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馬勇:堅持發展本位,重建合乎時代的新儒學體係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11-09 17:22:10
標簽:新儒學體係

堅持發展本位,重建合乎時代的新儒學體(ti) 係

受訪者:馬勇

采訪者:陳菁霞(中華讀書(shu) 報記者)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九日乙卯

          耶穌2021年11月3日

 

20多年前,馬勇應龐樸先生的邀約,參與(yu) 其主持的四卷本《中國儒學》的編寫(xie) 工作,其中,第一卷《儒學簡史》由馬勇獨立撰寫(xie) ,在30多萬(wan) 字的篇幅中,將三千年儒學史做了係統、概略、完整的描述,目的是讓讀者通過該書(shu) 能夠清楚儒學發展曆史的整體(ti) 框架。最近,該書(shu) 的修訂擴充版《中國儒學三千年》由孔學堂書(shu) 局出版。馬勇自言,寫(xie) 作這本書(shu) 是想從(cong) 一個(ge) 比較宏大的視野檢討儒學三千年曆史,最大限度地擺脫新文化運動對儒學的汙名化,也最大限度地與(yu) “尊儒者”疏離,取曆史主義(yi) 立場探究事實。而對於(yu) 儒學內(nei) 部分歧也作如是觀,既不絕對認同師祖(章太炎)的古文立場,也不認同太老師(周予同)的今文家言。“我試圖超越今古、融匯今古,擇善而從(cong) 。”“此前幾十年,儒學史、經學史也出版了幾種,與(yu) 這些作品比較,我這本屬於(yu) 一個(ge) 人的寫(xie) 作。一個(ge) 人的寫(xie) 作固然有很多局限,但其好處是邏輯自洽,首尾一貫,不會(hui) 自亂(luan) 章法。”

 

 

 

馬勇向以研究近代史而知名學界,不熟悉的人乍一看到這本《中國儒學三千年》難免訝異。實際上,如果了解他的學術履曆,他對儒學的研究和情懷其來有自。1983年,馬勇從(cong) 安徽大學考入複旦大學曆史係,師從(cong) 著名曆史學家朱維錚,以《漢代春秋學研究》為(wei) 題的碩士論文1991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被譽為(wei) “儒家經學研究領域一部很有影響的著作”,出版20年來一直受到相關(guan) 研究者的重視和廣泛征引。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儒學初現複興(xing) 之勢的時候,馬勇即多次陪同導師到曲阜參加關(guan) 於(yu) 孔子的會(hui) 議,參會(hui) 人員中有杜維明、龐樸這些享有大名的學者,籍籍無名的學生馬勇,會(hui) 參與(yu) 一些整理會(hui) 議紀要的瑣細工作。“從(cong) 孔子被批向獲得正統這樣一個(ge) 轉化的過程中,我算是個(ge) 經曆者。”

 

1986年,已經拿著工作派遣證準備去中國社科院曆史所報到的馬勇,因為(wei) 一個(ge) 偶然的原因進了近代史所,從(cong) 此他不得不調整自己的研究方向,將主要精力放在晚清至民國時期的研究上,數年間即拿出一係列有分量的著作。前些年,他參與(yu) 汝信先生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項目“世界文明研究係列”,撰寫(xie) 其中的“中國文明史”板塊,他因此又回到古代史,接續之前的研究。

 

“在新冠肺炎肆虐的非常時期,長達半年的居家工作,我唯一下功夫的事情就是整理了這部書(shu) 稿,做了很多修訂工作。而這部書(shu) 稿,我多年來一直希望修訂再版,畢竟它涉及我的專(zhuan) 業(ye) ,也是我安身立命之所在。”在接受中華讀書(shu) 報采訪時,圍繞儒學自身的現代化,及其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等問題,他念茲(zi) 在茲(zi) 的還是儒學如何如其過往一樣,適應時代,開出新局。

 

 

 

馬勇

 

儒學內(nei) 部並非缺乏更新機製

 

