養(yang) 失教”的政教困境。

 

“宋儒蘇文忠公之言:國家所以存亡,在道德之淺深,而不在乎強與(yu) 弱;曆數所以長短,在風俗之厚薄,而不係乎富與(yu) 貧。若是者,強而無道德,富而無風俗,猶將不免於(yu) 危亂(luan) 。今吾民之弱極矣,而道德之消削亦愈甚;貧極矣,而風俗之偷薄亦愈深。此所以為(wei) 可憂也。”

 

民眾(zhong) 極度貧弱,是為(wei) “失養(yang) ”;社會(hui) 道德淪喪(sang) 和風俗敗壞,是為(wei) “失教”。郭嵩燾對晚清“失養(yang) 失教”的政教危機深為(wei) 憂慮。

 

二、郭氏兩(liang) 種政教思想的淵源

 

置身於(yu) “萬(wan) 國梯航成創局”的時代,郭嵩燾研經考史,試圖從(cong) 傳(chuan) 統智慧中尋求經國懷遠之略,又廣求博取西學西政,試圖從(cong) 西方經驗中尋求富強之道。

 

(一)傳(chuan) 統淵源:中國傳(chuan) 統政教思想

 

先秦儒家的民本、德治、禮法諸說,構成了郭嵩燾政教思想的底色。他認為(wei) ,孔子以斯文為(wei) 己任,是為(wei) 了守護“天下有道”的政治理想。他將孟子“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觀點作了新的詮釋:“人心所歸向即是助”。

 

他重視孟子關(guan) 於(yu) 先王之教道的觀點,“孟子曰:‘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君子犯義(yi) ,小人犯刑’。舉(ju) 世昏然,不以為(wei) 意,由失其教故也。”他也重視荀子的禮法思想:“荀卿有言:政令已陳,雖睹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yu) 。”

 

郭嵩燾繼承了宋明理學的修養(yang) 論、製度論。郭嵩燾注重政治人才“知恥”的品格:“周子雲(yun)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朝廷之上,銷磨人才久矣,得一知恥者,其庶矣乎。”

 

 

 

(張載)

 

郭氏以張載的“大心觀”自律,“張子言:‘人苟誌趣不遠,心不在焉,雖學無益。’有限之心,隻可求有限之事。欲致博大之事,必以博大之心求之。所謂智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者也。”

 

他又認同張載的“變化氣質”說和重視道德修養(yang) 之社會(hui) 條件的觀點。他讚同朱子的德刑觀:“朱子亦言:為(wei) 政以寬為(wei) 本,大體(ti) 規模當如此。古人察理精密,持身整肅,無偷惰戲豫之時,不作威而自嚴(yan) 也。但其意一本愛人耳。施之政事,紀綱法度亦自截然而不可犯。今之所謂寬者,乃縱馳,非寬也。”

 

郭嵩燾從(cong) 概念範疇到理論方法都繼承了王船山“理勢合一”的社會(hui) 進化原理和公天下利天下的製度論。

 

郭嵩燾繼承了道鹹經世實學的改革精神和開放精神。他接續了龔自珍從(cong) “人心世俗”出發來振興(xing) 王運挽救衰世的改革思路。魏源強調變的理念,認識到西洋水戰火器是中國的必師之技,其餉兵之厚、練兵之嚴(yan) 、馭兵之紀律,更是綠營水師的對治之藥,“塞其害、師其長,彼且為(wei) 我富強。”

 

郭嵩燾正是沿著這個(ge) 方向,在循習(xi) 西洋政教、師夷以致富強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曾國藩理學經世的學術誌趣、忠信篤敬的馭夷之道、取法西洋的自強之策等,對郭嵩燾都頗有影響。

 

(二)近代淵源:西方政教文化

 

郭嵩燾將西方政治理解為(wei) 中國的經世之學,“經濟之學,洋語曰波裏地科爾(Political)”。他頗能接受西方的政治觀,其筆下的“外政”“商政”“路政”“船政”“郵政”“礦政”等,顯然已突破了傳(chuan) 統“吏治”觀。總之,凡屬關(guan) 係到國計民生的內(nei) 政外交事務,都是政治的題中之義(yi) 。

 

郭嵩燾考察研究了英國政治體(ti) 製。光緒二年十二月廿六日,郭嵩燾首次到英國上議院旁聽會(hui) 議,深感英國法律之威嚴(yan) 。光緒三年二月三十日,他受邀赴下議院旁聽議會(hui) 辯論,讚賞其自由與(yu) 秩序。十一月十八日,郭氏較為(wei) 全麵地梳理了英國議會(hui) 製的曆史源流。

 

 

 

(英國議院)

 

他又追溯了英國議會(hui) 製基礎上逐步發展起來的兩(liang) 黨(dang) 製、民選市長製、律師製度等,從(cong) 而得出了一個(ge) 基本結論:君民相維是英國的立國之本。他在出使前就模糊意識到了西洋立國之本在於(yu) 朝廷政教,至此,“政教”之“政”的實質內(nei) 涵可以進一步明確下來,這就是君民相維的民主政治體(ti) 製。

 

他還注意到了西方各項具體(ti) 的政治製度。如他對西方兩(liang) 黨(dang) 製有所認識:兩(liang) 黨(dang) 辯駁既能直抒胸臆,務實去虛,又能堅持多數原則,可謂用意至美。他對“所用必賢”的英國選官製度大為(wei) 讚賞。他還考察研究了勞動改造製度、律師製度、陪審製度、監獄製度等司法製度,對西方法治社會(hui) 很是向往。

 

郭嵩燾頗能接受萬(wan) 國公法及其法理觀念。光緒二年二月,郭嵩燾約京師同文館教習(xi) 丁韙良討論《星軺指掌》譯稿,郭氏稱讚該書(shu) 第四十九節、五十節“尤多見道之言”。

 

是年底,郭嵩燾與(yu) 外籍隨員馬格裏論及“西洋交兵,不殺俘虜”,郭氏以為(wei) “即此足見西洋列國敦信明義(yi) 之近古也”。這是肯定萬(wan) 國公法對於(yu) 戰爭(zheng) 行為(wei) 的規定具有合理性,接近於(yu) “三代”理想政治。

 

在光緒四年八月到九月間,郭氏先後研讀了屠威斯的《公法論》和費利摩的《萬(wan) 國交涉公法論》,大致掌握了公法的源流派別,分期分類以及各國公法學者的“立言之旨”。

 

期間,他又在倫(lun) 敦旁聽了公法會(hui) 討論法蘭(lan) 克福大會(hui) 所議條款,不由感慨道:“其議論之公平,規模之整肅,使人為(wei) 之神遠……雖使三代至今存可也。”這就將萬(wan) 國公法視為(wei) 三代之禮的現實依托了。

 

同理,郭嵩燾也將西方學校製度視作三代學校製度的現實存在。在他看來,西方實行“學仕兩(liang) 途相倚”的學校教育製度,培養(yang) 的學生不僅(jin) 能入仕從(cong) 政,也能以所學自謀生計,頗為(wei) 符合“三代”政教理想。

 

郭嵩燾通過對西方各項政教製度的考察和思考,從(cong) 而獲得了對西方政教文明的總體(ti) 性認識,即西方近代文明是政治體(ti) 製與(yu) 法律製度、學校製度、社會(hui) 風俗等相互銜接、相互促進、聯為(wei) 一體(ti) 的整體(ti) 性結構。

 

“世安有無政治教化而能成風俗者哉?”默查文意,“世”是泛指世界各國,“政治教化”是世界各國的普遍性原則,隻是居於(yu) 世界一隅的近代西方國家更為(wei) “政教修明”。無疑,中國本來具有“政治教化”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這就是郭嵩燾即使身處異國仍念茲(zi) 在茲(zi) 的“三代禮樂(le) 政教”。