中華讀書(shu) 報:您在《中國儒學三千年》序言裏談到,曆史上“殷周之變”產(chan) 生了儒家,“周秦之變”遏製了儒家。至晚近的上世紀初,因大規模的中西文化交流而引發的中國曆史上的第三次大變局給儒學帶來了根本性衝(chong) 擊。蕭功秦先生在《儒家文化的困境》中認為(wei) ,近代儒家文化缺乏一種在西方挑戰麵前進行自我更新的內(nei) 部機製,難以實現從(cong) 傳(chuan) 統觀念向近代觀念的曆史轉變,從(cong) 而陷入自身難以擺脫的困境。您怎麽(me) 看待這一觀點?

 

馬勇:前輩學者郭沫若、範文瀾等建構的中國曆史馬克思主義(yi) 解釋模式,至今已經七八十年了,影響深遠,幾代人得益於(yu) 此,我們(men) 一直延續他們(men) 的模式在解讀。這些年我在做中國文明史研究時,一直思考如何在前輩學者工作的基礎上,修補、完善中國文明史解釋體(ti) 係。

 

王國維最先發現殷周之際的變化是中國曆史的一個(ge) 關(guan) 鍵,農(nong) 業(ye) 文明凸顯。周人的農(nong) 業(ye) 文明與(yu) 殷商時期的商業(ye) 文明有很大不同,特別是周人的幾個(ge) 製度性安排,對於(yu) 我們(men) 討論儒家學術發生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據《漢書(shu) ·藝文誌》,以及後來學者的研究,夏商時期,學在官府,有欲學者,以吏為(wei) 師,一方麵在各衙門打雜,做著日常事務,一方麵閱讀文獻,追隨長者學習(xi) 。到了周人建政,實行封建製度,各個(ge) 諸侯國成為(wei) 政治實體(ti) ,獨自處理各自國內(nei) 事務,周王室中央政府層麵漸漸成為(wei) 一個(ge) 虛置的機構。周王室與(yu) 諸侯國這種二重政治架構,在學術史上的體(ti) 現,就是人們(men) 都知道的“官學下移”,原來在中央層麵的官學分散到各個(ge) 諸侯國。而各個(ge) 諸侯國又根據各自的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習(xi) 俗,發展自己的文化,從(cong) 而導致“中國軸心時代”思想發展的多樣性、豐(feng) 富性。儒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得以發生。

 

在軸心時代,儒家和其他學派始終處於(yu) 一個(ge) 競爭(zheng) 的態勢,他們(men) 一個(ge) 共同的特征就是“思以其道易天下”,用自己的思想、主張影響各國統治者,孔子和其他各派領袖無不風塵仆仆,遊說諸侯。百花競放,諸子競爭(zheng) 。到了戰國中晚期,社會(hui) 發展的不平衡,讓各國之間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衝(chong) 突。特別是涉及中國曆史的母題——如何治水,以鄰為(wei) 壑的諸侯國體(ti) 製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從(cong) 小共同體(ti) 走向更大的共同體(ti) 成為(wei) 思想者的必然選擇,統一,甚至說“天下定於(yu) 一”,在包括儒家在內(nei) 的各派中都有或顯或隱的表達。但統一的手段,各家很不一樣。儒家主張仁政,主張“不嗜殺人者一之”;而法家自商鞅以來在秦國的實踐,就是以國家主義(yi) 整合資源,富國強兵,用競爭(zheng) ,用實力戰而勝之。

 