 

概言之,郭嵩燾從(cong) “政治教化”的傳(chuan) 統政教理念出發,通過對西方政治體(ti) 製及其具體(ti) 製度的現實考察和理性思考,逐步認識到了西方民主、法治、科學、教育的合理性和優(you) 越性。

 

三、“以政教為(wei) 本”思想的分期

 

本文認為(wei) ,郭嵩燾“以政教為(wei) 本”思想具有兩(liang) 個(ge) 前後相連又有所區別的發展階段。一是出使之前提出的“朝廷政教為(wei) 本”說;二是出使之後提出的“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為(wei) 本”說。

 

(一)“朝廷政教為(wei) 本”說

 

光緒元年,郭嵩燾上奏朝廷,“西洋立國有本有末,其本在朝廷政教,其末在商賈,造船、製器,相輔以益其強,又末中之一節。”這就是學界所概括的“以政教為(wei) 本”“政教為(wei) 本”或“西洋立國本於(yu) 政教”說。

 

從(cong) 目前出版的《郭嵩燾全集》來看,“朝廷政教”的提法,有且隻有這一次。那麽(me) ,怎樣理解郭嵩燾所說的西洋立國之本在於(yu) 朝廷政教呢?從(cong) 文本語境來看,郭嵩燾超出了總理衙門原定的練兵、製器、造船、用人、理財、持久六條之議的討論範圍,標舉(ju) 了“朝廷政教為(wei) 本”說。

 

 

 

(總理衙門)

 

換言之,郭嵩燾將總理衙門提議的練兵、製器、造船、理財統統歸之於(yu) 立國之末,而將朝廷政教作為(wei) 立國之本。郭嵩燾認為(wei) ,中國的自強之本是“正朝廷以正百官,大小之吏擇人而任之。”

 

按照他在該折中提出的“推求中外情勢所以異同”的思想方法和論證邏輯,西洋朝廷正是中國朝廷的映照,而西洋政教正可作為(wei) 中國政教的參照。因此,對於(yu) 郭嵩燾關(guan) 於(yu) 西洋立國本於(yu) 朝廷政教的獨特言說,可從(cong) 他對中國政教和西洋政教的基本觀點來解讀。

 

就中國政教而言,郭嵩燾中年閑賦時期的讀書(shu) 閱世,使他對晚清吏治腐敗頗有觀察和思考。鹹豐(feng) 年間,他曾與(yu) 何伯英談到:“天下受敝之由,必官吏先失其職。”其後,郭嵩燾向鹹豐(feng) 皇帝提出了以吏治為(wei) 本的施政綱領。

 

同治年間,郭氏權撫廣東(dong) “以整飭戎行為(wei) 攘除寇盜之實,仍以講求吏治以肅清禍亂(luan) 之源。”光緒初年,他在海防之議中仍堅持己見:“天下之患,在吏治不修,紀綱廢馳,民氣鬱塞,盜賊橫行。”

 

在人心風俗方麵,郭嵩燾在鹹豐(feng) 年間就表現了對社會(hui) 人心無從(cong) 維係的深深憂慮,“江浙風氣,靡蕩偷惰,重以浮詐,人自為(wei) 心,無禮讓聯屬維係之意,極為(wei) 可慮。”同治年間,郭氏認識到社會(hui) 風俗因為(wei) 吏治敗壞而日趨頹廢,“至於(yu) 吏治,敗壞已極,風俗益因之而波靡。”在掌教城南書(shu) 院時,他對士林風習(xi) 之壞亂(luan) 、湘人造謠誹謗之能事,多有領教。

 

所以,郭嵩燾在光緒元年的這次海防之議中又強調:“求人才,尤以挽回積習(xi) 為(wei) 先。朝廷念念以培養(yang) 人才為(wei) 心,邪正公私較然不能掩,則士大夫之精神自振,而吏治之功效亦必月異而歲不同。”據此,以整頓吏治、挽回積習(xi) 、培養(yang) 人才、提振士風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朝廷政教”才是晚清中國的自強之本。

 

就西洋政教而言,在出使西洋之前,郭嵩燾對此了解並不太多。他在鹹豐(feng) 六年的上海之行中,對西洋兵船、巨炮等西方器物有所了解。期間,他結識了“著書(shu) 甚勤”的麥都事(W.H Medhurst)、“專(zhuan) 攻數學”的偉(wei) 烈亞(ya) 力(Alexander Wylie)和“學問尤粹”的艾約瑟(Joseph Edkins),又稱讚洋人印刷書(shu) 報“務為(wei) 巧妙如此”。

 

此後,郭嵩燾頗為(wei) 留意洋務和西學。但就目前所見的郭嵩燾日記、書(shu) 信、奏稿等材料來看,他在光緒元年之前並未留下對西洋政教情況的明確記載。

 

 

 

(魏源:《海國圖誌》,嶽麓書(shu) 社1998年版)

 

或許是得益於(yu) 閱讀《海國圖誌》《瀛寰誌略》《申報》等書(shu) 籍報刊,接觸羅伯遜、丁韙良、赫德等西方人士和馮(feng) 桂芬、王韜等新學人士,他在該折中對西洋政教之源作了一個(ge) 概括性說明:“西洋之法,通國士民一出於(yu) 學,律法、軍(jun) 政、船政下及工藝,皆由學升進而專(zhuan) 習(xi) 之。”

 

這一洞見,令人驚奇,但也並非無跡可尋。如,他於(yu) 同治元年目睹了英國與(yu) 日本的通商條約,以為(wei) 足增中國之愧。又如,他於(yu) 同治二年接受了船主幹勾蕩的照片一張,並縱觀所藏儀(yi) 器、輿圖。

 

再如,他於(yu) 光緒元年拜會(hui) 了英國總稅務司赫德、英國公使威妥瑪、傳(chuan) 教士丁韙良等人。可見,郭嵩燾對西洋軍(jun) 政、律法、船政、工藝人才及其學養(yang) ,是有所接觸和認識的。

 

(二)“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為(wei) 本”說

 

郭嵩燾在出使英法時明確提出了“風俗人心為(wei) 立國根本”的思想觀點。更完整的說法是:“國家大計,必先立其本。其見為(wei) 富強之效者,末也。本者何?紀綱法度、人心風俗是也。”這是將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兩(liang) 者共同作為(wei) 國家富強之本。

 

應該說,光緒二年底,郭嵩燾出使海外,是其思想形成的重大契機。郭嵩燾出使英國抱有“專(zhuan) 務考求其製度規模可以取法者”的製度意識,故能以政治家之眼光來考察西方政教文明。

 

在西洋政治方麵,郭嵩燾從(cong) 現實與(yu) 曆史的結合上廣泛考察了以政黨(dang) 製度、自由選舉(ju) 、法治原則為(wei) 特征的西方民主政治製度。他以“公天下”“利天下”“政教相維”等儒家政治理念來把握西方近代文明的根本精神:

 

 

 

(憲章運動)

 

國家的根本政治觀念是“公天下”,君民相維是“公天下”的政治體(ti) 製;各項具體(ti) 製度都按照“利天下”的政治原則來設計,如行政製度務求便民,經濟製度利國利民等;他還注意到了西方國家的“上下相維之道”。

 

在社會(hui) 教化方麵,郭嵩燾出使英國之初,還曾勸說英國人理雅格要從(cong) “仁義(yi) 禮智信”五個(ge) 方麵來看待中國聖人之教的長處。然而,在實際地了解西方政教之後,他發現中國的仁義(yi) 禮智信都不及西方。

 

西洋政治文教、科技製造等,無一不是源自於(yu) 學術和學校。近代西方學術的根本精神是“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而西方學仕兩(liang) 途相倚的學校製度也遠勝於(yu) 中國科舉(ju) 製統製之下的學校製度。