曆史事實證明了秦國路徑走到最後,秦國征服了東(dong) 方六國,這並不是問題。問題是征服六國之後如何重構社會(hui) 組織方式。儒家並不反對由周變秦,它所反對的隻是秦統一之後的政治架構。按照儒家的觀點,如淳於(yu) 越在秦始皇禦前會(hui) 議上的看法,統一之後秦王朝應該繼續周朝分封製度,繼續實行中央與(yu) 諸侯國二層政治架構,中央由周王室變為(wei) “秦王室”,其功能依然如周王室一樣為(wei) 王朝的象征,其功能是協調各諸侯國,平衡各國之間的利益,率有道伐無道。諸侯國是政治實體(ti) ,依據各國情形決(jue) 定社會(hui) 經濟方麵的政策。儒家的方案並不被秦始皇選中,李斯在禦前會(hui) 議提出的絕對中央集權方案成為(wei) 秦朝的實踐。儒學在此後的秦朝也成為(wei) 被打擊的對象,所謂焚書(shu) 坑儒,就是一個(ge) 最明顯的例證。

 

秦朝的政治實踐以失敗而告終,“二世而亡”是一個(ge) 慘痛教訓。劉邦建政前後,儒家學者陸賈、叔孫通、賈誼等不斷影響君王,不僅(jin) 讓君主明白馬上可以打天下、馬上不能治天下的道理,而且讓他們(men) 親(qin) 近儒者,尊重儒生。儒生也對新朝統治者給予善意回應,諸如叔孫通為(wei) 劉邦演練禮儀(yi) ,重整綱紀,其意義(yi) 就是用儒家的禮儀(yi) 製度約束、規範統治者。

 

經過幾十年發展,至武帝即位,漢朝已經露出繁榮景象,先前幾十年“無為(wei) 而治”的黃老學似乎已經無法滿足漢武帝日趨膨脹的帝國野心。漢武帝為(wei) 此專(zhuan) 門征求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董仲舒適時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口號。這是中國曆史一次巨大轉變,儒家思想由諸子之一上升到統治階級唯一思想。此後兩(liang) 千年大致不變,至五四新文化運動皆然。所以兩(liang) 千年中國進亦罷退亦罷,功與(yu) 過,均可歸於(yu) 儒家。

 

過去的研究以為(wei) 儒術獨尊是中國文化獨斷主義(yi) ,嚴(yan) 重傷(shang) 害了社會(hui) 活力。其實從(cong) 曆史發生的實際情形看,儒術獨尊並不是原先意義(yi) 上的儒學獲得了唯一地位。此時的儒學,經董仲舒重整,已不是孔子的體(ti) 係,甚至也不是荀子的體(ti) 係了,而是把陰陽五行、刑名法家全都包容其中。所以董仲舒的思想能夠一直傳(chuan) 承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占據幾千年思想意識的主體(ti) ,很大程度是因為(wei) 它的包容性。蕭功秦批評儒學內(nei) 部的僵化性,其實儒學在麵對異質文明的時候,比如麵對佛教,麵對明末傳(chuan) 入中國的西學,有本能性的抵抗,但經過不斷調適,最終走向了融合。過去我們(men) 過分強調乾嘉漢學的排外性,忽略了漢學家的包容性,乾嘉漢學對西學的吸收有明暗兩(liang) 條線索,明的如《幾何原本》,以及那些收入到《四庫全書(shu) 》中的作品;暗的則是明清之際,尤其是漢學家所承襲的科學精神、科學方法。所以我在做文明史的課題時,認為(wei) 亨廷頓關(guan) 於(yu) 文明衝(chong) 突論的說法是不合乎中國曆史實際的。

 

西方工業(ye) 化的發展改變了世界,同時也衍生出一係列問題,尤其是財富的少數人占有與(yu) 多數人麵臨(lin) 貧困甚至絕對貧困的問題,始終得不到真正解決(jue) ,導致歐戰爆發。嚴(yan) 複在歐戰初起即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認為(wei) 資本主義(yi) 三百年發展,隻是落了“殺人利己,寡廉鮮恥”八個(ge) 字。他在那個(ge) 舉(ju) 世絕望的時代,大膽呼籲重新理解儒學,重新理解孔子,孔子與(yu) 儒家義(yi) 理必將給中國、給人類帶來一個(ge) 新的機會(hui) 。很多年前,沒有人覺得嚴(yan) 複說的有道理,但是曆史發展昭示,歐戰中不僅(jin) 中國人梁啟超、梁漱溟、胡適等人意識到了這一點,即便西人羅素、杜威,也有向東(dong) 方尋找解方的意思。

 

到了二戰,儒家思想再經馮(feng) 友蘭(lan) 、賀麟、張君勱這些受過西學訓練的一批思想者的重新解釋,至抗戰結束,我們(men) 重讀馮(feng) 友蘭(lan) 的《貞元六書(shu) 》,讀賀麟的《儒家思想的新開展》,讀張君勱對現代政治的新解釋,很容易感覺到儒家學術不再是中國落後的原罪,儒學應該如其過往一樣,依然會(hui) 適應時代,開出新局。事實也正如此。二戰結束,中國成為(wei) 戰勝國,儒家思想也隨著中國國際地位提升重回世界中心,正如一些研究者所說,聯合國所體(ti) 現的現代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汲取了儒家的思想,儒家告訴世界,純粹的物質財富增加是沒有意義(yi) 的,仁者愛人,對人的關(guan) 懷,可能比物質豐(feng) 富遠為(wei) 重要。

 

由此可見,在20世紀轉折過程中,儒家不僅(jin) 得到了很大的調整,而且對世界有突破性的貢獻。所以我這本書(shu) 裏討論了儒家在三次曆史大轉折中,如何調適自己。孔子說識時務者為(wei) 俊傑,儒家最厲害的一點就是會(hui) 看到趨勢,他按照趨勢去走,而不是和趨勢相抗衡。先前以為(wei) 儒學內(nei) 部缺乏更新機製,可能是不準確的。

 

重建合乎時代的新儒學體(ti) 係

 

中華讀書(shu) 報:自近代以來,中國幾代學者都致力於(yu) 儒學的現代化。時至今日,您認為(wei) 收效如何?無論是製度儒學還是儒家憲政,無不顯示出將儒學與(yu) 自由、民主、平等、法治等現代觀念進行對話的努力。對當代儒學的發展現狀,您是什麽(me) 看法?

 

馬勇:對新儒家的這些討論,我很讚賞,但他們(men) 隻是就儒家思想討論儒家思想,沒有放到一個(ge) 大的脈絡中去。另外,應該保持傳(chuan) 統儒學那樣的相對的獨立性,在現代政治架構中,儒學不能過度政治化。

 

宋明以後的儒家都很包容,不再竭力排斥其他流派。宋明理學家的一個(ge) 基本信念是,東(dong) 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裏的西方盡管不是後來意義(yi) 上的西方,但真正的儒家應該是通古今中西,別人的好的東(dong) 西我都應該接納,自己的好的東(dong) 西也應該說出來。換言之,真正的儒家怎麽(me) 會(hui) 有意識地反對政治現代化?20世紀這幾代儒學者非常厲害的地方就在於(yu) ,他們(men) 執著地要表達出來。梁漱溟在不太那麽(me) 自由的環境中,頑強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他的《東(dong) 方學術概觀》等著作,盡管使用了許多現代詞匯,其實真實意思還是在尋找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yi) 。從(cong) 現代學術的架構當中,新儒家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被激活,短短幾十年的時間,儒家的麵貌以及在中國政治語境、文化生活中的處境發生了極大改變。現在的討論,應該接續曆史,抱持一個(ge) 開放的現代心態,對包括儒家思想資源在內(nei) 的一切文明成果大度吸收。假如真有當代儒者的話,至少應該像董仲舒、朱熹那樣,包容各家各派,不斷擴大儒家思想體(ti) 係的內(nei) 涵和外延,進而重建一個(ge) 合乎這個(ge) 時代的新儒學體(ti) 係。

 