 

如果將政教風俗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國度的衡量標準,那麽(me) ,郭嵩燾也接受西方近代文明觀,將西方看作是有教化的,而中國隻是“半教化”的。因此,晚清中國要順應天下大勢,本末兼顧、循序漸進地學習(xi) 西方,變法自強。這些思想的確立和定型,都是緣於(yu) 郭嵩燾出使西國的人生機遇。

 

綜上,郭嵩燾的“以政教為(wei) 本”思想呈現出既前後相繼又有明顯差別的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的“朝廷政教為(wei) 本”說,已經具有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的思想內(nei) 涵。

 

同治年間,郭嵩燾認識到紀綱法度事關(guan) 國家治亂(luan) 安危,“吾謂朝廷所以駕禦天下,督撫所以駕禦官民,一州一縣所以駕禦數十百萬(wan) 生民,無他,紀綱法度而已矣。今盡壞其紀綱法度,求以立國,難哉。”“自古世治則正氣必昌,世亂(luan) 則戾氣先積。在官為(wei) 紀綱法度,在民為(wei) 風俗人心,皆可以察其陰陽消長之機,以知治亂(luan) 之本。”以紀綱法度和風俗人心為(wei) 立國之本的思想觀點,已經呼之欲出。

 

另一方麵,第二階段的“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為(wei) 本”說,吸收了西方政教風俗的合理成分,因而至少在四個(ge) 方麵有所突破和發展。

 

一是“朝廷”置換成了“國家”,使該說更有近代民族國家觀念的蘊涵。“中國國家”的習(xi) 慣性用法,或明或暗流露了西洋國家的背景存在。

 

二是按照“上而紀綱法度,下而風俗人心”的總體(ti) 思路,該說更有借鑒西方上下相維之道或政教相維之道的意義(yi) 。如西方軍(jun) 事實力強大,其實跟“上下一心”的政教風俗密不可分。“中土用兵與(yu) 泰西異,泰西用兵,教之有其本,習(xi) 之有其程,君臣上下,並心一力,以講武為(wei) 事,風俗成而人心亦定矣,是以其兵練而愈精。”

 

三是“紀綱法度”多少滲透了西方“治民以法”的民主法治觀念。他頗為(wei) 關(guan) 注西方國家的紀綱法度,“或為(wei) 君主,或為(wei) 民主,或為(wei) 君民共主之國,其定法、執法、審法之權,分而任之,不責於(yu) 一身;權不相侵,故其政事綱舉(ju) 目張,粲然可觀。”

 

四是“中國人心風俗”總有西方“政教風俗”的參照係之存在。他在出使期間聽聞中國留學生的不端行為(wei) ,“益傷(shang) 中國人心風俗之敝,殆不複可挽救。”歸國後,他仍有意或無意地使用“中國人心風俗”的字眼。

 

 

 

(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

 

如他論晚清官場的官官相衛現象,“人心止各顧其私誼,無為(wei) 大局起見者,此中國人心風俗所以日趨於(yu) 偏私偷薄而不複可挽救也。”又如,他對一味推卸責任的官場習(xi) 氣極為(wei) 憤慨:“蓋中國人心風俗之敝極矣,其勢岌岌不可終日,而能與(yu) 持久乎?可為(wei) 痛哭!”

 

郭嵩燾的人心風俗論,蘊含著借鑒西方優(you) 良道德的現代意義(yi) ,開啟了人心風俗改革建設或謂國民性改造的先聲。

 

四、郭氏政教思想的形成理路

 

郭嵩燾政教思想的形成與(yu) 其人生閱曆有密切關(guan) 係。第一,豐(feng) 富多彩的政治生活,的確為(wei) 郭嵩燾的政教思想提供了豐(feng) 富的素材。如出任蘇鬆糧道、兩(liang) 淮鹽運使、廣東(dong) 巡撫、福建按察使的短暫時期,他廣泛涉及到軍(jun) 政、鹽政、漕政、獄政等傳(chuan) 統政治領域,也初步涉及了外交、船政、郵政等近代政治領域。