上個(ge) 世紀初,陳獨秀的困惑是,孔孟之道如何合乎現代生活?將現代與(yu) 傳(chuan) 統截然對立,是20世紀中國思想界的普遍傾(qing) 向。由此討論,進而認為(wei) ,即便儒家有某些合理性,也隻是留存於(yu) 私人生活領域,而無法繼續在公共生活特別是政治生活中發揮作用。其實這個(ge) 說法並不對,儒家思想如果不能在政治上有所表現,如何能夠在私人領域繼續存在?好的學術,當然是在所有領域中發揮功能,比如儒家的正義(yi) 感、浩然之氣,當然應該在公共生活當中發揮作用。到我們(men) 這一代人,更應該具有包容性,不僅(jin) 讓別人包容儒家,儒家本身也應該有意識地去包容非儒的東(dong) 西。

 

中華讀書(shu) 報:中西交融發展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在今天的全球化時代,儒家文化在世界思想格局中占據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位置?

 

馬勇:應該是三分天下有其一。

 

亨廷頓的分析是,人類文明可能最後形成就是三大思想架構:以基督教為(wei) 主導的西方文明,以古蘭(lan) 經為(wei) 主導的伊斯蘭(lan) 文明,以儒家主導的東(dong) 方文明。

 

從(cong) 學術的觀點看,佛教在中國曆史上真正內(nei) 化為(wei) 中國文明的一部分,極大改變了中國文明的麵貌,是一次鳳凰涅槃。中國文明、儒家思想可以接納馬克思主義(yi) ,這個(ge) 事實證明中西文明的整體(ti) 性融通並不是癡人說夢。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已經有百年曆史。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從(cong) 學理上證明了人類文明不僅(jin) 有衝(chong) 突有摩擦,更有融合、匯通的可能。在中國思想史上,反對佛家最激烈的莫如韓愈,但韓愈無論如何想不到在他之後兩(liang) 三百年,佛教就內(nei) 化為(wei) 中國文明的一部分。佛家的方向就是西方文明未來在中國的方向,隻有內(nei) 化為(wei) 中國文明的一部分,才能對中國文明真正發生作用。

 

外來文明的內(nei) 化,離不開中國文明、儒家文明的接納、包容。在這一點上,上個(ge) 世紀的曆史已經證明儒學並不是東(dong) 方社會(hui) 現代化的根本滯礙。儒家文明背景的諸多國家地區照樣可以實現政治、社會(hui) 生活現代化。馬克斯·韋伯原先的預設事實上已經不再成立,新教倫(lun) 理之類的前置條件並不具有普遍性。

 

在未來的世界格局中,我個(ge) 人的猜測是,在一個(ge) 很長的時間裏,由於(yu) 發展的不平衡,世界仍將處於(yu) 儒家“三世說”之“亂(luan) 世”。但人類的發展終將沿著東(dong) 西哲人的共同期待,隨著物質增長,社會(hui) 進步,逐漸從(cong) 亂(luan) 世中走出,進入升平世,進而太平世。儒家世界大同的理想並不是儒家的私產(chan) 。全球一體(ti) 化不論遇到怎樣的困難,曆史終將如長江三峽,不論如何風高浪急,曲裏拐彎,最後結果仍是世界大同,全球一體(ti) 化。

 

全球化發展至今,還沒有遇到真正的挫折,適度的挫折、回調,也並不是異常。從(cong) 曆史的觀點看未來,強調的是趨勢。從(cong) 趨勢上看,全球化不會(hui) 停止。隨著全球化進程,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這三大文明會(hui) 朝著趨同的方向行進。先儒所描繪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真是神一樣的預言。

 

往前看,總是有不安,有困惑,但是回望曆史就不一樣。孔子的時代,舉(ju) 目所見皆夷狄,東(dong) 夷、西戎,南蠻、北狄。短短幾百年,至秦漢,後世中國境內(nei) 諸族先後完成“中國化”過程,中國境內(nei) 不同文明整合到了一起,多樣性、地方性構成了中國文明的基本特色。這個(ge) 例子,或許對於(yu) 我們(men) 觀察世界文明的未來,觀察儒家思想的未來,具有些微啟發。

 

中華讀書(shu) 報:按照胡適對儒學的思考,包括宋明理學在內(nei) 的中國哲學,雖然有不少新的創造,但在根本上都不可能突破經典儒家哲學的束縛,創立新的範式。對照今日現狀,您如何評價(jia) 胡適的觀點?

 

馬勇:這是胡適在博士論文中提出的看法。這篇論文以《先秦名學史》為(wei) 題出版了中文本。胡適在導言裏談及文化發展趨勢時,認為(wei) 儒家文明有一種內(nei) 在的缺陷,沒有邏輯,沒有實驗,不能轉化為(wei) 現代科學。因而胡適竭力提倡從(cong) 中國內(nei) 部尋找嫁接西方科學的因子,從(cong) 而減少科學進入中國的阻力。胡適的思路當然是有意義(yi) 的。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men) 也應該轉換思考的視角,儒家、中國文明確實沒有西方意義(yi) 的那種科學、邏輯,但是問題在於(yu) ,儒家是否排斥科學?西方意義(yi) 上的科學固然不在中國文明既有框架中,但儒家並不排斥科學的進入、落地、生根。這樣的例子在中國文明史上不勝枚舉(ju) 。中國文明如果剝離了外來文明的進入,還原到周初原生的儒家,還原到孔孟荀時代的儒學,那確實隻是利瑪竇看到的儒家,除了倫(lun) 理信條,既沒有試驗,更沒有邏輯。儒家的偉(wei) 大就在於(yu) 自己沒有並不反對有,因而短短兩(liang) 千年的發展,儒學就是不斷學習(xi) 、汲取外來文明的過程。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我當然讚成胡適的態度,繼續尋找中國文明與(yu) 域外文明的同構關(guan) 係,最大限度接納其他文明的成果,充分世界化。

 

儒家的黃金時代屬於(yu) 曆史

 

中華讀書(shu) 報:近代以來的學術方向是以科學為(wei) 普遍的價(jia) 值尺度,所以近代中國知識界主要是接受一些西方的邏輯思辨成果和科學成果,以及一些外在的思辨的形而上學的問題,未能足夠重視生命的問題,結果導致近代以來的中國現代化常常停留在一些器物的層麵,缺少應有的人文關(guan) 懷。當年牟宗三指出的這些問題,當今社會(hui) 一定程度上依然存在。

 

馬勇:牟宗三講的這些其實是延續嚴(yan) 複的觀點。歐戰一爆發,嚴(yan) 複就講到資本主義(yi) 發展的問題。馬克思很早就感到資本主義(yi) 的發展有問題,《資本論》中就討論了這些問題。西方資本主義(yi) 的問題是通過二戰之後幾十年社會(hui) 發展政策來進行調適的。這是一個(ge) 曆史過程,應該曆史主義(yi) 地觀察。從(cong) 嚴(yan) 複到牟宗三,包括梁漱溟,所思考的問題有一個(ge) 交集點,就是隨著社會(hui) 尤其是經濟的發展,人們(men) 究竟是更幸福,還是更孤獨、更不幸?梁漱溟年輕時幾度自殺,都是因為(wei) 他感到社會(hui) 不公,社會(hui) 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裏,絕大多數人根本無法分享發展的好處,反而承擔發展積聚出來的弊端。當然,儒家並不主張絕對平均主義(yi) ,而是承認人和人之間事實上的不平等,因而儒家主張愛有差等,而不是墨家的普遍的、無差別的愛。儒家從(cong) 來強調要從(cong) 自我開始,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正心誠意修身,是內(nei) 聖功夫,是儒學的根本;治國平天下是外王。因而儒學的人文情懷,既是對人,也是對己。一個(ge) 好的社會(hui) ,肯定不是一個(ge) 單純的物質社會(hui) 。沒有物質的社會(hui) 絕對不會(hui) 有幸福,隻有物質而缺乏情懷和關(guan) 愛,也絕對不是一個(ge) 理想社會(hui) 。近代以來世界都忙於(yu) 物質的發展,確實忽略了人文。西方在先發之後,注意到了這點。中國由於(yu) 最近兩(liang) 三百年內(nei) 憂外患各種因素,耽擱了發展,因而也就極大影響了人文關(guan) 懷。物質化、功利化,絕對不是社會(hui) 常態。嚴(yan) 複、梁漱溟、牟宗三以及一切具有儒學背景知識人所憂慮的,都值得我們(men) 深思、矯正。