 

第二,擔任朝廷命官,為(wei) 其政治思想的實踐運用提供了平台和機會(hui) 。如出任兩(liang) 淮鹽運使實行鹽政改革,出任福建按察使整頓獄政等。

 

第三,研經讀史、考求西學的學術活動和從(cong) 教辦學的生活體(ti) 驗,為(wei) 其持續關(guan) 注學校教育、社會(hui) 風俗問題,豐(feng) 富完善政教思想提供了內(nei) 在動力與(yu) 理論支撐。

 

第四,首任公使的獨特經曆,在許多方麵推動了他的思想產(chan) 生質的飛躍。如深化了對西方政治和文化的認識,抓住了西方政教文明的根本,批判了中國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等。

 

融通中西政教文化為(wei) 郭嵩燾政教思想的形成提供了學理基礎。一方麵,郭嵩燾憑借深厚的中學根底,順利接受了近代西方以民主、法治、科學、教育為(wei) 核心的政教文明,同時又理性批判了西方的民氣過甚、兩(liang) 黨(dang) 爭(zheng) 權、奢侈浪費之風等。

 

 

 

(洋務運動)

 

另一方麵,郭嵩燾在西方經驗的映照下,更堅定了三代之治的政治理想、政教相維的整體(ti) 文明觀,同時又深刻反思了中國傳(chuan) 統政教思想和製度的弊端,觸及了晚清政治改革的敏感話題。

 

郭嵩燾政教思想的形成有其一脈相承、前後發展的思想理路。一方麵,出使英法是郭嵩燾政教思想演進的重要契機。郭嵩燾對英法為(wei) 代表的西方近代政教文明的現實觀照和曆史溯源,為(wei) 其政教思想的深化發展提供了現實依據和曆史依據。

 

另一方麵,郭嵩燾對晚清吏治、紀綱法度、人心風俗等“朝廷政教”問題的持續關(guan) 注,為(wei) 其後提出“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為(wei) 本”說提供了思想前提。後者又因滲入西方現代性色彩而極大提升了前者的思想內(nei) 涵和現代價(jia) 值。

 

合而觀之,貫穿其中的則是郭嵩燾“道一心同”的道論哲學和思想邏輯。郭嵩燾畢生追求的王道,本是“禮樂(le) 刑政……其道一也”的政教文明體(ti) 。因此,郭嵩燾無論為(wei) 官從(cong) 政,還是為(wei) 師從(cong) 教,都具有一體(ti) 化的政教關(guan) 懷。

 

“道一”的追求調諧了他作為(wei) 傳(chuan) 統士大夫的雙重身份,或官或師的單一社會(hui) 身份從(cong) 未讓他放棄亦官亦師的士大夫身份意識及其價(jia) 值構建和政治治理的雙重責任。

 

與(yu) 此同時,郭嵩燾秉持“天下之人心亦同”的道德哲學理念,承認西人具有與(yu) 國人相同的人心乃至人性,又順利接引了西方民主、法治、科學等政教觀念,成為(wei) 其時最具現代意識的士大夫。相應地,郭嵩燾出使前的“朝廷政教為(wei) 本”說,最終發展成為(wei) 出使後的“紀綱法度和人心風俗為(wei) 本”說,實現了政教思想的質的飛躍。

 

總之,正是基於(yu) “道一心同”的哲學基礎和連貫發展的思想理路,郭嵩燾以獨特方式協調了他亦官亦師的雙重身份,融通了中西兩(liang) 種政教文化,實現了其政教思想兩(liang) 個(ge) 階段的有機聯結和質的飛躍,從(cong) 而初步形成了一種既有內(nei) 在張力又辨證統一的“政教相維”的思想形態。

 

本文係2017年度湖南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基金年度項目“湖湘哲學視域下郭嵩燾的哲學精神研究”(17YBA30)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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