 

中華讀書(shu) 報:您在書(shu) 中提到,比起某些國人毫不揀擇地接受西方的心態,新儒家代表人物熊十力更擔憂那種執迷於(yu) 西方思想的皮毛表象。很多學者認為(wei) ,對西學的采納,必須與(yu) 中國價(jia) 值的重建相結合。這也是儒學當下麵臨(lin) 的一個(ge) 主要問題。

 

馬勇:從(cong) 陳獨秀開始,就把儒家看作中國落後的根源,甚至原罪。這個(ge) 思想影響深遠。到了1949年之後,中國社會(hui) 主流依然以“五四”全盤反傳(chuan) 統繼承人自居,於(yu) 是打倒孔家店,破“四舊”,廢止一切舊的東(dong) 西,成為(wei) 20世紀中葉幾十年的主題。改革開放之後有所調整,但是仍然很不夠,儒家思想還沒能在整個(ge) 社會(hui) 生活中自由地發揮功能。儒學雖然成為(wei) 一部分知識人的信仰、工作,但是相對於(yu) 更廣泛的人群而言,儒學其實還是一個(ge) 工具,用則舉(ju) 起,不用則閑置。儒學應該重回中國社會(hui) 的各個(ge) 層麵,成為(wei) 中國人生活中無須意識的自覺。

 

前幾年,山東(dong) 推廣鄉(xiang) 村儒學,我注意到這是一個(ge) 很有意義(yi) 的活動,但是光靠官方的力量推動也不夠,重要的是如何內(nei) 化為(wei) 中國人的行為(wei) 意識。麵對西方文化,麵對任何異質文化,隻要有自信,就應該開放地討論、融合。這就是儒家的觀點,不必一定分出個(ge) 彼此來。

 

中華讀書(shu) 報:曆史上儒學並非一成不變,從(cong) 先秦原始儒學,到董仲舒的政治儒學,到程朱理學,到陽明心學,每次的變化都很大。晚清乃至“五四”以來,儒學經曆重大挫折乃至至暗時刻,上世紀80年代以來迎來了再起、複興(xing) 的過程,如今無論官方還是民間,特別是學界,儒學的境遇都是很積極的,儒學有無可能再鍛造出朱子儒學、陽明儒學那樣的新範式?

 

馬勇:曆史地講,儒家的黃金時代不可能再現了。因為(wei) 人類社會(hui) 處境不一樣,我們(men) 看過去的幾百年,到最近這一百年,中國現代化的趨勢很清楚,中國不必一味地固守儒家傳(chuan) 統,需要“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世界越來越接近,全球經濟發展一體(ti) 化,在這個(ge) 過程中,中國的思想能夠容納異質的東(dong) 西,曆史上儒家幾次這種顛覆性的變化,都是因為(wei) 接納別人。今天的中國要從(cong) 發展本位,去把包括儒家在內(nei) 的思想熔為(wei) 一爐,重構一個(ge) 包容性的體(ti) 係。儒家在幾千年的發展中,雖然一直還叫儒家,其實早就有別的東(dong) 西在裏麵,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儒家是變動的,是趨時的,儒學不會(hui) 和時代別扭,識時務是儒學的真精神。這個(ge) 時務是曆史大勢,不是蠅營狗苟,不是利益勾兌(du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而言,我相信儒家思想一定會(hui) 跟進時代,過去變,未來還是變。觀察曆史的好處,就是看趨勢,至於(yu) 趨勢是什麽(me) ,就靠見識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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